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麦芽,我们能回家了
下雨了, 连绵不断的阴雨,听闻此处便是如此,冬日不会下雪, 也不会太冷,只是偶尔会下雨。
天阴沉沉的, 麦芽站在窗边, 听着檐铃清响,看着远处空荡的街道,一只蝴蝶朝她飞来, 轻轻落在她的指尖。
“你今天又不来了吗?”
已经快要一个月了,为什么呢?为什么蝴蝶日日能来?星融却不能来?
很快就要过年了, 过完年天气暖和起来, 她就要临盆了, 她想陆星融能陪在她身旁。
她垂眸, 轻轻抚摸抚摸隆起的肚子,微微弯眸。
前两日,她照常去医馆里看过,自从知道怀孕后,她每个月都要去医馆里看一看,确保孩子无恙。大夫这回看过, 说她肚子里怀的极有可能是双胎,她还没有机会亲口告诉陆星融。
她想告诉他, 想去见他,更想知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才让他快要一个月都未出现过。
雨过天晴,地上的积水被晒干,她搭上牛车, 再次前往那一座山谷,有了头一回的经验,这一回,一路上还算顺利。
牛车走的慢,日头快落时还没进入山谷,麦芽在山谷外的村子里停下,打算找户人家借宿一晚。
她沿路问去,碰巧遇见一个也怀着身孕的女人,女人十分热情,还会说中原话,非拉着她要去自己家里住下。
“你也是来见圣子的吧?最近好些人从外地来,都是来见圣子的。”
麦芽愣了下,顺着往下说:“是,只是我还不太了解……”
“没事,我明天是要去的,你跟我一起去吧。”女人热情地拉着她坐下,给她拿了些吃的来,闲话道,“你这肚子看是离生没多久了吧?”
“是,快生了。”
“你男人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你这么大的肚子一个人出来,他能放心啊?”
“家里穷,他得干活挣钱……”
“那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出门啊。你咋不吃?怕我害你啊?”女人拿起饼子咬一口,嚼得香得人直流口水,“你放心,我也是有着身孕的人,不会害你的,吃吧。”
麦芽的确是留了个心眼,见她毫不犹豫地吃下,也轻轻啃了一口。
“这就对了,咱们也算是半个老乡。”
“那你为何会定居到此处来?我一路过来都费了不少力。”
“前些年,我们家那边发洪灾,我跟着家人一路逃荒到了这里,见这一带气候温和,也能寻到营生,就在此处安家了,我又嫁了人,便未再想过回去的事。”
“原来如此。”麦芽又问,“你到这儿多久了?我看这里的习俗饮食和我们那边很不一样,你能吃得惯吗?口音也不一样,他们说话我都听不懂。”
女人兴冲冲地跟她讲了一堆自己的经历,笑着道:“好不容易遇到个能听得懂我说话的,我实在忍不住就拉着你多说了些,你不要见怪啊。”
“没事没事,我还得感谢你收留我呢。”麦芽顿了顿,这才说起她真正关心的事,“我听人说山谷里要拜谒什么人才来的,就是你口中的圣子吗?”
“对对,就是圣子。原先圣子不常出来的,大多数日子都在闭关,这不是再有一段时日,圣子便要前往天宫,这才常常出门,不至于排队太长,否则你这回来肯定是瞧不见的。”
“前往天宫?”麦芽眉头微皱,“什么是前往天宫?”
“圣子百毒不侵,常年辟谷,村里的人都说,圣子是能成神仙的。”
可是天底下哪里有什么神仙?百毒不侵,常年辟谷,这说的真的是陆星融吗?
麦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这位圣子是从何而来的呢?他为何就有了这通天的本事呢?”
“圣子当然也是从凡人修行而来的。”
“修行?”
“是啊。看到那座阁楼了吗?”
麦芽朝山谷中看去,瞧见重重树枝后高耸的阁楼,她只在大城池中远远见过这样高的楼,在这样偏远的山谷里,倒还是第一回看见,的确稀奇。
“那便是无名阁,里面住着的是这里最德高望重的长老,正是因为他们的度化,圣子才能成为圣子。”
“那他们为什么不自己做圣子呢?”
“当圣子那是要看造化的,不是努力就能做圣子,要看上苍的意思,每年都有许多父母将孩子送去无名阁里,可这些年,能成为圣子的,也只有现下的这个圣子。”
麦芽扶着腰,无意识摸摸自己的肚子,皱着眉头道:“他们为什么会将自己的孩子送去那里?”
“圣子无病无灾,父母自然是为了自己的孩子能平安顺遂,不过也有的是为了名利。把孩子送去那边,能有物资补偿,米面什么的,要是往后孩子成了圣子,那更是不得了,可是要受全村人敬仰的呢,咱们现在这位圣子……”
“怎么了?”麦芽追问。
女人左右看一眼,拉着她低声道:“听说咱们现在这位圣子的父母原是富商,做生意亏了一大笔钱,祖上的基业都败光了,途径此地,听闻将孩子送进无名阁便能得一笔补偿,便将孩子送了进去。在此处龟缩了好几年后,没想到圣子真成了圣子,名声噪起,他们借此挣了一大笔钱,便离开了此处。”
“这不就是卖儿鬻女吗?”
“瞧着是差不多,但圣子百毒不侵,如今也受人敬仰,这也不是好事吗?”
“那你会把你肚子里的孩子送去吗?”
女人垂眸看着自己的肚子,轻轻摸了摸,道:“我这孩子我也就不指望他有什么大本事了,能平平安安的就好,所以我这才打算明天去问圣子求一碗圣水。”
“圣水是什么?”
“就是圣子赐给我们的,可以让人无病无灾的水,这附近的人若是生病、生产,都会去向圣子求一碗圣水喝下,生病的人立即会痊愈,生产的人一定会顺利,还有人不辞万里前来,你这回不就是为这事儿来的?”
“是,但是我只是隐隐有听说,我是被家里人催着来的,对这事儿也半信半不信的。”
“不打紧,你明天跟我一起去,去听听其他人的说法,去亲眼看看圣子你就知道了。有好些人来我们这儿也都是死马当活马医,可喝过圣水后就没一点儿怀疑了。那栋阁楼你也看见了,那可都是在这里受了恩惠的人捐赠出来的。”
麦芽皱着眉头又看去,夕阳的彩光下,那座阁楼的瓦片散着幽幽的光。
“日头要落了,走,你跟我去侧屋收拾收拾,你就侧屋里将就将就。”
小院里,侧屋中摆放了不少杂物,麦芽收拾收拾便躺下歇息。她没什么心思观察这屋子好还是坏,满脑子都是关于圣子的那番话。
那些话似乎能和陆星融对上,又似乎对不上,若是能对上……她不敢深想,那有多可怕。
她辗转反侧,天快亮时才恍惚入睡。
窗外隐隐传来说话声,她又恍惚睁眼,才发觉天色早已大亮。她急忙起身,收拾收拾,推门而出。
女人笑着看来:“你醒了?我看你还睡着,就没喊醒你。”
“不好意思啊,你今天还有要紧事做,是我耽搁你了。”
“不打紧,怀孕了就是觉多,我也才起没多久。”女人笑着给她端来一碗稀饭,“我男人给我留了饭,你也来吃点,吃完我们就到前面去。”
“多谢。”麦芽忧心忡忡吃完早饭,坐在院中等候。
女人收拾好,锁上门,热情地招呼她一起出行:“走吧走吧,现在就去,还有些距离,咱们走慢点,到了那边吃过午饭再去广场上也不迟。”
她点点头,又问:“圣子是一直都在吗?”
“这段时日都是白日里在,咱们去肯定能见到,见不到也没关系,明天再去就行。你今晚还是在我家住吧,你今天要是走,等咱们下午回来,你肯定赶不回去。”
“那真是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反正那间屋子空着没用处,在这里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老乡,又是一样有着身孕的,也算是缘分,你想在这里多玩几日也行,我对这里还挺熟悉的。”
麦芽心中感激,但还是警惕着,轻声道:“先去看看能不能碰到圣子。”
“那也是的。”日头好,路上人不少,女人说完,又和路上的人招呼寒暄。
她似乎是和这里的人都很熟,一路走一路打招呼,那些人对她也很是热络,只是她们说的都是当地话,麦芽听不大明白,只盯着她们的语气神态,确定她们没有坑害自己的意图,稍稍放心一些。
山谷看着不远,这一段路却不近,看见山谷大门时,已经快日午,女人拉着她在大门附近的小摊前吃了饭,缓步往前走。
“你看,好些人往那个方向走,那里便是广场,圣子若是出现,便会在广场上。看,那里有人发碗,我们赶紧也去拿一个!”女人拉着她快步往前走。
麦芽一脸茫然,捧着那半碗水随着人群往前去,越过层层人群,瞧见那个坐在广场上的人。
日光落在他瓷白的脸上,他抬着手,血哗啦啦从指尖淌下,顺着手指往下流,掌心撑不住,从手腕处滴滴答答落在碗中。
微风轻拂,从她脸颊扫过,手中的碗嘭地落在地上,水花四溅,她含着泪声嘶力竭大喊:“星融!”
所有人都朝她看去,广场台上的人眼眸微动,也抬眸也朝她看去,瞳孔一缩,怔在原地。
麦芽含泪看着他,双手一个个推开前方堵路的人,朝他奔走,他从前的话一遍遍在她脑中闪现。
“他们要喝我的血。”
“我不回去,他们会把我关起来。那里很黑。”
“他们不会给的。”
……
她早该想到的,她早该想到这里的一群人都是恶魔,她不该让星融回来拿什么药方的,她就该拦住他,他们一起去寻大夫,也比现在好。
那身紫色的衣裳,和他们第一次遇见时,他穿的那身一模一样,他好不容易才从这魔窟逃出去,却又为了拿什么药方将自己送回来。
麦芽已无法思考,她的脑子里密密麻麻全都是陆星融的笑容,每笑一次,她心里就越痛一分,她没能走到他跟前,眼前突然一黑,轻飘飘摔倒在地上。
女人赶忙追上来,招呼着人,一起来帮忙将她扶起,连声解释:“她是外地来的,怀着孕专程来见圣子的,兴许是第一次见到,太激动了,不是故意冒犯的,她还怀着孩子呢,大家不要见怪,快都来搭把手将她扶起来。”
周围的人见状都围过来,一起扶起她,将她抬去附近的板车上,而后继续排着长队拜谒。
她彻底昏过去了,再醒来时天还亮着,在那个女人的家里,她激动地跑出门,被人拦下。
“哎呦,你可终于算是醒了,你都睡了一下午了,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这又不知道你家里的地址,连个寄信的地方都没有,幸好是没事。你等着,我再叫大夫来给你看看。”
麦芽抓住女人的手,低垂着眼,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眼前的这个女人热心,甚至可以说是善良,可是这个女人也和那些人一样,拿着碗,排着队,要喝她心爱的人的血。
她定在原地许久才平稳呼吸,忍住眼泪低声道:“抱歉,我只是第一次看到圣子,我太激动了,给你惹麻烦了,你能再带我去一次广场上吗?我还想为我的孩子祈福呢。”
女人拉着她坐下,轻声安抚:“没事,我跟他们都解释过了,他们都能理解的,也没添多大麻烦,他们帮我把你一起抬上板车,还帮我把你送回来,我也没受啥累。”
她恨他们,一群喝她丈夫血的怪物。
“你能再带我去看看圣子吗?我也好顺路谢谢那些帮过我的人。”
“举手之劳而已,不用放在心上,你要是想见圣子,我们明天再去。这会儿天色晚了,很快天就要黑了,圣子肯定不在广场上了。”
“好,那我明天再和你一起去。”麦芽强行扯起嘴角。
她等不到明天了,她的心现在就要痛死了,她必须要去见到陆星融,要带他走,他们去找别的药方,他们回家。
太阳落下,主屋的灯吹灭,麦芽悄声出门,往山谷大门去。
山谷大门是一座类似石牌坊的建筑,没有阻拦通路,但前方便是高耸的阁楼,她的直觉告诉她,那栋阁楼不简单,上面或许有什么危险,她刻意沿着房屋下的阴影悄声往前,避免被人发现。
越过那个广场,从两排房子中间的夹路走下去,前面便是阁楼。阁楼要矮一层,站在房子边能看到阁楼前有守门的人。
麦芽等了会儿,不见他们走,只能绕路。她翻出竹哨,边吹边绕路往前走,蛊虫振动得厉害,说明人就在这附近,可是前面除了一大片树林外,没有其他的东西。
她不死心,硬着头皮往前走,所幸那片林子不深,很快就走到出口。
忽然,她瞧见一个人影。
她激动地奔过去,没有看见陆星融,只看见皎洁的月光下,巨大的石窟里,吊着的一具尸体。
不,不是一具,在那具尸体下,像山包一样的,不是土块,不是岩石,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尸体,在皎洁的月光下,泛着幽绿的光,尸体似乎是腐败了,白花花的如同雪花一样在幽光下扭动。
突然,一阵脚步声传来,尸体上乌黑的蝙蝠振翅四散,密密麻麻,几乎要将月光遮住。
脚步声的方向,两个人又抬着一具尸体来,边走边闲聊着,像是什么茶余饭后的消遣,连头也没抬一下,将尸体往尸山上一扔,转头离去。
麦芽几乎能闻到那股尸体腐败后散发出的恶臭味,她紧紧捂住口鼻,强忍着才没有吐出来,快步跟上那两个人。
那两人还在闲聊,边聊边打着哈欠,沿着蜿蜒的小路向前,在山坡下的一扇小门处钻进去。
麦芽稍等片刻,没见四周有人,快步上前,往铁门里看去,一条深深的向下的甬道,瞧不见尽头。
她举起竹哨又吹了吹,蛊虫剧烈振动。
怪不得她一直找不到地方,原来是在地下。
那里很黑,我不想被关起来……
她又想起陆星融的话,眼眶立即湿了一圈,她抬手抹抹眼泪,试探着推动铁门,从缝隙中钻进去,沿着甬道,悄声向前。
烛火重重,甬道似乎没有尽头,她害怕,可她更害怕再也见不到陆星融。
她一鼓作气往前走,终于在前方听到说话声,还是当地话,她听不懂,但她循着声音往前,瞧见了方才那两个投尸体的人,也瞧见了牢笼里关着的那些少年。
她看不出他们的年龄,只看到他们一个个消瘦矮小,其中一个垂头坐在地上,脸色发紫,似乎是已经没气了。
麦芽死死咬着唇,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死死忍住没有出声。
她不能上去,她救不了他们,她只能等,等到这两个人走开,她还要去寻陆星融。
可是很快,她看见了更恐怖的一幕。
那两个人抬起一个箩筐,往旁边走了几步,解开箩筐的盖子,密密麻麻纠缠在一起的蛇往地坑里坠落,坑里还站着几个少年。
那些少年已全然麻木,任由毒蛇在身上缠绕撕咬,半点反应都没有,要不是那几张逐渐发紫的脸,几乎没有人能看得出来他们还活着。
麦芽想起陆星融抓蛇的模样,他当初是不是也是这样被扔在坑里,被无数条毒蛇包围,才对蛇一丝畏惧也没有?
她看着那些少年的脸,他们一个个全变成了陆星融的脸,他们抬着头,冲着她笑,笑着道:麦芽,我没事,不要担心我。
她死死捂住唇,还是没有忍住,露出了哭声。
“是谁在那儿?!”那两个人被惊动,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她一惊,正要后退,一股熟悉的香味钻进鼻尖,她又是眼前一黑,朝后昏倒去。
好像是在梦中,又似乎不是,她睁开眼,瞧见陆星融的脸,她激动地坐起,捧住他的脸,哽咽道:“我终于找到你了,星融,我们走,我们回家,不要再待在这个可怕的地方了。”
陆星融看着她,轻声道:“对不起,我骗了麦芽,我不是病发,是毒发,他们给我下了毒,解药只有他们有,我不能走,我得拿到真正的解药,不然我就会死掉的。我不想死,我不想离开麦芽。”
她指尖颤抖,胡乱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是他们给你下的毒,对不对?我都看见了,他们都是恶魔。星融,我们离开这里,我们想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我中的毒已经很深了,我很想去见麦芽,可是毒发的时候,我连站都站不起来。我必须要留在这里,从他们那里拿到解药。”
“可是他们会给你吗?他们摆明了就是要拿这个威胁你,把你困在这里……”
“我不想死,麦芽,我不想死。”
她抱住他的脑袋,哽咽道:“我知道,我也不想你死,可是真的有解药吗?星融,你继续待在这里就能拿到解药吗?他们给你的药丸真的有用吗?那为什么你的毒会越来越深?我知道你不想死,我也不想你死。”
陆星融轻轻推开她,看着她道:“我给麦芽下了共生蛊。”
她含着泪轻轻抚摸他凌乱的发丝:“那是什么?”
“要是我死了,麦芽也会死。”
“我已经想好了,我们去把那几个该死的长老杀了,放几把火把这里烧了。”麦芽微微弯眸,“然后,我们一起死。”
“不。”陆星融摇头,“我不要麦芽死。”
麦芽心中却一阵轻松:“你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我活了这么多年,和你在一块儿的日子是我这些年里最快乐的日子,你要是死了,我一个人该怎么活呢?”
“不。”他摇头,眼泪飞溅。
麦芽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眼皮忽然重起来,周围模糊的场景缓缓变黑,她缓缓闭眼。
像是一场梦一般,再次睁开眼时,她回到了县城里的客栈中,陆星融坐在床边看着她,眉眼弯起,眸中带着点点笑意,日光照在他的脸上,像梦一样。
麦芽有些不敢相信,她微微头痛,脑中一片空白,只记得自己许久见不到陆星融,去了山谷里寻他,至于发生了什么,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星融?”她轻唤一声,小心翼翼伸出指尖,落在他温热的脸颊上。
陆星融捉住她的手,用脸蹭蹭她的掌心,笑着看她:“麦芽醒了?”
她立即做起,抓住他的肩左看右看:“星融,你没事吗?我记得我去找你了,怎么现在我们又都在这里?”
“姐姐怀着孩子太辛苦,昏过去了,幸好我遇到了姐姐。”陆星融弯着眼眸,轻声道,“姐姐的肚子又变大一点了,以后还是不要太过劳累。”
“你怎么会遇到我?我已经好久没见到你了,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是遇到了点小麻烦,但是都已经解决了。麦芽,我拿到药方了,原本这两天也是要赶回来的。”他浅笑,“麦芽,我们能回家了。”
第62章 我也想当麦芽的孩子
麦芽怔愣片刻, 喜极而泣,双臂环绕着他的脖颈,高兴道:“太好了, 太好了,星融, 我们终于能回家了!”
他轻轻搂住她, 眼中仍旧是淡淡的笑:“麦芽想现在走吗?孩子月份大了,是不是先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是得考虑到孩子。”麦芽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欣喜道,“星融, 大夫跟我说, 我的肚子里有两个孩子。”
“那会不会很重?”
“会有一点, 但还好, 我又不用做什么活。”
陆星融轻轻将她搂入怀中,轻声道:“现在我回来了,有什么需要做的我去做就好,麦芽可以好好休息。”
“星融。”麦芽环抱住他的腰身,轻轻靠在他的胸膛上,“我们不着急着回家, 但我们换个地方住,好不好?我总觉得这里离那个地方太近, 那里的人很奇怪,我待在这里, 心里不踏实。”
“好,我们可以明天就走。”
“太好了,这么久过去, 这事总算是了结了,先前那段事我是真的很害怕咱们熬不过去这一关,我总是忍不住想以后孩子该怎么办。现在我心里终于踏实了。星融,我从小就没了父母,一个人在外面讨饭,我一直想,我要是有了孩子,一定要和孩子的父亲一起,好好将他们养大,无论有钱没钱,我们一家人都高高兴兴的在一起。”
“有钱的,我不是带了好多银饰回来吗?等我们离开这里拿去当了,我们就有钱了,我们回家就把那个宅子买下来,再买几亩地,麦芽想要的都会实现。”
麦芽抬头,笑着望着他,在他眼睛上亲一口:“星融,你想给孩子取什么名字?让他们跟你姓吧,以后咱们家就挂个陆府的牌匾!”
他也弯起眼眸,他不愿再忧虑其他的事,他只想沉溺在这一刻,他笑着亲回去,道:“跟麦芽姓吧。”
“可是我不姓麦啊,我也不知道自己姓什么,还是跟你姓吧。”
“麦芽,其实我不叫陆星融。”
“啊?”
“我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我遇到麦芽的前一天,被人绑在马车上,恍惚之间,好像听到谁叫这个名字,麦芽问我的时候,我就答了这个。”
麦芽哼一声,扯扯他的脸:“又撒谎!”
他眨巴眨巴眼睛,委屈道:“可是我真的没有名字,麦芽给我取一个和麦芽一样的名字,好不好?”
“可是我的名字也是自己随口取的啊。”
“那就给我也随口取一个。”
“算了。”麦芽揉揉他的脸,“我都习惯叫你星融了,你就叫这个名字吧。”
“噢,可是我也不姓陆,这会有什么影响吗?他们还要跟我一起姓吗?要不我们再给自己取一个新的姓吧。”
麦芽眼眸一亮:“要不姓钱吧!”
“可以,我都听姐姐的。”
“会不会太俗了?”麦芽绞尽脑汁想了半天,叹息一声,“算了,就姓陆吧,我们又是在路上认识的,反正咱们俩也不是什么有文化的人,就别为难自己了。”
“也行,只是不知道这个名字的原主人是不是绑我的坏人。”
麦芽眼眸一弯,狡黠笑着:“那有什么要紧的,现在这个名字已经是你的了,而且只是音相同,字又不一定相同,再说了,天底下叫一样的名字的人多了去了。”
陆星融也弯起眼眸:“好,那我听麦芽的。”
“叫什么名字好呢?你是想自己去,还是咱们去找个读过书的取?咱们还是自己先取两个吧,就叫……”麦芽靠在他的肩上想,“就叫银什么什么吧,好听,寓意也好。”
“银糖葫芦!麦芽喜欢银子,我喜欢糖葫芦,我还喜欢果干,刚好一个孩子叫银糖葫芦,一个孩子叫银果干!”
“不可以!”麦芽急道,“哪里有人叫这种名字的啊?”
“噢,那叫什么嘛?我觉得这个挺好听的。”
“那你自己叫这个吧。”
“好啊,我没有意见,以后麦芽可以叫我果干。”陆星融莞尔一笑。
麦芽哭笑不得,捧着他的脸,在他嘴上啄吻几下:“傻瓜,真没人叫这个的,你想取这个,取个谐音的也行,银果、银湖。”
他嘴一咧:“那也行!”
“哎哟。”麦芽忽然低呼一声,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笑着道,“他们踢我。”
他眉头一皱:“他们真坏。”
“嘘,不许这么说,他们也不是故意的,他们也才这么小一点呢,哪里懂这些?”
“我也还小。”
“你都这么大个了,你还小?”麦芽扯扯他的脸,又窝去他怀里,“星融,我这些天真的很想你,你不在,我晚上都睡不好,真不知道要是哪天和你分开了,我会有多难过。”
他垂首,在她额头上啄吻:“不会的,我和麦芽会永远在一起。”
麦芽笑着亲回去:“星融,我们明天就走。”
“好,我明天早上起来就收拾。”
“我和麦芽一起收。”
“不用,麦芽多睡一会儿,麦芽肚子这么大,肯定很辛苦。”
“我一想到你的病能治好,咱们能回家,就高兴得连睡都睡不着了,一点儿不辛苦。明天早上肯定都不用你喊,我自己就会早起,到时候咱们就一起出去吃个早饭。好久没有好好吃早饭了,我们吃完早饭再回来收拾东西,然后就启程!”麦芽拉着他躺下,靠在他身上,“这回咱们可以走慢点,不着急赶路。”
她的肚子重,往他身上一靠,轻松多了,舒服得喟叹一声,睡意渐浓,嘟嘟囔囔又说了什么,没人能听得明白。
陆星融悄悄在她脸颊亲一下,看着她睡熟的面容,轻轻弯眸,悄声喊:“麦芽。”
麦芽眉头蹙蹙,又沉沉睡去。
天亮了,久违的香气传来,麦芽睁眼看去,桌上摆着早饭,陆星融正在收叠衣裳行李。
麦芽心中瞬间明媚,扶着床起身:“我还以为自己今天会起得很早呢,没想到睡过了。”
“没睡过,还早。”陆星融笑着回眸,“麦芽要是没睡醒,可以再睡一会儿。”
“睡好了,睡了这么久还能没睡好?收拾好了吗?吃饭吧,吃完饭,我们一起收。”
“就收好了。”他快速将行李打包好,拉着她坐下,笑眯眯看着她,和从前一样,“吃饭!”
麦芽给他盛一碗稀饭,又给他添菜:“多吃点,以后我们天天都吃好吃的,不省钱了,一会儿出门就去买点蜜饯果干,我们路上吃。”
日头仍旧不错,麦芽去退房,掌柜热情跟她招呼:“这是要走了?”
她笑着道:“这里的事总算是忙完了,我和我相公得回家了。”
“原来如此,忙完了就好,慢走啊,往后若是有机会来,再来我们这里住啊,我给你优惠。”
“好。”麦芽笑着摆摆手,拉上陆星融往外去。
越是临近过年,街上越是热闹,往前走了几步,便寻到了出城的车,陆星融给她放一个草垫,扶着她在牛车上坐下,缓缓朝城外尘土飞扬的路上去。
她往他嘴里塞一个果干,弯着眉眼靠在他肩上,看着远处湛蓝的天:“天真好。”
“麦芽的肚子有没有不舒服?”陆星融带着斗笠,遮挡住眉眼。
“还好,车慢,不颠簸。”麦芽抬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眸,瞧见他目光里的笑意,整颗心都踏实下来,“万一不舒服了,我们就停下来走走。”
他稳稳扶住她的腰,轻轻点头:“好。”
天好,麦芽的心情也好,一路往州城走,走了好几日的路,她却一点儿不舒服都没有,只是腰杆有点发酸,终于在傍晚抵达城门,她扶着陆星融的手,慢悠悠往前走。
“还真是身子重了,搁在从前,这几日的路算什么,我还能活蹦乱跳的,现在腰却是酸得不行。”
“等到了客栈,我给麦芽揉揉。”陆星融又扶了扶她的腰,几乎是用手臂托着她,小声道,“他们只会让麦芽辛苦,还是我好,我从来都不让麦芽受累。”
麦芽捏他一下:“你是当爹的,别老是说这些孩子气的话。”
“噢。”他小声道,“我也想当麦芽的孩子。”
“你……”
不待麦芽说话,他又补充:“不过我知道,不可以这样。”
麦芽瞅他几眼,小声骂:“知道就别开口,赶紧走,脚都走酸了,我是感觉月份大了,腿有点发肿。”
“前面是不是客栈的招牌?”
“是,我就认识客栈两字儿,肯定没错。”麦芽笑着拉他大步往前走。
往柔软的床上一坐,双脚放进温热的水中,麦芽舒服地长叹一声,往背后叠起的被褥上一靠。
陆星融搬个小凳坐在她跟前,给她揉捏着小腿肚子,仔细询问:“麦芽,这样舒服吗?”
她闭着眼点头:“舒服。”
陆星融安静捏许久,给她擦干净水,握住她的小腿肚子,在她身旁卧下,继续揉捏,轻声喊:“麦芽?”
她睁眼,有些疲惫:“捏累了吗?你也累了,不捏了,歇着吧。”
“不累,我就是想喊喊麦芽。”陆星融凑过去,在她脖颈上亲吻。
她微微弯眸:“你想那个?”
“可以吗?姐姐肚子里的孩子不会不高兴吧?”
第63章 麦芽糖
麦芽扯扯他的脸:“你阴阳怪气什么呢?”
“什么是阴阳怪气?我没有。”他用脸蹭蹭她的脸, “麦芽的肚子这么大了,还能那个吗?”
“不能,但要是你想, 我可以用嘴。”麦芽说完才觉得害臊,脸颊微微泛红。
他摇头:“麦芽这几天很累, 还是睡觉吧。”
麦芽搓搓他的脸:“那等我休息好了, 你想要了,就跟我说。”
他笑着点头,又在她脖颈上啄吻。
麦芽被他弄得痒痒, 双手推他:“干嘛?不是说不弄吗?”
“不弄,我就是想亲亲麦芽, 麦芽脖子这里的肉特别软。”他又亲亲她的脸颊, “脸上的肉也是软软的。”
“躺好。”麦芽笑着推推他, 摆好两只枕头, 随意扯开被子。
他偏不睡自己的枕头,要挤在她的枕头上,黏在她的身旁,嘴唇贴着她的脸。
麦芽轻轻搡他:“干嘛?这样能睡得舒服吗?”
他闭上双眼:“舒服。”
麦芽叹气:“那你随意吧,把被子盖好,别着凉了。”
“麦芽别着凉。”陆星融给她裹好被子, 又像另一层被子一般包裹着她,被子里很快就暖烘烘的, 冷风拍打着窗子,吹不进被子里。
州城里更是热闹, 一早窗外便吵起来,麦芽睡得沉,日上三竿才醒, 揉着眼起身:“外面怎么这么吵?”
陆星融立即蹿来:“外面好多人在办年货,麦芽想不想去?”
“你还知道办年货了?”麦芽挺着肚子往窗边去,朝外看一眼,“是好热闹,咱们也办点年货吧,虽然不是在家里,但是也得热闹一下的嘛。”
陆星融从身后抱住她:“麦芽,外面人好多,会不会危险?我怕他们挤到麦芽。”
“不会,咱们别去凑热闹就行。”
“我们去给麦芽买新衣裳。”
她转身,笑着捧住他的脸:“给星融也买衣裳。”
陆星融弯起眼眸。
“哎!要买点布料给孩子做衣裳,不然孩子出生怎么办?”
“噢。”他一副不情愿的模样。
麦芽捏捏他的脸:“又在想什么呢?”
他小声道:“我不想给他们花钱。”
“那谁让你要弄在里面的?现在后悔,没用了,你必须得养他们。”
“麦芽没跟我说,麦芽要是说了,我肯定不弄在里面。”
“是你没问。”麦芽轻哼一声,朝桌边走。
他泄了气,在她身旁坐下:“好吧,要买什么布料?”
麦芽洗漱完,吃着早饭,不紧不慢道:“就是做衣裳的布料啊,得买好一点的,孩子刚出生,皮肤娇嫩得很……”
“我也娇嫩。”
“那就也给你买好的。”麦芽好笑道。
他嘴角翘了翘:“那好吧。”
麦芽继续道:“还得去问问稳婆什么的,也不知道客栈准不准许咱们在这里生孩子,也得去问问,不行咱们就去租个屋子。”
“什么是稳婆?”
“稳婆就是产婆啊,接生孩子的,难不成你以为到了天数,孩子自己能爬出来啊。”
“噢,那我可以给麦芽接生吗?”
“你连接生是什么都不知道,你还要给我接生?你能不能别害我,生孩子可是很危险的!”
陆星融愣住:“很危险?”
麦芽抿了抿唇,声音小了许多:“嗯,应该是挺危险的,毕竟人家都说生孩子是过鬼门关嘛……”
“麦芽之前为什么不跟我说?”他凑去她眼前,看着她的双眼,懊恼道。
“你没问嘛,再说了,我也挺想要个孩子的,我一直漂泊不定,其实很想要一个家。”麦芽垂下眼眸。
陆星融沉默片刻,轻声道:“可是我不想要麦芽有危险。”
麦芽抬眸,和他对视:“所以咱们要请一个好点的稳婆啊。”
“我知道了。”他在她脸上亲一下,郑重道,“我们一会儿就出去找稳婆。”
“多问几个,多在周围打探打探,寻个好的。”
“好。”陆星融皱着眉头,往她碗里胡乱夹一通菜,又问,“孩子生下来以后呢?是不是就不用管他们了?”
“你想什么呢?你以为是小猫小狗啊,一生下来就不用管了。孩子生下来还得长一段才会走路,就算是会走路了,也得看着。”
“噢。”他叹气,“那还得给他们喂饭吗?”
麦芽瞥他一声,也很无奈:“小的时候喂奶,长大了就得喂饭,再大一些,他们自己会吃饭了,就不用喂了。”
“可是麦芽生完孩子很危险,怎么能照顾他们呢?”
“那就得你照顾了,谁叫你是他们的爹呢?”
他抿了抿唇,低声问:“那要是我不在呢?”
“你不在?能去哪儿?我可跟你提前说好,这是你的孩子,你要是不管,你以后就别进家门!”麦芽瞪他两眼,又道,“不过,咱们有两个孩子,是费力些,要不就请个人来帮忙,也能轻松点。”
“好,就多请两个人来帮忙。”
麦芽捏捏他的脸,没好气道:“怎么?你想偷懒啊?”
他弯眸,什么也没说。
“别想偷懒,听到没有!”
“听到了。”
“那就好。”麦芽抚了抚肚子,“赶紧吃饭,吃完还得出门。”
“噢。”他慢吞吞吃完饭,临出门前想起什么,又问,“麦芽,他们吃什么奶?”
麦芽气得不轻,瞅他一眼:“你说呢?不是我的难道是你的啊。”
他瞬间垮下脸,着急道:“那怎么能行呢?”
“那不然呢?一生下来就喂稀饭啊?”
“不可以!”他抱着她耍赖,“不可以,麦芽,我不要,我就是不要。”
麦芽叹息一声:“那你要请奶娘吗?又得花钱,又不是没有奶水,非要请奶娘不可,钱得花在刀刃上。”
“可是我就是不想他们吃麦芽的奶。”他小声道,“就请奶娘,请两个奶娘,我有钱,可以请奶娘。”
“你又是哪儿来的钱?”
“就是我先前几回拿回来的银饰啊,那应该值不少银子吧?反正请两个奶娘是没问题的。”
“那以后呢?”
他拉着她往外走:“以后还会再挣的,麦芽走,我们现在就去找稳婆和奶娘,再去找几个帮忙的。”
麦芽小声嘀咕:“我又不是什么富家小姐,那么精贵,还要那么多人围着转……”
“在我心里,麦芽就是最珍贵的。”他往前走,像是无意间说出的,连头也没回。
麦芽抬眸看着他的背影,止不住地弯唇。
州城里人多,奶娘婆子也好寻,给了定银,又去城里租房子。就在城门附近的闹市里,一间石墙瓦房的院子,是吵闹了些,但胜在人气儿足。
麦芽一眼相中,将这里租下来,暂时在此处落脚。她坐在窗边晒着太阳,舒服地眯起眼。
“麦芽?”
“嗯?”
陆星融在院子里扫地,弯着眼眸看她:“没什么,我就是想喊喊麦芽。”
“忙了一上午了,是不是累了?来歇会儿吧。”
“我不累。”他笑着走来,“可是我想抱麦芽。”
麦芽轻轻抱住他,温柔地看着他:“收拾了那么久,怎么能不累呢?也不着急一天就收出来,慢慢弄。”
他捧着她的脸,目光轻轻描摹:“麦芽。”
“怎么了?这么看着我?”
他摇头,垂首贴贴她的脸:“麦芽中午想吃什么?”
“我都行,去外面买点回来?”
“我可以煮饭。”
“你不是不会吗?”
“麦芽跟我说怎么做的,我可以学。”
麦芽笑着摸摸他的脸:“你今天收拾屋子辛苦了,我们去外面吃吧,明天再学。”
“那我给麦芽梳头。”他搬来镜子,拿一把木梳,将她长发握在手心里,从头梳到尾,轻轻盘在她头顶,给她簪一朵绢花,从镜中深深望着她。
麦芽被他看得脸红,轻声道:“红色的还是太扎眼了,又不是什么节气,还是戴素一点吧。”
“好看。”他低头,在她脸颊上啄吻。
“那你怎么那样看着我?”麦芽小声问。
“什么样?”他悄声问,温热的鼻息流连在她脸颊上,“我只是觉得麦芽太好看了而已。”
麦芽戳戳他:“别贫嘴了,出门了。”
“什么叫贫嘴?”
“就是花言巧语。”
“我没有花言巧语,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麦芽挽着他的手跨出门,连声道:“知道了知道了,快走吧,肚子里的孩子都饿了。”
他好奇低头看去:“他们也会饿吗?”
“那肯定啊,他们也是人。”
“噢,那他们吃什么呢?”
“我吃什么他们就吃什么,要不我这段时日怎么吃得比从前多?”
陆星融看向她,弯眸一笑:“我还以为麦芽嘴馋呢。”
她又气又好笑,骂一句:“真是个呆子。”
“我……”陆星融说着,瞳孔一缩,惊恐地看着她的肚子,“在动!”
“他们可能是听到你说话了。”她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轻声道,“这是你们的爹爹,他在和你们说话呢。”
掌心下微动,陆星融咽了口唾液,小声问:“他们听得懂人话?”
麦芽瞅他一眼:“他们是人,肯定听得懂人话呀。”
“噢。”他点点头,将耳朵贴在她的肚子上,郑重对着她的肚子道,“你们要听话,不然我就揍你们。”
麦芽拍他一下:“干嘛这么凶。”
“噢。”他清了清嗓子,重新轻声道,“你们要听话,不然我会揍你们的噢。”
麦芽扶额,无奈道:“快走吧。”
“噢。”他直起身,几乎是被拽着往前, “他们动,会影响麦芽走路吗?”
“不会,走吧,你别再惹他们就行。”
“我没惹他们。”
“好好好,你没惹,走吧。”
他这才肯跟着往外走,弯着眼眸问:“麦芽有没有什么想买的?我们吃完午饭去街上逛吧。”
麦芽捏捏他的脸:“你怎么这么喜欢出去逛?”
“是麦芽喜欢出去逛,我陪麦芽。”他笑着晃晃她的手,“大夫也说麦芽得多走走。”
“那就再去买点布料,给你做两身里衣。”
“我不要,麦芽要好好休息。”
“我不累,我心里有数,累了会歇着的。”
扯完布,从铺子里出来,天色还早着。这里的冬日不冷,沿着河道缓缓往前,两旁摆着各样的摊子。
麦芽拉着陆星融上去,拿起一个拨浪鼓晃晃。
陆星融好奇看着:“麦芽要玩这个吗?”
“给孩子们的,小孩子喜欢这个。”
他一下没了兴致:“噢。”
麦芽瞥他一眼:“掏钱。”
他磨磨蹭蹭,不情不愿摸出一把铜钱。
“买两个,哥哥妹妹一人一个。”
“麦芽怎么知道是哥哥妹妹?”
“这只是我的愿望而已,又不一定是真的。”麦芽举着拨浪鼓轻轻晃动,“姐姐弟弟也行。”
陆星融盯着她的肚子看。
麦芽推推他:“干嘛呢,走了。”
“我帮麦芽看看是不是哥哥妹妹。”
“你能看得出来这个?”
“不能。”他弯眸。
麦芽笑着敲他脑袋一下:“傻,走了。”
他跟着她走,眼眸微微垂下。要是从前他或许还能想到办法,可是他现在太虚弱了,什么也做不了。
“不管是什么,这是我们的孩子,只要他们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我都会高兴的。”
“我希望麦芽能平安。”
麦芽看着他,笑意融融:“你也要平安,我们一家四口都要平安。”
他弯起嘴角:“好。”
麦芽挽着他的手臂,轻轻靠在他的肩头:“怎么办啊,星融,我现在也越来越喜欢黏着你了。”
“那不好吗?我和麦芽就永远黏在一起。”
“我担心,咱们以后不在一起了,我心里接受不了,我已经习惯有你在了。”
“怎么会不在一起呢?我会永远和麦芽在一起的。”他就算是要死,也会死在麦芽身旁。
麦芽笑着问:“可是你不喜欢咱们的孩子,要是你觉得烦了怎么办?”
“可是我喜欢麦芽啊,我好喜欢麦芽的。”
“那你以后要对咱们的孩子好,好吗?”
“好,麦芽想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会对他们好的。”
麦芽高兴地晃晃他的手:“那你以后要和他们说话,好吗?你常跟他们说话,他们会认得你的声音。”
“可是我和他们不熟,不知道该说什么。”
麦芽好笑道:“按你这样说,我也和他们不熟啊。你要是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你就给他们吹曲子吧,你不是会用叶子吹调子吗?”
他像是认真思索过,点点头:“好,那我就给他们吹叶子。”
这里的冬天不冷,叶子也不凋零,院子里还有一棵树,不知道是什么数,叶子小小的,陆星融摘一片,盘腿坐在她身旁,轻轻吹响。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披落在麦芽身上,她躺靠在被褥上,抬眸看着他:“星融,你吹的是什么?”
小调停下,陆星融回答:“我也不知道。”
“那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不记得了。麦芽,好听吗?”
“好听,很安宁的感觉。”
他举起叶片,继续吹奏。
麦芽微微闭上眼,认真听着,好像又回到了平州,回到了他们的家,他们一起在田埂上散步,在村中集市闲逛,在后山打猎。
丝丝缕缕炊烟从灶囱升起,稀饭和饼子的香味在院子里弥漫开来,他们的小菜园子,他们养的鸡。
她轻声开口:“星融,我想家了。”
陆星融放下叶片看着她。
她道:“生完孩子,养一养,我们就回家去吧。”
陆星融轻轻点头,举起叶片,接着吹奏。
麦芽要和他孩子们互动,可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每日就在麦芽的肚子旁边吹奏叶子。
吹一吹,竟然还是有成效的,麦芽的月份大了,总是胎动,这个时候他便吹一段,麦芽肚子里的孩子们便能渐渐消停下来。
他靠近,枕在她身旁,悄声问:“他们踢麦芽,麦芽会不会痛?”
“有时候会。”
“他们太坏了。”他拧着眉头轻轻抱住她,“麦芽是不是很难受?”
“还好,不用担心我。”麦芽笑着摸摸他的脸,小声问,“你真的不要那个吗?等生完孩子还要再休养一两个月呢。”
他轻轻摇头:“不要,我不想欺负麦芽。”
麦芽摸摸他的脑袋,轻声道:“没有欺负我,是我心甘情愿的。”
他捧起她的手,贴在唇边亲了亲:“我不想那个,我只想麦芽能好好的,他们也能好好的。”
麦芽笑着问:“你现在都知道关心孩子了?”
他轻轻靠在她的胸脯上,轻声答:“我知道,孩子们好好的,麦芽才会高兴。”
“还有你,你也好好的,我才会高兴。”麦芽顿了顿,又问,“真的不要?你从前可都是非黏着我不可的。”
“不。我再吹一会儿叶子吧,他们听到这个声音会乖乖的,麦芽也能好受一些。”
在他的吹奏声中,春天很快到来,院子里的树开满了小白花,大夫说便是这两日就要生产,麦芽哪里都不敢去,连门都不敢出,扶着陆星融的手在院子里踱步。
“真好,离回家的日子又近了。等回了家,我们在家里的院子里,也栽一棵会开花的树吧,肯定很好看。”
“麦芽想要什么树?”
“我也不知道,我都不知道那些树叫什么。”
“那麦芽想要什么颜色的?”
“白色的,像雪一样。咱们家那边也不常下雪,要是有一棵那样的树……哎哟!”她说着突然捂住肚子,“好像是要生了……”
陆星融浑身一凛,紧忙将她打横抱起,放回房中,匆忙寻来稳婆和帮手,焦急地在房中走来走去,稳婆让他端水他就端水,让他递剪子他就递剪子。
撕心裂肺的哭声让他几乎眼前发黑,黑暗中,他又瞧见那一堆堆扭曲的尸体,浓烈的血腥味让他忍不住犯呕。
“星融,星融……”
麦芽微弱的声音传来,他恍然回神,跌跌撞撞跑去,摔跪在床前:“麦芽!”
“星融。”麦芽抓住他的手,“好疼。”
稳婆赶忙道:“这会可不能泄了气,咬紧牙关,再使一把劲儿,孩子就出来了!”
麦芽紧紧抓住那只手,死死咬住牙关,整张脸都用力地皱起。
陆星融看着她满是汗珠的脸,眉头拧在一起。他顿了顿,微微垂首,悄然吹一口气。
麦芽浑身瞬间舒坦不少,她因发力大脑早已一片空白,也来不及思索为何会突然就没那么难受了,只听见响亮的啼哭。她弯起唇,哑声道:“星融,你听见了吗?”
陆星融垂首伏在她的枕边,咽下口中的腥甜,低声应:“嗯。”
“是个闺女!健康着,没啥毛病。”稳婆笑着报喜,又道,“快别散了气,还有一个呢,就快了!”
麦芽又攥紧陆星融的手,用尽浑身的力气,第一个孩子诞下,第二个显然轻松许多,很快,另一道洪亮的啼哭声也响起。
两道啼哭声交杂在一起,稳婆笑着将孩子抱来:“第二个是个小子,恭喜夫人,恭喜老爷,儿女双全。”
麦芽汗湿的发丝黏在脸上,眼中却是明亮的笑意:“给我看看他们。”
陆星融撑着床沿直起,看着麦芽和她身旁的那两个孩子。
“星融。”麦芽抬眸。
他立即用力弯起嘴角,笑着看去。
麦芽轻轻握住他的手指:“你看,我们的孩子,他们的头发跟你一样,都是卷卷的。”
他垂眸,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微微弯眸:“嗯。”
“他们好小。”麦芽用指尖轻轻戳戳孩子的小手,拉着他的手指,也轻轻戳戳,“星融,你摸,是不是很软?”
他眼眸亮亮的,连连点头:“好软。”
稳婆和几个帮手已经将屋里收拾得差不多,上前来打招呼:“那我们就先走了啊,有什么需要直接叫我们就是,尤其这位老爷,瞧着年龄尚轻,可千万要多盯着些,若是夫人有什么不舒服、不对劲的,一定要及时去寻我们,若寻不到,便去寻大夫。”
“多谢。”麦芽微微抬头。
“那我们这就走了。”
陆星融缓缓起身:“我去送她们。”
“啊,好,你去。”麦芽有些意外,看着他出门,噗嗤一笑,戳戳两个孩子的小手,“你们爹爹只是看着小,但还是很能抗事的,对不对?”
窗外依稀传来说话声,大概是陆星融在和稳婆询问生产后要注意的事项,麦芽有些疲惫,没仔细听,微微合上眼。
没多久,陆星融端着吃食进来,往她嘴里塞了颗糖。
丝丝甜味沁入心脾,她睁眼,笑着问:“麦芽糖吗?”
“嗯,甜不甜?”
“好甜。”
陆星融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亲,轻声道:“我爱麦芽,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是爱麦芽的。”
第64章 子母蛊
麦芽有些奇怪:“怎么了?”
“没。”他笑着抬眸, “要不要吃点东西?”
“我现在不饿,就是困。”
“我吵到麦芽了?麦芽快睡吧。”
“没有,没吵到我, 还好你给了我一颗糖,我才不用吃饭了。星融, 你看好孩子们, 让奶娘给他们喂奶,我睡一会儿。”
陆星融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麦芽睡吧。”
她握住他的手,合着眼, 轻声道:“星融,我现在真的好幸福, 我们的孩子平安出生了, 很快, 我们就能回家了。”
“嗯。”陆星融轻轻靠在她脸边, “麦芽会一直这么幸福的。”
她安心地闭上双眼,呼吸渐渐绵长。
陆星融握着她的手,许久,缓缓抬头,将她的手放进被子里,轻轻抬手, 一缕紫烟从指尖冒出,朝她飘散去。
一只蛊虫从麦芽的指尖爬出, 那是共生蛊,被种下这种蛊的双方同生共死, 一只蛊死,另一只蛊亡。
他收起那只共生蛊,又朝麦芽放一只蛊虫。
这蛊虫也是一对, 名唤子母蛊,母蛊亡,子蛊死,子蛊亡,母蛊不死。
他将母蛊下入麦芽体中,静静看她片刻,将她脖颈上挂着的竹哨取下放进木盒中,那对红色的绢花也放进木盒,还有那只银镯子,除此之外,和他有关的东西似乎便没有了。
最后,一只忘忧蛊从他的指尖爬出,爬向麦芽。
春天了,漫山遍野都是野花,他消失的这段时日,山谷里似乎并未受什么影响,田还在耕种,生意还在做,路上还有悠闲的行人在闲话,两三成群,孩子们跟在父母身后,举着梨膏糖蹦蹦跳跳。
一切都是那么安宁,那么美好,可偏偏为何是他,他要失去这一切。
他大步往前,没有麦芽给他梳头,他凌乱的发丝在风中斜飞。
渐渐地,有人认出了他,山谷里的村民停步看来,没有一个人敢确认他就是圣子,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圣子这副模样,在他们的记忆中,圣子总是淡然的、清冷的,他往广场的高台上一坐,便真如天上的仙子一般。
可今日,他穿着一身青葱的绿衣,长发随意束起,与寻常人没什么两样,除了那双阴沉的充满恨意的眼眸。
没有人上前,没有人出声,他们望着他一步步朝阁楼走去,有好奇、有不解,直到日光照在他手腕处,反射出刺眼的光,他们才瞧见他手中的匕首。
阁楼前守门的弟子见势不对,赶忙疏散人群:“都不要聚在这里,都散开。”
村民们不敢和圣子说话,但敢开口问他们:“那是圣子吗?圣子为何会是这副装扮?又怎么会从山谷外来?”
守门的弟子也不知道答案,只能随口敷衍:“圣子自然是有任务,你们快些散开,不要搅扰……”
话音未落,一道银光从守门弟子的脖颈前闪过,鲜血猛然喷出,点点滴滴,飞溅在围观村民的脸上。
周遭寂静片刻,刺耳的尖叫声划破天际,明艳的花瓣扑簌簌落下,阁楼前的村民四处奔逃。
那双阴沉的眼看向另一个守门弟子,沉声道:“让开。”
“你、你……”
“让开。”他沉声重复。
弟子看着那刀尖上挂着的黏腻血珠,咽了口唾液,缓步往后退。
“啪——啪——”血珠砸落在地,陆星融一步步往前。
忽然,阁楼大门吱呀一声,缓缓关上,日光乍断,楼中瞬间阴冷,几个长老缓步而来,停在台阶之上,静静望向他。
“给我解药。”他亦停步,沉声道。
“以你现在的能力,制服你,只需两个稚子而已,我们劝你,还是莫要负隅顽抗了。”
他似乎未听见,沉声重复:“告诉我,我身上的毒要如何才能解开。”
长老朝护卫弟子使了一个眼色,几个护卫弟子立即拿着刀上前,要将他制服。
“猜猜这个是什么?”他面无表情抬起手,一直蛊虫出现在他掌心中。
几个长老向来淡然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破绽,大喊一声:“快!将他杀了!”
护卫弟子皆是一凛,提着刀便往上冲,那只蛊虫比他们的速度更快,咻一下飞出,钻入其中一个长老的眼中。
那长老痛呼一声,立即捂住双眼,血还是止不住地从他手指缝隙里流出,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陆星融静静望着他,又道:“告诉我,解毒的办法。”
其余几位长老大骇,连忙喊:“快!快将他杀了!”
“不行!”被伤了眼睛的长老立即大喊,忍痛道,“他给我下了共生蛊,你们要是杀了他,我也会死的!”
几位长老对视一眼,心照不宣,毫不犹豫开口:“快杀了他!”
伤了眼睛的长老一怔,指着他们,语无伦次道:“你们、你们……”
“三弟,不是我们不管你,你也知道,用他身上的血养出来的蛊有多厉害,若非下蛊之人,是没人可以解开的,看在咱们兄弟一场的份上,你就安心去了吧,我们会给你安排好后事的,你的那些家眷,我们也都会给你安排好的。”
“你们这群薄情寡义的东西!”
那几人已全然不在乎,厉声道:“还不赶紧动手!”
“谁说我要放过你们了?”陆星融抬手,又是几只蛊虫飞出,各自钻入另外几个长老身体里。
伤了眼睛的长老顿了顿,仰天大笑:“杀吧,你们继续杀吧,我们一起死。”
那几个长老紧忙佝偻着腰,猛扣嗓子,可他们都知道这不过是徒劳无功罢了。
“告诉我,这个毒如何解,否则我们一起死。”陆星融静静望着他们。
“你先把我们身上的蛊解了,我们再告诉你!”其中一个长老道。
他没有心情和他们说笑,还是那副死气沉沉的神情:“告诉我,如何解。”
说话的长老上前,竭力镇定道:“你先取出……”
“嘭!”他一刀插进长老的心口,淡淡道,“告诉我,如何解。”
殿中之人无不怔愣,那长老也愣住:“你……”
他毫不犹豫抽出匕首,又猛地刺入那心口,鲜血飞溅,落在他的脸上,犹如一颗颗血痣,他望着前方,低声重复:“告诉我,如何解。”
心口的血管裂开,血哗啦啦往下淌,长老已无法作答,双目几乎爆裂,僵直地站在原地。
“告诉我,告诉我……”他像是没有看见,不停地拿着匕首反复地刺入早已绽开的心口,他得不到答案,忽然,怒气冲天,连刺几十刀,大喊道,“告诉我!告诉!”
血,四溅,整个大殿没有一处不是血滴,他的脸上更是挂满了血珠,如泪一般从脸颊滑落,滴滴答答坠落。
“嘭!”长老直直往后摔去,又是一束血雨绽开,人早已没了气。
少年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绿衣裳几乎要被染成红的,他开口,重复问:“告诉我,如何解。”
几个长老皆是咽了口唾液,低声道:“他方才下的似乎不是共生蛊,要不谁上去试试?”
“谁敢试?你敢保证你体内的不是共生蛊吗?我可不敢保证。”
“那怎么办?就任由他这样肆无忌惮了?”
“要不把那个药丸给他?”
几人一商量,拿出从前给他吃过的药丸,朝他跟前一扔,往后退几步,道:“这就是解药。”
他拿着滴血的匕首,往前几步,一脚踩在药丸上,低声道:“我要的是能让我的毒彻底解开的办法,我要的是能让我活下去的办法。”
长老们咽着唾液,又往后退几步:“我们什么也不知道,就知道你脚下的那药丸能缓和你身上的毒……”
“不知道?”他突然一个疾步上前,一刀刺入另一个长老心口。
长老抽搐几下,缓缓跪地,断了气。
他拔出匕首,直起身,不紧不慢道:“告诉我。”
剩下的三个长老吓得浑身哆嗦,不停地往后退,往后退,一直退到墙壁前。
陆星融步步紧逼,看着他们:“告诉我,如何解。”
“我们、我们真的不知道。你看,我们现在都被你下了共生蛊,我们也想活,要是真有办法,怎么可能不告诉你呢?你就行行好……啊!”
又是一刀。
陆星融看向其余两个,低声道:“告诉我。”
其中一个要和他求情,另一个趁机转头就跑,跑入那个地下牢笼,立即将牢门紧闭。
陆星融没有追,看着留在原地的这个,还是问:“告诉我。”
留下的长老是几个长老里最年轻的,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声求饶:“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就是打杂的,我平时都是听大长老的安排,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要怪也应该怪在他头上,我是无辜的!”
“我今年多大了。”他突然改口。
“啊?”长老微愣,立即醒神,连忙道,“大、大概是十八九?我也不大清楚,其实我是后来的,你进这里时,我还是个小杂役,他们对你做的那些事,我都没有参与的,我真的都不知情,你就……”
匕首阻拦那喋喋不休的话语,陆星融握住匕首转动一圈,听着血肉绽开的声音,拔出匕首,低声道:“你说谎,我记得你,你该死。”
第65章 尽头
没人回答他, 大殿上空空荡荡,护卫弟子各自缩在角落里,一声也不敢发出。
他听到了, 他们的呼吸声,但他还有更要紧的事做, 他朝墙壁后去, 轻而易举打开地牢的门,一步步跨入。
最后一个长老自以为逃出生天,瞧见突然出现在背后的脸, 吓得往后摔坐在地上。
陆星融垂眸朝他看去:“只剩下你了,我不会让你死, 告诉我, 我身上的毒如何解。”
“你……”长老警惕地看着他, 手肘撑着地, 不停地往后缩,“那个药丸,那个药丸,你方才踩在脚底下的药丸能解!只有那一颗了,你赶紧去捡,啊啊啊!!!”
痛呼声在地牢里回荡, 他挑断了长老的脚筋,静静望着他:“告诉我实话。”
长老疼得眼泪直往外冒, 连声道:“你的毒、你的毒没救了。”
他仍旧镇定,等着人往下说。
“你、你……那些和你一起进楼的孩子, 他们承受不了毒性,全都死了,只有你还活着, 我们一开始也以为你能一直活着,可渐渐地,你体内的毒开始反扑。我们也希望你能活着,毕竟你是我们的摇钱树,可用尽了办法,也没能将你体内的那股毒压住,只能缓解,直到今日。”
他垂眸,又挑断他的另一根脚筋。
又是惨烈的一阵叫声,长老涕泗横流,哭着求饶:“我已经什么都告诉你了,你就放过我吧!”
“告诉我该如何解,我就放过你。”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啊!”
“那就跟我一起受折磨吧。”他又一刀,挑断他的手筋。
长老见求饶无用,又威胁:“你以为我们养的那些蛊虫都给了谁,那可都是大人物,你再不放过我,等他们来了,一定不会放过你!”
“我已经要死了,还能如何不放过我呢?说,如何让他们来这里?我要将他们全杀了,给我陪葬。”他语气轻得像是在说什么闲话一般。
长老顾不上真假,连声问:“我叫他们来,你能不能放我一马?你已经挑断我的脚筋了,我活着也是个残废,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我也想活着,哪怕做个残废,可是我活不了了,我很快就要死了,凭什么你们还活着?我要你们一个个的全都给我去死。”他一刀插进长老的腿中。
长老惨叫一阵,哭着道:“我真的没有办法,真的!毒全在你的血里,除非你将这一身的血都换了,否则根本不可能解毒,可是天底下哪里有换血的法子?大罗神仙来了也无用。”
他喃喃道:“会有的,一定会有的。”
“对对对,一定会有的,你一定会活下去的。”长老立即改口,只要不再折磨他,要他说什么都行。
他抬眸,沉声道:“告诉我,该如何将那些人叫到这里来。”
长老长舒一口气,道:“有信鸽,就在阁楼上,我可以帮你去取。”
“可惜,你已经走不了了。”他抬手,用被血水染红的衣袖擦净匕首,低声道,“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你们的家,你们谁也别想从这里离开。”
“你……”
陆星融转身往前走,衣摆坠满了血,重得几乎要垂在地上,突然,他停步,沉声道:“不要打什么坏主意,你身上的那颗共生蛊是真的。”
长老心头重重一跳,他的确心存幻想,希望外面的人可以救他,可那轻浅的脚步声几乎每一步都踩在他头顶上。
他似乎听见了信鸽振翅的声响,他疼得几乎要昏过去,但脑中异常的清醒,不知是不是被下了什么蛊,他头一回察觉,原来这里这么黑,黑得人辨别不清白天黑夜。
一个又一个人被关进来,全是他的老熟人,他们如出一辙地被挑去脚筋,一个挨一个地瘫坐在地牢里,没吃没喝,不分昼夜。
他们常常能看到那个被他们当做蛊种的少年虚弱地昏死过去,可他们也同样虚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有人死在他们身旁,尸体发臭生虫,虫子四处乱爬,钻进他们的伤口中,吃掉他们的血肉。
牢笼外的那个少年又一次昏过去,趴在地上很久,似乎是已经死了,可他们仍旧无法逃脱。
没有人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尽头。
又是一年春季。
院子里的梨花开得正盛,风一吹,扑簌簌的,如雪一般。
麦芽似乎是做了一场悠长的梦,可是却不记得梦里都发生了什么,她醒来,身旁躺着两个熟睡的孩子,脑中一片空白。
她记得她叫麦芽,无父无母,从小流浪,在客栈里打工还遇到了黑心掌柜,身上只剩下几十个铜板了,后来呢?为什么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的孩子,她住的宅子,她那一箱金银珠宝,都是从哪里来的?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就连家里雇来的奶娘和佣人,她也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了。
她试着问过家里的帮工,他们也都一无所知,她便再没有任何头绪,只能收好那支木盒,稀里糊涂地往下过。
一支吹不响的竹哨,两只褪了色的红色绢花,还有一个放得太久表面发黑的银镯,每年她都要拿出来看看,然后再放回柜子最深处。
两个孩子总是缠着她问爹爹呢,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搪塞过去,和他们说,爹爹去了很远的地方,要很久才能回来。
孩子们又问,为什么爹爹要去很远的地方?是不是不要他们了?她总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回答他们,不是的,爹爹是爱他们的。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可她却也相信,她毫无印象的这个丈夫,肯定是很在意她和两个孩子的,否则为什么要给她留这么多钱?为什么留这么大一个宅子和城外十几亩的水田?她和孩子们这辈子都吃喝不愁了。
但她还是拿了些钱出来,开了个客栈,一来有些事做,二来,客栈里南来北往的客人多,或许有谁能认识她,认识她那个从未出现过的丈夫,让她找到那段消失了的记忆。
客栈就开在县城里,少不了抛头露面,她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还这样有钱,很快便有人说起闲话来。
有人说,她来历不清白,兴许从前是做什么不正经营生的,有人说,她从前是给有钱人家做外室的,还有人说,她的两个孩子都是卷发,肯定不是什么正经人……总归,没什么好话,连带着两个孩子也常常被巷子里的小孩欺负。
麦芽正在院子里杀鱼,两个孩子哭着跑进来:“娘!娘!”
“又怎么了?”他们两个一天能嚎八百回,麦芽早已习以为常,利落地剥着鱼鳞,连头也未抬一下。
“娘,爹到底什么时候才回来啊?”
“又有小孩子在背后说你们了?你们俩没下手下得太重吧?”
姐姐银月擦擦眼泪:“没有,我只让小河打了他的屁股。”
“那就好。”麦芽长松了一口气
他们两个只是哭得大声,动手的也是他们两个。
第一回他们这么哭着跑回来,麦芽都要吓坏了,赶忙领着去找人麻烦,还没来得及开口骂,就瞧见两个鼻青脸肿的小孩哭着跟大人告状,说就是他们俩打的人。
麦芽只能掏银子赔药费息事宁人,又警告他们两个一番,不能跟人动手,可惜效果不大,这两个小家伙一句也没听进去。
眼见着再赔下去,他们爹留下的这点儿家产都要赔光,麦芽狠狠罚了他们一通,这才有些效果。两人不当面动手了,只在背后偷偷下黑手,那些被揍的小孩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也就没法儿来找她赔偿。
她也不好再训他们,毕竟那几个死孩子狗嘴吐不出象牙,说话是真难听,要不是顾忌着自己是大人,不能欺负小孩,她都要亲自上手去揍他们一顿。
所以,只要他们两个下手不重,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好了,去洗洗手,娘去煮饭了……”
“娘!”银月拦住她,“爹爹到底在哪里?他为什么这么久都不回来看我们!”
“我不是跟你们说过了吗?你们爹爹去了很远的地方,等他忙完了就会回来。乖,外面晒,去屋子里玩,娘要去煮饭了。”
“娘不告诉我,我就不让开。”
麦芽蹲下身,认真看着她:“娘对你不好吗?为什么你们老是惦记着爹爹呢?”
“娘对我们很好,我们没有不要娘,我们只是想知道爹到底去哪儿了,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还是真的像别人说的那样,我们没有爹。”
麦芽有些头疼,孩子大了,越来越聪明了,不好糊弄了,她是真不知道怎么应对。
她看着那两双委屈的眼眸,叹息一声,道:“那我跟你们说实话吧,我也不知道你们爹爹去哪儿了,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或许再也不会回来了,你们问我也没用。”
两个小家伙嘴一瘪就要哭出声:“爹爹不要我们了吗?”
“我不知道,但应该不是的。看,我们住的房子是爹爹给的,你们每天的吃穿用度是爹爹留下来的,要不是你们爹爹给的这些,你们就要和娘喝西北风了。所以,爹爹应该不是不要你们了,他或许是有什么难处吧?”
“那他为什么不回来看我们?娘,他是不是死了?”
麦芽垂眸,她想不明白,一个对她和孩子如此大方的男人,有什么理由迟迟不露面,想来想去,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她轻轻点头:“或许吧。”
两个孩子静默片刻,钻进她的怀里低低抽泣。
风一吹,梨花扑簌簌落。
第66章 叫大姐!
自麦芽说过实话后, 两个孩子倒是再也没来问过她关于他们爹爹的事,只是每回在街上瞧见别的小孩子都有爹娘一起陪着,两个小家伙就低着头, 什么话也不说。
麦芽也没办法了,她又没法凭空给他们变一个爹出来。这些年也不是没有人想和她好, 只是她担心别人是冲着她的钱来的, 又怕对孩子不好,最要紧的是,她没有这个心思。
她还在等那个人, 即使她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即使他或许永远都不会来。
深秋, 冷风瑟瑟, 雨丝如线, 麦芽穿着蓑衣在河边捞鱼, 两个小家伙喜欢吃鱼,这两日不见有人卖,她刚好闲来无事,便来城外河里自己试试能不能捞起来。
来时雨还不大,快到日午,雨势越发大起来, 麦芽彻底放弃,拎起空空的鱼篓, 起身要回,抬眸的瞬间忽然瞧见不远处迎面而来的人。
那人穿一身竹青色的长衫, 斗笠遮住半张脸,只能瞧见垂落在肩头的白色长发,斜斜雨丝打落在他的衣衫上, 映出片片纷飞的竹叶。
隔着雨幕,麦芽望着,忘了收回目光。
那人走来,停在她跟前,缓缓抬眸,一双格外漆黑的眼眸,朝她看来,声音沙哑:“姐姐。”
麦芽皱了皱眉,沉声道:“什么姐姐?我都是两个孩子的娘了,叫我大姐。”
“大姐……”那人弯唇,“姐。”
麦芽上下打量他几眼,看他眼生,警惕道:“有什么事吗?”
“我途经此处,无处可住,大姐、姐,能收留我一夜吗?”
“刚巧,我家里是开客栈的,今日应该还有客房,你若要住,去客栈住吧。”
“我没钱。”
麦芽还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没皮没脸的,又道:“我看你穿的挺干净利落的,怎么会没有钱呢?”
“路上遇到了坏人,钱被骗光了。”
麦芽又仔细打量他几眼,见他眼神清澈,神色自若,不似说谎的模样,便道:“那你去我家客栈住吧,不收你钱,让你免费住一日。”
“那如何能行呢?客栈是用来做生意的,我若是住进去,姐姐不相当于亏了一天的钱?这样吧,我就住姐姐家里。”那人莞尔一笑。
“哪里来的小流氓?再嬉皮笑脸一下,我就叫人来揍你!”麦芽拎着鱼篓转头就走。
清浅的脚步声跟上,那人又问:“那姐姐还收留我吗?”
麦芽停步回头,一计眼刀飞去:“再跟着我,我就去报官了!”
“为什么?”
“你!”麦芽对上他那双真诚明亮的眼睛,满肚子的火气又消了,回头大步往前走,“我不收留你了,你自己想办法去吧。”
他跟上:“为什么?刚刚姐姐还说要收留我的,姐姐要是不收留我,我就只能在外面了。天这么冷,还下着雨,我肯定会着凉生病的。”
“你这个人好莫名其妙,你生病着凉关我什么事?我们很熟吗?”麦芽没好气瞥他一眼。
“刚才不熟,不过现在聊了这么久,应该有点熟了吧?”
“熟你个大头鬼!我警告你,别再跟着我了,前面就是城门,我家里可是有小厮仆人的,你再跟着我,我就让他们来打你了。”
他跟上,和她并排:“那姐姐家里还招人吗?我也可以干活的。”
“你细皮嫩肉的,能干什么活?”麦芽说着,加快步伐。
身旁的人也加快步伐,紧紧追着她不放,偏偏又未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她想报官都找不到借口,只能越走越快。
“我可以挑水、砍柴、种地。噢,对了,我还可以带孩子,姐姐不是有两个孩子吗?”
“谁要你带孩子?”麦芽浑身一凛,“你是拍花子!”
他眨眨眼,一脸茫然:“什么是拍花子?”
麦芽没有回答,迅速钻进小巷子,跑回家里,将门一关,长舒几口大气,大步走到堂屋里灌一口水喝。
孩子大些后,家里就没请什么帮工了,客栈那边招的有人看着,她只需要每个月查查账,剩下的时间都在家里,也用不着什么帮工,只是到了天冷的时候,会请个洗衣工来。
她缓了缓气,在屋里搜一圈,没看到两个孩子的身影,扯着嗓子喊:“银月,银河!”
半晌,没有回应,她一拍脑门,大呼不妙。
这两个孩子在前面私塾里跟着学认字,这个时辰还不到吃午饭的时候,恐怕是还没回来,万一回来碰到外头那个莫名其妙的人,后果不堪设想!
她急忙戴上斗笠,冲出门去,却见小巷的另一头两个孩子站着,那个白发人蹲在他们跟前说着什么。
她心头一跳,疾步冲去,将两个孩子往后一拽,挡在他们跟前,怒斥道:“你干什么?!”
两个孩子从她身后探出脑袋,仰头看着她:“娘,他是爹爹吗?”
麦芽愣住。
银月晃晃她的手:“娘,你说话呀。”
她怔怔看着眼前的男人,喃喃道:“怎、怎么可能呢……”
“可是他的头发也是卷的啊,他和弟弟还长得好像。”银月抓起那缕白发,“娘,你看,是卷的。”
麦芽蹙着眉头,没有回答,她盯着眼前的人,试图从脑海中搜索出什么,可脑中还是一片空白。
陆星融缓缓站起,静静看着她,轻声唤:“麦芽。”
两个孩子欢天喜地地簇拥着他,脆生生喊着:“爹爹!爹爹!你终于回来了!爹爹,你去哪儿了?为什么这么久才回来?我们都很想你……”
麦芽被吵得头疼,醒过神时已来不及,两个孩子早已经将人拉去屋里坐下,又是端茶,又是倒水。
两个孩子越看越和这人长得像,麦芽都不敢否认了,只是将两个孩子拉去一旁,小声道:“你们怎么就确认他是?我都不确认?万一认错了呢?你们看,他的头发是白的,你们头发是黑的。”
陆星融立即道:“我的头发是因为生病才变白的,从前它也是黑的。”
麦芽清了清嗓子:“所以你是因为生病才一直没来找我们?”
“是。”陆星融看着她。
“不好意思啊,我也生病了,我的记忆缺失了一块,实在记不得你了。这样吧,你先去客栈住下,等我想起来了再说。”
陆星融看向两个孩子:“银河,银月……”
“你不要蛊惑我的孩子!”麦芽紧忙将两个孩子拉去身后,生气地看着他,“你现在立即马上离开这里!”
“麦芽变了,麦芽说过的,我才是最重要的……”
“七年了,是谁都会变的,你赶紧出去,我还可以考虑考虑,要不要让你留下,你现在不走,我可就要去报官了!”
陆星融又看向两个孩子:“你们也要爹爹走吗?”
“娘!”银月立即喊,“你不是一直说,爹对我们很好,没有爹就没有我们的好日子吗?为什么爹回来了,你却不许他回家?”
麦芽又将他们拉远一些,小声道:“我是真的不记得你们爹爹的模样了,你们就这样随意认人,万一他不是,你们真正的爹爹回来,多寒心啊。”
两个小脑瓜点点,认真道:“娘说的也有道理,那我们先让他住在家里,我们再观察观察。”
“怎么能让他住家里呢?万一他偷东西怎么办?让他住在客栈去……”
陆星融开口打断:“我要是会偷东西,去客栈不是更方便了?我不但偷客栈的,还能偷客栈客人的。”
两个小脑瓜又点点:“对啊,娘,他说的也有道理。”
麦芽回头瞪两人一眼,无声警告。
“娘,就让他睡西侧屋吧,西侧屋里也没放什么值钱的物件。”
“对啊,娘,就让他睡西侧屋吧。”
两道声音吵得她头痛,她无奈连连点头:“行行行,真是怕了你们两个了,就让他睡西侧屋,家里什么东西要是丢了,以后要是吃不起饭了,你们两个可别哭。”
“太好了!”两个孩子一下跳起来,围着陆星融转圈,“爹爹!爹爹!你这些年都去哪儿了?去做什么了?为什么现在才回来?爹爹,你陪我们去玩吧!”
麦芽叹了口气,看他们一眼,默默起身,往厨房里走。
陆星融一直看着她,见她出门,也跟着出去。
“爹爹,你去哪儿?”两个孩子跟着他。
“我去帮忙煮饭。”他跟在麦芽身后,跨进厨房,朝她走近,从身后抱住她。
麦芽浑身一凛,竟忘了推他。
他低头,轻轻贴在她的肩上,轻声道:“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麦芽了。”
麦芽咽了口唾液,低声骂:“你干嘛,孩子还在这儿呢!”
“噢。”他弯了弯唇,蹲下身看着两个孩子,“告诉爹爹,米放在哪儿?爹爹去淘米。”
“在这里!”孩子们拉着他走。
麦芽瞥一眼,张了张口,又闭上。
算了,有个人帮忙也挺好的,再者,他摘下斗笠后的那头微卷的长发和那张白皙的脸,简直和两个孩子一模一样,他大概真的就是她要等的那个人。
第67章 我是她相公
雨丝轻敲在瓦片上, 他们围坐在一起,安静和谐,似乎就该是如此模样。
麦芽没再赶他, 他也没再多解释。
吃过饭,他主动收拾了碗筷, 而后便去陪孩子们玩, 将孩子们哄睡后,雨也停了,他又抱着柴火去劈, 一直忙到天黑。
麦芽看着,没和他搭话, 只是吃罢晚饭, 提醒一句, 让他去西侧屋借宿, 便回了卧房。
她捧着那只有些斑驳的木盒,心里很乱。
她能确认这个人应该就是孩子的父亲,他的头发和两个孩子的头发一模一样,细细看去,连长相都一样,尤其是和银河, 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可她早就忘了从前的事,甚至已经过去七年了,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夜深,她将那只木盒放回柜子深处, 吹灭烛灯。
“嘭嘭。”门响两声。
麦芽以为是孩子来寻她,起身便开了门,却瞧见泠泠月光下那头白发。她立即皱了眉:“干什么?”
“我想洗漱, 不知道热水在哪儿。”
“你今天一整天进进出出厨房多少回?你不知道热水在哪儿?”
“噢,热水在厨房啊。”
麦芽瞪他一眼,便要将他关去门外。
他上前一步,钻进门中,紧紧贴在她跟前,轻声道:“我还没说完呢。”
“出去!”麦芽指着门外。
“嘘,小声点,孩子们都睡着了,麦芽不要吵醒他们。”
麦芽气得双手推他:“你给我出去!”
他纹丝不动,腰间的系带却散了,轻薄的寝衣瞬间散开,衣衫滑下,露出半边肩头,蹙着眉头道:“麦芽好坏啊。”
“坏个头啊!你有毛病吧?赶紧出去!”
他肩膀一塌,衣衫顺着手臂继续滑落,半边身子都快露出,唉呀一声,又道:“麦芽把我看光了,麦芽要对我负责。”
麦芽气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你觉得我是眼瞎吗?明明是你自己弄开的!”
“噢,但是结果都是一样的啊。”他往她床上一卧,上衣恨不得全溜走,不紧不慢道,“反正麦芽都把我看光了。”
麦芽实在想不通,她从前怎么会喜欢上这么一个死皮赖脸的人,还和他生了两个孩子。她深吸一口气:“你不走我走!”
陆星融一下站起,从身后抱住她:“不要走。”
冷风从窗缝吹来,她清醒不少,道:“你先松开我。”
“我不松,我一松开,麦芽就会走。”陆星融顿了顿,“麦芽还不相信我吗?”
麦芽沉默许久,低声开口:“我能感觉到,你就是我孩子的父亲,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从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也不记得你了。孩子们需要父亲,你要是想留下,我不会阻拦,但是往后咱们两个相敬如宾就好。”
“什么叫相敬如宾?”
麦芽沉默。
陆星融趁机在她脸上亲一口:“麦芽,你好香。”
她攥紧双拳,咬牙切齿:“我刚刚都是白说的是吧?”
“没有啊,麦芽说不记得从前的事了,还说孩子需要父亲,但是我不懂什么叫相敬如宾,我问了,麦芽没有回答。”
麦芽气得一把推开他,往后退一步,手一挥,在地上画一道无形的线:“就是你我之间就跟对待宾客一样,以礼相待。”
他往前一步,抓住她的手:“我是很有礼数的啊,我没有扑上来,我一直在等麦芽同意。”
“你还想扑上来?!”
“对啊。”陆星融抱住她,“麦芽,我想你。我知道你想不起来了,可是我现在用不了蛊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让你想起从前的事。不过不要紧,麦芽能爱上我一回,肯定就能爱上我第二回。”
她又挣脱:“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你的意思是,我忘了从前的事,是你干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干?”
陆星融笑着抱住她:“对啊,因为我当时要死了,我怕麦芽跟我殉情,我就只能让麦芽暂时忘了从前的事,可是没想到,我现在不能用蛊了。”
“我?要跟你殉情?”她指着自己,一脸不可思议,“你少胡扯!”
“真的。”陆星融在她嘴角啄吻一下,“麦芽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你干嘛?!”麦芽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陆星融满眼茫然,随即又展颜一笑:“亲嘴啊,我第一回知道亲嘴,还是麦芽教我的呢!”
“我有毛病啊,我教你这个?再说了,亲嘴还用我教?”麦芽抹抹嘴,没好气道,“你赶紧出去,天晚了,我要睡了。”
“不要,我要和麦芽一起睡。”陆星融抓住她的手,轻轻晃晃,小声道,“这几年我没有哪一天是没在想麦芽的,好几回,我都要死了,可是我想到麦芽,我舍不得麦芽,又生生挺过来了。麦芽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麦芽看着他那双真诚的双眼,渐渐消了气。
他趁机拉着她往床边走,在她醒神前,将她往帐子里一带,滚进被窝里,撑在她上方,笑眯眯看着她:“麦芽!”
麦芽如何也推不动他,气得一脚踹去:“你给我下去!”
“我不下去,我想和麦芽那个。”他低头就往她脖颈上亲,“我想麦芽想得疼得厉害,麦芽你摸。”
“你这个臭不要脸的!”麦芽双手捏住他的脸,恨不得扯烂。
他脸都被扯红了,还是那副笑意融融的模样:“麦芽是不是不记得我叫什么了?我叫陆星融,麦芽从前都叫我星融的。”
麦芽真怕要把他的脸扯烂,悄然松了手,又道:“你下去。”
“我不下去,我想要麦芽。我确认自己渐渐好转后,便立即来寻麦芽了,这一路上越来越好,然后就开始忍不住想要麦芽。我每天晚上都会梦见麦芽,第二天早上醒来,裤子就会被弄脏……”
麦芽一把捂住他的嘴:“闭嘴!”
他轻而易举拨开她的手,还耸耸腰:“麦芽感觉到没有?”
“没有!”
“麦芽感觉到了,我知道。”陆星融一口咬住她的唇,毫不犹豫将她按住,迅速攻占,喟叹一声,“麦芽,好舒服。”
麦芽打不走他,踢不走他,一口咬在他肩上。
他疼得一声闷哼,却满脸兴奋:“麦芽,好刺激!”
麦芽浑身泄了气,只剩无奈,她到底是在哪儿惹上这个混蛋的!
夜半,那混蛋终于消停,麦芽推开他要睡,还是被他抱得紧紧的,无奈之下,只能靠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她做了一个梦,一片竹林,一个少年,一段悠扬的小调。
天晴了,日光照进来,麦芽缓缓睁开眼,对上那双明亮的眼眸,下意识开口:“星融……”
陆星融一愣:“麦芽?”
麦芽也被自己惊了好一下,可她在脑中搜刮一圈,还是没能找出关于他的记忆。她张了张口,尴尬道:“那个,你让一下,我要起来给孩子们煮饭了。”
“我已经煮好给他们吃过了,还送他们去了外头认字,麦芽可以多睡一会儿。”陆星融一下扑过去,将她紧紧抱住,“麦芽,我们再睡一会儿吧!”
“你又要干嘛?”麦芽警惕地看着他。
他笑着枕在她肩上:“不干嘛呀,我就是想和麦芽抱一会儿。”
麦芽发觉自己并不讨厌他,昨天夜里也是半推半就,若是换了旁人,今天早就身首异处了,可眼下自己并没有把他大卸八块的打算。其实,他怀里还挺暖和的。
“麦芽想吃什么,我去煮!”
“你会煮饭?你今早给孩子们吃的是什么?”
“麦芽教过我的啊。”他弯着眼眸道,“稀饭,青菜,鸡蛋。”
麦芽瞥他一眼,嘴角忍不住上扬,又赶紧压下,搡他一下,道:“好了,让开了,我得起了。”
他立即从床上跳起:“我去给麦芽拿衣裳。”
麦芽看着他满头的白发,忍不住问:“你的头发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大概是中毒太深了吧,反正有一天我醒来后头发就变白了。不过麦芽不用担心,我的毒已经解了,现在不会再有事了。”他兴冲冲地拿出几条裙子,又道,“麦芽,你要穿哪件?”
“浅色的吧。”麦芽套上衣裳,刚要去烧水,热水便送到她跟前来了。
她平日里都是边煮饭,边烧水等饭,煮好水也就烧好了,这时候再叫两个孩子起床洗漱,洗漱完、吃完饭便能将他们送去前头读书,今天起来,什么都不用干,她倒是还有些不习惯了。
“我弄的早饭比较简单,我现在只会这些,麦芽想吃什么,我以后都会学的。”陆星融笑着朝她看来。
她忍不住看他明亮的眼睛,许久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垂着眼眸点点头:“知道了。”
“吃完饭,麦芽去哪里?要不我们去逛街吧?”
“天晴了,去街上看看有没有卖鱼的,孩子们喜欢吃鱼。”
“唔,我也喜欢吃鱼,麦芽以前还说过,要给我挖一个鱼池,养好多鱼,每天都给我做鱼吃。”
麦芽嘶一声:“我会说出这么肉麻的话?”
“对啊,姐姐从前可喜欢我了!有人敲门?我去看看。”他没等人同意,步伐轻快往外去,打开院门,瞧见外头站着的男人。他瞬间收起笑容,淡淡看去,“你是什么人?”
“我是隔壁的木匠,我来给麦芽送鱼的,你是什么人?”
陆星融毫不客气、几乎是夺过他手中的篮子,不紧不慢道:“噢,我是她相公,鱼给我,你可以走了。”
第68章 是爱
男人怒目圆瞪, 一把将篮子夺回去,高声道:“什么相公?这里谁不知道麦芽是个寡妇?这些年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长大,我从未听说过她有什么相公!我看你眼生得很, 你别是什么采花贼!”
“你现在听说了。你的鱼还给不给?不给就回去吧。”陆星融说着就要关门。
麦芽听见吵闹声,赶忙出来看, 这才瞧见来人面目, 喊一声:“张大哥,你怎么来了?”
“什么大哥?”陆星融回头,嘴撅得老高, “麦芽都没这么喊过我。”
麦芽瞥他一眼,朝院门去, 又问一遍:“张大哥, 你怎么来了?”
“我来给你送鱼的。”张木匠伸着脖子看向陆星融, “他是什么人啊, 长得那么奇怪,还说是你的相公,我从来没听说你有什么相公……”
“你没听说的事多了。”陆星融不紧不慢跟来,双手环抱住麦芽,下巴往她肩上一搁。
“你、你好不害臊!”张木匠磕磕巴巴骂。
麦芽也推推他,又不好在外人跟前吵架, 只能当做没感觉,笑着跟人解释:“他的确是我两个孩子的爹, 先前是有事外出,这两日才回来, 我从前也跟旁人解释过,只是没哪个相信。”
张木匠一下皱了眉:“可他看着就是个小白脸……”
“是比你白。”陆星融轻哼一声,转头看向麦芽, “他说麦芽是寡妇,麦芽,什么是寡妇?”
麦芽戳他一下,小声警告:“你回屋里去,我有话要和人家说。”
他一点儿不怕被人听见,淡淡道:“我为什么要回屋里去?我在这里,你们也能说啊。他不就是来送鱼的?我刚刚要收,他又抢回去了,大概不是真心想给我们的吧。麦芽,我们自己出去买。”
张木匠老实巴交的,哪里见过这么伶牙俐齿的人,指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你、你……”
麦芽赶忙道:“星融,你不在的这几年,张大哥一直很照顾我和孩子们。”
“谁要他……”
麦芽顾不上体不体面,一把捂住他的嘴,继续跟人说话:“张大哥,多谢你的好心,我一直都跟你说不用这么客气,你看你,又送这些吃的来,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刚巧,我前几天做了些果干,你拿一些回去吧。”
“不用了。”张木匠摇摇头,将篮子递给她,转身走了。
她看着那远去的背影,气得回头朝陆星融胸膛上拍一巴掌:“你干嘛!你瞧瞧你干的好事!”
“怎么?麦芽心疼了?”陆星融阴阳怪气。
麦芽瞪他一眼:“人家也是好心,你不在的这几年,人家的确是对我和孩子挺好的,不说要你感恩戴德,但说话好歹得客气点儿吧?”
他轻哼一声:“麦芽不要以为我看不出来,他是想取代我的位置,我才不要对他客气。”
“那你就给我松手!”
“我不松,麦芽刚刚都承认了,我才是孩子们的父亲。”
“我又没否认过,但我可没说你是我相公。”
“啊?”他凑过去,又讨巧卖乖,“麦芽昨晚还和我那个了,现在却不认了,麦芽不能这么欺负我。”
麦芽压下嘴角,轻轻推开他,将几条鱼放进木盆里,轻声道:“是你非压着我,我挣扎不了,又不是我主动的。”
“骗人。”他凑去她耳旁悄声道,“麦芽后来也很主动的,咬着我不放,都给我咬疼了。”
“不要脸!”麦芽快速往盆里倒一些水,转头就走。
陆星融嬉皮笑脸跟上:“不是要去买鱼吗?”
“没看到有人送吗?用不着我们去买了。”
“那能一样吗?一个是外人送的,一个是亲爹买的,我们还是去重新买吧。”
“喔,你是去买鱼啊,我还以为你是去亲自生呢,说的那么厉害。”
他又笑着抱上去:“我要是会生鱼,我肯定给麦芽生好多好多小鱼,让麦芽每天都有鱼吃。”
“虎毒都不食子呢!”麦芽生气扯扯他的脸。
“虎毒是什么?”他一脸无辜。
麦芽发现了,眼前这人脑子不大好使,可问题是她从前是怎么看上这种人的?还是她从前脑子也有毛病?
她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你去玩吧。”
“我不去玩,麦芽,我们去街上逛吧,不买鱼,买别的也行。我们去给麦芽买裙子,麦芽最喜欢裙子了。”
“你要给我买裙子?”麦芽打量他几眼,小声嘀咕,“我还以为你是想骗我的钱呢。”
“什么?”
“没什么,是要去街上,你什么行李都没带,得给你买洗漱的盆、手巾。走吧。”麦芽锁上院门,领着他往巷子外走。
他自然而然拉住她的手,笑眯眯道:“不用啊,我和麦芽用一个盆就行。”
麦芽瞅他:“脏不脏?”
“不脏,我们麦芽都睡在一块儿了,还怕用同一个盆吗?”
麦芽拧他一把,低声骂:“你在外面说话注意点儿!”
“噢,知道了。”他将她的手挽在自己手臂上,笑着道,“麦芽,我好高兴啊,我都快要忘了我和麦芽从前是怎么手挽着手的。真好,我还能活着,还能和麦芽在一起。”
麦芽看着他那真诚的笑,沉默片刻,低声问:“家里的金银财宝、田宅地契,都是你留给我们的,对吗?”
“对啊,麦芽不是一直都想要这些吗?只要麦芽想要的,我都会给麦芽的。”
“你……以前是大户人家的少爷?”
“不是啊。”
“那你的那些东西都是哪儿来的?”麦芽拉拉他的衣袖,踮着脚小声道,“你知不知道你给我的那些东西都多贵重?那颗会发光的珠子,还有那尊金佛像,我从前见都没见过,连拿都不敢拿出来。”
他垂眸看着她。
麦芽没等到他的回答,抬眸一看,才瞧见他正望着自己。她抿了抿唇,慢慢缩回脖子,小声问:“干嘛?”
陆星融迅速在她眼眸上啄吻一下,笑着道:“麦芽真漂亮!”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我问你,那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听到了,可是我也不知道那是从哪里来的,但是现在这些都是我们的了。”
“什么?!你还真是语出惊人啊,你到底从哪儿弄来的?不会是偷的吧?别到时候把咱们俩抓进牢里。咱们俩蹲牢房就算了,银月银河都还小呢!”
“这些东西都是咱们仇人的,我把他们的东西都抢回来了。麦芽不用担心,他们已经没机会找来,我已经把他们都杀了。”
麦芽眉头一皱,后背忍不住发寒,欲言又止:“你……”
“我处理的很干净,麦芽放心。”
“谁说这个了?”麦芽心里乱糟糟,大步往前走一段,脑中清醒一些,又放慢脚步,小声继续问,“多大的仇?”
陆星融也小声:“我的毒是他们下的,我差点就死了,都是因为他们,我和麦芽才会分开这么久。”
麦芽点点头:“那你做得没错。”
“哎呀,这不是宝来客栈的掌柜嘛?”有人认出她,上前来招呼,“这位是?瞧着怪眼生的。”
“我是她相公。”陆星融抬头,朝人看去。
那人上下打量陆星融几眼:“呃……你什么时候多了个相公?还是这副模样?”
陆星融微微抬起下颌:“哪副模样?”
麦芽悄声叹息一声,无奈道:“他的确是我两个孩子的父亲,从前是在外地有事要忙,现在忙完了,便回来了。”
那人咽了口唾液,小声朝麦芽问:“你相公的头发怎么是白色的?”
陆星融不紧不慢道:“我听得见,你可以直接问我,你这样很没有礼数,你知道吗?好了,你现在可以重新问我了。”
“呃……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下回再聊、下回再聊……”那人落荒而逃。
陆星融轻哼一声,朝麦芽告状:“她好没有礼数啊。”
“唉。”麦芽无奈摇头,拽着他往前走,“走吧,你不是要去买裙子吗?前面就有卖的。”
“麦芽,你怎么不理我?”
“人家不是没有礼数,人家是被你吓到了,觉得你奇怪才赶紧走了。”
“可是她就是没有礼数啊,今天早上银月银河都跟我说了,这个人总是在背后说他们和麦芽的坏话,还教她的孩子说。”
麦芽有些惊讶:“你……”
陆星融握住她的手,继续往前走:“现在我回来了,麦芽不用再害怕了,下回她再敢说,我就把她的脸扇歪。”
麦芽微微弯唇,小声反驳:“我也没害怕。”
“麦芽!前面真的有卖裙子的,我们去买裙子吧!”陆星融拉着她钻进铺子里,取下一件色彩明亮的衣裙,在她身前比划比划,“这个好看!”
“这是十几岁的小姑娘穿的,我都是两个孩子的娘了……”
“可是我觉得麦芽和从前十几岁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啊。就这件,麦芽穿肯定特别好看。”
卖衣裳的掌柜笑着道:“哎呀,这位小公子真是好眼光,夫人是瞧着跟十几岁的小姑娘没什么区别,这件衣裳特别适合夫人。”
麦芽知道这是恭维的话,但心里还是高兴的,轻声道:“那就将这件包起来吧。”
掌柜乐呵呵地将衣裳包好,双手递出:“一共是八百文,您看……”
陆星融看向麦芽。
麦芽看向陆星融,好笑道:“你说要给我买裙子,就是让我自己掏钱?”
“对啊,我走之前都把钱给麦芽了,身上一文钱都没有了。”
麦芽瞥他两眼,默默掏出银子。
陆星融笑呵呵拉住她的手:“麦芽,你还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我们再去买点首饰绢花吧。”
“算了吧,去了也是我掏钱。”
“麦芽,我也会挣钱的,但是我现在没法打猎了,我不会用蛊了,抓不到它们了。”
“嘘,这些话我们回去说。”
购置好日常所需,麦芽又领着陆星融回家。孩子们午时要回来吃饭,她在厨房坐下,边择菜边和他说话。
“所以,我忘了从前的事,就是你用那个什么蛊干的?那你为什么用不了那个蛊了?”
“因为从前的蛊虫都是用我的血养出来的,如今我的血没了毒,自然也就用不了蛊了。”
“你的毒,是那些仇人下的,他们是要用你的血来养蛊吗?”
陆星融展颜一笑:“对啊,麦芽真聪明。”
麦芽看他一眼,低声道:“怎么跟说书似的?蛊就小虫子吗?他们给你下毒,让那些虫子喝你的血养蛊?”
“麦芽真聪明。”他还笑着。
“那你还笑得出来?”麦芽抿了抿唇,不敢看他的笑容,垂下眼,随口又问,“你这么多年才回来,你身上的毒肯定很难解吧?”
“是啊,我换了好多人的血才成功。”他剥着豆子,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
麦芽拧着眉头看去:“换血?”
“对啊,我把那些害过我的人都关了起来,用他们的血来换我的血……”
麦芽起身,抓住他的手腕,将他的衣袖往上一撸,瞧见他手臂上青紫交错的伤痕,紧锁着眉头对上他淡然的视线。
“怎么了?”他一脸茫然。
“没什么。”麦芽将他的衣袖放回去,坐回凳上,胡乱择着筐里的菜叶子,心乱如麻。
陆星融看着,好奇道:“麦芽现在不喜欢吃叶子了?”
麦芽这才发现自己将叶子扔了,只留了杆。她默默将叶子捡回来,继续择菜。
陆星融凑过去看她:“麦芽,你在想什么?”
她轻轻摇头,抱着菜篓起身:“孩子们要回来了,去煮饭吧。”
没了蛊虫,陆星融没法知道她此时此刻的情绪,只是看着她的脸,能感觉到她现下情绪不佳,没敢贸然上前,默默在她身旁帮忙。
午时,两个孩子准时回来,争先恐后钻进厨房,笑着奔来:“爹爹!爹爹!爹爹抱!”
麦芽不禁弯眸:“有了爹就忘了娘了?”
“怎么会呢?我们也喜欢娘的!”两个小脑瓜又朝她凑来。
她笑着推推,轻声道:“好了好了,娘知道,只是爹爹一直不在家,你们想和他多待会儿对不对?去堂屋里玩吧,饭还得一会儿才好。”
陆星融不肯走,搂着两个孩子朝一旁让了让,目光落在她身上,也轻声道:“我们就在这里陪着麦芽。”
两个小脑瓜跟着点点:“对,我们就在这里陪着娘!”
陆星融看看眼前的两个小不点,又看看麦芽脸上的笑容。这两个孩子长得真的很像他,最要紧的是,他们能让麦芽开心。
他开始没那么讨厌他们两个了,他弯起眼眸,笑着摸摸他们的脑袋。
“爹爹,你再给我们吹那个曲子吧!”
陆星融捡来一片落叶,坐在小凳上,轻轻吹奏,悠扬的小调在满是饭菜香气的厨房里缓缓流淌。
麦芽微愣,这是她梦中经常梦到的调子,每回哄孩子时都会哼这个,她一直都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听来的,现在知道了。
“吃饭了。”她轻声喊。
两个孩子一下蹦来,陆星融终于有点当爹的样子了,领着两个孩子洗手、擦桌、摆放碗筷。
麦芽现在已全然相信他的话了,每一句都信。
晚上,将两个孩子哄睡后,他腆着脸跟进房门,麦芽没撵他走。
“麦芽。”他拉着她的手晃晃。
“干嘛?”麦芽看他一会儿,小声道,“吹灯去。”
他瞬间笑逐颜开,将灯一吹,拉着她钻进被窝,双手搂住她的腰,将她扣在身前,轻声喊:“麦芽。”
麦芽稍稍往后缩了缩,小声问:“干什么?”
黑暗的夜中,他的目光格外明亮:“我就是想喊麦芽,看着麦芽。”
麦芽抿了抿唇,又道:“我想知道,先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为什么会想跟你殉情,是不是我看到了什么?”
“这事有点长……”
“那就长话短说。”
“可是太多,我说不清楚。”陆星融笑着亲亲她的额头,“反正都过去了,我们现在在一起就行了啊,从前的事情想不起来也没有关系。”
“可是我感觉,那段记忆对我很重要。”
麦芽能感觉得到,事情绝不会是陆星融说得那样简单,她想记起来,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是一段很糟糕的记忆,陆星融宁愿她忘了他们那些美好的回忆,也不愿意她记起那一段糟糕的记忆。
那一日,麦芽去山谷里寻他的那一日,他看见她站在广场上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放出一颗蛊虫,让她昏过去。
他决不能让长老知道麦芽的存在,否则麦芽和孩子都会陷入危险,他只能这样做。他也清楚,麦芽不会放弃来寻他,可等他醒来时,麦芽已经到了天窟。
那是一个比地牢更可怕的地方,堆积着无数的尸体,散发着刺鼻的恶臭味。
那些失败了的蛊体被扔在这里,层层叠叠几乎要将天窟填满,那里是坟冢,也是蛊体要接受的最后一关,他曾经就缩在那堆尸体中,看着老鼠、看着秃鹫一点点吃下那些肉,将那些眼睛、肠子被拖拽得到处都是。
他拼尽全力忘却那些画面,却无论如何也忘不了那些气味,所以当他闻到荤菜的气味,才会险些呕出来。
他知道,麦芽看见了,麦芽受不了那样的打击,才要和他殉情,他不愿意她想起来,就连他自己也不愿意想起来。
“麦芽。”他捧着她的脸,“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让麦芽想起来。”
麦芽捉住他的手,认真看着他:“我相信你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让我想起来,但是你可以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很可怕,我不想麦芽想起来,我自己也不想再回忆。我早就一把火把那里烧干净了,麦芽不要想起来,我也不要想起来,好不好?”
麦芽看着他许久,最终还是点头:“好。”
他低头,轻轻抵在她的颈窝里,笑着道:“我好久没有被麦芽抱着睡觉了,麦芽抱着我,好不好?”
麦芽顿了顿,轻轻抱住他,低声道:“陆、星、融,是吗?”
“对。”
“陆星融,我虽然不记得你了,但是我看着你给我留下的金银珠宝、田宅地契,我知道,你从前肯定是很喜欢我,所以,我还是愿意跟你好好过日子的。”
“不是喜欢,是爱,麦芽说过的,我爱麦芽,麦芽也爱我。也不是从前,我一直爱麦芽。”
麦芽微微弯眸,在他脸上啄吻一下:“陆星融,是你把我和孩子送到这里来的吗?”
他亲回去:“对。”
“我知道了。我们明天去医馆看看,给你买点药,你手臂上的伤有些像是新增不久的,抹点药会好受些。”
他弯眸:“好。”
麦芽拍拍他的背:“睡觉吧。”
他手臂上的伤很是骇人,青的紫的交错在一起,密密麻麻全是针孔,连大夫看了都忍不住咂舌。
“这是如何弄的?”大夫左右看一眼,小声道,“是不是哪个深宅大院的人干的?”
“呃……”麦芽语塞一阵,低声道,“你知道就好,就不要出去乱说了,不然……”
大夫浑身一凛,连声道:“我明白、明白,什么都不多说了,我给你相公上药。”
麦芽松了口气,看着大夫上药,低着头轻轻在那些伤口旁轻轻吹气,又道:“大夫,上完药,再给我相公把把脉吧。”
大夫应下,细细诊过脉后,轻松道:“你相公没什么大碍,就是有些体虚,得多养养。”
“那他的这头白发呢?会不会有什么大碍?”
“是有些与众不同,不过的确是没瞧出什么大碍,你相公的头发是怎么变白的?”
“中了毒,解毒后就这样了。”
“那倒是也有可能,放心吧,没什么大碍。”
麦芽长舒一口气,拿上药,拉着陆星回家。
陆星融弯着眼眸看着她:“麦芽。”
她回眸:“怎么了?”
“麦芽真好。”陆星融跟上去,双手环抱住她。
“干嘛?在街上,人家都看我们呢。”
“噢。”他弯着腰背,靠在她肩上,“有麦芽真好,麦芽会关心我,会怕我疼,怕我冷。”
麦芽微微弯唇,拍拍他的背:“好了,快站好。”
“不要,我不站好,我就要靠着麦芽。”他歪着身子,挤着麦芽,几乎要将她挤进街旁的铺子里。
她笑着骂:“你干嘛呀,你都要把我挤到人家铺子里去了!”
“那就进去逛逛。 ”
“干嘛,你要买米啊?”
“不买,我就是想靠着麦芽。”
“好了,赶紧起来!就到家了,回家再靠!”
第69章 大哥大哥大哥!
麦芽拉着他回到房中, 将给他新买的衣裳放进衣柜,轻声道:“以后你的衣物也都放在这里,你身上的衣裳多久没换了?趁还早, 去洗个澡,换身干净的, 等两个孩子回来, 肯定要拉着你玩。”
“我不想和他们玩,我想和麦芽玩。”陆星融抱住她,眼巴巴看着她。
“玩什么玩。”麦芽戳戳他的脑袋, “赶紧洗去。”
“麦芽给我洗,我自己洗不干净。”他轻咬她的耳廓, 悄声道。
麦芽臊得整张脸滚烫, 双手推他:“这么大了还洗不干净澡, 你不是个傻子吧?”
他用脸蹭蹭她的脸, 撒娇卖乖:“麦芽给我洗嘛,麦芽从前都给我洗的。”
麦芽推他的脸:“我要去煮饭!”
他又贴去:“还早呢,等洗完,我和麦芽一起煮饭。”
麦芽沉默。
“来嘛。”陆星融拉着她往浴房走,“我对家里还不是很熟悉,麦芽帮我准备洗澡要用的, 我去拎热水来。”
大概是水汽太热,熏得她云里雾里, 竟然就这样被人拉着站在了浴房里,一手拿着帕子, 一手握着澡豆。
“麦芽!”陆星融扒在浴桶边缘,带着满身的水珠,仰头看着她, “你怎么不给我洗?”
麦芽瞥他几眼,拉着他的手臂,默默拿着澡豆和帕子给他搓。
“麦芽?”
“又干嘛?”
“麦芽喜欢我吗?”
她抬眸,被他眼中的笑意蛊惑,轻轻点了点头:“嗯。”
陆星融抱住她的腰,弄得她衣裳上全是水,笑着道:“我也喜欢麦芽,麦芽,我们那个吧!”
麦芽狠狠往他手臂上一搓,没好气道:“你嬉皮笑脸半天,就是为了这事儿吧。”
“没有,麦芽不同意,我也高兴的,我看见麦芽就高兴。”他抱着她晃啊晃,“麦芽,我好喜欢麦芽。”
“别在这儿给我灌迷魂汤!赶紧洗!”
他哗一下,带着水花站起:“麦芽给我洗!”
麦芽瞥一眼,脸咻地通红,气得用帕子往他肩上扇:“你干嘛呀!”
“难受了啊,麦芽帮帮我吧。”
“一边去,我去煮饭了。”麦芽将手帕往他身上一扔,转头就走。
他一下抱住她的腰,将她往后一扣,在她耳边啄吻:“不许走,还没洗完。”
麦芽狠狠瞪他一眼:“流氓!”
“噢,我就是要对麦芽耍流氓。”他拉开她腰间的系带,将她带进浴桶里,一口咬住她的后颈,“麦芽热热的,比洗澡水还热。”
麦芽咬着唇,浑身发麻,再瞪他时一点儿气势都没了,就连语气也轻飘飘的:“大白天的,你要不要脸?”
“不要。”他咬住她的唇,笑着道,“麦芽亲我。”
“不。”麦芽推开他的脸。
他又凑过去:“麦芽亲我。”
麦芽又推开他的脸:“不。”
“麦芽不亲我,我就一直黏着麦芽,直到麦芽亲我为止。”他锲而不舍地凑过去,“麦芽亲我。”
“狗皮膏药。”麦芽骂一句,飞速在他脸上亲一下。
他笑着亲回去:“麦芽不是狗皮。”
“你是狗皮!”
“好吧,我是狗皮。”
他用鼻尖蹭蹭麦芽的脸,麦芽看着他的眉眼,忍不住弯了唇,轻轻蹭回去。
“大夫说你体虚,得好好养养的。”
“他胡说。”
麦芽戳戳他的鼻尖:“人家胡说干嘛?不用大夫说,看你这么瘦,就知道你虚。”
他狠狠撞了撞她,道:“我不虚。”
麦芽轻哼一声,反手捏住他的脸颊骂:“谁说这个了,说的是你气血虚,得补补。”
“噢。”
“你看你也算病了一场,是得好好休养,我给你煮点骨头汤。”
“麦芽,我不吃肉的。”
“那你吃什么?”麦芽灵光一现,“你不吃猪肉,总吃鱼肉的吧?”
他点头:“我吃鱼。”
麦芽弯眸,笑着道:“我说两个孩子是随了谁呢,原来还是你啊,那就给你煮点鱼汤,鱼汤也很补的。”
“嗯。”他低头,轻轻将下巴放在她肩上,小声问,“麦芽不讨厌我了吗?”
“我什么时候说讨厌你了?”
“可是麦芽就是在一直凶我啊,还不肯跟我好。”
“那你现在在干嘛?”
“噢,那就是麦芽之前不肯和我好。”
“那也只能怪你自己,谁要你把我弄得失忆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肯定得要时间来接受你说的这些话、做的这些事啊。”
陆星融抱紧她:“那现在是没这么讨厌我了,对吗?”
她没有回答,轻轻触碰他的唇。
陆星融微怔,一口咬回去。
麦芽的衣裳全湿了,发梢也全湿了,换了身新的,坐在镜前,让陆星融擦着头发。
“你的头发也湿着,你先给自己擦吧。”
“先给麦芽擦,天冷,麦芽不要着凉了。”
“你坐着,我也给你擦,这样快一点。”麦芽拉着他坐下,拿着手帕,快速给他搓着头发。
陆星融的目光不往她头发上放,往她脸上放,那双乌黑的眼眸看着她时,总是带着笑意,让她也忍不住笑。
一边笑一边擦,直到两个孩子在外面敲门,他们才齐齐回神。
麦芽哎呀一声,低呼道:“忘记煮饭了!”
“娘,爹爹!”孩子们在外面喊。
麦芽赶忙整理好衣衫,随手将头发一系,出门去迎:“回来了啊,娘这就去煮饭。”
“爹爹呢?”两个小脑瓜伸着往浴房里看。
陆星融不紧不慢出门。
两个孩子立即朝他奔来:“爹爹!你和娘在浴房干什么?洗澡吗?”
陆星融弯腰,笑着道:“对呀,娘在帮爹爹洗澡噢。”
麦芽恨不得堵住他的嘴,连忙解释:“不要听他胡说,你们去堂屋里玩,我这就去煮饭。”
“娘给爹爹洗澡洗得太认真,忘了煮饭了,我们今天中午去外面吃吧!”他笑眯眯道。
“去外面吃啊?太好啦,太好啦!”两个小家伙手舞足蹈,兴高采烈欢呼。
麦芽赶忙拉起陆星融:“什么去外面吃啊?自己在家里又不是不能做?”
“可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麦芽,我们就去外面吃吧,我还没在这里好好逛逛呢。”
麦芽瞥他一眼:“算了,那就去自家的客栈吃吧,刚好你也没去过,是该带你去见见那边的人。”
“啊?去自家客栈吃啊?”两个小家伙一下泄了气,整齐地抬头看过来。
“自家客栈怎么了?自家客栈做的饭不能吃啊?有的吃就不错了,不要挑三拣四的,赶紧收拾收拾出门。”麦芽将浴房的门一锁,抬步往卧房走。
浴房刚刚被他们弄得乱糟糟的,根本没法看,只能稍晚一些再收拾了。
她想着便觉得羞恼,回头瞅陆星融一眼,小声警告:“以后不许在孩子面前说些有的没的。”
“什么是有的没的?”
“你方才说的那些就是有的没的,他们还小,不能和他们说这些,就算是不小,也不能说。”
陆星融一脸无辜:“我没有说什么啊。”
“你没说洗澡的事?”
“洗澡怎么了?人人都要洗澡的啊。”
麦芽说不过他,瞪他一眼,又道:“反正不许说,赶快收拾,这就出门了。”
两个小家伙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一见他们出门,立即叽叽喳喳地喊:“爹爹!爹爹!”
“好了,别叫了,走了。”麦芽摸了摸他们的脑袋,朝着院门外去。
陆星融立即跟上,握住麦芽的手。
两个小孩也跟上,围着他喊:“爹爹,我们也牵着吧!”
他无情拒绝:“不可以,我要牵着麦芽。”
麦芽立即补充:“你们在前面带路吧,爹爹还没有去过客栈,他不认得路。”
“哦哦!”两个小脑瓜立即点点,兴冲冲地在前面跑着。
正是吃午饭的时候,巷子里不少赶着回家的人。街里街坊的,相互都认识,一路上遇到不少熟人,便相**个头,打个招呼。
两个孩子也遇到不少熟人,见人便喊:“这是我爹哦,他现在忙完回来了,他没有不要我们和娘,我娘不是野女人,我们也不是野孩子。”
陆星融朝麦芽问:“什么是野女人?野小孩?”
“没什么,我和你解释不清楚。”
“那我去问孩子们。”陆星融抬步就要走。
“诶!”麦芽拉住他,“别去,我跟你说。”
他看着她,等待回答。
“你这些年不是不在吗?我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手里又有些闲钱,他们难免在背后说些闲话,说我是勾搭了有钱人,被人家抛弃了,又说我是做皮肉生意挣下的钱。”
“谁说的?”陆星融眉头死死拧着。
“不少人都这么说,只是大多都是在背后悄悄说,我也不能钻到人家床底下去听,再把别人骂一顿。”
“麦芽告诉我是谁,我现在就去撕烂他们的嘴。”
“不用,看到那几个绕着咱们孩子走的孩子没?他们就是嘴犯贱,非要去惹银月银河,被这两个小家伙打得鼻青脸肿,现在走路都绕道,哪还敢再说什么难听的话?”
“这样啊。”陆星融嘴角一扬,“这才像是我的孩子。”
他都有点开始喜欢他们两个了。
“什么意思?你是说两个孩子从前不像是你的?”麦芽嘴角一垮。
陆星融连忙解释:“不是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他们当然是我的孩子,我知道,我可是陪着麦芽看着他们两个出生的。”
麦芽轻哼一声:“那就好,你别又怀疑我,他们两个可是和你长得一模一样,就连头发都是一样的微卷。”
“我知道。”陆星融弯着眼眸凑到她眼前,“我是说他们俩的脾气。”
“哦。”她沉默片刻,心情恢复如初,又问,“你的头发为什么是卷的?你爹娘的头发也都是卷的吗?”
“我没有爹娘,也不知道他们头发是不是卷的,反正从我记事以来就是这样。”
麦芽抿了抿唇,拍拍他的手:“我只是随口一问,你不记得也没关系,反正你知道两个孩子是你的就行了。前面就是咱们家的客栈,走吧。”
客栈就在县城的主街道上,离他们家不远,步行一炷香的功夫便能抵达。
这两日日头不错,县城的人又多起来,午间有不少人在客栈一楼吃饭,生意还不错,麦芽一进门,管事立即迎上来,乐呵呵道:“哎呀,掌柜的,您今天怎么有空来了?”
“我相公回来了,我带他来看看家里的铺子,顺带来吃个饭。今天生意还不错?你们先忙吧,先忙过这一阵再说。”
“上头的厢房正好空着,您和老爷还有两位小掌柜去楼上吃吧,等这一会儿忙完,我就带着店里的伙计跟您禀告店里最近的情况。”
麦芽点点头,领着陆星融往楼上走,轻车熟路进了厢房,给他倒了碗茶水,闲话道:“这客栈是拿你留下的钱盘下来的,城外的水田也都让人好好经营着,还多买了块地,弄了个小庄子。其实你留下来的那些东西,够我们娘仨吃喝不愁好几辈子的了,但我想着钱放着也是放着,刚好有个不错的铺子,就给盘了下来。”
陆星融笑着亲她一下:“麦芽真聪明!”
她瞬间红了脸:“你!”
两个孩子捂住眼睛,乐道:“哎呀,不能看。”
“哪儿学的。”她骂孩子一句,又转头骂陆星融,“在孩子面前呢,你干嘛?你是做爹的人了,能不能正经点?”
陆星融没皮没脸,不紧不慢,朝着孩子问:“你们说,爹爹能不能亲娘?”
孩子们虽然害羞,但眼眸亮晶晶的,连连点头。
陆星融耸耸肩,看向麦芽:“麦芽看,孩子们都说能亲。”
“他们还小呢,他们懂什么……”
“我们懂的!”两个孩子高声反驳,“娘和爹在一块,我们很高兴!”
麦芽一噎,没话说了。
陆星融又亲她一口,得意道:“看,孩子们都这样说了,麦芽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吧。”
她看一圈,垂下眼眸,小声道:“准备吃饭吧。”
一盘鱼端上来,麦芽先两块分别给两个孩子,然后才给陆星融夹一块。陆星融看她一眼,垂着眼,一言不发了。
麦芽也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吃完一顿饭,便叫来店中伙计,翻看过账目,又向伙计们郑重介绍一遍陆星融,简单交代几句事宜,带着孩子们回家。
刚一出客栈的门,又遇到熟人,麦芽上去打招呼:“陈大哥,你怎么在这儿?是来吃饭的吗?这饭点都过了,我去让厨子给你炒两个菜。”
男人有些局促,道:“我听人说你相公回来了,还以为他们是说笑,没想到……”
麦芽将陆星融往跟前拉了拉:“是,他也是才回来,我还没来得及跟大伙儿说。这些年你们照顾我和孩子很多,现在我相公回来了,我们应该一起请你们吃一顿饭,好好感谢你们才对。”
“那、那好,那到时候再聚。”男人又看陆星融几眼,拖着步子走了。
陆星融冷哼一声,不满道:“大哥大哥,哪儿来的这么多大哥?也不见麦芽这么喊过我。”
“别在孩子跟前说这些,赶紧走。”麦芽急忙拉着他往回走,一路上,他那张嘴还不停,一直骂骂咧咧。
直至到了家,麦芽立即将他塞进房中,哄着两个孩子睡着了,才回房中,耷拉着脸看他。
“你又在闹什么?”
“麦芽都没喊过我大哥。”
“大哥大哥大哥,行了吧?你不要没事找事啊,人家真心帮过我们的,过几天还是要请人家吃饭的。”
陆星融往床上一坐,又道:“今天吃饭的时候,麦芽也是先给孩子夹菜,没先给我夹。”
“哇!”麦芽叉腰看着他,一脸不可置信,“你和两个孩子计较这个啊?你多大了,连块鱼肉都要计较,家里又不是吃不起饭了。”
“二十五。”
“什么?”
“我说,我知道自己的年龄了,我今年大概二十五六了。”
麦芽快被他气得七窍生烟:“你都二十五六了,能不能别跟个孩子似的,一天天在这些小事上纠缠不休。”
他咬了咬牙,生气道:“麦芽从前从来不会这样说我的!麦芽还说,我才是麦芽最重要的人!”
“从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你不要再跟我提从前,提了也没用。我要去忙了,你自己待着吧。”麦芽抿了抿唇,跨出门,轻声关上了门。
浴房还没收拾,换下来的衣裳也得洗,她忙活着,思绪飘远。
那些街坊帮过她,她得知恩图报,对人家以礼相待,陆星融那副不冷不淡的模样,她的确很生气,但她话说得是不是有些太重了?
不,是陆星融先惹事的,而且一而再再而三,她不凶他两句,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她纠结犹豫片刻,没有去房中寻他。
她不去寻,陆星融也没出门,将自己关在房中一下午,直到吃晚饭的时辰也没有出来。
麦芽拍拍两个孩子,轻声道:“去喊你们爹爹出来吃饭。”
两个小家伙早就想去找爹爹玩了,终于有借口,一起在房门外大喊:“爹爹!吃饭了!”
半晌,隔壁邻居都被惊动了,房中却一点儿响动都没有,麦芽心里一慌,生怕人出事,快步推开房门去看,却见陆星融蜷缩在床上,一动不动。
麦芽的火气瞬间冒上来:“你跟我生气就算了,连孩子也不理吗?”
床上的人还是不应声。
麦芽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更生气了:“还有气,为什么不吭声!”
他还是没反应。
“好,有本事你就这辈子都别和我、和孩子说话!”麦芽嘭一声关上房门,拉上两个孩子,气愤离开,“走,不要管他,我们自己吃饭!”
两个小脑瓜还回头望着,小心翼翼询问:“娘,爹爹他怎么了?为什么不出来吃饭?”
“别管他,让他饿着!”
两个孩子都是吓得一抖。
麦芽抿了抿唇,轻轻揉揉他们两个的脑袋,语气放轻了些:“他不想吃,我们自己吃。”
两个孩子点点头,再不敢多问。
气头过去,麦芽坐在月光下深思熟虑许久,还是觉得这样不好。她和陆星融吵架就算了,可不能影响到两个孩子,他们盼望了那么多年的团圆,总不能是这个样子。
她收拾收拾,回到房中,在床边坐下,低声开口:“你是给我们留下了很多钱财,还请了帮工,可我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总是不容易的,总有需要人家搭把手的时候,不论人家是抱着什么样的目的,但的的确确是帮过我,受了人家的恩惠就得感恩,否则以后还怎么在这里待下去?我知道你耽搁这么多年,心里难受,可也不是这么个难受法吧?你走的这几年,孩子们一直很惦念你,你如今回来了,就好好过日子不好吗?”
“我就是不喜欢你和他们那么亲近。”
“怎么亲近了?无非就是跟人家打了个招呼。”
“你不许喊他们大哥,不许主动和他们说话。”
“你简直莫名其妙!”麦芽一听他说话就来气,什么都顾不上,就想和他吵架。
陆星融一咬牙,壮着胆子道:“你只能选一个,要么是他们,要么是我。”
“你脑子有毛病,我不跟你说了,你自己待着吧!”麦芽夺门而出,钻进西厢房,气得辗转反侧,半晌没睡。
第二日天色大亮,麦芽翻了个身,触碰到身旁的人,吓得瞬间清醒,喊道:“你怎么在这儿?!”
他闭着眼,不紧不慢道:“我昨天自己过来的啊。”
“你不是不理我的吗?你过来干什么?”
“我就是要过来,麦芽睡在哪儿,我就睡在哪儿。”
麦芽捏住他的脸,气道:“你脸皮怎么这么厚呢?你还记不记得你昨天说的话,让我只选一个,我现在告诉你,我不选你,你以后爱去哪儿去哪儿,别赖我跟前晃悠。”
他睁眼,云淡风轻道:“对啊,我是让麦芽选,但是麦芽只能选我,以后麦芽要是和他们再说话,我见他们一次,揍他们一次。”
“你这个臭不要脸的!”麦芽跪坐起身,双手扯住他的脸,气道,“我倒要看看你这个脸皮是什么做的,怎么这么厚!”
第70章 麦芽还爱我吗?
“麦芽一会儿说我不要脸, 一会儿说我脸皮厚,那我是有脸还没脸?”他掐住她的腰,翻身而上, 在她脸上咬一口,“麦芽是我的, 就是我的!”
麦芽挣不动, 只能瞪他:“松手!”
“不松。”他一口咬住她脖颈上的肉,“我就不松。”
“起来,我要去给孩子煮饭!”
“噢, 我和麦芽一起去。”他起身,紧紧黏在她身后, “从今天开始, 麦芽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我要一步不离地跟着麦芽, 麦芽要是敢和那些人说话,我就揍他们。”
麦芽推他一把,大步往前跑,没跑几步,便被追上,一把抱住。
“你干嘛!我说了我要去煮饭!”
“我说了我要一步不离地跟着麦芽。”他拿出一根麻绳, 一头拴住麦芽,一头拴住自己, 不紧不慢挽起袖子,“好了, 麦芽可以坐着了,我去煮饭。”
麦芽咬了咬牙,一屁股坐到凳上, 气恼看着天。
两个孩子出门,瞧见她身上绑着的绳子,顺着绳子望去,又瞧见他们的爹爹,一脸疑惑:“娘和爹爹这是在玩什么?”
麦芽深吸一口气:“问你们爹去。”
“哦。”两个孩子又朝厨房里去,“爹爹,你和娘为什么要拴一根绳子。”
陆星融弯眸:“因为娘舍不得离开爹,要时时刻刻都和爹在一起。”
“哦,原来是这样啊,那你们还吵架吗?”
“不吵架,我们没有吵架。”
“可是我们昨天晚上明明听见你们吵架了,声音可大可吓人了。”
“那不是吵架,是在亲热。”
两个孩子迷糊点头:“噢,那好吧,爹和娘不吵架就好。”
“洗漱了吗?去洗漱吧,饭很快就煮好了。”
麦芽的白眼恨不得翻到天上去,两个孩子出门后,她看向那个厚脸皮的人,又道:“你闹够了吗?”
“我没闹。”陆星融剥一瓣橘子送到她嘴边,“啊,吃。”
她别开脸,没好气道:“你到底想不想好好过日子了。”
“想啊,我觉得现在就挺好的。”陆星融笑着抱住她,“就只有我和麦芽,最多再加上两个孩子,不需要别人,就只有我们。”
“那你去深山老林里当野人去吧。”
“好啊,麦芽和我一起去。”
“我不去。我不管你,这两日天好,我就要叫从前帮过我的邻居来吃饭。”
“吃饭可以,麦芽不可以和他们说话。”
麦芽往他脑袋重重敲一下:“那就傻站着?我又不是哑巴。”
“也可以坐着。”
“你有病,你松开我!”
麦芽起身跑,陆星融跟着追,那一根麻绳在他们中间晃晃悠悠,一会儿缠在廊下圆柱上,一会儿缠在晾衣裳的竹架上,缠来缠去,嘭!麦芽和陆星融迎面撞在一起。
麦芽捂着鼻子唉哟一声,气恼看去:“你笑什么笑!你还笑得出来?还不赶紧把绳子解开!”
“不要,我不解开,我就要和麦芽绑在一起。”
麦芽拉着他冲进厨房,拿起菜刀,一刀砍断麻绳,怒道:“你再胡闹,别怪我赶你出门。”
他握住麻绳的另一端,缓缓垂眸。
麦芽当做瞧不见,默默在院子里忙活。不论陆星融如何想,她是一定要将周围的人都请来吃一顿饭,一来是打破这些年的流言蜚语,二来也断了外头那些想和她说亲的人的心思。
陆星融大概也是知道拦不住她,已经两天没跟她说话了,饭也不肯好好吃,到了请客那一日还躲在房中,不肯出来露面。
麦芽没办法,只能说他生病,没法出门,然后一个人招待这些客人。
所幸请了客栈的厨子来帮忙,又都是熟人,她也没忙太多,只是倒倒茶水点心,陪着客人闲聊说话而已,一日下来也累得不轻。
收拾好后,她浑身轻松,伸了个懒腰,回到卧房,瞧见床上坐着的陆星融,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个人。
麦芽瞥他一眼,绕过他,躺进被子里。
天不早了,她忙了一天,也累了,打了个哈欠,沉沉睡去。
夜半,麦芽翻身的瞬间,忽然听见低低的哭泣声,吓得一个激灵,睁眼看去,瞧见陆星融满脸的眼泪。
“你……”麦芽欲言又止。
陆星融没有应声,眼泪汩汩往下流。
麦芽吓坏了,连气也生不起来了,低声道:“不是你自己要闹脾气的吗?”
“在麦芽的心里,我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他哽咽道。
“你讲点道理,就从给孩子夹鱼那事开始,你觉得你哪件事是占理的?请人来吃饭的事,我也是好说歹说跟你讲,可你就是不听,现在反过来还要怪我。”
“我从前问过麦芽的,我和孩子谁更重要,麦芽说过,我是最重要的。”
“别说是我已经忘记这事了,就算是我还记得,那你也不能这么小心眼吧?一块鱼肉而已,他们也是你的孩子啊,就至于你这么伤心吗?还有那张大哥、李大哥,人家都是真心实意帮过我们的,两个孩子一有个头疼脑热,他们比我都还着急,难道就因为你回来了,我就要对人家视而不见吗?”
“我不知道。这几年,我每一次快死的时候都会想起麦芽,我想到要回到麦芽身边,所以一直撑着最后一口气,可是我现在发现,在麦芽心里,我根本就不重要了,或许我不该想起麦芽,也不该再回来。”
麦芽眼眸微热,眼睫飞闪几十下,才将眼泪按住,低声道:“我没有这样想,我今天叫他们来,也是为了告诉他们,我相公回来了,让他们以后不要再打我的主意了。”
“是我让麦芽忘记过去的,我也不知道该怪谁,我只是心里很难过。我明天就离开。”
麦芽握住他的手:“我没有要赶你走,两个孩子一直在期待你回来,你要是走了,他们两个会很难过的。”
“那你呢?你难过吗?麦芽不会抱着我亲我,再也不会喊我星融,再也不会把我看作最重要的人。如果没有这些,我还不如死了,我要是早点死,至少还能死在麦芽最喜欢我的时候,至少临死前还是高兴的。”
“你说什么胡话呢?”麦芽紧紧抱住他,“你都知道我不记得从前的事了,你还和我计较这些吗?我知道你对我好,对孩子也好,可你有没有算过你才回来几天?我怎么可能那么快就回到从前那样?要真是那样,你不觉得吓人吗?”
他哭得凄凄惨惨:“可是麦芽就是不爱我了。”
“我爱你啊,我要是不爱你,早就把你赶出家门了。”
“那是因为孩子需要父亲,不是因为麦芽爱我。”
“你当我傻啊,我要是为了孩子,有父亲什么都能做的话,那我早就再给他们找一个爹了……”
“不可以!!”他高声打断。
麦芽捂住他的嘴:“小声点,一会又被孩子们听见了。”
“噢。”他耷拉着脸,紧紧抱住她的腰,“麦芽不可以嫁给别人。”
“你刚才不是还说要走吗?你要是走了,孩子们没爹了,我就只能再给他们找一个了。”
他气得磨牙。
麦芽叹息一声,轻轻靠在他的肩上:“星融,这些年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找别人,虽然我不记得你了,但我能感觉到,你对我一定很重要。”
“那麦芽还爱我吗?”他问。
“爱。”麦芽在他脸上亲一下,“星融,我爱你的。”
他立即蹬鼻子上脸,贴着她的脸委屈道:“那麦芽不可以和那些人说话。”
麦芽脸一垮:“那你割了我的舌头吧。”
“麦芽宁愿割舌头也要和他们说话!”
“你怎么这么不讲道理?”麦芽松开他,背过身去,“我不理你了。”
他赶忙追过去,将她抱住:“麦芽,你不能不理我,没有麦芽,还不如杀了我。”
“那你能不能听话?”
“我听话,可是我看到麦芽和他们说话心里就难受。麦芽喜欢孩子,希望我能做好一个父亲,我都在努力地做,可是我真的受不了麦芽和别人那么亲近,他们什么都有,我就只有麦芽了,为什么麦芽还要对他们好?”
麦芽又转身看向他,双手捧住他的脸,叹息道:“你是不是傻?我都跟你说了,那只是礼尚往来而已,又不是真的特别好。”
“可是我就是感觉麦芽没有从前那样喜欢我了,我也知道麦芽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我心里很痛苦,比针扎进我的血肉里还要痛。”
“星融。”麦芽轻轻抚摸他的脸颊,“你给我点时间好不好?”
“不好,麦芽,你用针扎我吧,我要是身上疼了,心里或许就没那么疼了。”
“好了好了。”麦芽抱住他的脑袋,“那你说我要怎么做?不许说那么离谱的要求,比如不许我和别人说话之类的。”
他抿了抿扬起的嘴角,小声道:“麦芽要把我放在第一位,什么都要第一个想到我,要喊我星融,要抱我亲我心疼我,要主动和我那个……”
“说来说去还是那个啊!”麦芽无奈。
“不是!”他高声反驳一句,又嘟囔,“麦芽以前很爱我的时候,就是会主动的。”
麦芽看着他那单纯无辜的眼眸,无奈轻声道:“知道了。”
他弯起眼眸,轻轻靠在她的肩上:“麦芽,我不是要和孩子抢吃的,我只是觉得麦芽没那么喜欢我了,我才生气,麦芽以前说过,孩子们长大了也会有他们自己的事要做,只有我和麦芽会一直在一起。”
“原本就是这样啊,他们还小,还需要爹娘照看,我才多照看他们一些,不是你想的那样。”
“对不起。”陆星融在她脸上轻轻啄吻一下,“我今天不该让麦芽一个人在外面忙。”
麦芽十分惊讶,这家伙还会反思呢?
“我就算是再不喜欢他们,也不该让麦芽一个人干活。”
“唉。”麦芽叹息一声,摸摸他的脸,“你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今天更是一点儿东西都没吃,你不饿吗?”
他点点头,眉头微微蹙着,可怜极了:“饿。”
“那你还不吃饭?”
“麦芽不在乎我,我宁愿饿死自己。”
“你傻不傻?一个人要是不在乎你,你就算是饿死自己,她也不会在乎你的。”麦芽拍拍他的肩,“起来,去吃饭,今天省了不少吃的,热热就能吃。”
他瞬间弯起眼眸:“好。”
麦芽披上衣裳,举着烛灯,拉着他往厨房去,往灶洞里添一把柴,火燃起来,冰冷的屋子瞬间暖和起来。
白天的剩饭剩菜往锅上一蒸,端出来时热腾腾的,和刚出锅的没什么区别,麦芽将碗筷递给他:“吃吧。”
“麦芽喂我!”
麦芽瞥他一眼,看在他还会认错的份上,夹一块鱼饼喂给他:“喏。”
他高兴一口叼过:“真好吃。”
“嚼都没嚼就好吃?”
“只要是麦芽喂给我的,就算是毒药也好吃。”
“傻。”麦芽拿着筷子敲他一下,将碗塞进他手中,“好了,快吃吧,饿了这么多天,还撑得住?”
他真是饿坏了,端着碗拿着筷子,几乎是将饭菜往嘴里赶,目光却一直落在麦芽身上。
麦芽被他盯着脸颊发烫,只当做瞧不见,默默往他碗中添菜,白日里剩下的饭菜,几乎是大半被他席卷而空。
“把汤喝了,慢点喝,别噎着了。”麦芽给他端一碗汤,笑着摸摸他的脑袋,“瞧你饿成什么样了?我要不是今天半夜醒了,和你说了这么一通,你打算怎么样?明天还饿着?”
“嗯,把自己饿死为止。”他认真点头。
“你还真是这么想的啊?”麦芽敲他一下,“以后不许做这种事了,睡觉去。”
他双手抱住她的腰,斜倚在她身上:“麦芽不许凶我了,我就不这样了。”
麦芽一路被压着,一直被压倒在床上,唉哟一声,双手推他:“你还威胁上我了?”
“不是威胁。”他靠在她肩上,小声道,“以后我要和麦芽在街上牵手,好不好?”
“好,别靠着了,快睡吧。”
“以后我和麦芽在孩子跟前亲近,麦芽不可以凶我,好不好?”
“好好,不凶你,赶紧躺好。”
他眉开眼笑:“我要麦芽抱着我睡。”
麦芽长长叹一口气,将他抱住:“好了,睡吧,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说。”
他终于老老实实闭眼,麦芽也终于舒一口气,松快合眼。
清晨,陆星融含笑的目光和日光一同映入麦芽眼中,麦芽缓缓睁眼,朝他看去。
他眼中的笑意更盛了:“麦芽!”
“你醒得这么早啊?”
“我想到醒来就能看到麦芽,就兴奋地睡不着了。”
“油嘴滑舌。”麦芽轻瞅他一眼,“起了,该去给孩子们煮饭了。”
他兴高采烈,跟前两天霜打了似的模样简直是两副模样,快速将她的衣裳拿来:“我给麦芽梳头!”
麦芽看他一眼,微微弯起眼眸,在铜镜前坐下。
他拿起木梳,小心翼翼将她的长发梳顺,轻轻盘在头顶固定好,笑着问:“可以吗,麦芽?”
“嗯。”麦芽轻轻点头,“去煮饭了。”
“我去抱柴火!”他一下蹿出去,三两下便将灶台点燃,又去淘米煮饭。
两个孩子进厨房就瞧见他们俩黏在一块儿,一起不可置信地揉揉眼睛:“爹爹,娘,你们和好啦?”
陆星融在麦芽脸上亲一口,高兴道:“对啊。”
“太好啦!娘和爹爹终于不吵架了!”
“好了好了,一大早上喊什么喊?赶紧洗漱吃饭,一会儿还得去识字呢。”
“娘送我们去吗?”
“爹和娘一起送你们去。”陆星融倒上热水,领着他们挨个洗漱,又带着他们去拿碗筷。
麦芽看着,心里终于踏实了。
看来这家伙是没撒谎,他不是对两个孩子有意见,只是闹脾气而已。
麦芽端着菜放好,教训道:“都多大的人了,自己拿碗拿筷子添饭。”
“我来盛我来盛,只要娘和爹爹不吵架,我们天天盛。”
麦芽笑瞅他们一眼,轻声道:“也没吵架,只是你们爹爹刚回来,我和他有些事上有分歧,争了几句而已。”
“那娘还爱爹爹吗?”
麦芽微愣:“你们两个知道什么爱不爱的?赶紧吃,别耽搁了。”
“我们懂啊,我们当然懂啦,不是因为娘爱爹爹,爹爹也爱娘,才有我们的吗?”银月不假思索道。
“就你机灵。”麦芽敲一下她的脑瓜,又道,“别总吃青菜,这丸子是鱼肉做的……”
麦芽说到一半,顿了顿,朝陆星融看去,先给他夹一个:“你们爱吃鱼食随你们爹了,喏,你也多吃点。”
陆星融微微弯起嘴角,又压下,转头给孩子一人舀一个:“吃吧,不能只吃青菜,得吃肉才能长得高。”
两个孩子抬眸看着他:“和爹爹一样高吗?”
“嗯。”陆星融看着麦芽,弯起眼眸。
“和孩子说话,看我干什么?”麦芽小声嘀咕一句,看向两个孩子,“爹爹说得对,得多吃点才能长高,你们两个再挑食,以后可就长不高了。”
两个孩子立即露出惊恐的神情,捧着碗赶紧大口吃饭。
天冷了,吃过饭,麦芽给他们一人围一条毛绒绒的围脖,送他们出门,陆星融跟在她身旁,拉着她的手。
巷子里有人跟她打招呼,她有些羞涩,想挣脱那只手,却被握得更紧。
她偏头看一眼,放弃挣扎,就由他握着。
将孩子送到,叮嘱几句,继续往前,是平时买菜的地方,她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尴尬好一会儿,随意寻了个话题说起。
“城里有个书生,年岁大了也没能谋得个官位,但学识人品不错,这周围的街坊便提议要他办个私塾,让孩子们去读书。其实也不算什么私塾,只是教孩子们认认字而已,我想着两个孩子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便叫他们去识字了。”
“噢。”陆星融恍然大悟,“我还以为麦芽看上那个书生了。”
麦芽一脸无奈:“什么啊?”
陆星融立即弯眸:“我知道,麦芽在跟我说孩子们读书的事,这样也挺好的啊,他们不在家,我就可以单独和麦芽在一起了。”
“老是说这种没有正形的话。”麦芽懒得跟他计较,又道,“我也在学着认字,你以后要和我一起学,知道吗?不然连账本都看不懂,被人家坑了都不知道。”
“麦芽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说得好听。有卖豆腐的,去买点,中午给你们煮鱼汤。”
陆星融抱住她,笑眯眯看着她:“麦芽,你想喝鱼汤吗?你要是不想喝鱼汤,咱们就买别的菜。”
“我吃什么都行,就是你们三个不好伺候,挑嘴得很,幸好是现在有钱了,要是放在从前,你们三个非得饿晕不可。”
“不会的,麦芽肯定舍不得我饿晕的。”
“我看下一回我不管你了,你该怎么办。”
“不行,麦芽必须要管我。”
麦芽推推他:“好了好了,快起来,周围人都看着呢,赶紧去把菜买了,回去后你想怎么抱就怎么抱。”
他立即松手,一脸正经去菜摊前挑菜。
买完菜,麦芽又和他挽着手,慢慢悠悠往回走,闲话道:“我平时就是这样,也没什么事要做,无非就是买菜、煮饭、收拾收拾屋子,再做点针线活,每月去查两回账本,你现在来了也是一样的。”
“噢,以后还多了一样,要陪我玩!”
“你那是正经的玩吗?”
“是正经的啊,怎么不正经?我就是想麦芽和我玩,玩什么都行。”
麦芽查看一眼他的脸色,握住他的手,叹息一声:“算了,咱们俩也不是什么有大出息的人,就守着田宅珠宝吃喝玩乐吧。我也不指望两个孩子有什么大出息,只要咱们一家人快快乐乐,平平安安的就好。”
“麦芽想要的都会实现的,我们一家人肯定会平平安安的。”他说着,忍不住又双手抱住她,粘在她身上,“这回我没有骗麦芽,我们真的能一直在一起。”
“有人看着呢!”麦芽推不动他,只能加快步伐,赶紧回家,将大门紧紧关上,隔住旁人的目光。
他笑着凑来,在她脸颊上胡乱亲吻:“麦芽,是真的,我们真的能一直在一起了。”
“好好好,是真的,别往我脸上弄口水了!”麦芽胡乱擦掉。
“不要,麦芽不许擦掉。”
“恶不恶心啊……”
麦芽说着,突然恍惚,这个场景怎么似曾相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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