第51章 我才是最厉害的


    陆星融的心微微跳动。


    麦芽抿了抿唇, 抬手摸摸他的脸:“以后干活前要先把自己保护好知道吗?别把自己弄伤了。”


    他点点头,垂首在她嘴边啄吻一下:“我知道了,麦芽。”


    麦芽握住他的手, 弯唇笑笑:“你把家里收拾得好好,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夸你了, 你这几天都没怎么吃好饭吧?我们去打听打听, 看哪里能买到鱼,给你蒸鱼吃,好不好?”


    他也弯唇:“好。”


    麦芽收拾收拾, 和他手牵着手一起出门。


    他们住在村尾的一个小坡上,顺着土路下去, 经过两座同样的土房子, 便能汇入大路。


    陆星融走着, 朝小路边上的土房子看去, 道:“麦芽,就是那个女人。”


    这几天过去,麦芽早就忘记这回事了,听他提起,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好奇望去。


    矮院墙里的人似乎察觉他们,回眸看来, 笑得和蔼慈祥:“小姑娘,你好些了啊, 你相公这几天可是忙前忙后。”


    麦芽看着老太太的满头白发,下巴都要掉到地上,她扯扯陆星融的衣袖, 小声道:“这就是你说的女人?”


    陆星融点点头:“对啊。”


    “我一会儿再跟你谈!”麦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强行弯起唇,朝老人家走去,“听我相公说,是您给了我们红糖,前几日下雨,我刚病过一场才好些,还没来得及跟您道谢。”


    老太太笑着摆摆手:“一小块红糖而已,又不值什么钱,乡里乡亲的,搭把手也是应该的。”


    “我相公他脑子不大好,要是有冒犯您的地方,我在这儿替他给您赔礼道歉,请您不要往心里去。”


    老太太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样。不过,他瞧着倒是没什么毛病。”


    麦芽尴尬笑笑。


    “他还挺勤快的,晚上天黑了还在干活,早上天不亮又起了,前两日下那么大的雨还去山上砍柴,也不怕路滑摔着。”老太太说着叹息一声,“我一看到你相公就想到我家老头子,他从前也是这样勤快,如今,已经走了快十年了。”


    “走去哪儿?”陆星融问。


    麦芽赶忙将他挡在身后,尴尬朝老太太解释:“他、他脑子、脑子,嗯,脑子……”


    老太太叹息道:“也是辛苦你了。”


    麦芽尴尬笑两声,连忙岔开话题:“我们是想去集会买些东西,这刚搬来,什么都得添置,您知不知道集会在哪儿?”


    “你们来得正好,集会原本是前两日的,因下雨耽搁了,今日刚好补上,你们要买什么赶紧去吧。”


    “好、好,我们改日再来上门道谢。”麦芽拉着陆星融逃也似地匆匆离去。


    陆星融赶忙喊:“麦芽,走慢点,这里的路不平,小心摔倒。”


    麦芽拉着他上了大路,没见四周有人,才缓缓停下,小声骂:“那个老奶奶那么大的年龄了,你干嘛跟我说是个女人啊?搞得我还以为那什么呢!”


    “什么?”


    “没什么,我问你为什么说是个女人?”


    “她不是女人吗?难不成是个男人?我的感觉应该没错啊。”


    麦芽无奈,深吸一口气道:“是是是,她是女人,可是人家年龄都那么大了,你能不能有礼数一点。”


    “噢,我还以为我弄错了呢。”


    “人家对我们这么和善,要尊重人家知道吗?以后喊奶奶。”


    “噢,我听麦芽的。”


    麦芽抿了抿唇,拉着他继续往前,又轻声道:“你那么起早贪黑的干什么?家里的活儿要慢慢干的,不用那么着急。”


    “可是麦芽一直想养鸡,麦芽生病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让麦芽好受一点,我就想要是麦芽醒来看到鸡笼已经弄好了,肯定会很高兴,我想让麦芽高兴。”


    麦芽心头发烫,轻轻握握他的手:“我知道了,我很高兴,但你不要累着自己,好吗?”


    他立即咧开嘴笑:“麦芽,我不累。”


    麦芽给他理理额头上的碎发,笑着道:“算了,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人家来往,又没有坏心思,也不能怪你,我们现在就去集会,买两条鱼,一条给那个老人家,算是谢礼。”


    “为什么?她没有要鱼。”


    “这是礼尚往来,你懂不懂?人家对你好,是希望你对人家也好,不是为了让你蹬鼻子上脸的。”


    陆星融垂下嘴角,不高兴道:“早知道要买鱼,我还不如花钱买红糖呢,那块红糖肯定没鱼贵。”


    麦芽捏捏他的脸,好笑道:“你怎么比我还抠门啊?你想想,你对我好,难道是想要我对你不好?这不是一个道理吗?”


    “可是我对麦芽好,我不需要麦芽给我钱。”


    “你不要钱,可是你也希望我对你好啊,难不成你希望我打你骂你不理你?”


    “不,麦芽不能不理我。”


    “那不就对了?走吧,前面好多人,应该就是集会了,咱们去看看有没有卖鱼的。”


    越往前走,人越多,像是一个村子的人都聚集在这里,土路两旁摆满了地毯,不比城里冷清,问过才知道,原来这是好几个村一起的集会,每月都会办几天。


    麦芽牵着陆星融往集会里走,还没进去,便有人上前来跟陆星融打招呼:“你也来添置东西?”


    陆星融像是不认识,没有理会,集会上人来人往,那人转头又去跟旁人寒暄去了。


    “你认识?”麦芽好奇。


    “不知道。”陆星融拉着她径直往集会的小摊前走。


    没多久,又有人上前来打招呼,陆星融还是一副不熟的模样,麦芽只以为是村里的人热络,笑着跟寒暄回去,直到又一个人上前。


    “诶!你也来逛集啊?上回卖给你的鸡苗咋样?还行吧?”


    陆星融呆愣片刻,像是才认出人,点头道:“还行,都还活着。”


    “那就好那就好,往后要是有需要还来我这里买啊。”那人边说边离开,转头又和别人聊上。


    麦芽一脸新奇,低声道:“这个你应该认识吧?”


    “嗯,我在他那里买的鸡苗。”


    “那刚才那几个呢?”


    “应该是买鸡苗的时候见过吧。”


    麦芽咽了口唾液:“你是怎么买鸡苗的?”


    “当时集会未开,我就挨家挨户敲门,问人家卖不卖。买完鸡苗后,我才想起来锅碗瓢盆没有买,又去敲了一遍。”


    “你……”麦芽咂舌,“你真是个人才。”


    他弯唇:“麦芽想要做的事,我无论如何都要为麦芽办到。”


    麦芽握紧他的手,悄声道:“知道了。”


    “麦芽!那里有卖鱼的!”他拽着她兴冲冲往鱼摊前去,“买鱼!”


    “先去买别的,晚一些再买鱼,免得不好拿。咱们先去买锅碗瓢盆,你不是上回没买到吗?”


    “得买斧子和刀,砍柴要用。”


    “那你前两天砍柴是哪儿来的工具?”


    “借的。”


    麦芽打量他几眼,想起那个老太太,心想他如今也会请人帮忙了,没有怀疑:“行,那我们就先去买工具。对了,以后请别人帮忙了,得给人道谢,知道了吗?”


    “嗯!”陆星融认真点头。


    “你是问哪家借的刀?”


    “忘了。”


    麦芽沉默片刻,道:“算了,下回要是请人家帮忙了,一定要记得是谁。我们想要长久地在这里住,不说和别人相处得多好,至少不能太差。”


    他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指着前面的摊子道:“麦芽,有卖镜子的,我们买一个镜子吧!”


    麦芽叹息一声,被拽着往前走,又问:“我说的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要说谢谢,我下回会说的。”他停在小摊前,拿起一块镜子朝她举起,“我们买一个镜子吧,以后麦芽可以对着扎绢花。”


    小摊摊主赶忙插话:“这儿还有些胭脂水粉,年轻姑娘们都很喜欢的!”


    “胭脂水粉是什么?”


    “抹脸用的,这个不用,买个镜子就行。”麦芽立即打断,“镜子多少铜钱?”


    陆星融的眼睛已经盯在胭脂上了:“这个是抹在嘴巴上红红的吗?我想要。”


    麦芽急忙抓住他的手,小声道:“你要这个干嘛?”


    他也小声:“我们成亲的时候抹啊。”


    “犯不着,就用那么一回,多浪费啊。”


    “可是我想要。”


    “不行,走。”


    “我不走。”他赖在原地一动不动。


    麦芽半晌拉不动他,眼见着周围的人已经要过来看热闹了,只好妥协:“好好好,就买一个胭脂啊。买了,走吧。”


    他心满意足地将胭脂盒揣进怀里,笑眯眯跟着她继续往前走:“麦芽真好。”


    “就会乱花钱。”麦芽小声骂一句,捉住他的手,“走快点了,鱼一会儿要卖光了。”


    添置完日常所需的物件,再回来时,鱼真的卖光了,麦芽看着光秃秃的小摊,低声道:“对不起啊,我不知道鱼会卖得这么快。”


    “没关系,我们可以去河里捉。”陆星融拉着她走。


    “河里捉?怎么捉?又没有网,又没有竿,连个篓子也没有,就这么空着手去?”


    陆星融拉着她疾步奔向河边,指尖探入水中,片刻后,一条鱼朝他游来,被他捞起。


    麦芽目瞪口呆:“你、你……”


    说话间,陆星融又捞起一条。


    “你是、是用蛊虫弄上来的吗?那先前在那个大夫那里,也是你放蛊虫,我才能钓了那么多鱼?”


    “对啊。”陆星融一手抓一条鱼,笑着道,“麦芽,还要吗?”


    麦芽一脸惊奇:“你这么厉害,那咱们以后不就可以卖鱼为生了?”


    “好啊,麦芽还要吗?”


    “不用不用,够吃了。”麦芽拉着他走,窃窃私语,“我感觉你的蛊虫好厉害,好像什么都能干,它们是怎么存活的?你用多了会不会伤身体啊?”


    “应该不会吧?姐姐放心!”


    麦芽握紧他的手:“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


    回去的路上,又经过好心的老太太家,麦芽分一条鱼送给老太太,闲聊几句,快步出门,拉上陆星融继续往回走,继续窃窃私语。


    “走了的意思,就是去世了,死了,不在了,你以后千万别在人家跟前提起这个,很无礼的。”


    “她的丈夫死了?”


    “嗯,她肯定很伤心,所以我们以后不要提了。”


    “那她为什么不跟着去死?”


    麦芽一噎,低声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要是被人家听到,还以为你咒人家去死呢。”


    陆星融不在意道:“噢,可是麦芽要是死了,我肯定会和麦芽一起死的。”


    “呸呸呸!不许说不吉利的话。”麦芽轻轻拍拍他的嘴,“再说了,也没有夫妻中的一方死了,另一方就要跟着死的道理,要是这样,天底下就没几个人了。”


    “我就是要和麦芽同生共死。”


    “知道了知道了啊,你别乱点评人家就行。”


    陆星融弯唇,轻轻晃晃她的手:“麦芽要跟我同生共死吗?”


    她瞥他一眼:“干嘛?我将来还得为你殉葬啊?”


    “我想和麦芽永远在一起。”


    “噢。”


    “麦芽呢?麦芽想不想和我永远在一起?”


    麦芽被他闹得扛不住,笑着连连点头:“想想想,赶紧回去杀鱼吧,都几时了,你不饿吗?”


    “我来杀鱼。”他手起刀落,利落得很。


    麦芽看着,眉头忽然皱起,犹豫开口:“星融,除了那两波坏人以外,你还杀过人吗?”


    “杀过啊。”


    麦芽听她这轻巧的语气,后背直冒冷汗:“什么人?”


    “绑我的坏人啊。”


    “那就好,那就好……”麦芽长舒一口气,又道,“你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


    “什么样?”


    “杀人啊。”


    “噢,好。”他笑着举起杀好的鱼,问,“麦芽看我杀得干不干净?”


    麦芽现在实在听不得杀这个字,连忙将鱼扔进盆里,起身往厨房躲:“我去洗。”


    陆星融跟着她:“麦芽,我们什么时候成亲?”


    “你看吧,我都行。”


    “那我们明天就去城里买红布吧!”


    “行,顺带看看有没有什么活儿可干,咱们俩也不能每天玩着,坐吃山空。”


    陆星融蹲在她身旁,看着她:“麦芽,我们可以卖鱼啊,我会抓鱼。”


    她涮洗着鱼,笑着道:“你真是小猫转世,会抓鱼,爱吃鱼。”


    “卖鱼很划算啊,不用我们自己出钱出力,去河里抓就行了,这和白送有什么分别?”


    “鱼又不是凭空变出来的,人家捞鱼尚且要花功夫,像咱们这样,一会儿一条,不出一个月,河里的鱼就得被咱们捞完,这能长久吗?还是想想别的吧。”麦芽顿了顿,“要不你给咱们抓点鱼苗回来,咱们养鱼吧!”


    “那多辛苦啊,还得喂它们。”


    麦芽在他头上敲一下:“抢别人钱更轻松,你怎么不去?”


    他捂着脑袋,一脸委屈:“我要去,麦芽不让我去。”


    “以后不许再提这个,这里周围这么多人,万一被哪个听去了,把你告进官府了怎么办?”


    “噢。”


    “让让,我去煮饭。”麦芽看他那副呆头呆脑、油盐不进的模样,又忍不住弯唇,“有你爱吃的青菜。”


    他从身后抱住她,弯着背,下巴搁在她肩上:“ 麦芽,他们都是干什么挣钱的?”


    麦芽边忙活边道:“有种地的,有杀猪的,有打猎的,还有读书的,不过读书这个咱们俩肯定不行了,你不识字我也不识字。”


    “打猎怎么挣钱?”


    “卖肉、卖皮毛,早上集会上不还有猎户吗?运气好,打一头野猪,接下来几个月都不用愁了。”


    “麦芽,我们打猎挣钱吧!”


    “你会打猎?哦,是,你能用蛊虫。可是你看人家猎户都是膀大腰圆的,你这小身板,就算是能用蛊虫把野猪放倒,咱们也扛不回来。”


    陆星融将她往跟前一扣:“麦芽看不起我。”


    她笑着躲:“没有,我说的是实话,你刚才不也见过村中的猎户,人家长什么样你又不是没看见。”


    “麦芽喜欢那样的?”


    “不喜欢。你又扯哪儿去了?我是担心你,又不是说你不如人家。”


    陆星融轻哼一声,不屑道:“噢,我也能扛得动猪,我们明天就去打猎。”


    “你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的,你不是说明天去城里买红布吗?”


    “我们明天去打猎,打完拿去城里卖钱,然后就能买红布。”


    麦芽无奈应下:“行,去就去吧,不去看看你不会死心的,我们也好四处走走,了解了解这周围的情形。”


    “我肯定能猎到一头大猎物。”


    麦芽不怀疑他有那个能耐,他这段时日也的确结实不少,可和村里的猎户相比,却是差远了,一头野猪少说也有几百斤,哪里是那么好猎的?若是那样容易,人人都能去当猎户了。


    第二日一早,麦芽刚起床,便被他拉着往山上去,一路露水重重。


    麦芽打着哈欠,拖着步子往前走:“咱们就这样随意往前走,能遇到猎物吗?”


    “我已经听到猎物的声音了,这边。”


    麦芽竖着耳朵听了半晌,疑惑嘀咕:“哪儿有声音?”


    陆星融却镇定自如,穿梭在林间,快步往前走,越走越深,越走越偏。


    林中寂静冷清,只能听见脚步声和树叶的沙沙声。


    麦芽搓着发冷的手臂,警惕地望着四周,小声喊:“星融,陆星融……”


    陆星融立即走回来:“怎么了,麦芽?”


    麦芽咽了口唾液:“这里好大好安静,你别走那么快,我怕一会儿咱们走散了。”


    “好。”陆星融握住她的手,“姐姐不怕。”


    “我不怕。”她小声反驳完,又道,“还有多久能到?”


    “就在前面,不远了。”


    重重叠叠的树林后,潺潺溪水声传来,小溪旁,一只漂亮的幼鹿正在喝水。


    麦芽和陆星融躲在树丛后看,忍不住悄声惊叹:“星融,它长得好漂亮啊。”


    “我现在就去将它猎来。”


    “诶。”麦芽拉住他,“别伤了它,捉活的,这头小鹿这么漂亮,应该有有钱人会买来养着。”


    “好。”陆星融轻轻抬起指尖,一道紫气朝小鹿游曳而去,小鹿晃了晃,折起蹄子,缓缓熟睡,“走。”


    麦芽跟着他小心翼翼跨过树丛,悄声朝那头小鹿走近,缓缓蹲下,轻轻摸了摸小鹿的头,悄声道:“星融,它睡着了。”


    “麦芽喜欢的话,我们就留着自己养吧,我再去猎点别的……”


    “不用。”麦芽抓住他,“这头鹿估计就能卖好几两银子了,咱们今天有这个就可以收工了,不用再去猎别的了。”


    “我要去猎野猪。”


    “一头两百斤的野猪还没有这头鹿值钱呢!有这头鹿就行了,咱们现在把它扛下山,还赶得及去城里。”


    “可是麦芽说那个猎野猪的猎户厉害,我不如他厉害,我现在就要去猎一头野猪,让麦芽知道我才是最厉害的。”


    麦芽看着他,止不住地轻笑。她双手环抱住他的腰身,笑着道:“你厉害,你最厉害,不用去猎野猪证明了,你就是最厉害的。”


    他抿了抿唇,小声问:“真的吗?”


    麦芽笑着答:“当然了,你知道这样的活鹿有多难捉吗?一般人只能捉死的,可这样就不值钱了,偏偏是活的值钱,你说你厉不厉害?”


    他这才弯起嘴角:“噢。”


    麦芽晃晃他的手,弯着眉眼道:“把这头小鹿扛上,我们下山吧。”


    他似乎要证明什么,一只手便将小鹿扛起,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松松往山下走去,连气息都没乱一分。


    麦芽又觉得好笑,又怕他累着,一路上总问他累不累,要不要歇一会儿,他总说不累,继续往前走。直到走到屋后的那片竹林,他停步。


    “累了吧?歇一会儿再走。”


    “不累,我要砍一节竹子。”他放下小鹿,拔出别在腰间的刀,挑选一只翠绿细瘦的竹子砍下,拿着刀削削剔剔。


    麦芽坐在他身旁看着,好奇道:“这是什么?”


    “竹哨。”他削好,往里放了一只蛊虫,轻轻吹响几声,确认没有问题,递给她。


    麦芽咽了口唾液:“它不会跑到我嘴里吧?”


    “不会,麦芽试试。”


    麦芽举起竹哨,醒着头皮,放在嘴里轻轻吹响,哨里的蛊虫突然剧烈颤动,吓得她一抖。


    “它它它、它在动!”


    “这个哨子是不会响的,但是里面的蛊虫会动,麦芽吹动它,我会感觉到。要是我和麦芽走失了,麦芽就吹动它,我就会来找麦芽,我离得越近,它跳得越快,麦芽就能凭借这个寻找到我的位置。”


    第52章 我爱麦芽


    麦芽惊奇道:“这么厉害吗?”


    “可以试试。”陆星融起身, 往上一跃,踩上竹梢,两三步, 消失不见。


    麦芽一愣,慌忙呼唤:“星融!星融!”


    没有人回答, 她看向手中那只藏着蛊虫的竹哨, 赶忙拿起放进嘴中。


    竹哨中的蛊虫轻轻跳动,远不如方才那样猛烈。


    她皱了皱眉,边吹动着竹哨边往前走, 感受着它的跳动,调整着方向。


    突然, 蛊虫猛烈地跳动起来, 她抬头, 瞧见竹梢上朝她笑的少年。


    她弯起眼眸, 握紧手中的哨子,忽然有点喜欢这些蛊虫了:“这个蛊虫能管多长的距离?要是你隔我很远很远,我还能听到它跳动吗?”


    “可以。”陆星融从竹梢上跳下,平稳落地,“只要我还活着,无论在哪儿, 无论离麦芽有多远,这只蛊虫都会跳动。”


    “我回去就弄个绳子把它挂在脖子上。”


    陆星融弯眸:“好。”


    麦芽拉住他的手:“我们回去收拾收拾, 把这头鹿牵去城里卖。”


    他握紧,笑着补充:“还要买红布!”


    天早着, 抵达附近县城时,街上还很热闹,城里的人看他们牵着一头小鹿, 都好奇地围过来看。


    “这么小的鹿,哪儿弄来的?”有人问。


    麦芽笑着道:“山里捉的,有没有哪个贵人看上的,给我们收了。”


    众人纷纷称奇:“鹿这种牲口最是机敏,尤其是这小鹿,你们竟然能抓到,真是好厉害的身手!”


    “这是我相公捉的,他的确是身手了得,很厉害。”麦芽道。


    陆星融挺挺腰杆,一脸的骄傲。


    麦芽瞧见,忍住笑意,拉着他从人群中挤出去:“大伙让让,让让,有没有人知道这鹿在哪比较好卖?我们要拉着卖了去。”


    她一边走一边吆喝,很快,城里的有钱人瞧见,派人来和他们商谈价钱,她和陆星融一唱一和,将那头小鹿卖了十两银子。


    一路上,麦芽高兴得合不拢嘴:“这下我们真的半年都不用干活了。”


    “那我再去捉几头,我们就好几年都不用干活了。”


    “那不行,鹿长大也是需要时间的,要是一次性把它们全捉光了,那以后哪还有呢?你有这个本事就好,我就放心了,咱们以后混得再怎么差也不至于饿死,这半年咱们可以慢慢想想,该做什么能够持续的营生。”


    陆星融握住她的手,弯着唇道:“麦芽放心,我肯定不会让麦芽饿着的。”


    她笑着靠在他肩上,望着远处的蓝天白云,轻松惬意:“我们回去就裁红布,只是把被罩那些都换成红的,用不了多少功夫,很快就能弄好。”


    “那我们明天就成亲!”


    “还是看看日子吧,至少要选一个吉日。”


    “那我去问!”


    回去时天色已晚,未来得及裁剪布料,第二日一早,吃过早饭,麦芽便拿出红布裁剪起来,陆星融将昨日买来的种子种下,拔腿便往外跑。


    他去找人看成亲的吉日,乐呵呵冲出去,又乐呵呵冲回来。


    “麦芽!”他欢快喊一声,脚步一顿。


    “怎么没声儿了?”麦芽在厨房里问。


    “没、没什么。”他踉跄着冲进房中,从柜子角落里摸出那包药丸,慌张抓住一把,猛地往口中塞去。


    麦芽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星融,红布我都裁好了,就放在柜子里,你看见没?”


    他猛灌几口水,将满嘴的药丸冲进肚子里,缓步从房中走出,朝厨房去:“看见了。”


    麦芽从厨房出,笑着给他擦擦嘴上的水:“慢点儿,别呛着了。”


    他看着她,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怎么这个眼神?最近没有好日子?”


    “有,过两天就是好日子。”


    “那你怎么了?不高兴吗?”


    “没有,我很高兴。”他弯起唇,轻轻抱住她,“麦芽,你在做什么?怎么在厨房里?”


    麦芽拉着他往屋里去:“昨天不是买了骨头,我在炖汤呢,我还弄了点面粉,做了喜饼。”


    他跟着进门,问:“喜饼是什么?”


    “就是成亲的时候吃的啊,我现在做好,咱们拜堂的那天就能直接吃了。”麦芽挽挽袖子,“刚好你问了日子,两天后,现在做正好,我来和面。”


    陆星融跟在她身后,从身后抱住她。


    “怎么了?你饿不饿?汤已经炖上了,等汤好了,再弄个菜就行。”


    “我不饿。”


    “那你去歇一会儿?”


    “不歇,我就想这样抱着麦芽。”


    麦芽把面和水放在一起搅和,手肘不停转着,低声道:“你这样我会撞到你。”


    “撞不到。”他安静地抱她一会儿,开始捣乱。


    麦芽正在揉面,双手被面团占着,没法儿推他,只瞥他一眼,小声问:“干嘛?没看到我在忙?”


    他不说话,悄声靠近。


    “干什么?大白天的,我还在忙呢,晚上再说。”


    “麦芽忙麦芽的,我忙我的。”他双手环抱住她,一口咬在她的肩上。


    微微刺痛,麦芽轻哼一声,眉头微微蹙起,扶着灶台小声道:“别在这里。”


    身后的人像是没听见,下巴往她肩上一搁,慢慢悠悠在她脖颈上啄吻。


    她揉面的手停下,指尖抓紧面团,几乎要站不稳。她才发现,这样的不紧不慢也是一种折磨。


    “陆星融!”她的声音早变了调,婉转沙哑,“你快点,面还没和完,我得赶快弄完!”


    “不快,快了麦芽不高兴。”


    麦芽咬了咬唇:“那我们去房里。”


    “不,麦芽要和面。麦芽和面,我不打扰麦芽。”


    “你现在这样就是打扰!”


    “好热……”他俨然已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盛夏的风从门外吹来都是热的,汗珠顺着脖颈往下淌。


    麦芽试着揉了揉手里的面,怎么也使不上劲,甚至站都站不稳,好几回都是陆星融将她捞回去,扶着她站稳。


    “星融,晚上再弄吧,我眼下还有事要忙……”


    陆星融哦一声,慢吞吞离开,他刚走,麦芽竟然不禁追来。


    他瞳孔缓缓变圆,他发现了一个大秘密,原来麦芽说不要,不一定是不要。


    他抱住她,又贴过去,湿漉漉的气息喷洒在她脖颈间,轻声在她耳旁道:“那姐姐先忙?”


    “嗯。”麦芽有些云里雾里,嘴上答应着,却忍不朝他靠近。


    他缓缓扬唇,咬着她的耳廓悄声道:“麦芽真的着急着要忙?那为什么一直要追着我?”


    麦芽咬着唇断断续续道:“我、我没有,我真的要忙,你走就是……”


    “真的吗?”他在外故意招惹。


    “嗯……”麦芽蹙着眉,一点儿也不坚定。


    陆星融笑逐颜开,双臂收紧,牢牢抱住她,高兴地用脸蹭蹭她的脸:“麦芽说谎,麦芽也想!”


    她悄然喟叹一声,脑中一片空白,再也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


    “麦芽,我厉害吗?”陆星融在她耳旁问。


    她咬着唇,没有回答。


    陆星融故意又问:“麦芽,我厉害吗?”


    麦芽回眸,拧着眉看去:“星融……”


    他重复又问:“我厉害吗?”


    “嗯。”麦芽轻轻点头,“厉害,你最厉害,别、别磨磨蹭蹭了……”


    “为什么?”他悄声在她耳旁,“我才知道,原来麦芽也喜欢那样,只是不告诉我而已,麦芽真坏,我要麦芽补偿我。”


    麦芽无奈道:“又要干嘛?”


    他一口咬住她的鼻尖:“要惩罚麦芽!”


    窗外桑树虫鸣,麦芽拢好衣裳,洗了洗手,继续和面,陆星融仍旧从身后抱着她。


    她沙哑着嗓子开口:“都弄完了,你还在这儿干嘛?”


    “我想抱着麦芽。”陆星融黏着她。


    她轻轻挣扎几下,没能挣脱,便随他去了。


    炉子上的汤煮好了,咕咕冒着泡,麦芽将揉好的喜饼放去锅里蒸上,便将汤盛出来,又去洗青菜。


    “这个菜炒完就能吃饭了,你先别抱着我了。”


    “不用再多炒菜了,喝汤就行。”陆星融一步步地跟着她。


    “不行,你就喜欢鱼和青菜,今天没弄鱼,得给你弄个青菜。”


    陆星融轻轻弯唇:“麦芽,我好喜欢你。”


    麦芽回眸看他,也弯起唇:“嗯,我爱你。”


    “什么是爱?”


    “就是你有什么好吃的,都想给他,有什么好玩的,都想给他,遇到什么有意思的,都想跟他说。总归,无论你做什么、说什么,想到的第一个人都是他。”


    陆星融恍然明了,认真思索后,看着她道:“我爱麦芽。”


    她微微垂眸,眼中带着点点笑意,轻声应:“嗯。”


    “我每天都想着麦芽,早上睁开眼想到的是麦芽,晚上睡着了闭上眼,梦里是麦芽,我做什么都想和麦芽一起,我想把天底下所有的好东西都给麦芽。我这样算是爱麦芽吗?”


    “嗯,我感觉得到,你爱我。”


    陆星融高兴地在她脸上啄吻:“我有时也能感觉到麦芽很爱我。”


    “什么叫有时?我明明很爱你的。”


    “因为有时麦芽会凶我,不过现在麦芽凶我越来越少了。”


    “要不是你惹我,我会凶你吗?”麦芽说完,看一眼他那眼巴巴的模样,又小声道,“好啦,我知道了,我以后尽量不会凶你的。”


    第53章 我也想住在麦芽的肚子里


    “麦芽真好, 我好爱麦芽!”


    “知道了,菜炒好了,快松手去盛饭。”


    他这才松手, 盛了饭端来,摆好筷子、放好椅子, 将汤盛出来晾着, 等着她来。


    麦芽一看他,眼中便不觉盛满笑意,轻声道:“吃吧, 吃完饭歇一会儿,我们把屋里再收拾收拾, 拜堂那天咱们就尽量不干活了。”


    “我不用歇息, 我吃完饭就能收拾, 我要用红布扎个大花球挂在门上。”


    “红布都买回来了, 你想怎么弄都可以,快吃吧,这个骨头给你啃,上面的肉都炖酥了,一点儿都不腥的。”


    “我不吃,麦芽吃。”


    麦芽叹息一声:“还是不爱猪肉?那我们晚上还是买一条鱼, 煮鱼汤吃吧。”


    “我吃青菜就行,青菜好吃。”


    “那不行, 虽然我不知道你眼下多大,可看得出来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只吃素怎么能行?你喜欢吃鱼,咱们以后就多煮鱼吃。”


    他沉默一会儿,突然开口:“麦芽, 大夫能看出我的年龄吗?”


    “他们连你的脉象都摸不出来,怎么可能看得出你的年龄呢?我现在都想明白了,你多大不重要,来历也不重要,从前的事更不重要,你现在在我身旁就好。”麦芽给他添一碗汤,舀几块萝卜,“汤喝不喝?”


    他闻了闻,点点头:“喝。”


    “其实我也弄不清楚自己的来历,不过这都不要紧了,咱们过两天就拜堂成亲,以后我们就是对方的家人,咱们只往前看。”


    “好。”他笑着点点头,喉咙里突然又传来一股腥甜。他没有显露,垂着眼,默默吃完午饭,趁麦芽收拾院子,冲进房中,又抓一把药丸塞进口中。


    他不会有事的,对,他已经吃了解药了,只要吃了解药,他很快就会好的。


    “星融!你把剪子拿出来,我来剪窗花。”


    他努力挤出笑容,从柜子里拿出红纸和剪子,朝麦芽走去。


    日光正好,麦芽穿着身素色的衣裙,坐在院子里的方桌旁,日光落在她柔软的发丝上,她笑着看来:“改明儿我们去山上挖棵树栽在院子里吧,我看人家家的院子都有树,夏天也能遮遮阴。”


    “好,明天就去挖。”


    “明天歇着,等咱们拜完堂再去。”麦芽拿出请人写好的囍字,拿着红纸对着剪,“哪有成亲还要干活的?我们好好歇两天。不是说有庙会吗?我们也去凑凑热闹。”


    “好。”陆星融朝她挪近一些,轻轻靠在她肩上,缓缓闭眼。


    麦芽偏头看一眼,用脸蹭蹭他的脸:“困了?去睡一会儿吧,早上起得早。”


    “不,我想抱着麦芽。”


    没多久,他没了声,像是睡着了,麦芽没再唤他,让他睡着。


    他这段时日干了不少重活,是该好好休息休息。连着两日,他早上没醒,麦芽也没喊他,摸摸他的额头正常,便由着他睡。拜堂那日,他倒是照常一大早就醒了,神采奕奕,活蹦乱跳。


    “麦芽,我给你梳头!”


    “你会梳头?”麦芽将铜镜摆好,笑着从镜子里看他,“你把我的头发扎起来,盘在头顶上就好。”


    “好。”他小心翼翼,将她长长的头发扎起,盘成几圈,将那尊金光闪闪的发冠固定在她发顶上。


    金闪闪的流苏垂落,微微遮挡住视线,麦芽弯眸,隔着流苏看去:“会不会很奇怪?”


    “不奇怪,好漂亮。”陆星融忍不住在她脸上亲一下,拿出那盒口脂,“我给麦芽抹。”


    她轻笑,眼眸弯弯:“好。”


    陆星融用指尖在口脂上抹两圈,涂抹在她的唇上,小心翼翼,生怕涂在嘴唇外。


    “涂好了。”他喉头轻动,咽了口唾液,垂首在她嫣红的唇上轻轻啄吻,哑声道,“好漂亮。”


    麦芽眼睫微颤,缓缓抬手,落在他的唇上,悄声道:“你的嘴唇上也沾上了。”


    他弯眸:“好看吗?”


    “嗯。”麦芽点头,小声答,“好看。”


    “我……”他突出的喉头又重重滚动一下,往后退了退,小声道,“要先拜堂。”


    麦芽害羞垂眸:“嗯,得先拜堂。”


    “我去把外衣穿上。”他疾步往床边走,将火红的喜服穿上,认真整理好衣领,回到麦芽跟前,“麦芽,这样可以吗?”


    麦芽稍稍又给他正正衣领,轻声道:“可以。”


    他笑着牵起她的手:“那我们去堂屋里拜堂吧。”


    堂屋里挂满了红布,一朵大红花挂在正中间,下面贴了一个大大的红囍字,囍字下条案上的那对红烛燃烧,将整个屋子映出红光。


    “先拜天地。”麦芽小声道。


    “好。”陆星融跟着她转身,跪在垫子上,朝着门外明媚的日光叩拜。


    “再拜高堂。”她解释,“高堂就是父母。”


    她朝着堂屋正中跪拜叩首后,缓缓起身,看着桌两旁空荡荡的椅子,轻声道:“爹、娘,我曾经恨过你们,我恨你们生下了我,却不教养我,恨你们让我从小四处流浪、吃不饱饭穿不暖衣。可是现在,我不恨你们了,不是因为我原谅你们了,只是我现在过得太好了,我实在没空闲恨你们。以后也一样,以后我会越来越好。”


    陆星融看着她:“麦芽,我对我的父母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了。”


    “没有就什么也不用说。”麦芽牵起他的手,“我们夫妻对拜。”


    “好!”他提着衣摆,笑着跪地,和她跪地对拜,比先前的叩拜还要虔诚,还要开怀。


    麦芽看着他灿烂的笑容,也忍不住笑:“星融,我们现在就是夫妻了。”


    “还没有喝交杯酒!”陆星融起身,拉着她往卧房里跑,将酒倒进绑着红布的杯中,分她一杯,高兴道,“麦芽,我们喝交杯酒。”


    麦芽接下酒杯,和他手臂交缠,饮尽那杯酒,轻声道:“星融,我喝完了。”


    “我也喝完了。”他放下酒杯,手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伸出又收回,犹豫好半晌,轻轻抱住她的腰,垂首触碰她的嘴唇,小声道,“麦芽,是不是该入洞房了?”


    “嗯。”麦芽脸颊绯红,“但天还亮着。”


    “那我去把帘子放下。”他微微起身,快速放下帘子,双手又抱住她的腰,“麦芽,我们洞房。”


    麦芽轻轻点头,声若蚊蝇:“嗯。”


    陆星融重重咽了口唾液,将她打横抱起,放去床上,撑在上方痴痴地望着她:“麦芽,我好高兴。”


    她轻轻抚摸他的脸颊:“我也好高兴。”


    “我爱麦芽,我会让麦芽以后越过越好的。”陆行垂首,在她嘴唇上啄吻,“麦芽,我好爱你,爱到想要你把我吃掉,想要住在你的身体里,想要和你混为一体。”


    麦芽以为他在说什么荤话,脸颊滚烫,抱着他的腰身,小声道:“星融,我想要你,想要你的那个……”


    他瞬间气息翻涌,一口咬住她的唇,深深吮吸。


    却不是预想中的狂风骤雨,是不紧不慢地研磨,惹得麦芽上气不接下气,她断断续续问:“你怎么不像从前那样了?”


    他托着她,慢慢弄:“我怕把麦芽弄死了。”


    麦芽轻笑:“不会的,其实,你弄得挺舒服的。”


    “不要说了,麦芽说得我好疼。”


    “什么疼?”


    “那里,胀得疼。”


    麦芽轻轻抱住他,小声嘟囔:“不是在弄了吗?这样还疼吗?”


    “嗯。”他委屈道,“它总是疼,白天疼、晚上也疼,想到麦芽就疼,它想要和麦芽永远粘在一起。”


    “胡说,明明是你想。”


    “它想,我也想。”


    “不是一样的吗?”


    “不是。”陆星融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那里想,这里也想。”


    她忍不住地扬唇:“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星融,我和你是一样的。”


    陆星融弯眸,一口咬住她的唇。


    热气攀升,窗缝挤进来的风吹拂着窗帘,时起时落,明媚的阳光从窗底照进,时明时暗,映在麦芽的金冠上,细碎的光点跳动,跳动在麦芽脸上,跳动在陆星融脸上。


    麦芽看着他,瞧见他额头上布满的青筋,他蹙起的眉,他迷离的眼眸,他鼻尖上挂着的热汗。


    那样动人,那样美丽。


    “星融……”她喃喃一声,抱住他的背,微微抬头,轻轻咬住他的唇。


    夏日,燥热,虫鸣声一声高过一声,许久,歇了气儿,一阵凉风吹来,热气缓缓消散。


    麦芽枕在陆星融的臂弯里,被他紧紧搂着。


    “天要黑了。”她哑声道,“弄了这么久?”


    “麦芽累吗?”陆星融嗓音一样沙哑。


    “有点儿,你累吗?”


    他认真道:“我不累,我很厉害。”


    麦芽噗嗤一笑:“你最厉害。”


    他莞尔一笑,在她唇上啄吻几下,轻声问:“麦芽饿不饿?我去煮饭。”


    “吃喜饼,是红豆馅的,你喜欢的甜甜的。”


    “好,那我们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陆星融扶着她坐起,将她散乱的喜服整理好,拢起她凌乱的发丝,将那顶金冠重新固定,穿好衣裳,拎上喜饼,搂着她往窗外跃去。


    傍晚,凉爽的风迎面而来,流苏缠绕轻响,麦芽看不清眼前的路,只瞧见一片片的树林跃过。


    她迎着风高声问:“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到了就知道了。”陆星融加快步伐,踩得树梢轻轻作响,迎着霞光迅速往前,在日光消散的一瞬间,停在一处山顶。


    麦芽往前几步,看向深不见底的崖底,皱着眉道:“来这里做什么?”


    “转身。”


    麦芽转身,夜幕降临,山顶的小池边万千萤火陡然而起,照亮无边黑夜。


    她愣住,萤火的光在她眼底跃动。


    陆星融悄声捉住她的手:“麦芽,好看吗?”


    她偏头看向他,莹莹萤火中倒映着他身影:“好看,好漂亮。”


    “麦芽。”陆星融轻笑,“我想要麦芽永远开心。”


    “我想要星融永远平安。”


    陆星融弯眸,从怀里摸出一块喜饼递给她:“麦芽,吃吧。”


    她笑着问:“你把我带来这里,就是为了让我在这里吃饼?”


    “这里有很多亮闪闪的飞虫,我觉得麦芽应该会喜欢。”陆星融掰一半饼塞到她嘴里,又掰一半饼塞到自己嘴里,拉着她在池边的石头上坐下,嚼着甜滋滋的饼子道,“麦芽,你喜欢吗?”


    麦芽轻轻靠在他肩上,看着皎洁的圆月:“喜欢。”


    “麦芽,喜饼好甜。”


    “知道你喜欢吃甜的,特意多放了点糖。”


    “和麦芽在一起真开心!”


    麦芽望着他笑:“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我感觉这个地方平时都不会有人来。”


    “感觉,我能感觉到动物的存在。”


    “真神奇。”麦芽笑着亲亲他的脸,“那里有一块石头,我们没有婚书,就在石头上刻下我们的名字,让上苍来见证吧。”


    他愣住:“我不识字。”


    “我们刻图案不就行了?”麦芽拉着他蹲到山顶的大石头旁,捡起一颗小石头在上面刻下一株麦穗。


    “这是什么?”他问。


    “这是我,麦芽,麦芽就长这样。”


    陆星融弯眸,指尖轻轻拂过刻画:“我喜欢麦芽。”


    麦芽笑着在麦穗旁又刻一个星星:“这是你,是你星星。”


    “我要和麦芽永远在一起。”他刻一个圈,将麦芽和陆星融圈起来。


    麦芽双手合十,闭上双眼,朝着皎洁的月光祈祷:“希望上苍保佑麦芽和陆星融永远在一起。”


    陆星融学着她的模样也道:“我和麦芽一定会永远在一起。”


    麦芽睁眼,笑着在他脸上亲一口:“快吃吧,吃完回去,这么远的路,得半夜才能回家吧?”


    “我会带麦芽回去的,不用担心。”


    “可是我担心你会累着啊。”麦芽抱住他脖颈,轻轻靠在他肩上,“星融,我好爱你。”


    他搂住她的腰:“我不会累的,麦芽。”


    “是人都会累,你怎么可能会不累呢?”麦芽顿了顿,小声道,“我的月事又来了,兴许是身子正常了,要是我们有了孩子,就生下来吧。”


    他愣了下,问:“麦芽生吗?”


    “嗯,你不是喜欢弄进去吗?那个弄进去后,我就有可能怀孕。”


    “怎么生?”


    “孩子会在我的肚子里长大,然后从那个地方出来。”


    陆星融抱住她,低声抱怨:“我也想住在麦芽的肚子里,有没有什么办法,让我住在麦芽的肚子里?”


    她皱了皱眉:“这是什么奇怪的话?”


    “为什么奇怪?为什么他们可以住在麦芽肚子里,我不能?”陆星融往下,脸轻轻贴在她的小腹上。


    “那也不是住在肚子里啊,只是在肚子里长大,到一定月份就会生出来。”


    他抬眸,眼中一片纯净,虔诚道:“我也想在麦芽肚子里长大。”


    麦芽看着他的眼眸,说不出什么不好的话。她想,他应该是从小没娘,心里头有点毛病。


    她低头,轻轻在他眉心处亲了亲,耐心解释:“只有孩子会在母亲肚子里,我们之间是不能这样的,再说了,你都这么大了,也装不回你娘的肚子里。”


    “不是我娘,是麦芽。”陆星融贴回她的小腹上,“我不要孩子,不要别人住进麦芽的肚子里,这里是我的地方。”


    她扯扯他的脸,低声道:“你知不知道你说的这些话很莫名其妙、很吓人?”


    “噢。”陆星融耷拉下眉眼,一脸不高兴。


    “要不是我和你认识这么久,知道你不是个坏人,听到你这番话,我都要吓得连夜逃跑了。”


    “不可以,麦芽不许怕我。”


    “你自己要说些令人害怕的话,还不许别人怕你?”


    陆星融往前一扑,将她按倒在长满小白花的草地上:“不许,就是不许,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麦芽都不可以害怕我。”


    麦芽气得双手扯扯他的脸:“揍你!”


    “不行!”


    “凭什么?”


    “因为我爱麦芽。”他看着她,目光澄净,轻声道,“我爱麦芽。”


    麦芽捧着他的脸,轻轻望着他,轻声道:“我也爱你。”


    “麦芽,不要害怕我,好吗?”他低头,轻轻靠在她柔软的胸脯上。


    他只是不明白世俗伦理而已,是因为没有人教过他,没有人和他解释,他的本心并不坏的,麦芽想。


    麦芽轻轻抚抚他的背:“好。”


    他双眼合上,没有回答。


    麦芽稍等一会儿,发觉不对,抬头看去,才发现他好像睡着了。她轻声喊:“星融,你是不是困了?我们回去睡吧,婚服太单薄了,会着凉的。”


    陆星融恍惚睁眼,微微弯唇:“好。”


    夜风习习,月上中天,麦芽早已困倦入眠,红烛燃着,重重烛光下,陆星融扶着墙挪到柜边,缓缓下蹲,摸出那包药丸,往嘴里塞几口,慢慢挪回床边,在麦芽身旁躺下,靠在她的肩上。


    日上三竿,麦芽悠悠转醒,她轻轻摸了摸陆星融的额头,悄然起身,没喊醒他。


    日头正好,门一开,日光立即灌进来,她用手挡着刺目的日光,眯着眼去水缸旁洗漱。


    “诶,小姑娘。”前面的老太太路过,停在他们家土院墙外,“我看你们家窗子上贴着囍字,你们是在成亲吗?”


    麦芽不好意思笑笑:“算是吧,我们先前一直没有住所,就没有办亲事,如今安定下来,就想着补上,只是刚搬过来,和大伙儿都不熟,也不好意思邀请别人。”


    “原来是这样,你等着啊,我拿个东西给你。”老太太跑远又跑回,气喘吁吁来,将一只木盒从土墙外递进来,“这个,你拿着。”


    那是一只雕刻着花纹的木盒,花纹简单,但雕刻的细致,盒身泛着油光,一看就是细心保存着的。


    麦芽接过,疑惑问:“这是?”


    “你们不是成亲吗?这个送给你们……”


    “不行不行,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麦芽连忙推拒。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这是年轻那会儿,我家老头子亲手给我做来装首饰的,如今这把年龄,也没有什么首饰要装了,卖又卖不出什么价钱,扔了也舍不得,不如赠送给有用之人。”


    老太太执意要送,麦芽也不好再推拒,双手接下:“多谢奶奶,奶奶进来坐坐吧。”


    “不了不了,我这正准备去后头菜园子里看看,改天再来改天再来。”老太太摆摆手,扛着锄头,拎着篮子离开。


    麦芽望着她的背影,默默将那只木盒收好。


    前两日买的鱼挂在檐下已经风干,她取下来,剁一半打算给老太太还礼,另一半中午炖了吃。


    忙过午时,饭菜煮好,陆星融还在睡,她悄声进门,轻声唤他:“星融,起来吃了午饭再睡吧。”


    陆星融迷迷糊糊睁眼:“麦芽,我们去庙会吗?”


    “不去庙会,庙会明天才开始,我来叫你吃饭。”麦芽笑着戳戳他的脸,“肯定是昨晚跑累了,你吃完饭再睡吧。”


    “噢,好。”他缓缓坐起,眉头紧皱。


    “是不是还困?我去端饭打水,你漱漱口就吃饭吧,吃完接着睡。”


    他脸色不大好,体温还是正常的,麦芽便未多担心,督促着他把饭吃了,催着他继续睡。


    这一觉睡到晚上还没醒,麦芽再喊他吃饭,他也是神情恹恹,第二日瞧着倒是好多了,醒得虽晚些,但脸色正常,还换了衣裳说要去庙会。


    “麦芽要扎辫子吗?我给麦芽扎辫子吧。”他像从前一般灿然笑着。


    麦芽也弯了唇,对着镜子道:“不扎辫子,把头发都盘起来,成了亲的女子都是要盘发的。”


    她将头发盘好,别一朵绢花,挑了身红色的衣裙,和他手挽着手一同出门。


    路过老太太家,麦芽和人寒暄两句,继续往前,小声和身旁的人商量:“星融,我们过两日就打听打听看看在哪儿能买到地吧,我觉得这里的人挺好的,在这里一直住着也不错。”


    “好。”陆星融微微弯眸。


    他这两日话格外少,麦芽都有些不大习惯了。


    麦芽整理整理他的衣领,轻声问:“你怎么了?还没有休息好吗?”


    “没,挺好的。麦芽,前面有个好庙。”


    “是还在经营的庙。”麦芽被他逗笑,“好多人去上香呢,我们也去上一柱吧。”


    “上香有什么用?”


    “可以乞求上苍和神明庇佑。”


    “麦芽还想求什么?”


    麦芽牵着他随着人群一同往庙中去,轻声道:“我想求我们可以平安康健,永远在一起。”


    第54章 不要害怕


    他弯眸, 和麦芽一同上香,一同向庙里的巨大雕像叩拜。


    天高云淡,香火缭绕, 在庙前,数百摊子聚集在一起, 附近几个村子里的人都前来游玩, 摩肩接踵,热闹至极。


    麦芽拉着陆星融在摊子前转了半天,挑挑拣拣, 最后也没买什么,趁着日落前朝回走。


    走着, 陆星融的脸色突然煞白, 麦芽恰好偏头看去, 心头重重一跳, 紧忙双手扶住他:“星融,你怎么了!”


    “我……”他还没来得及说安慰她的话,一口血猛地喷出,淋漓在黄土纷纷的小道上。


    麦芽吓得心跳几乎骤停。


    “我没事。”他嘴角挂着血丝,轻轻握住她的肩,低声道, “我只是有些累了,麦芽不要害怕, 我睡几天就好了。”


    麦芽双手颤抖,几乎站不稳, 含泪看着他:“你这到底是什么病?为什么会这样?你这样吐血,怎么可能是睡一觉就能好的?”


    他牵着她,踉跄着往回走, 不停重复:“我没事,没事,不要害怕……”


    “我去跟你请大夫!”麦芽转头就跑。


    陆星融抓住她的手,皱着眉头劝:“没用……”


    话未尽,又是一口血从嘴角溢出,红得几乎发黑。


    “星融,星融!”麦芽慌忙扶住他,哭着道,“好、好,我听你的,你不要着急,不要着急,我这就扶你回去,这就扶你回去。”


    他拖着步子往回走,口中的血不停往外冒,短短一段小土路滴滴答答全是血。


    麦芽抹着眼泪将他扶回去,看着他闭眼,立即夺门而出,朝着大夫家跑。


    老太太瞧见她,担心询问:“这是出啥事了?”


    “我相公生病了,吐了好多血。”麦芽飞奔向前,几乎是把大夫拖回家的,可是这里的大夫对陆星融的病症束手无策。


    麦芽伏在床头低声抽泣,她走投无路,没有半点法子了。她从一开始就不该轻信他,不该心存侥幸,以为这真是什么小病,若是一开始就去四处寻找名医,此时兴许也不会如此。


    人躺在床上,和先前如出一辙,全身凉透,气息几乎全无,犹如死尸。


    整整一夜,麦芽没能等到他醒来。她知道他这一睡就要小半个月,可她再也受不了。


    受不了只能在无边的寂静中等待,只能数着日子盼下去,受不了在提心吊胆中害怕他再也醒不过来。


    她握住他的手,眼泪无法抑制地往下流,几乎要将他的掌心浸湿:“陆星融……”


    呜咽声丝丝缕缕钻入陆星融的耳中,一瞬间,他有了知觉,他忽然想起麦芽生病的那回,他蹲在床前害怕得几乎要魂飞魄散。


    麦芽也会这样害怕吗?


    是谁在哭?


    他努力竖起耳朵去听,那低低的抽泣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


    是麦芽!麦芽在哭,麦芽害怕。


    他眉头紧皱,眼珠疯狂转动着,苍白的嘴唇竭尽全力张开,低哑的声音几乎无法听闻:“麦、芽……”


    麦、芽……


    麦芽……


    麦芽终于瞧见,她慌忙擦了把眼泪,附耳去听:“星融?你说什么?”


    声音太微弱,她什么也听不见,急得眼泪又往外冒,哭得口齿不清:“星融,你说什么了?对不起,我刚才没有看见,你再说一遍好不好?”


    陆星融猛然睁开眼,直直坐起,一口黑血喷出,洒落在红色的被褥上。


    麦芽惊慌怔愣,不知所措。


    “麦芽……”他轻声喊,颤抖的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靠在她肩头,将她环抱住,“不要害怕,我没事。”


    麦芽的泪珠又一颗接一颗连成线、连成河滚落而下,泣不成声:“你都这样了,你让我怎么不害怕?星融,我们去找大夫看,好不好?”


    “他们有方子,我去问他们要……”他闭着眼,已无法直起,佝偻着背,全身的力气都压在麦芽肩上。


    麦芽微愣,稳稳扶住他,赶忙询问:“谁?你先前说的那几个长老吗?”


    “嗯,他们有方子,麦芽在这里等我,我去问他们要。”他撑着床,摇摇晃晃站起。


    “我和你一起去!”麦芽抱住他,“你这样怎么去?你要是路上出了什么事,不是要我的命吗?我和你一起去,我现在就去村里找车,我们现在就走!”


    他一下失了力,跌坐回床上:“好。”


    麦芽按着他躺下,擦了把眼泪,拔腿便往外跑。


    隔壁的老太太就在他们家门口不远处,瞧着地上的血迹,将她拦住:“这是出啥事儿了?”


    “我相公生病了,我要带他去外地看病,我去问车。”


    “天都要黑了,这会儿也寻不到车了啊。”


    “那就加钱。”她头也不回,边跑边答话。


    只要愿意出钱,村里还是有人愿意接活的,她和驾车的人商量后,又匆匆跑回,快速收拾行李。


    除却换洗的衣裳,其余的能典当的她都带上了,一并拉去城中典当行。


    收拾好,牛车刚好停在家门口,麦芽将行李放好,背起昏睡的人安置在车上,匆匆朝隔壁老太太家去,老太太刚好也来寻她。


    “你们走得这样急,定是什么都没准备,这是我早上蒸的馍馍,你背着路上吃,刚刚还煮了些鸡蛋,你也一并拿着。”


    麦芽双眸通红,强忍着眼泪,哽咽道:“多谢您,我家里的鸡养不了了,您抱去养着,自己吃或是卖了都好。”


    “我一个人咋吃的完?我帮你们养着,等你们回来。别着急,他还年轻,肯定能治好的。”


    麦芽抹着眼泪和人道别,迎着夜色朝南边去。


    起风了,麦芽给车上昏睡的人盖好薄被,靠在他胸膛上也浅浅入睡。


    从初夏到盛夏,这一回,陆星融整整睡了二十天,麦芽几乎每个时辰都要检查下他的呼吸和脉搏,今天是第二十一天。


    一早,麦芽将陆星融背上车,便跟着队伍向前。天湿热,到处都是蚊虫,她拿着扇子轻摇,在颠簸中昏昏欲睡。


    她搭了人家商队的车,只能和货物挤在一辆板车上,不遮风不挡雨,到了日午,太阳抵着晒,她便随手在路边摘两片大叶子挡在脸上,继续昏昏欲睡。


    这一阵子她就没睡好过,从来都是强撑着精神,直到撑不下去,才恍恍惚惚打瞌睡。


    猛烈的日头过去,绚丽的霞光披落,车队快要抵达沿途的驿站,管事的人吆喝着提醒,麦芽缓缓睁开眼。


    她先探了探陆星融的鼻息,而后缓缓坐起,猛地灌几口水。晒了一天了,人都快晒蔫儿巴了。


    “明早还是老时辰启程啊,到时候我也会一个个来喊你们,不要耽搁了。”管事的朝她走来。


    “好,多谢。”麦芽和人交谈几句,背上行李,准备下车。


    从家里出发时,她就把能典当的全典当出去了,如今不过几件换洗衣裳而已。


    她将包袱往身前一系,弯腰将昏睡的人背起,一步步往驿站里挪,同行的人从一开始的讶异,到现在已经见怪不怪了。


    谁都知道,她有一个得了重病的相公,不知道是什么病,这么些天过去了,连眼都没睁开过一回,恐怕是没救了,只是谁也不敢当她的面提起,都怕她那红肿的眼再哭,就要哭瞎了。


    同行的大哥将她拦下,掏出半包饼子:“我们明天就到了,这饼子你拿着吧,你一个人在外头也挺不容易的。”


    麦芽感激得语无伦次:“我、我……多谢,多谢……”


    那人轻轻摇头,将饼子塞进她手里,转身离开。


    她抿了抿唇,咬着牙将人背进房中,放下那半包饼子,眼泪才往下掉。


    这些天来,她已经学会边哭边做事。


    她哭着,打了水来,拿着湿帕子给床上的人擦手,哽咽道:“你怎么还不醒呢?这一路上发生了好多事,还有好心人帮我们。他们肯定是以为你不会醒来了,他们肯定是可怜我,你快醒来,让他们知道你还活着,好不好?”


    哭了一会儿,她又镇定下来,她这些日子总是这样,只能自己哄自己。


    “看你,脸都晒红了。”她清洗一遍帕子,又给他擦擦脸,低头在他消瘦的脸颊上亲了亲,轻轻弯起唇,将他有些打结的发丝轻轻梳顺,絮絮叨叨自语起来,“也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走了这么久,院子里说不定又长满杂草了。等我们寻到药方了,我们就回去好不好?我还挺喜欢那里的……”


    “麦、芽。”轻微的声音打断她的话语。


    麦芽心头一颤,手中的木梳“啪”一声砸在地上,她慌忙起身去看:“星融?陆星融?你醒了吗?”


    床上的人眼眸闭着,嘴唇微动:“麦、芽。”


    麦芽抓住他的肩,连忙唤:“星融,星融,我在这儿呢,我就在你眼前,你睁眼,睁开眼就能看到我了!”


    他眼皮轻动,眉头随之紧皱,眼皮下的瞳孔转动,似乎是斗争了许久,轻薄得几乎可以瞧见血管的眼皮终于缓缓睁开,灰暗的眼眸朝她看来,哑声喃喃:“麦芽……”


    第55章 我很乖的


    麦芽喜极而泣, 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眼泪不停滚落:“你醒了?你终于醒了,你看得见我吗?我一直在等你醒来。”


    他轻轻点头, 目光一直黏在她的双眼上:“看得见,麦芽, 能抱抱我吗?”


    麦芽连连点头, 眼泪四溅,俯身紧紧抱住他。


    他抬手,轻轻落在她的背上, 哑声道:“麦芽,不要害怕, 我还活着。”


    麦芽哽咽点头:“嗯。”


    “等我找到了药方, 我们就回家, 还要买地建房子……”他有气无力道。


    “好、好。”麦芽点着头, 慢慢松开他,抹了抹眼泪,轻声道,“我给你倒点儿水喝,你歇一会儿,我再让人给你送点吃的来。你太久没有吃饭了, 直接进食,肚子会不舒服。”


    他看着她, 弯起唇:“有麦芽在,真好。”


    麦芽也终于弯起唇, 利落地擦了擦眼泪,忙前忙后一阵子,端了稀饭来小口喂给他。


    “我只知道要往南边走, 就找了个朝南边的商队,不知道方向对不对。”


    “是对的。”陆星融一直抓着她的手,“麦芽,我好想你。”


    她弯唇,又舀一勺稀饭给他:“我也想你。我们走了快一个月了,是不是离那个地方不远了?”


    “再走一个月,差不多就能到了。”


    “你回去了,他们会不会不放你离开?”


    “麦芽不用担心,我身手这么好,他们困不住我的,到时候我拿到药方立即就走,我们立即就能回家,能在家里过年。”


    麦芽心中终于轻松一些:“你的身手的确很好。”


    “麦芽。”他往前挪了挪,轻轻枕在她腿上,抬眸看着她,“麦芽的眼睛肿了。”


    “难看吗?”


    “不。”他问,“疼不疼?”


    麦芽摇头:“你醒来就好。”


    “麦芽,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


    “我让麦芽很伤心。”


    “那是因为你让我开心了,所以才会让我伤心。”


    陆星融抱住她的腰,轻轻在她肚子上蹭蹭:“我不想让麦芽难过,我不知道,现在会是这样,我从前不明白这些,对不起。”


    他说话有些颠三倒四的,麦芽却听明白了。


    “我明白的,我没有怨你,我唯一想要的,就是你赶紧好起来。”麦芽将最后一勺稀饭喂给他,笑着道,“我看到你醒了,就不伤心了,也就不哭了。”


    他高兴地将她抱倒在床上,不停地亲吻她的脸颊:“我舍不得麦芽。”


    麦芽看着他渐渐发亮的眼眸,忍不住弯眸:“我也舍不得你。”


    “麦芽……”他的指尖轻轻在她脸颊上轻点,目光缠在她脸上。


    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却前所未有的高兴。


    麦芽抱住他,轻轻靠在他肩上:“星融,你明早想吃什么?我明天早点起来去跟小二说。”


    “我去就行,麦芽想吃什么?”


    “你明天会醒来吗?”


    “当然会啊,我明天会早早醒来,去给麦芽买早饭。”


    她轻轻摇头,困意涌上心头,说着说着便忍不住打起哈欠来:“不用那么早,你应该好好休息两天才对,别起那么早……”


    陆星融轻轻将她往怀里搂了搂:“麦芽困了吗?”


    “是有点儿困了,这段日子我都不敢闭眼,我怕我一觉睡醒,你就没气了,但幸好,你醒了。”


    “我醒了,麦芽不用担心我了,可以安心睡觉了。”


    “你明天会醒来吗?”


    “会的。”他紧紧抱住她,轻声重复,“麦芽不用担心,这个病就是一阵一阵的,那一阵过了就好了,明天我肯定会醒来,会给麦芽买麦芽最爱吃的肉丝面。”


    麦芽闭着眼,微微弯唇:“这一带不吃面,明天我们吃稀饭……”


    她太过疲倦,话还没说完,便昏昏沉沉睡去。


    天不亮,商队的人便开始在外头说话,夏日太热,他们都是天不亮便出发,能少受些暑气。


    麦芽习惯了这样的杂音,听到动静,迷迷糊糊揉着眼起身,好半晌才发觉身旁少了个人,她连忙呼唤着奔出门:“星融!陆星融!”


    商队的人都朝她看来。


    她慌忙朝人群中走去:“你们有没有看见我相公,他昨晚醒了,今早却不见了!”


    商队里的人都怀疑是她相公死了,她失心疯了,没敢搭话,伸着脖子往她屋里看去。


    她早已六神无主,丝毫没有注意到,匆匆往驿馆外跑。许久,她突然想起脖子上挂的竹哨,慌忙翻出吹动。


    蛊虫颤动片刻,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麦芽迎着蛊虫震动的方向看去,果然瞧见拎着食盒大步返回的少年。她疾奔而去,着急道:“你去哪儿了?我醒来没瞧见你,都快吓坏了。”


    “我不知道你会起得这么早,我去买面了。”陆星融揭开手中的食盒,肉丝面的香气瞬间四散。


    麦芽看着面,皱起眉头:“你才刚好一点儿,不要这么胡闹。”


    “我知道了,麦芽快来吃面,一会儿要坨了。”陆星融拉着她轻快回到驿馆,将那碗面端出来,推到她跟前,“快吃吧!”


    驿馆里商队众人也都在一楼吃饭,皆是惊奇看来,小声朝麦芽问:“你相公醒了?”


    “嗯。”麦芽笑着点头,看一眼身旁活蹦乱跳的人,气焰消散,“我吃什么都行,你身体刚好些,不要再这么消耗神力了,知道吗?”


    “知道了,麦芽快尝尝好不好吃。”


    “你几时出去的?也没吃吧,我去问小二要个碗,给你分一些。”


    “不用,我和麦芽一起吃。”陆星融凑过去,在她脸上飞速啄吻一下。


    她眼眸一圆,连忙小声道:“这里都是人!”


    陆星融像是没听见一般,笑眯眯看着她:“麦芽快吃吧。”


    她心里高兴,没和他计较,吸一口面,将筷子递给他:“你吃一口。”


    陆星融也吸溜一口,然后兴高采烈看着她:“到麦芽了!”


    麦芽弯着眼眸,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很快将那碗面吃完,收拾收拾行李,坐去货车上。


    天才刚亮,太阳还未完全升起,麦芽牵着他的手,笑着将他嘴上那点残渣擦去,轻声问:“你困不困?要是困了可以躺着睡会儿,一会儿日头出来会很热,就睡不舒坦了。”


    “我不困。”他温和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指尖和她扣在一起,“麦芽,我们是不是花了很多钱?”


    “是花了一些。”


    “不用担心。”他轻轻抚摸她的脸颊,“等我们回家了再赚,我们去打猎,我可以猎好多猎物,能把花出去钱都挣回来。”


    麦芽轻轻靠在他肩上:“我不担心,只要你好起来就好,钱没了还可以再赚。”


    “我们以后会有很多很多钱的。”他弯着眼眸道。


    麦芽笑看他一会儿,又板着脸,小声提醒:“你可不能做从前那样的事啊,你昨天晚上才说不该让我担心你的。”


    他云淡风轻道:“麦芽不说我都忘了。”


    麦芽戳戳他的脑门:“你最好是记得,我可不想你再出什么事,以后乖一点。”


    他灿然一笑:“我很乖的。”


    商队里的人看了他们半路了,实在忍不住上前来打听:“你相公这病是好了?这到底是什么怪病?怪稀奇的,前几日瞧着都要没气儿了,这几日又好了。”


    “你才没气了。”陆星融淡淡朝人瞥去。


    那人一愣,连忙道歉:“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你先前病得确实厉害,你娘子天天哭,哭得眼睛肿得一直没消下来过,所以我们这才、这才……不过你现在醒了就好了,这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麦芽立即接话:“是,他的病看起来是挺吓人的,我也被吓着了。我们也都不知道是什么病,只知道是从小就有的,大夫也诊不出来。”


    “这是够稀奇的,我倒是听说一些名医最喜欢治这些疑难杂症,你们可以多跑跑,多问问。”


    “好,多谢你提醒,我会试试的。”麦芽和人闲聊几句,将人送走,转头又和身旁的人小声道,“人家也不是要咒你的意思,你别多想。”


    他轻哼一声:“我就是不喜欢他们来找麦芽说话。”


    “干嘛?这一路上,人家帮了我们很多的。”


    “他们在勾引麦芽。”


    麦芽被逗笑,轻轻捏捏他的脸:“你又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不要胡说好吗?人家好心好意关怀,到你嘴里成了什么了?以后谁还敢和咱们往来?”


    “噢。”他耷拉着脸,“我要是死了,麦芽会和别人好吗?”


    不待麦芽回答,他又笑眯眯凑过来,将她整个环抱住:“我不会死的,我会和麦芽永远在一起,我要永远黏着麦芽!”


    麦芽轻瞥他一眼,小声道:“赶紧坐好,这么多人看着呢。”


    “我坐得很好,我就要和麦芽抱着坐!”


    麦芽面颊微烫,拿起那把蒲扇,看着远处的水田,轻轻摇晃,没有回答。


    “热吗?”他夺走她手中的扇,给她扇凉,亮晶晶的眼眸盯着她看,“我给麦芽扇风。”


    麦芽瞥见他的目光,那样热烈。她忍不住,顶着前后的目光,抱住他的腰身,轻轻靠在他的胸膛上。


    陆星融立即双手环抱住她,扇子也不摇了,生怕她跑了。


    烈日炎炎,抱出一身热汗,麦芽终于扛不住,轻声道:“日头出来了,星融,你松手,我去摘两片大叶子回来遮凉,不然会晒伤的。”


    “我去摘!”他腾空跃出,从树梢摘两片巨大的叶子,又轻步跃回。


    商队的人都看呆了:“你相公练过啊?”


    麦芽不好意思笑笑:“算是练过吧?”


    “这肯定是练过啊,要不你们来我们商队干活吧,工钱什么的好商量。”


    “不要。”陆星融拿着叶子回来,举在麦芽头顶,往车上一坐,不紧不慢道,“我们很快就会回家的。”


    麦芽在一旁给他圆场:“是,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们家里还得有人看着,这回要不是得出来给他看病,我们也不会出这趟远门。”


    他斜靠在板车上的麻袋上,像是瞧不见问话的人似的,举起大叶片,将麦芽一抱,轻声道:“这样会不会凉快一些?”


    商队的人也不强求,闲话几句后又离去。


    麦芽摸摸陆星融的背:“躺着睡一会儿吧,你早上起得那么早。”


    “我们一起睡。”陆星融搂着她一起倒下,将叶片盖在他们的头上,凑过去亲她一口,眼眸闪亮,“麦芽!”


    她赶忙后撤:“这是叶子,不是隐身衣,人家能看到我们的,你别乱来。”


    “我不乱来。”陆星融乐呵呵地贴到她脸旁,“我们睡觉!”


    “是真睡觉吗?”


    “是真睡觉啊。”他摸摸她微肿的眼眸,“麦芽的眼睛还有点肿,要多睡一会儿。”


    麦芽抿了抿唇,轻轻抚摸他的脸颊:“你也睡吧,商队的人很负责,到了地方,他们会喊醒我们的。”


    午间最热的时候在阴凉处歇息片刻,商队顶着烈日继续往前,直到黄昏时刻。


    燥热的风吹来,没能消解热气,反而让人身上又多了层汗,麦芽热得鼻尖上全是汗。


    “麦芽。”陆星融边给她扇风,边给她擦去额头上的汗珠。


    “没事儿,出出汗也好,夏天很快就过去了,熬过这阵子就好了。”


    “水。”陆星融将水袋又递去。


    她猛灌一口,跳下车:“走吧,到了。”


    陆星融紧紧跟着她,朝驿站里的小二吩咐:“送点热水来。”


    她回眸瞥一眼,进了房间里才小声道:“叫热水干嘛?”


    “洗澡啊。”


    “洗完澡要干嘛?你才刚醒,不要胡来,过两天再说。”


    “麦芽在想什么?我是觉得麦芽出了一身的汗,洗个澡会清爽一些。”陆星融恍然大悟,“我知道了,麦芽在想那个!”


    麦芽转过身去,低声反驳 :“我才没有,我是担心你。”


    “骗人,麦芽明明就是在想那个。”陆星融笑着从身后抱住她,在她耳旁悄声道,“麦芽有没有想要我?”


    “你这些日子生病,我都快担心死了,哪里有心思想这个?”


    他再不敢胡言乱语,用脸蹭蹭她的脸,乖乖道:“麦芽,不要生气。”


    “没生气,快去洗洗吧,一身的汗。”


    日头下去,晚风稍凉,热气渐渐消散。


    陆星融斜卧着,一直给她摇着扇子,轻声唤:“麦芽?”


    麦芽掀开眼皮:“怎么了?摇累了就歇着吧,这会儿不是很热了。”


    “不累。”陆星融凑过抱住她,“麦芽,以后我们家周围多种点树,这样夏天就不热了。”


    “不在日头底下一直晒着就没那么热,这几日是赶路没办法。”


    “要不我们不跟商队一起走了,雇个马车,躲在车里就没那么晒了。”


    “太花钱了,况且人生地不熟的,还是有人能相互照应为好。熬过这阵子就好了,也热不了几日了。”


    “好。”陆星融安静一会儿,又开口,“麦芽,你想那个吗?”


    麦芽一脸新奇:“什么时候这么讲礼数了?从前可都是直接压上来的。”


    “我什么时候这样了?麦芽又冤枉我。”他蹭蹭她的脸,“麦芽看起来很累,我不会欺负麦芽的。”


    “你很想吗?”


    “还好,麦芽要是不想,不那个也行。”


    麦芽轻轻靠在他肩上:“是有点儿累,大概是白天晒太阳出汗太多,有点儿虚脱。”


    他轻抚她的后背:“那麦芽睡吧。”


    他身上凉丝丝的,夏天抱着正合适,麦芽靠在他的胸膛上,一觉睡到天亮,再睁眼时,他又不见了。


    “又去干嘛了?”麦芽嘀咕一声,没昨日那么焦急了,大步往外去,果然在驿站门口瞧见陆星融的身影。


    他正在板车前捆捆绑绑,在板车上捆出一个四方的棚子来,轻薄的纱布垂下,遮出一小方阴影。


    商队早起的人也在看稀奇,好奇问:“你这是在弄棚子吗?”


    他正往棚顶上绑叶子,心情还不错,随口道:“对,我娘子怕晒。”


    商队有年轻的夫妻立即拌起嘴来。


    “你看看人家相公,怪不得人家那么辛苦也要给相公看病呢。”


    “那我对你不好吗……”


    麦芽当做没听见,抬步朝陆星融走去:“什么时候起的?吃过早饭了吗?”


    “还没,我绑好叶子就去,麦芽先去吃吧。”


    麦芽顿了顿,去买了几个馍馍来,往他嘴里塞一个:“是菜馅儿的。”


    他叼着,将棚顶最后一片叶子绑好,笑着推她坐进车里,坐在装着货物的麻袋上,笑着问:“麦芽,凉快吗?”


    麦芽弯起唇,轻轻点头:“嗯。”


    陆星融掀开纱帘,往她身旁一坐:“这样就不会太晒了。”


    “星融,你真厉害。”她笑着摸摸他的脸。


    陆星融头一歪,靠在她肩上:“没那么晒,麦芽可以多睡会儿,等到了地方,我会喊麦芽的。”


    她躺在麻袋上,缓缓闭眼:“是有些困,这阵子大概是真累到了,歇一阵子大概就好了。”


    猛烈的日头抵着简易棚子上的树叶晒,把叶子晒得蔫儿哒哒的,每日早起都得换新的,两场暴雨过后,夏季的燥热终于过去。


    雨中凉爽的风从窗外吹进来,麦芽轻轻翻身,朝陆星融看去:“还在下雨吗?”


    “麦芽,你醒了!”陆星融高兴跑来,“还在下雨,今天走不了了,要看明天。麦芽你饿不饿?”


    “我不饿。”麦芽拉住他的手,“你在哪儿做什么?”


    “我在计划接下来的行程。商队走到下个州城就停下了,麦芽要不在城里住一段时日,等我取完药方回来,我们汇合,一起回家。”


    麦芽眉头一紧,缓缓坐起:“为什么?那里是不是很危险?你去了是不是就难出来了?”


    陆星融连忙抱住她:“没有没有,我肯定能回来的,我只是觉得麦芽一路劳累,停下来歇会儿也好,我也去不了几日。”


    她抱住他的背,轻轻靠在他肩头,低声道:“我和你一起去,我要看到你平安回来才能放心。”


    陆星融在她背后抿了抿唇,轻轻推开她,又扬起笑颜:“麦芽要是不累就跟我一起去,我也舍不得麦芽。”


    麦芽笑着在他脸上亲一下,小声道:“你不是一直想那个吗?我这几天休息好了,你要不要?”


    “要!”他一下扑过去,在她脸上胡乱亲吻。


    麦芽笑着推:“你慢点儿!”


    “好。”他笑着撑起,在她脸上轻轻啄吻,“麦芽好滑。”


    麦芽脸颊微烫,双臂轻轻缠住他的脖颈,小声道:“轻点。”


    “麦芽,我有点儿忍不住……”


    “忍不住也得忍住。”麦芽扯扯他的脸,“这是在外面,不许胡来。”


    “噢。”他捧着她的脸,目光热切,“麦芽好漂亮。”


    麦芽有些害臊,轻哼一声,小声道:“不要以为这样就能为所欲为,不许胡来,知道吗?”


    “我不胡来,我轻轻的。”他托起她,轻轻慢慢,闷哼一声,“好热。”


    麦芽抱住他的背,没有回答。


    “我想住在这里……麦芽,你为什么不说话?我想听你说话。”


    “说什么?”


    “我想听麦芽夸我、说爱我。”


    麦芽笑着摸摸他的脸:“星融,你好漂亮。”


    “不,不是这些,麦芽要夸我厉害,说我弄得麦芽很舒服……”


    麦芽害臊瞪他一眼:“我才不要说。”


    “那我说!麦芽好……”


    麦芽一把捂住他的嘴,听着他呜呜不清的声音,忍不住弯眸,笑着道:“不许学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他舔一下她的掌心,哑声反驳:“不乱七八糟,很刺激。”


    麦芽羞得扯扯他的脸:“一天到晚净会学坏。”


    “不坏,我很乖的。”他笑着在她脸上蹭蹭,“麦芽,亲我。”


    麦芽和他对视片刻,抵挡不住他的热情,轻轻咬住他的唇。


    他今天很乖,只是嘴上讨人嫌,但一直都是轻轻的,没折腾人。


    麦芽窝在他的臂弯里,轻轻抚摸他的脸颊:“前阵子病着,瘦了好多,等回家了,给你弄好吃的。”


    “好。”他看着她,轻声道,“那个地方有点偏,到了后,麦芽就在附近的县城里等我,好不好?”


    麦芽微微皱眉:“为什么?我想和你一起去。”


    “我打算把方子偷出来,麦芽跟着去会被人发现。”


    “我不进你家的门,我就在你家附近的街道上等着。”


    “那里全是他们的人,麦芽不要去。”


    第56章 麦芽,没有药方


    麦芽抿了抿唇, 没有接话。


    陆星融抱紧她,轻声道:“我快去快回,不会耽搁太久, 晚上去,若是没寻到, 第二天就会回来, 换一天再去。”


    她轻轻抱住他的腰,微微点头:“好。”


    “麦芽。”陆星融在她额头上亲了亲,“我爱你。”


    麦芽又点头, 小声道:“我也爱你。”


    她心里有些慌乱,越临近陆星融说的那个地方, 心中越慌乱。


    那座县城坐落在山脚之下, 气候湿热, 到处都是郁郁葱葱, 县城里的口音她听不太懂,但此处有不少外地人前来做生意,街道上热闹,本地村民也很热情。


    麦芽跟着陆星融在城中一处安静的客栈住下,尝一尝当地的特色,在街道上逛了逛, 那股心慌才渐渐消散。


    “这里还挺好玩的,有好多我从前没有吃过的东西。”她愁眉苦脸许多日, 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陆星融看着她,不禁也弯起眉眼。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木盒:“麦芽把这个拿着。”


    “什么?”麦芽接过便要打开看。


    陆星融按住她的手, 轻声解释:“里面装的是蛊虫,我知道麦芽害怕,就不要打开看了, 要是遇到危险,再打开不迟,到时它会保护麦芽。”


    她刚舒展开的眉头又皱起来:“你不是快去快回的吗?我还能有什么危险?”


    “我会快去快回,但这里人生地不熟,万一像先前那样凑巧遇到坏人了怎么办?还是拿着为好。”


    麦芽顿了顿,扑去将他抱住:“你不会有事吧?你不是给我下了蛊吗?从前我有危险的时候,你都能及时出现的。”


    “我不会有事,我只是担心自己来晚了。”他双手紧紧将她抱进怀中,“是我把麦芽带到这里来的,我不能让麦芽在这里出事。”


    麦芽握紧那只盒子,忍住眼泪,轻轻点头。


    陆星融捧起她的脸,用指腹轻抹去她眼角要掉不掉的泪珠,在她嘴角亲了亲,微微弯唇道:“麦芽很爱我。”


    她含着泪轻瞅他一眼,弯起嘴角:“你知道就好,知道就万事都当心些,不要让自己出事。”


    “我知道了。”陆星融蹭蹭她的脸,“我也很爱麦芽。”


    “明晚去吧?早些睡,养足精神,明天别出什么岔子。”麦芽想着他明晚才去,睡得格外地香,半夜醒来,却未瞧见人。


    她慌得紧忙起身,在桌上发现杯子压着的纸条,纸条上画着各种各样的图案。


    星星,手,药包,太阳,燕子,麦穗,心,床。


    “陆星融去偷药方了,天亮就会回来,麦芽要安心睡觉。”麦芽拿着纸条笑着念了一遍又一遍,将纸条捂在心口,望着房梁笑了许久,安心睡去。


    天亮,陆星融如约回来,轻声唤醒她:“麦芽。”


    她睁眼,怔愣许久,握紧手中的纸条,缓缓弯眸:“你回来啦?药方拿到没有?”


    “没,我没寻到药方,我明晚再去。”


    “没事没事,别着急,你先休息好再说,只要没被他们抓住就好。”麦芽抚抚他的肩,拉着他坐下,“先养足精神,不要着急。”


    陆星融轻轻抱住她:“我想早点拿到方子,早点和麦芽回家。”


    她摸摸他的脑袋,轻声道:“我也想早点和你一起回家,可是这个事情是急不来的,我虽然没有去过那个地方,但是我能感觉出来,那里很危险。若是你着急大意,又被他们关起来了,那我宁愿晚些再回家。”


    “嗯。”陆星融轻轻点头。


    麦芽笑着抱住他:“你慌什么,我又不跑,我就在这里陪着你,你什么时候拿到药方,我们什么时候走。”


    他微微弯唇:“好。”


    麦芽摸摸他的脑袋:“我去给你弄点吃的,吃完饭你就睡觉,我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守着你。”


    他看着她的背影,弯着的嘴角缓缓放下。


    没有药方,他把所有能找的地方全找过一遍,没有寻见任何一个药方,或许就没有药方,若是这样,他就没办法速战速决了,但愿不是如此。


    “来把饭吃了。”麦芽端着饭菜进来。


    陆星融立即扬起唇,笑着朝她走去:“我和麦芽一起吃。”


    “好,吃完就好好睡一觉,其余的等睡醒了再说。”


    “麦芽,我一定会找到药方的。”


    “知道,就算是找不到也没关系,我们就像商队那个人说的那样,我们四处去寻名医,一定会治好的。”


    陆星融低头默默喝一口稀饭。他清楚,他身体里的毒已经很深了,他上一回吐的血是黑色的。


    “好。”他弯了弯唇,轻声道。


    当天夜里,等麦芽入睡,他再一次出发,再一次潜入几位长老的卧房,他连密室里的珍宝都找到了,唯独找不到那一张药方。


    或许就没有那一张药方,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珍贵的毒,所以没有人记录下来,但是那几个长老肯定知道。


    麦芽睁眼,瞧见他阴沉着脸坐在床边,轻轻抓住他的手:“星融,你怎么了?”


    他抬眸,眼中带着笑意,方才的阴沉仿佛只是麦芽的错觉:“没什么,我昨夜又去了一趟,还是没有找到药方。”


    麦芽抿了抿唇,悄声坐起,轻轻抱住他:“你的脉象那么多大夫都看不清,可见你的病肯定不简单,这么重要的药方一定放得很隐秘,一时半会儿寻不到也不奇怪。你别着急,先休息休息,我们明天出去逛逛,好不好?这里还挺有意思的。”


    他轻轻点头,紧紧抱住她:“麦芽想去哪里逛逛?”


    “集市上,这里的小食风味很不一样。”麦芽抱着他躺下,“星融,不要着急,天都还没全亮,睡一会儿吧,睡醒了我们再商量,总会有办法的。”


    麦芽心里一样慌乱,要是没有药方,他们该怎么办?陆星融病发后昏睡的时日越来越长了,下一回,是不是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不敢再想,可如今慌乱也没有用,药方在别人手中,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拿钱去买那个药方,哪怕是黄金万两。


    天晴,街道上热闹不少,小摊上挂着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全都是麦芽从前没见过的。


    “星融,这个好看。”一个腰佩,不知是什么石头,颜色很明丽,麦芽从架子上取下,在陆星融腰间比划比划。


    他今天有点心不在焉,一直望着远处,不知在想些什么,麦芽看他没回答,又将坠子挂回去,牵住他的手。


    “星融,你在想什么?”


    “没。”他恍然回神,“麦芽喜欢那个石头坠子吗?那我们就买一个吧。”


    麦芽看着他,认真道:“星融,你是不是有事要跟我说?”


    他沉默片刻,点点头:“是,我想明天再跟麦芽说,可以吗?”


    麦芽张了张口,没有再问,笑着道:“好,那你现在想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我只是想和麦芽在一起。麦芽,我想我们的家,想和麦芽一起种地煮饭喂鸡。我想早上起来后,给麦芽梳头,想晌午和麦芽一起去村头的集市闲逛,我们去后山上捕猎……”


    麦芽双手握住他的手,微微弯眸:“我也想回家了,星融,等这里的事办完了,我们就可以回去了,到时候我们挖一个鱼塘,养些鱼,天天给你煮鱼吃。”


    他缓缓弯起唇,眉宇间的愁绪终于渐渐消散,握住她的手在街道上漫步:“我想吃豆腐炖鱼。”


    “好,还有春天的小鱼仔,用油煎一下,又香又酥,我都还没给你做过呢。”


    “麦芽为什么不给我做?”他一脸哀怨。


    麦芽笑着摸摸他的脸:“我们都没有捉到过小鱼,怎么给你做?你身手这么好,等到了春天,鱼苗泛滥的时候,你多捉一些,我们就有的吃了。”


    “前面有卖绢花的!”他忽然喊一声,拉着她往前跑,拿起摊上放着的花便往她头上簪,“麦芽,这些绢花和先前那些不太一样。”


    摊主笑着介绍:“这是依照合欢花的样子做的,自然与旁的花不一样。”


    他欣赏着,随口问:“合欢花是什么?”


    麦芽轻声道:“合欢花常比喻夫妻恩爱和睦,是吉祥之花。”


    “那买一朵!”陆星融立即掏出铜钱。


    “干嘛?我有绢花的。”


    “可是这个寓意好啊。”陆星融拉着她往前跑,“麦芽,我们去庙里上香!”


    她满脸疑惑:“好好的,去上什么香?”


    陆星融没有回答,他双手合十,无比虔诚跪在佛像前,还特意上了香油钱。


    麦芽重重叹息一声,拉着他走出庙门,小声道:“这些东西都是骗人的,你把钱捐出去,最后不知道会被什么人拿去胡吃海塞……”


    “嘘嘘!”他连忙打断,“麦芽小声点,不要被菩萨听到,万一菩萨生气了,不灵了,怎么办?”


    麦芽好笑地看他一眼,无奈道:“好了,给就给了吧,我也不怪你了,回去吧。”


    他弯眸,小声道:“麦芽今晚抱着我睡,好不好?”


    麦芽瞥他一眼,也小声道:“你想那个?”


    “不想,我只是想麦芽抱着我。”


    麦芽以为他又打着什么稀奇古怪的主意,不想,他真的只是静静地靠在她肩上而已。


    “这里的天好像暖和一些,我们家要冷许多,回去前咱们得买些厚衣裳,路上别着凉了……睡着了吗?睡吧,你这几日也累着了,是该好好休息。”


    仍旧是艳阳高照的一天,麦芽醒时,陆星融已准备好早饭,坐在桌旁等她。


    “又起得这么早?”她笑着打趣一句,洗漱完后,坐去他身旁,“吃吧,别等我了。”


    陆星融动了几下筷子,看着她吃完,低声道:“麦芽,没有药方。”


    第57章 我怀孕了,是你的


    她愣住, 汤渍还挂在嘴边。


    “没有药方。”陆星融拿着手帕给她擦干净,低声重复一遍,接着道, “他们每回都会给我吃一种药丸,我的嗅觉很灵敏, 只要拿到药丸, 就一定能解出它的配方。”


    她轻声问:“怎么拿到药丸?”


    “只有我去一趟,才有可能拿到药丸。”


    “他们要是把你抓起来怎么办?”


    “我能跑掉一回,就能跑掉第二回。”


    麦芽抿了抿唇, 沉默片刻:“你要去多久?”


    “只要拿到药丸,我立即就回来。”


    “我要你给我一个具体的日子, 要是你没有回来, 我就去找你。”


    陆星融眉头紧皱, 犹豫片刻, 低声道:“半个月,若是半个月后我没有回来,麦芽再去找我。”


    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这么久。


    麦芽垂眸沉默许久,低声答:“好。”


    “麦芽。”陆星融猛地将她拥入怀中,“我舍不得麦芽。”


    她轻拍他的背:“我也舍不得你。”


    陆星融双手捧起她的脸,在她脸上细细啄吻, 轻声道:“我想和麦芽永远在一起,麦芽在这里等我, 哪里都不要去。”


    “我就在这里等你,我哪里都不去。”她说着, 眼泪无法克制地往下滚落。


    “麦芽,不要哭,麦芽一哭, 我心里就难受。”陆星融亲吻掉她的泪珠,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我爱麦芽,我要是知道有麦芽在,我当初走的时候就该将药丸一起带走,我好后悔。”


    他想活着,他不能离开麦芽,他好想活着。


    麦芽给他抹掉眼泪:“我就在这里等你,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走的。”


    他自己也擦擦眼泪,轻声道:“我等麦芽晚上睡着了再走,我怕我走了麦芽睡不着。”


    “晚上赶路危险,既然已经决定了,现在就走吧,我只要想着你要离开,就算是你陪我到晚上,我也是睡不着的。”麦芽在他脸颊上亲了亲,“走吧,早一天走就早一天回来。”


    他点点头,郑重道:“好。”


    麦芽拉着他起身,给他整理整理衣衫,最后叮嘱:“这边蚊虫多,我给你做的防蚊虫的香囊你贴身戴好,不要弄丢了。我知道他们对你不好,不给你饭吃,但你现在知道要吃饭了,要弄点吃的,不要饿着。去了不要急躁,我一直会在这里等你的。”


    “好。”他捧起她的脸,最后凝望她片刻,转身出门离去。


    麦芽没有追出去,她静静看着那扇紧关的房门,突然,再忍不住,转头奔向窗边,朝着空荡的大街上看去。


    她知道,他不会走大道,可还是忍不住抱着希望去看一眼,或许能看到他的背影。


    街上塞满了小摊,却如此空荡,她什么也没看到,缓步回到房中,泪如雨下。


    陆星融身体里的蛊虫随之跳动,他感觉到了,那是悲伤,可他不能回头,留给他的时日已经不多了,他想活着,他真的好想活着。


    他长大的地方,在一处山谷之中,离麦芽所在县城的距离比他所说的要远,中间还有几座村落,农户们耕种促织,瞧着与外界没什么区别。


    进了山谷之中,树木巨大,郁郁青青,景色宜人,恍若仙境。


    山谷里有一个大广场,他戴着斗笠从广场穿过,没有人认出他,广场往前阁楼里的长老却发觉了他,几个穿着统一衣裳的年轻人从阁楼走出,朝他迎来。


    他瞥几人一眼,跨进阁楼一楼大厅,静默矗立。


    几位长老不慌不忙从楼上跨下:“我们都以为你不回来了,如何?出去一圈,还是以为在这里做圣子好?”


    他垂眸看着地面,低声道:“给我药丸。”


    “唔,我还以为你不怕死呢。”


    “给我药丸。”他低声重复。


    长老冷哼一声,拂袖而去:“你的心已经不诚了,给你药丸还有何用?浪费药材而已。”


    “我的血。”他划破掌心,抬起拳头,血滴滴答答往木地板上掉,“还有用。”


    “你不是不可替代的。”


    陆星融没有接话。


    他想活着,就必须拿到解药,他别无选择。


    “啪!”血滴落在地上。


    他低声开口:“我的心很诚,我可以用问心蛊。”


    几位长老一齐回眸,皆是微微惊讶。


    “我可以用问心蛊。”


    几位长老相视一笑,朝年轻的弟子使了个眼色,两个年轻弟子朝陆星融去,引着他绕过堂中隔断,停在一处墙壁前。


    墙上的机关打开,一声轻响,地面打开,露出漆黑不见底的台阶。


    陆星融垂着眼,一步一步走向黑暗。


    “滴答——滴答——”水滴从石头缝隙渗出,缓缓坠落,砸在地面。


    一丝光也没有,陆星融坐在漆黑的牢房里,静静看着远处的石壁。


    问心蛊,一种能钻进脑中的蛊虫,它会无所不用其极地引诱中蛊者说出所有不该说不愿意说的话,所有的一切记忆在它跟前皆会无所遁形。


    这只蛊一旦进入他的身体,他和麦芽的那些过往立即会被他一丝不漏地说出,到时,麦芽一定会被他们抓来,这是他们常用的手段。


    他静默片刻,缓缓伸出指尖,一只蛊虫在他指尖冒出,又在他手腕处消失。


    死寂的地牢之中,他能听见焚心蛊在一点点蚕食掉他的记忆,他摊开手心,在掌上刻下一株麦穗,血珠渗出,逐渐模糊。


    黑暗中,不知昼夜,不知天数,他脑中空空荡荡,怔怔看着远处石壁。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声响,有人举着灯来,他似乎是没看见,仍旧呆呆愣愣看着前方。


    地牢里的灯一盏又一盏亮起,长老们停在地牢门口,朝随行的弟子一个眼色,弟子立即上前打开牢门,其中一个长老跨进牢门,朝陆星融放出蛊虫。


    问心蛊从他的皮肤下钻进去,一路游窜,随即,他白皙的皮肤惨白异常,带着点点紫色血丝,整张脸都遍布,紫色的血丝上豆大的冷汗一颗接一颗滚落,他再撑不住,摔倒在地。


    长老问了什么他不记得了,为什么会被下问心蛊他也不记得了,他心里空荡荡的,像缺失了一块。


    几个长老矗立着,居高临下看着他,冷声道:“这问心蛊所带来的痛楚你本是能经受的,可你实在太不听话,只能给你些教训,经此一事,望你能涨涨记性,若敢再犯,也只能将你扔进石窟去了。”


    他蜷缩在地上,似乎是听见了,口中小声喃喃着什么。


    “去听听,他在说什么。”长老吩咐一声。


    年轻弟子立即上前查看,皱着眉头道:“长老,圣子说的像是别处的口音。”


    长老朝另一个年轻弟子看去。


    那弟子上前,果然听明白了:“圣子说的是麦芽!”


    “麦芽为何物?”其中一个长老道。


    “大概是小麦生长出来的芽芯。”那弟子低头一瞥,瞧见陆星融手心上的图案,立即道,“长老!圣子的手心中有一株麦穗的图案。”


    长老瞥一眼,沉声问:“麦芽有没有可能是个人名?”


    弟子蹲地,幻声询问:“麦芽是什么?”


    地上蜷缩着的人双眸空洞地望着牢门,喃喃低语:“麦芽是甜的。”


    长老朝弟子看去。


    弟子起身,恭敬道:“大概是麦芽做成的糖,坊间又叫饴糖,我们这里也能买到。”


    长老微微颔首,伸出一个木盒,低声道:“将这个塞进他口中。”


    “是!”木盒里是一颗药丸,弟子将药丸塞进陆星融的口中,瞬间,他脸上的紫色血丝消散全无,白皙的肌肤恢复如初。


    长老淡淡瞥一眼,转身离去,留下一句:“看好他,不要让他再擅自离去。”


    年轻的弟子留下,关上牢门,守在门外。


    空荡的地牢里阴森无趣,弟子转头,看向地上蜷缩着的人,叹息一声:“圣子为何这般不诚心呢?长老们给了圣子圣躯,村民们给了圣子信奉,圣子却不知道珍惜,若换作是我,受长老宽恕,受百姓供奉,一定会诚心以待的。”


    幽幽烛光映照在弟子充满希冀的眼眸中,他望着远处的石壁,自语着什么,越说越兴奋,越说眼中的光越亮,几乎凝成一团熊熊巨火,要将世间万物全都点燃。


    石壁渗出的水滴还在滴答滴答坠落,兴奋的自语声中,微弱的喃喃声几不可闻。


    “麦芽……麦芽……”


    第十五天,陆星融没有回来。


    翌日一早,麦芽收拾好行李,走出客栈,朝前方去。


    城里许多人都未曾听闻过“南疆”这个地方,她一路走一路问,终于弄清楚,这里的确有这样一个地方,但读音有偏差,是当地口音音译过来的。


    有这个地方就好,有这个地方她就能找到陆星融。


    麦芽稍稍放心一些,轻轻摸了摸小腹,系紧包袱,继续往前。


    烈日炎炎,山路难行,麦芽咬着牙又往前走了一段,终于在路边瞧见一个茶摊,问卖茶的老婆婆要了碗清水喝。


    正值日午,茶摊的遮阴棚下有六七个过路人停歇,有的闭眼小憩,有的正在闲话。


    麦芽听不太懂,便远远坐在一旁休息。


    陆星融走的第二天,她便有些不舒服,她以为是一夜未睡的缘故,拖了好几日,难受得都快下不了地了,才去城中看大夫,这才知晓,她怀有身孕,已经有四个月了。


    她抹了把头上的热汗,正要闭眼休息,一个大伯朝她走来。


    “听你的口音是从东边来的吧?你是哪儿的?咱们说不定还是老乡呢。”


    麦芽抱紧包袱,笑着道:“我是打江州那带来的,你呢?”


    “诶!我老家离江州不远!我是来做生意的,这边玉石还算值钱,我就来回倒腾,你是来这儿干啥的?要往哪儿去?这一带可不太平。”


    麦芽顿了顿,试探道:“我是去探亲的。”


    “那就好,有个熟人在好多了,否则我真是要劝你赶紧回去。”


    麦芽放心一些,又道:“我家亲戚实在南疆。”


    “南疆、南疆……”那人喃喃念几声,恍然大悟,“你说的是那个地方吧?你没弄错吗?你真的要去那里吗?”


    “有什么不妥吗?”麦芽一脸怪异。


    “你不知道,那里的人都神神叨叨的,可吓人了,我每回都要绕开那里。你想想我这种做生意的人最怕的就是耽搁日子,万一迟了,人家先到了那不就得了先机?总归我觉得那地方不是什么好地方,你最好谨慎些。”


    麦芽眉头紧皱。


    “诶,你家那个亲戚和你有多亲?出了五服没?若是出了,你就赶紧趁早打道回府吧,千万别犹豫!”


    “是挺亲的亲戚。”麦芽喃喃道。


    “这样啊……”那人顿了顿,“不过出门在外凡事还是要留个心眼,再亲的亲戚也不能掉以轻心。天底下还有坑孩子的父母呢,什么事儿都不是一定不会发生的。”


    麦芽轻轻点头:“好,多谢。”


    那人又和她闲话一句,被旁边那桌的人拉去闲话,几人天南海北的聊,一会儿说说吃的,一会儿聊聊喝的,待日午过去,各自散去。


    茶摊只剩麦芽一人,她又喝一碗水,将水袋装满,也起身离去。


    方才那和她闲话的大伯是朝县城的方向去的,现下看来,那大伯大概就是爱聊天,那番劝告的话应当也是肺腑之言。


    麦芽眉头紧皱着,心中惴惴不安。


    那么危险的地方,陆星融会不会是出事了?


    不,不会的,他身手那么好,从前能从那里跑出来,现在也能,他一定不会有事的。


    麦芽一直往前走,走到实在实在走不动时,才停下来,靠坐在树边,喝几口水,歇一歇,然后继续往前。


    日头终于落下,山谷之中吹来阵阵微风,浑身的汗歇去,麦芽打了个喷嚏,拢了拢衣衫,接着往前走。


    她不打算休息了,她今天必须要找到那个地方,一定要见到陆星融,她根本就没什么心情停下来休息。


    月上中天,月光明亮,风吹过,树林子不停传来梭梭声,她顾不上害怕,闷头往前走,直到瞧见前方那棵眼熟的歪脖子树。


    她不是来过这儿吗?


    她奔上去,围着树转了一圈,满心疑惑。


    这是另一棵,还是刚才那棵?


    她回眸看去,什么也看不出来,只瞧见无穷无尽的林子和满地的野草。


    稍顿片刻,她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在歪脖子树上刻下一个图案,再次朝前出发。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一炷香,或许更久,她又看到那棵歪脖子树,她又奔上去看,在那棵树上看见了自己留下的图案。


    鬼打墙了。


    她抿了抿唇,原地静默许久,忽然想起脖子上挂着的那只竹哨,欣喜地将它从衣衫里翻出来。


    就算是陆星融被关起来了,就算是他没办法前来,只要她吹动竹哨,就能根据蛊虫的震动确认他们之间的距离,以此走出这片林子。


    风吹起她汗湿黏在一起的碎发,月光下她弯着眉眼,举起那只竹哨,轻轻吹动。


    竹哨里的蛊虫震动,指引着她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进,终于,在天要蒙蒙亮时,走出了那片林子,前方仍旧是一片林子。


    她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跨入下一片树林。


    野草重重,没走几步,她突然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她一怔,随之一喜,大步奔去:“陆星融!”


    远处站着的人缓缓看来,空洞的眼眸中没有一丝情绪。


    麦芽顿住,缓缓停步,轻声重复:“星融。”


    少年眼眸转动,如从前一般幽黑,却没了从前的笑意。


    麦芽忍住心中的酸涩,缓步上前,轻轻抓住他的手,看着他,小声道:“星融,我们说好不论结果如何,半个月后你一定会回来的,今日已经是第十七日了。”


    他静静看着她,眼中波澜不起,似乎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即便是他们初次相遇,麦芽也没有见过他这副神情。


    “星融。”麦芽垂下眼,竭力平缓哽咽的声音,低声道,“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他没有回答,只是垂眸看着她。


    麦芽等不到应答,抬眸去看,又撞进他平静的疑惑的眼眸里,那目光似乎在问:他们认识吗?


    “我……”麦芽心已经碎了,她松开他的手,后退两步,努力弯起唇,想让自己看起来顽强一些,可声音还是忍不住颤抖,“我怀孕了,是你的……”


    她没能完整地说出一句话,也没能有勇气抬头看他,她口中的热气在清晨凛凛冷风中散尽,低声道:“是你的,已经有四个多月了,你要是不想要,就给我一笔钱,我收到钱后会去落掉。”


    少年看着她,眉头微蹙,满脸的疑惑和茫然。


    她有些愤怒,抬眸看去,沉声道:“我只要一百两银子,你给我,我绝不再来纠缠你!”


    少年嘴角努力动了动,似乎是要说些什么,突然,瞳孔一缩,低声道:“快离开这里!”


    话音落,一阵风朝她袭来,卷着她往后退,退至一处草丛茂密的粗壮树干后。


    她还未回神,便见远处两个男子朝陆星融走来。


    “圣子为何在此处?”


    “不知道。”


    两个男子沉默片刻,又开口:“圣子还是回去吧,您作为圣子,应当闭关修行,远离尘世,方能不负长老与百姓的期望。”


    “噢。”他缓步往前走,没有回头。


    麦芽听不懂他们的口音,可看得明白他头也不回的模样是何意。


    她转身,泪水决堤,拖着步子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土路旁出现一个驾着板车的老人,她迷迷糊糊坐上了老人的车,再醒来时是在县城的客栈里,天已经快黑了,一切仿佛是做了一场梦一般。


    她恍恍惚惚坐起,打开钱袋子数了数。


    不是梦,袋子里少了三文钱,其中两文是去寻陆星融时坐板车花的钱,还有一文是在茶摊前喝凉水花的钱。


    她盯着钱袋子里的铜钱看了一会儿,缓缓回神,眼中又蓄满泪水。


    她该怎么办?钱花了大半,她还怀孕了,她要怎么一个人离开这里?


    她脑中一片空白,捂面哭了很久,最后擦了擦眼泪,趁着日光还未完全散去,大步往外走。


    月份还浅,还可以落掉,没了这个孩子,她就能顺利回家,即使也要花不少盘缠,即使那个房屋只是租下来的,但她至少有一个落脚的地方,只要熬过这一阵,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大夫听过她的诉求,重重叹息一声:“我瞧你也不是那种在外面给人做小的人啊,怎么也要落掉孩子?你可想好了,这孩子可不是喝了个药就能从你肚子里滑走的,你会很遭罪,元气大伤自是不必说,一个不小心往后就再难有孩子了。”


    她也不可能再想要孩子了。


    “嗯。”她轻轻点头,额前的碎发挡住红肿的眼眸,“我已经想好了,你给我开方子吧。”


    拿上药包,走出医馆的门,她干涩的眼眸又开始湿润,走着走着,眼泪便模糊视线,看不清前方的路。


    她擦一把,大步奔回客栈,翻出自己带的那个小炉子,那还是从前她要吃药时,陆星融给她买的,走到哪里带到哪里。


    她不明白,他只是回去了一趟,只是半个月没见而已,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她想着,眼泪又往下掉,全砸在药罐子里,她没有洗,往里加了些清水,将买来的药倒进水里。


    很快,罐子咕嘟咕嘟冒泡,苦涩的药味弥漫,和她从前喝的药味几乎差不多,都是一样的苦涩。


    药熬好,已是圆月高挂,她头疼得厉害,却始终没有睡意,盯着那碗浓稠的药汁,不动如山。


    喝下这碗药就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夜越来越深,滚烫的药汁越来越凉,她却迟迟下不了决定。


    为什么事情会走到这一步?她还以为他们会有一个家,会给孩子一个家,为什么还不到一个月事情就变成了这样?


    她无法相信,无法接受,一定要问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抹了把眼泪,快速起身,推开房门,迎面碰上从房顶跳下来的陆星融。


    第58章 我要和麦芽在一起


    “你……” 她一惊, 眼泪止住。


    陆星融上前几步,将她逼退进房中,反手关上门。


    麦芽看着他那双仍旧平静的眼眸, 有些弄不清楚状况:“你、你来做什么?”


    “麦芽?”他似乎是试探开口,带着疑问。


    麦芽抿了抿唇, 往后几步, 坐在床上,恼怒道:“你要说什么就赶紧说,我不想在这里跟你浪费时间, 你要是不要这个孩子就给钱,一百两, 没有商量的余地。”


    陆星融上前几步, 在她跟前蹲下, 和从前一样, 抬头看着她,眼中还是疑惑,不过多了几分眷恋。


    她鼻子立即一酸,别开脸,小声骂:“你说好去取药的呢?药呢?你拿到了,还是没拿到?我早上那会问你话, 你为什么不回答?你既然没事,为什么不回来?”


    “拿解药是吗?”


    “你不要给我装傻!”麦芽扭头瞪去, 眼泪飘洒,落在他脸上。


    他愣住, 缓缓抬手,指尖轻轻落在那滴滚烫的泪上。


    “你又在发什么愣?”麦芽越骂越生气,哭着道, “你知不知道我很担心你?我一直在算着日子,等你回来,到了日子你还没回来,我立即就收拾东西去找你了,你既然好好的,为什么不回来?要是有难处,为什么不让人给我捎个信?天那么热,我怀着孩子走了一天一夜去找你!”


    陆星融紧紧抱住她,低声道:“对不起,我没有拿到解药。”


    “我不是怪你没有拿到药,我是问你为什么不如约回来?你说好的,不管有没有拿到药,半个月后你都会回来的!”


    他忘了,他脑海中一点记忆都搜索不到了,他只是看着自己掌心上的图案,还记得麦芽两个字。


    是焚心蛊,可是他不记得是谁给他下的了。


    “你说话啊!”麦芽重重推他。


    他往后一倒,摔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她:“我的毒太深了……”


    麦芽眉头一皱:“什么毒?”


    陆星融立即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可是已来不及。


    “什么毒?他们给你下毒了?还是怎么回事?”麦芽急得原地团团转,“你说话啊,你怎么去过一趟之后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我……”他已经不知道说哪句错,说哪句对了。他为什么会告诉她拿药的事,又为什么不告诉她中毒的事,他一丝也想不起来了。


    “你说话啊!”麦芽眼泪又往外冒。


    陆星融缓缓起身,跪立在她跟前,捧着她的脸,轻轻吻掉她的眼泪。


    麦芽搡他几下,没能推开,气渐渐消一些,低声道:“我怀孕了。”


    他一脸茫然,没敢问。


    “你没什么要说的吗?”


    “对不起。”


    “我要你说对不起干什么?我要你跟我说,我们该怎么办,你要怎么处理!”


    他轻轻将她按进怀里,轻声道:“我继续去拿药,麦芽在这里等我。我每晚都会想办法过来,麦芽不要去那里找我,那里很危险。”


    “为什么是晚上?对!我想起来了,有两个人来找你,他们盯着你了,对吗?”


    “对。”甚至更糟糕,他被关起来了,在地牢里,绝大多数时辰没办法外出,他只能趁夜里将那两个守门的人迷晕,然后出门。


    “那你这回是怎么出来的?既然你今天能出来,为什么前几天不能出来?。”麦芽问完,立即为他找到了借口,“你是不是又发病了?昏睡着不能动?”


    他没有接话。


    麦芽已经认定了,叹息一声,双手抱住他卧下,轻声道:“早上那会儿,我问你什么,你都不说,我心里就着急,刚才才吼了你。”


    他微愣,双臂收紧,将她抱入怀中,这些天来,心底里缺失的那一块终于被填补满,他缓缓弯唇,轻声道:“麦芽。”


    “你瘦了好多,肯定是遭了很多罪,他们有没有打你?要不咱们想想别的法子去拿药?”


    “没,我还没看药的配方,等下回他们给我药的时候,我会注意闻一闻。”


    麦芽拍拍他的背,轻轻推开他,手掌落在他瘦得几乎凹陷的脸颊上,皱着眉道:“我刚刚只顾着和你吵架,才发现你瘦得这样厉害。星融,你饿不饿?我去看看外面有没有吃的。”


    “我不饿。”他捧起她的脸,认真仔细地看着她,“麦芽。”


    麦芽被看得有些害臊,垂下眉眼,小声道:“你又在钻研什么?”


    “我的麦芽……”他喃喃道。


    “这会儿又黏糊上了?”麦芽微微弯唇,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轻声道,“你要当爹了,你知道吗?”


    他眼中闪过一丝茫然,掌心触摸到她小腹的微微隆起。


    麦芽弯起眼眸,小声解释:“你的孩子,已经四个多月了,还有五六个月,他就会出生。”


    “他住在这里吗?”陆星融佝偻着身子,附耳在她小腹边听了会儿,看着她,真诚道,“我也想住在这里。”


    麦芽轻轻敲敲他的脑袋:“又说傻话。”


    他抱紧她的腰,小声道:“我好羡慕他,能和麦芽一直在一起。”


    “孩子总是要长大的,等他长大了也会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们俩才是一直在一起的啊。”


    “那我能住进麦芽的肚子里吗?”


    “你别一天天总说这些让人害怕的话,不论别的,你那么大一个,真要在我肚子里,我的肚子非得炸开不可。”


    “那要是我变得小小的呢?”


    “那也不行。”麦芽看着他渴求的眼神,摸摸他的脑袋,又道,“你要是变得小小的,我可以把你揣在怀里,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他一下弯起眼,笑着扑来抱着她:“麦芽,你真好。”


    “但是不能在我肚子里!”麦芽补充一句,又给他顺顺毛,“你吃点东西吧,你瘦得胳膊上都只有骨头了,我去下面厨房里看看。”


    “我去吧,天黑了。”他在她脸上亲一下。


    麦芽摸一把钱给他:“记得给钱啊,别偷东西。”


    他接过钱,茫然塞进怀里,随后钻进厨房,自己端走锅里还温热的饭菜。


    麦芽放好烛灯,将饭菜摆好,递他一双筷子:“吃吧。”


    他看着桌上的菜,没有动筷。


    “怎么了?不想吃?”麦芽往他碗里夹了些青菜,“你不是最喜欢吃青菜的吗?快吃吧。”


    他将信将疑,试探着吃了几口,突然察觉到饿,便大快朵颐。


    麦芽连声提醒:“慢点慢点。”


    他呆呆望着她,嘴里全塞满了。


    麦芽叹息一声:“他们不给你吃饭吗?你走的时候带点吃的吧,明天再……明天你还能来吗?”


    他连连点头,认真道:“我要来,我要和麦芽在一起。”


    麦芽弯眸,笑着摸摸他的脸:“可是他们不是盯着你吗?万一你来不了怎么办?你要怎么才能告诉我?必须得想个办法,不然我一直等不到你,会担心你的。”


    他眨眨眼,似乎是好一会儿才理解她话中的含义,重重点头。


    “你能不能给我下一个蛊,让我也能感受到你的存在?”


    他摇头:“麦芽不是蛊的主人,没办法感受到别的蛊的,但是我可以给麦芽一只口哨……”


    “这只还好着呢。”麦芽将脖子上的竹哨翻出来,“我吹动它,能知道你还活着,可是不知道你活得好不好啊,我还是担心你。”


    陆星融看着那只竹哨,终于知道早晨那会儿是什么东西在喊他,这就是他给麦芽的,天底下,除了他的血能炼出这么厉害的蛊,没有人能炼出。


    “你不是能召来些蝴蝶动物什么的吗?你能让它们飞这么远吗?要是可以的话,你不能来,就让它们来,这样我就知道你今天晚上不会来。”


    “可以!”陆星融点头,又往嘴里塞两口饭。


    麦芽看着他,又叹息一声:“有没有可能,咱们把那个方子买来,就不用你这样天天受罪了。”


    “他们不会给的。”他的血能炼出天底下最厉害的蛊,那几个长老是不会放过他的。他大口嚼着饭菜,没有说出口。


    “算了。”麦芽摸摸他的手,“那你多小心。”


    他重重点头:“我会小心的,我还想来见麦芽。”


    麦芽弯眸:“吃吧,我不吵你。”


    “不吵,我喜欢麦芽和我说话。”他风卷残云般将所有盘子一扫而空,高兴看着她,“麦芽,我好想你!”


    麦芽给他擦干净嘴,轻声道:“我也想你,我再去厨房给你买点吃的,你走的时候带上。”


    “我走的时候自己去买。”他抱住她,“麦芽,我想麦芽抱我。”


    麦芽搂着他躺下,又叮嘱一遍:“记得带点吃的,他们不给你吃东西,你就偷偷地吃,别那么傻。”


    “嗯。”他用脑袋在她脖颈上蹭蹭,“麦芽,等他们下回给我那个药,我就闻闻它是用什么做成的,等我自己做出药来,我们就能走了。”


    “我知道,我只想你能平平安安的,我和孩子一起等着你。”麦芽轻轻打了个哈欠,眼皮缓缓合上,“这些天一直都担心你,眼下看到你没事,我心里就放心了……”


    陆星融看着她,小声道:“麦芽,对不起。”


    她轻轻摇头,靠在他的肩头,安心睡去。


    第59章 我也想长得像麦芽!


    一阵凉风掠过, 地牢里的烛火猛地一晃,守门的弟子骤然惊醒,抬头一看, 见地牢里的人仍旧蜷缩在地上,又垂下头打瞌睡。


    陆星融睁眼, 看着掌心上的图案, 缓缓弯眸。


    麦芽,他的麦芽……


    他一定要尽快拿到解药。那份解药从一开始半年吃一次,到后来, 三个月吃一次,一个月吃一次……到如今, 已经要七天吃一次了。


    上次吃是四天前, 那么后天他就能再一次拿到解药, 到时他闻过, 应该就能自己配出来。


    远处传来一阵轻响,天蒙蒙亮的光从高处浅浅照进一些,他收拢掌心,蜷缩在地上昏睡。


    长老和轮换的弟子一齐走来,朝着守夜的弟子问:“他如何?最近没有乱跑吧?”


    守夜弟子立即清醒:“回长老,不曾。”


    长老往前几步, 瞧一眼地上正在昏睡的人,微微点头:“看好圣子, 不要让他被凡尘俗世干扰。”


    守夜弟子郑重道:“是!”


    陆星融早已熟睡,他晚上还要去找麦芽, 得养养精神。


    入夜,麦芽在窗前翘首以盼,从窗缝看出去, 外面街道上只有零星几个人、零星几盏灯,瞧不见陆星融的身影。


    夜风渐冷,她等不到人,叹息一声,关上门窗,又去桌边看了看饭菜,幸好,放在食盒里,都还没冷。


    她打了个哈欠,正要躺下,门口轻响,门闩被撬开。她警惕看去,瞧见那张熟悉的脸,长松一口气。


    “你干嘛跟做贼似的?”她小声骂一句,起身去迎。


    “我以为麦芽睡着了。”陆星融弯眸,笑着抱住她,“我好想麦芽。”


    麦芽心中渐渐平稳,轻轻抱住他的腰身,小声提醒:“以后不可以这样吓我了,我有孩子了,不能受惊吓的,知道了吗?”


    他捉住她的肩,皱着眉头看她,郑重点头:“我知道了,麦芽。”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往后多留心点就好了,快坐下吃饭吧,今天有准备,都是你爱吃的。”麦芽笑着揭开食盒,一盘盘往他跟前端,“有蒸鱼,青菜,还有你喜欢的甜甜的糖糕。”


    他弯着眼眸看着她,拿着糖糕往嘴里塞。


    “这一份是给你带着的,里面还有柿饼,刚做的,还没晒干,里面是软的。还有板栗,是炒好的,甜甜的,我给你把壳都剥了,你直接吃就行。”


    他看着她,眨了眨眼。


    麦芽笑着摸摸他的脑袋:“我明天再去街上看看,明晚再给你买别的。”


    “我明天晚上来不了。”


    “哦。”麦芽有些失落,但还是弯唇笑笑,“没事,你这样也挺折腾的,再说,要是被他们发现了就不好了。”


    “嗯。”陆星融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毒可能明天就会发作,最迟是明天晚上,他要等那一颗解药。他顿了顿,道,“我会尽快拿到药。”


    麦芽也顿了顿,问:“真的不能跟他们买吗?再贵也没关系,我明天就出去找个活儿干。”


    “他们不会给的。”陆星融捉住她的手,“不要出去干活,麦芽不是怀孕了吗?”


    “已经四个多月了,不会有事的。”


    陆星融一顿,突然想起麦芽昨晚给他的那一把铜钱,下意识开口:“麦芽还有钱吗?”


    “还有,这里客栈便宜,我又是长住,花不了什么钱,平时在客栈里吃饭也不贵。”


    “我后天来找麦芽。”


    “你也不用太担心我,我都还好,自打知道你还好好的,就没什么不舒服的了。”


    “我想麦芽。”


    麦芽没有接话,只是牵着他的手,笑着看他,很快摸到他手心中的划痕。


    “怎么弄的?手又受伤了?”她将他的掌心翻过来,看着上面凌乱的伤痕,“他们划的吗?”


    陆星融手指微微蜷缩,低声道:“没,不小心在石片上划的。”


    麦芽左右看一圈,只能叹气:“这里也没药……”


    “已经结痂了,不用抹药。”


    “你平时要当心点,知道吗?”


    “我知道了,我会听麦芽话的。”他放下筷子,笑眯眯看着她,“我吃完了,麦芽,我们睡觉吧!”


    麦芽摸出手帕:“擦嘴。”


    他把嘴伸过去:“麦芽给我擦。”


    “以后自己擦。”麦芽说着,给他仔仔细细擦干净,“去洗吧,洗完就睡。”


    他迅速洗完,钻进被子,将她紧紧抱住,高兴得眼睛都放光:“麦芽!”


    麦芽笑着瞅他两眼,小声道:“干嘛?想那个啊?”


    “哪个?”他有些茫然。


    “还装。”麦芽捏捏他的脸,“不想就算了,我还说已经四个月了,你要是想,也是可以的。”


    他呆呆看着她,没有回答。


    “怎么了?”麦芽松手,又摸摸他的脸,小声问,“真的不要?你从前可不是这个性子。”


    “我……”


    麦芽抱住他的腰身,轻轻咬住他的唇,悄声问:“真的不要?”


    他咽了口唾液,喉头重重滚动几下,一口咬回去,欺身而上。


    “当心!”麦芽低呼一声,连忙挡住他,又小声解释,“小心孩子。”


    他愣了瞬,点了点头,垂首亲吻她:“好。”


    麦芽轻轻抱住他的背,悄声唤:“星融。”


    “麦芽。”他将她轻轻托起,轻轻亲吻她,轻轻占据,喘着粗气轻声喊她,“麦芽……”


    “星融。”麦芽也轻声喊他。


    秋风渐起,他的胸膛上暖融融的,麦芽靠着他,双手环抱住他:“星融,好事多磨,等这事过去了,我们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他垂眸盯着她,掌心在她脸上抚摸。


    麦芽抬眸,看见他出神的眼眸:“怎么了?你在想什么?”


    “在想麦芽。”在想怎么样才能和麦芽永远在一起,他很害怕,害怕再也见不到她。


    “不是说后天就来的吗?后天我们就又能见到了。”


    “可是我想日日都和麦芽在一起。”


    “快了,等你拿到药方,咱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他轻轻点头,没有哪一刻是比当下更期待毒发的。


    第二日夜里,那股剜心的痛果然袭来,他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脸色惨白。


    很快,长老从入口不紧不慢走来,还是伸出一只木盒,弟子接过木盒,将里面的药丸塞进陆星融口中。


    他强撑起精神,仔细辨别着药丸里的药材,认真记在脑中,随后昏睡过去。


    梦中一片黑暗,他重复地默念着解药的配方,浑浑噩噩地往前走,他要去哪儿?他要去哪儿?他不知道,他突然看清远处的天窟,密密麻麻倒掉着一排尸体,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泣,是他吗?是他吗?不!不——


    麦芽、麦芽……


    “麦芽!麦芽!”他恍惚惊醒,看着门外照进来的光,缓缓想起麦芽的脸。


    脚步声靠近,长老的影子罩下来。


    他手腕轻动,带着腕上的锁链轻轻作响,他紧皱起眉头,撑着地面缓缓坐起,低声道:“放我出去。”


    长老居高临下看着他:“你是圣子,你有自己的使命。”


    “放开我。”黑丝垂落,他掀眼看去。


    长老没有接话,只是抬手,一只虫子从掌心的盒子里爬出,迅速朝他游去,一头扎进他的血管中,沿着他的手臂一路往上蹿,几乎要将他的血管撑爆。


    钻心蚀骨的痛迅速炸开,他本就苍白的面色又失了几分血色,冷汗顺着脸颊哗啦啦往下掉,再也站不稳,往地上倒去。


    麦芽,麦芽……


    他不能这个时候养蛊,他今天晚上要去见麦芽的,他忍着刺骨的剧痛,手肘撑着地面试图站起,蛊虫突然从他手臂蹿过,似乎有无数铁针扎进骨头缝里,瞬间让他摔回地面。


    长老看他挣扎不动,安心离开。


    沉重的铁门缓缓合上,铁壁铸成的墙四面围起,一丝光也照不进来,蛊虫吸血的声音格外清醒。


    他嘴唇微微张开,双眸无神地盯着黑暗处,一动不动。


    “麦芽……”他无声喊,又尝试着要起身,这一次连头都没能抬起。


    不,不可以,他和麦芽说好的,他要是不去,麦芽会着急的。


    他颤抖的手缓缓抬起,带着铁链剐蹭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他用力抬起,再抬起,嘭一声落在自己的胸膛上。


    指尖用力往前挪动,他摸到怀里塞着的栗子,是麦芽给他剥的栗子,他握住,握在手心里,缓缓放进口中。


    好甜,麦芽给他剥的栗子好甜。


    他尝着那一点甜,缓缓抬手,几只蛊虫悄然从墙缝里钻出,朝阁楼外去,沿着碧绿的青草钻进山谷外的林子,钻入花丛中纷飞的蝴蝶尾巴里,一只只蝴蝶朝着县城的方向飞去。


    夕阳西下,麦芽正在厨房外等着厨子炖鱼。


    陆星融今晚要来,她得让厨子先把鱼炖上,放在锅里热着,到了晚上要关门时再来端走,不怕放冷了。


    厨房烟熏火燎,她如今有了身孕,有些受不了,往客栈后门口躲了躲,几只蝴蝶从后门飞进,落在她的肩上。


    她刚弯唇,还未来得及笑,忽然醒过神来:“是星融让你们来的吗?他今晚不能来了吗?为什么?是被那些人绊住了吗?”


    蝴蝶轻轻扇动翅膀,无法回答。


    她沉默许久,垂下眼眸,低声道:“我知道了。”


    蝴蝶从她肩头飞走,在天边散尽。


    “什么臭狗屎长老!干脆一把火烧死他们算了!”麦芽气得直踢桌子。


    饭菜都准备好了,就等着陆星融来吃,他昨天就没来,不知道是不是又被关着饿了一天,这么饿下去,迟早要生病的。


    麦芽越想越生气,又狠狠往桌上踢了几脚,肚子突然一痛,她赶忙捂着肚子坐下。


    “好了好了,娘骂的又不是你,不许闹娘了。”肚子里的孩子安静下来,她长长叹息一声,低声道,“也不知道你爹怎么样了,有没有事,明天能不能来。”


    山谷里最高的那座阁楼上,有一间铁墙铸成的屋子,除了山谷里的长老外,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陆星融已经被关在铁屋子里三日了,自从那日被蛊虫钻进血管,他昏死过去后,便一直未曾醒来。


    铁门打开,发出吱呀刺耳的声音,几位长老站在门前,各自叹息。


    “看来他很快就会没用,我们得早些做打算了,否则应承下来的那几个单子该如何办?若是无法按时交付,我们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又不是没做打算,可是有什么用?这么久过去了,也没有寻到一个能够和他一样适合炼蛊的。”


    “没用也得想办法,给他再喂一颗药,等他醒了,便举行临圣日。已经许久没办过临圣日了,最近送来的苗子越来越少了,这一回,说不定能收到些好苗子。”


    年龄稍轻的那个长老上前几步,往陆星融口中塞入一颗药丸,半个时辰后,他缓缓睁眼。


    铁屋子的门开着,刺目的日光照进来,他垂着眼,好一会儿,脑中仍是先浮现出麦芽两个字。


    他要去找麦芽,对,他要去找麦芽!


    他踉踉跄跄起身,铁链子碰撞,哐哐作响。


    “我不喜欢这里,我要回地牢。”他开口,嗓音干涸嘶哑。


    长老不紧不慢道:“不必回地牢,你的惩罚已经结束,往后你还是住在这里。”


    “我说,我不喜欢这里。”他一激动,脸色发紫,一口血渗出。


    几个长老对视一眼,又道:“也罢,你爱待在地牢里就待在地牢里吧。来人,送圣子回地牢。”


    那条沉重的锁链终于解开,他消瘦的四肢缓缓动起来,一步一步从阁楼走入地牢。


    阴冷,潮湿,他坐在地上,将怀里还没吃完的栗子塞进口中,静静等候。


    太阳落下,天逐渐昏暗,看守地牢的弟子轮换,他瞳孔缓缓变圆,指尖放出两只蛊虫,朝弟子游去,弟子瞬间昏睡,他快速离去,朝着麦芽的方向去。


    月光盈盈,照在平静的水面上,波光点点,他从水面掠过,瞧见自己干瘦的脸,转头随意钻进一家店铺的后厨,猛地往嘴里塞。


    快速吃完一顿,他的眼神似乎没有那么昏暗无力了,他立即朝麦芽所在的客栈去。


    那间卧房的灯亮着,麦芽睡不着,她如何能睡得着?自那几只蝴蝶来报信,已经是有三天了,整整三天,陆星融杳无音信,除了竹哨里的蛊虫让她知道他还活着外,再也没有一点安慰。


    要不是担心贸然前去会给陆星融带去麻烦,她已经去寻他去了,可她实在是受不了了,她必须要亲眼看到他。


    一阵风吹来,窗子轻响,她回头看一眼,蹙着眉继续在房中踱步。


    “嘭!”窗子又响一声。


    麦芽快步走近,听到那道熟悉的声音:“麦芽。”


    她的眼泪瞬间冒出,手忙脚乱拨开窗闩,将窗子打开,哽咽道:“星融……”


    陆星融跳进窗,将她紧紧拥入怀中:“麦芽!”


    她哽咽到颤抖:“星融,出什么事了?为什么这几天你一直没信来?我很担心你。”


    “我这两天生病了,他们给我吃了药丸,我现在已经有了一个方子,但是我不知道那些药叫什么名字,我只能闻出来气味。麦芽,我明天走之前会抓一副药来,麦芽醒了帮我熬成药丸,我明天来拿,要是这颗药丸有用,我们立即就走。”


    “好,好。”麦芽捧着他的脸,双手微微颤抖,“星融,星融,你又瘦了。”


    他弯着唇道:“我只是生病了,等我的病好了,就不会这样瘦了。”


    “我不知道你要来,没给你准备吃的……”


    “我吃过了,我来时路过餐馆,就吃过了。”陆星融低头在她脸颊上啄吻,“我想抱着麦芽。”


    她擦擦眼泪,拉着他躺下,枕在他的肩上,眼泪终于止住。


    “星融,我想离你近一些,我看去你们那的路上也有不少人家,我找个地方借住在那里,好不好?”


    “麦芽,那里很危险,不要去。”陆星融微顿,他忽然弄明白了,焚心蛊应该是他自己下的,他怕问心蛊问出些什么。


    他举起手,看着掌心中的那株麦穗。


    “可是你也在那里啊。”麦芽抬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终于看清他手中的图案,“麦子?”


    他缓缓收起掌心。


    麦芽皱着眉头将他的手掌撑开,奇怪问:“是麦子吗?”


    他没有回答。


    麦芽想了想,迟疑道:“这是我吗?”


    陆星融点头。


    “干嘛在掌心里划这个啊?我知道你爱我,不用你这样的。”麦芽皱着眉训斥一顿,瞅着他警告,“以后不许做这样的事了,知道吗?都是要当爹的人了,往后得稳重点。”


    他弯着眼眸,轻声应:“知道了。”


    “明天我就去给你煮药,要是这药方有用,咱们就回家,要是没有用,咱们就留在这里。只要你在,孩子在哪里生都不打紧,无非就是折腾一些,多花些钱。”


    “我不着急,麦芽不要担心我。”他的手轻轻放在她的小腹上,轻轻皱起眉头,“麦芽的肚子是不是变大一点了?”


    麦芽微微弯唇,眼中露出些温和的光:“是啊,孩子这段时间正是长的时候,一天一个变化。”


    “它会长到多大?”


    “大概这么大吧?”麦芽用手在肚子前比划出一个弧度。


    陆星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麦芽那样会不会难受?”


    “肯定是会有一些的,但想想这是我们的孩子,我就觉得没什么了。”麦芽环抱住他,“星融,能有一个和咱们血脉相连的孩子,我很幸福,也很高兴,以后咱们一家三口在一起,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我也想和麦芽血脉相连。”


    麦芽捏住他的嘴:“不许说这么吓人的话!”


    他委屈眨眨眼:“为什么他能和麦芽血脉相连,我不能。”


    “咱们俩要是血脉相连,会生出个傻子的!”


    “噢,那又如何?”


    麦芽沉默片刻,泄了气:“算了,你还是别说话了。”


    “为什么?我想和麦芽说话。”陆星融看着她的肚子,“麦芽喜欢他多一点,还是喜欢我多一点?”


    “我不想和你说话,你老是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没有莫名其妙,麦芽,麦芽,你和我说话嘛。”他凑过去蹭她。


    麦芽瞥他几眼,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这也是你的孩子啊,他身上流着的一半的血是你的,长的一半像我,一半像你……”


    “我也想长得像麦芽!”


    “……睡觉!”


    “噢。”陆星融安静一会儿,忽然又开口,“麦芽,要是我能和麦芽长得一样就好了。”


    麦芽闭着眼,佯装熟睡,当做没听见。


    陆星融凑过去看看她:“睡着了?”


    她不动如钟。


    陆星融一会儿摸摸她的眼睫,一会儿戳戳她的脸颊,许久,还是不见她有反应,终于消停。


    晚上懒得理会,白天瞧不见人又想得慌,麦芽叹了口气,又给药炉子送些风。


    但愿这药有用,他们往后就不用受分别之苦了。


    天晴朗,山谷广场外挤满了人,排着队一个个捧着碗朝广场中央去,中央的台子上,陆星融正坐着,浑身的银饰在日光下粼粼闪光。


    银链子被风吹动,轻轻作响,他抬着手,指尖渗出的血滴滴答答落在瓷碗里,在水中匀开。


    捧碗的人神情激动,嘭一声跪在地上,连连叩首,将那一碗血水一饮而尽:“多谢圣子、多谢圣子!”


    陆星融垂眸,面无表情,仿佛真是他们口中的神明。


    一个又一个人上前,一个又一个碗递来,他指尖的刀口无法愈合,滴滴答答,滴滴答答,往下淌,往下流。


    那些人里有小孩,有老人,有身患重病之人,有远道而来拜谒之人,陆星融看不清他们的脸,亦不关心他们的来历,直至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虔诚上前。


    他看着她的肚子,在滴滴答答的血声中问:“你怀孕了?”


    女人有些意外,她从没有听圣子开口说话过,也从未听闻有人听到过圣子开口。她激动道:“是!是!我已经有七八个月的身孕,很快就要生了,特地来求圣子保佑。听闻圣子很快便要去往天界,希望我的孩子往后也能像圣子一样长命百岁、百毒不侵。”


    陆星融没有接话,又问:“你肚子这么大应该会很辛苦吧?”


    “是辛苦,这孩子闹腾得很,我刚有身孕那会儿便总是害喜,一直到前些日子才好些。可是不害喜了又浑身肿得厉害,没个消停的时候。”


    “什么是害喜?”


    “就是胃里不舒服,吃啥吐啥。”


    “那你还要生下这个孩子吗?”


    “是啊,虽然是遭罪些,但这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所以我才辛苦排队来此,就是为了求一碗圣水,保佑他平平安安出生。”


    陆星融垂眸,他的血,有这样的功效吗?


    不,他的毒都要侵入骨髓,毒发时连吐出的血都是黑的,如何能救人呢?


    他启唇,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提醒:“不要喝。”


    女人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不要喝。”他又道。


    女人以为自己听错了,仍旧兴高采烈、欢天喜地捧着那碗血水,一饮而尽。


    陆星融缓缓垂下眼眸,轻轻合上。


    第60章 星融,你才是我最重要的……


    几个长老站在阁楼上看着, 待他出了广场,上了阁楼,立即问责:“你方才在和人说什么?”


    他带着一身的银饰叮叮咚咚往前走, 随口道:“不知道。”


    蛊虫还在他身上,长老拿他没办法, 只能派人又去村中问, 这一问才知道他和一个孕妇说了几句关心的话,现下村中都已经传开了,都想要拜谒圣子, 求得圣子几句善言。


    几位长老还算满意,没有和他计较, 准许他想待在哪儿就待在哪儿。


    他还是要待在地牢里, 等到夜里。


    夜里, 他闪身出谷, 将那一包的银饰踩扁,揣在包袱里,匆匆朝前去。


    麦芽已经在客栈里等着,听见门外响动,立即拉开门,将他迎进:“星融!”


    他愣了愣, 弯起眼眸,紧紧抱住她:“麦芽。”


    “快来!我给你准备了吃的, 药丸也熬好了!”麦芽拉着他在桌边坐下,打开怀里的纸包, “你拿去试试,看看有没有用。”


    “麦芽真好。”他解下身前的包袱,也打开给她, “这个给麦芽。”


    麦芽看着里面被压扁的银饰,惊得双目圆瞪:“哪儿来的?你又去偷东西了?”


    “什么叫又偷东西了?”他轻哼一声,满脸委屈,“这是那边的人给我的。”


    “给你的?他们都不肯给你东西吃,能给你这么贵重的东西?”


    “对啊,因为我要在广场上接受村民们的拜谒,就要浑身挂满银饰,银能驱邪避毒。”


    “拜谒?就是像在庙里上香那样吗?拜神佛也不过是个心里托付,好歹是有些神话传说的,拜你是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我不怕蛇吧。”


    麦芽皱了皱眉,疑惑道:“就因为这?”


    “我也不知道,麦芽快看看这些银子能值多少钱?是不是那些有造型的值钱一点儿?可是我怕被他们发现,咱们还是这样去当吧。”


    麦芽扶额:“我算是明白了,这算是他们给你的衣裳,就像是和尚的袈裟、道士的道袍一样,然后你就这样拿来给我了?他们不会找你麻烦吗?”


    “穿在我身上了,就是我的了,是我的就是麦芽的。”陆星融笑着塞到她怀里,“麦芽先收着,等闲了再去兑钱。”


    “那你怎么跟他们交待?”


    “我为什么要跟他们交待?反正给我了就是我的,麦芽不用担心,我饿了,我要吃点东西。”


    “你心里有数就好,我不吵你了,你吃饭吧。”麦芽叹息一声,脑中转动着,安静给他夹菜,没一会儿,忽然想起他们第一回见面,又开口,“星融,我们第一回遇见时,你给我的那些银饰,也都是他们给你的服饰吗?”


    他点头,不假思索道:“对啊,我那时还不知道这些能换吃的喝的,不然我肯定不会随手扔了的。”


    “怪不得人家要追你呢……”


    “不是这个缘故,他们……”他顿住,恍然明悟,他只隐隐有印象,长老们拿着用他的血炼出来的蛊虫换了许多金银珠子,那时候他还不懂,现在明白了,那些都是钱。


    “他们什么?”麦芽追问。


    他弯眸:“这点银钱对他们来说不多的,所以他们不会因为这个来追我,是因为我的蛊虫是他们给的,所以他们不放我走。”


    “原来是这样,那能不能把这些蛊虫还给他们?没有这些蛊虫,我们也能过好的,那个院子租期还没到,我们有住的地方,再找些活干,日子会好起来的……”


    “不行,还不了。”他轻声回答。


    麦芽抿了抿唇,沉默片刻,又道:“没关系,不是已经熬出药丸了吗?你试试,要是有用,咱们一样可以离开。”


    “对!”他眼眸又弯起。


    他想,既然那些药丸能缓解毒性,那么他只要一次多吃些,说不定就可以解毒。


    麦芽也露出些笑容:“那我就不着急了。”


    “是,麦芽不用担心。”他往嘴里塞一口饭,还没有咽下,又着急开口,“麦芽会吃什么吐什么吗?”


    麦芽一脸茫然:“什么?”


    “就是怀孕之后不是会吃什么吐什么吗?”他着急解释。


    麦芽笑着摸摸他的脸:“你从哪知道的这些?你都知道这些了?你放心,我还好,除了肚子比先前大了一圈外,没什么别的变化,吃饭啊,睡觉啊,都挺好的。”


    “真的吗?”


    “我骗你干什么?舒服就是舒服,不舒服就是不舒服,你看我这些天一点儿没瘦就知道了。”


    “那麦芽的腿有没有肿?我问过怀孕的人了,她们说怀孕后腿会肿。”


    “那是稍晚一些吧?我现在还好。”麦芽卷起裤腿给他看,“你看,一点事儿都没有。”


    他松了口气,继续嚼饭:“那就好。”


    “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今天不是什么拜谒吗?我看到有怀孕的女人,我就想到麦芽也怀孕了,所以就多问了几句。”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这个孩子呢。”


    “我是不喜欢他啊,但是我喜欢麦芽,我想麦芽能好好的。”


    麦芽弯唇:“不要在孩子跟前这样说,当心他以后不和你亲。”


    “不和我亲就不和我亲,麦芽和我亲就好了。”陆星融吃完饭,又凑过去要她抱,“我喜欢麦芽抱着我,在麦芽的怀里好暖和好幸福。孩子出生了,麦芽还会这样抱着我吗?”


    她笑着摸摸他的脑袋:“你一天到晚总在想什么呢?我肯定还会这样抱着你的啊,星融,你才是我最重要的人。”


    陆星融高兴地弯起眼眸:“麦芽也是我最重要的人!”


    “星融,你想不想家?等这次风波过了,我们就回家吧。”


    “好,我想和麦芽一起回家。”


    这回的药他仔细辨别过很久,配方肯定没有问题,麦芽给他熬制出来一大包,他一颗不漏全咽下去,只等着看成效。


    按照他现在毒发的频率,大概也就是个六七日,他算着日子,可这一回毒发的比他推算中的还要早,大概提前了两日。


    一早,他便觉得心口不舒服,只怕是不能去寻麦芽了,他立即放出几只蝴蝶去通信,随后便蜷缩在角落里。


    吃过那一大包药丸后,的确比平时好受多了,至少没有彻底昏过去,可是和他想象中的还是不一样,他以为吃够解药,毒就不会再发了。


    很快,守门的弟子发现他不对,立即去通禀长老,长老来后又给他喂了一颗药丸,这一回,心口那种密密麻麻的疼,才渐渐消下去。


    难道是他的药方不对?可是他并没有从药方里闻到其他的味道,这是为什么?又难道是这颗药丸里的剂量更大一些?


    他想不明白,只能等下一次吃药的时候再辨别。


    毒未发作,他又可以安心地去寻麦芽,这些日子他总是两天去两天不去,麦芽倒是习惯这种节奏,每回都提前把饭菜准备得好好的,等着他来吃宵夜。


    他也喜欢这样的节奏,虽然不能日日都看到麦芽,但能数着日子盼着见到她也是好的,只是日子越拖越久,他还是没能寻到完全正确的药方。


    他往肚子里吞了很多的药,最近几次毒发的时候,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甚至不用昏睡很久,可他隐隐觉得不对,若是如此,为何还会毒发呢?为何毒发的频率越来越高了呢?


    他不敢和麦芽说,只能拖着再想别的法子。


    这一阵子他出门的频率也越来越高,长老们总是让他盛装前往广场,有时是给村民们血水,有时是什么也不做,只是像做雕像一样立在那里。


    他清楚,他们正在寻找新的人选,天窟里大概又多了很多尸体,那里是山谷中的禁地,凭他的身手想要去看并不困难,可是他未曾去过。


    为什么长老们冒着暴露的风险,这么着急着要挑新的人选?他害怕下一个被吊在天窟里的人,就会是他自己。


    毒发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有时候他都无法辨别是不是毒又发作了,只是心口突然抽痛了一下,随后便安然无虞,他甚至以为是他体内的毒已经解开了。直至又一次毒发,他摔倒在地,双腿无力,几乎无法行走。


    他抬眸,阴恻恻地看向几个长老,沉声道:“给我解药。”


    长老们静静看着他,没有人回答,其中一位长老上前,又放出一只蛊虫,朝他游去。


    他避开,怒道:“我问你们解药呢!”


    长老伸出手,掌心中是那只熟悉的木盒。


    他瞳孔一缩,用尽全身的力气,手脚并用爬过去,哆嗦着手接过那颗药丸,慌忙塞进口中,毫不犹豫咽下。


    长老们已经不在乎他到底是为什么这样迫切的想要活着,不在乎他与从前大不相同,只是默默驱使那只蛊虫钻进他的血管中。


    他同样也不在乎,不在乎蛊虫吞噬血肉带来的剧烈的痛意,他撑着墙,用尽全力站起来,喜极而泣。


    他还活着,他还能站起来,他还有机会可以见到麦芽。


    他高兴地弯起眼眸,目光如从前一样灿烂,突然,一口黑血从口中喷出,他轰然倒地。


    几位长老垂眸看着他,叹息一声,离开地牢,挂上那只沉重的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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