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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第 41 章 你们两个眉


    这一晚, 贺兰佩失眠了。


    她翻来覆去,反复地思考着,卢朔真的是喜欢她吗?


    在今天之前,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从来没有认真琢磨过,自己和卢朔究竟是什么关系。


    她看的书很多,但涉及情情爱爱的书却着实不多。


    一个男子若是喜欢一个女子,会做什么样的事呢?她并不清楚。


    父母都是老夫老妻了,无法给她参考, 几个哥哥更是还没有这方面的动静,唯一搭点边的, 恐怕就只有表哥了吧?


    虽然表哥从来没有说过,但贺兰佩猜测,表哥大约是喜欢那位赵姑娘。


    可偏偏表哥和卢朔是完全不一样的人,她和赵姑娘也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这又该怎么参考呢?贺兰佩很迷茫。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于是又换了个问题想——


    如果卢朔是真的喜欢她, 那她要怎么办呢?


    这个问题显然比上一个更棘手。


    贺兰佩呆呆地望着头顶的床帐, 脑子里纷乱如麻。


    以她浅薄的阅历,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应该只有两种结局吧?要么在一起, 要么不在一起。


    她想和卢朔在一起吗?


    贺兰佩捂住了脸。


    说实话,她还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两个不在一起的可能——她的意思是, 在她心里,卢朔应该就是会像她的哥哥们一样,永远和她住在一起的,他们怎么会分开呢?


    但现在, 她突然意识到,他们好像真的会分开。


    他们都长大了,即使卢朔依然住在国公府里,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经常和她长久地共处一室。


    如果按照正常的发展,卢朔将来一定会娶妻生子的吧?娶了妻生了子,他们两个就得彻底避嫌了。


    她没什么朋友,卢朔就是她在亲人以外最亲密的朋友,甚至某种程度上已经超越了朋友,也算是半个亲人了。一想到将来或许会失去这个朋友或亲人,与他划清界限,她就难受得不得了。


    可如果卢朔喜欢她……


    贺兰佩在床上裹着被子又滚了几圈。


    如果卢朔喜欢她,他们要在一起,是不是只能是以那种身份?可是,可是那种身份要怎么相处,难道不会很尴尬吗……她根本没有做好这种准备……


    这世上的男男女女,难道就不能单纯是因为情谊深厚而待在一起吗?难道就一定要发展成更进一步的关系吗?


    不过话又说回来,会不会是表哥太狭隘了,所以才觉得卢朔对她的喜欢是那种男女之情呢?万一卢朔也是跟她一样,只是单纯地想和对方待在一起呢?他可能……可能只是对友情的占有欲比较强,不喜欢有外人介入,所以才会吃表哥的醋吧?


    ……好吧,这个理由她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贺兰佩趴在床上,咬着被角,痛苦地对着床板磕了两下脑袋。


    唉,人生的烦恼为什么会这么多,以前觉得自己怎么会是个哑巴,现在觉得自己怎么不干脆是个傻子……


    等一等。


    贺兰佩忽地顿住了。


    她终于想起来,原来自己是个哑巴。


    哑巴。


    她已经到了可以议亲的年纪,却一直没有媒人上过门,只因为她是个哑巴。


    是啊,她怎么现在才想起来自己是个哑巴。


    如果有别的更好的选择,没有人会娶一个哑巴做妻子的。


    卢朔也是。


    他是父亲的义子,怎么着也能混上个小官当当,而且又勤奋刻苦,说不定以后还能升官。按照常理,他应该会娶一个于他仕途有益的女子,再不济,也得是个同样勤劳能干的贤内助。


    总之不是像她这样养在深闺什么都不会的哑巴。


    贺兰佩前所未有地冷静了下来。


    她翻了个身,重新平躺在了床上。


    卢朔喜不喜欢她,重要吗?他喜欢她,也许只是因为日久生情,或者是总在国公府和国子监两点一线地来回,根本接触不到其他女子而已。


    贺兰佩忽然觉得很难过。


    她知道卢朔是个好人,可如果这个好人真的只喜欢她,她会为他感到难过,仿佛他会因此失去很多更好的机会。


    她也为自己难过。


    方才她还在脸红心跳地想着自己怎么能和卢朔是那种关系,她会尴尬会不好意思的,一转眼却发现原来是自己想浅了,比起面子上的事情,难道不是她是个哑巴才是最大的问题吗?表情和手势能表达的实在有限,万一哪天情况特殊没有纸笔,她和他就靠干瞪眼交流吗?


    如果以后要生儿育女,儿女会不会因为她的问题,受到别人的嘲笑呢?而她呼唤不了他们的名字,他们又会不会像自己曾经养过的小狗那样,别人一叫就走,根本不管她在后面急得跳脚呢?


    她以前还从来没有想过这么深的问题,今天陡然想到,才觉冷汗涟涟。


    贺兰佩是彻底睡不着了。


    她安静地在床上躺了很久,然后穿衣起身。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床边拉一下就会响的铃铛,走到门边,轻手轻脚地打开了房门。


    外面的冷风灌了进来,隔壁耳房里的紫苏睡得正熟。


    贺兰佩站在院子里,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她发了一会儿呆,终于觉得有点冷了,不能再这么干站着,于是迈开步伐,漫无目的地往外走去。


    万籁俱寂,她在黑夜里游荡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卢朔的院子门口。


    也是黑漆漆的一片,连廊下灯笼都熄灭了。


    她默默望着他的屋子,心想,他如果真的喜欢她,那他也会像今天的她一样,有过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时候吗?


    他如果真的喜欢她,为什么从来不告诉她呢?他在害怕什么呢?还是说他虽然喜欢她,却也知道他们不该在一起,所以从未打算开始?


    他对她的喜欢,究竟到了什么程度呢?如果她告诉他,她已经知道了他的心思,他是会惊慌失措,还是会如释重负呢?


    ……


    夜里还是太冷了,冻得贺兰佩很快就没了多愁善感的心思。


    她第一次大半夜不睡觉出来乱走,怎能想到都春天了外面还会冷成这样,她裹紧衣裳,吸着鼻子,终究没再坚持,哆哆嗦嗦地回去了。


    于是这一夜过去,贺兰佩成功病倒了。


    她躺在床上,烧得晕晕乎乎的,章宜珠坐在她床边,担心地问紫苏:“怎么好端端地突然烧起来了呢?是夜里着凉了吗?”


    紫苏也很纳闷,道:“不知道呀,奴婢检查过炭盆了,里头的炭都是正常的,莫非是小姐夜里把被子踢了?”


    贺兰佩:“……”


    她哪里敢说实话,哼哼唧唧的,把被子一拉,做出一副睡觉架势。


    章宜珠只好跟紫苏道:“你看着她点,要按时吃药。”


    紫苏:“是。”


    贺兰佩昏昏沉沉地睡了大半日,期间被紫苏扶起来吃了点食物,又吃了点药,然后接着睡。


    睡到下午,总算烧退了一些,人也清醒了一点。


    她窝在被子里,阳光被纱帘遮住,整个屋子里一片昏暗。


    紫苏端着水推门进来,发现她醒了,连忙把水放下,上来摸了摸贺兰佩的额头:“小姐,好点儿了吗?”


    贺兰佩点了点头。


    紫苏道:“要喝水吗?”


    贺兰佩又点头。


    紫苏给她倒了杯温水,扶着她坐起来,让她慢慢地喝。


    “方才沈公子来过一趟,问了小姐的病情,让奴婢转达他的问候。”紫苏道。


    贺兰佩一口水呛在喉咙里,连连咳嗽。


    表哥知道她生病了?怕不是背地里要笑话她“为情所困”,第一日就把自己折腾病了。


    还好她脸上本来就红,紫苏也看不出她的异样,只替她拍背顺气,让她喝慢点。


    贺兰佩这病病了三四日,总算差不多好了。


    但她耻于去见沈壑川,就一直窝在房里不动弹,谎称是外面冷不想出去。章宜珠也由得她,让人把一日三餐都端去她屋中,想见女儿,她自己去见就是了。父亲和大哥每日下值后也会来看看她的情况,见她病情好转,便放了心。


    一转眼,又到了国子监放假的日子。


    贺兰佩坐在窗前,心不在焉地翻着书,目光时不时往外面瞟。


    不多时,紫苏推门进来:“小姐,二公子他们来了。”


    意料之中的事,贺兰佩深吸一口气,放下了书。


    贺兰昌一走进她的房间,便立刻嗅了嗅:“听说你前几日生病了?现在怎么样了?怎么屋里还一股药味?”


    他们回国子监回得太早了,压根就不知道她生病一事。


    紫苏帮忙回答:“小姐早就好了,只是偶尔会咳嗽。屋里的药味不是治病的,是喝的药膳,夫人说让小姐补补身子。”


    “那就好。”贺兰昌松了口气,“还以为一直病到现在呢。”


    贺兰荣道:“这么容易就生病,那你这些日子就先别出门了,等天气暖和了再说。”


    贺兰佩点点头。


    她把目光投向站在哥哥们身后的卢朔。


    她这些日子想了他很多,本以为看到他后会有些不自在,可当真的看到他的时候,她心里忽然就生出了些许莫名的渴望。


    究竟在渴望什么,她也不知道。


    卢朔看着她,抿了下唇,似乎是思考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了一句:“小姐好好休息吧。”


    贺兰佩盯着他。


    卢朔的眼神开始飘忽。


    贺兰昌:“那我们先回去了?”


    贺兰佩没有吭声,贺兰昌他们以为她是懒得出声,也没多想,就直接离开了。卢朔落后他们一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正紧紧地盯着自己,眼中似是蒙了一层雾气。


    他的心脏像是忽然被人揪了一下,猛地一疼,他不敢再看,有些仓皇地快步跑远了。


    他走了,他竟然真的就这么走了。


    贺兰佩缓缓地趴在了书案上,嗓子里像堵了块大石头,憋闷得紧。


    她不高兴,很不高兴。


    以前的他不是这样的,她虽然不常生病,但每次生病的时候,他都会来探望,哪怕帮不了什么实质性的忙,也会做点力所能及的小事。比如摘两朵新鲜的花替她插瓶子里,或者带几块饴糖冲淡她嘴里的药味,诸如此类种种,让她觉得生病的日子也不是那么无聊。


    但他现在变了,他不肯再亲近她了。


    真的只是因为他误会了她和表哥吗?可表哥甚至人都不在这里啊。


    那股莫名的渴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失望。


    可她又在失望什么呢,失望于卢朔没有展现出他的“喜欢”吗?可他展现出来了又如何呢,她之前不是已经想过了,她是个哑巴,他不应该喜欢她的吗?


    “小姐,你怎么啦?”紫苏关切地问道,“是又有哪里不舒服了吗?”


    贺兰佩含混地嗯了一声。


    “啊?哪里不舒服?”紫苏紧张起来,“奴婢去叫大夫?”


    贺兰佩扭过脸,盯着紫苏,直到把紫苏盯得心里发毛,她才一把抓起了手边的笔,在纸上恶狠狠地写下几个大字:「心里不舒服!」


    “这……”紫苏愕然,“谁惹着小姐了?”


    贺兰佩又不回话了。


    紫苏皱起眉头,沉默半晌,道:“那奴婢先出去了,不打扰小姐了。”


    门关上了,屋里只留下了她一个人。


    贺兰佩看着被自己压在胳膊肘下的那张写着大字的纸,越看越烦躁,最终将它揉成一团,丢进了炭盆里。


    ……


    到了吃午饭的时辰,贺兰佩不好再一个人待着了,冷着一张脸走出房门,往膳厅走去。


    好巧不巧,路上正遇到了卢朔。


    卢朔看见她,垂下眼睫,唤了一声:“小姐。”


    贺兰佩没搭理他,目不斜视,径直从他身边掠过了。


    紫苏惊讶地看了一眼贺兰佩,又惊讶地看了一眼卢朔,最终什么也没说,跟着贺兰佩走了。


    卢朔愣在原地,没想到她竟然对自己毫不理睬,这在从前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他、他是惹她生气了吗?可是他做了什么呢,他才刚回府啊!


    卢朔惶恐起来。


    他加快脚步,下意识地想要追上去,可又不敢追太紧,只能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弄得像在尾随似的。


    膳厅门口,贺兰佩遇到了好几日不见的沈壑川。


    沈壑川一瞧见她,便忍不住笑道:“好久不见啊表妹,看你气色不错,想来是病好了,今日终于舍得出门了?”


    贺兰佩:“……”


    那晚的尴尬重新漫上心头,贺兰佩耳根发红,想要逃避,谁知一转头又看见了站在一旁的卢朔。


    他看上去有点呆呆的,正望着沈壑川皱眉,仿佛不理解他说的意思。


    贺兰佩咽了下喉咙,竟罕见地庆幸起自己不用开口说话,也就不用跟任何人打招呼了。


    她提着裙角,转身进了膳厅。


    沈壑川走到卢朔身边,低笑一声:“小卢公子,你惹她不高兴了?”


    卢朔惊愕地看着他,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这样跟自己说话。


    沈壑川见他不回答,又笑了一声,耸耸肩道:“小姑娘就是这样的,得要人哄才会高兴,可惜我还要考试,我没这个工夫。”


    然后也不等他的反应,便进了膳厅。


    卢朔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


    直到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贺兰荣从背后探出个脑袋:“你站这儿干嘛呢?不吃饭吗?”


    “哦……嗯。”卢朔这才回神,低着头入了席。


    马上就要春闱了,章宜珠问沈壑川温习得如何了,夜里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沈壑川都一一答了。


    贺兰佩心不在焉地听着,一边吃饭,一边用余光观察卢朔。


    表哥说,只要有她在的场合,他就会经常偷看她,这是真的吗?


    她有点不太相信,却又暗暗期盼着能验证成功。


    第一次。


    贺兰佩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抬眼的瞬间。


    第二次。


    他趁着夹菜的工夫飞快瞟了她一眼,又被她抓住了。


    第三次。


    他假装看一只路过的飞虫,实则又在趁机偷看她,再一次被她察觉。


    贺兰佩缓慢地动着腮帮子,一小口饭在嘴里咀嚼了一遍又一遍,暗暗地想,原来表哥说的竟是真的,她以前怎么就从来没有发现呢?


    她心情正复杂着,不知何时,席上安静了下去。


    贺兰荣瞅了瞅贺兰佩,又瞅了瞅卢朔,纳闷道:“你们两个眉来眼去的干嘛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第 42 章 仍有一颗心


    什、什么?谁眉来眼去?


    贺兰佩手一抖, 一双筷子差点掉到桌上。


    卢朔也显然一惊,浑身一颤,本能地否认道:“我……我吗?我没有啊……”


    贺兰荣:“你们两个刚才一直在看来看去, 有什么秘密是咱们不能听的?”


    贺兰昌诧异道:“啊, 有吗?”


    贺兰荣:“有啊,难道没有吗?你没注意吧!”


    卢朔脸色涨红,磕磕巴巴道:“三公子,你看错了吧……”


    贺兰荣:“瞎说,我看你俩好久了, 你俩瞒着我们密谋什么呢?你们在菜里下毒了?”


    卢朔:“……”


    今日四小姐待他态度实在奇怪,他委实不知道自己哪里惹恼了她, 只能暗暗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他自作多情了,为何他总觉得每次偷看小姐的时候,都仿佛能与小姐对上视线呢?


    他越是狐疑, 就越忍不住要看。


    万万没想到, 他自以为隐秘的行为, 竟全被三公子看了去。


    三公子一向粗放大条, 怎么今日突然这么细心了!


    细心看去也就罢了,偏偏还直接问了出来,这席上还有沈公子和夫人, 叫他如何自处!


    “这是怎么了?”章宜珠果然也很疑惑,问道, “你们俩吵架了?”


    贺兰佩:“……”


    她假装没听见,默默地扒着饭,却在心里捶胸顿足——怎么会连三哥都发现了!难道她的偷窥功夫竟如此稀烂!


    “小卢公子刚从国子监回来,能与表妹吵什么架。”沈壑川笑了笑, “听说上次我与表妹买回来的书,表妹借了小卢公子一本,这么久了,好像都还没还?”


    贺兰佩缓缓抬起头,看向沈壑川。


    沈壑川冲她挑了下眉。


    贺兰佩:“……”


    “确实……确实没还。”卢朔硬着头皮接话,“因为……还没看完。”


    “嘁!”贺兰荣失望地撇了撇嘴,“不就是没还书吗,至于搞得跟细作接头一样么。”


    章宜珠:“一本书罢了,怎么还借来借去的,直接买两本不就行了吗?”


    沈壑川:“姨母说的是,我与表妹竟都没有想到。”


    章宜珠:“不过你现在可不要再陪佩儿出门了,越是临近日子,越不能出差错,万一上街遇到了什么倒霉事,可就功亏一篑了!”


    “姨母放心吧。”沈壑川道,“考试之前,我都不会出门了。”


    一段小插曲就此轻轻结束。


    卢朔和贺兰佩都没再敢看对方一眼。


    直到饭毕散席,贺兰佩慢吞吞地站了起来,往外走去。


    她故意走得很慢,是因为她想看看卢朔会不会过来跟她说话。


    但很遗憾,他没有。


    她甚至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他驻足在廊下,原本是在默默望着她的背影,没想到她竟会回头,顿时一个激灵,本能地移开了目光。


    贺兰佩深吸一口气,抬脚踢走了一颗挡路的小石子,忿忿地走了。


    她走了,卢朔才敢重新回正视线。


    添庆道:“……公子,你和四小姐闹矛盾啦?”


    “没有!”卢朔下意识地否认。


    添庆便没再多言。


    卢朔捏紧拳头,迈步回院。


    一路上,他都在想自己哪里惹到了她,竟将她气成这个样子。又想沈公子在饭前和饭时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怎么像是不把四小姐放在心上的样子,难道在他不在的时候,他们两个又发生什么事了?


    他想不明白,可他又不敢去问-


    “小姐,你和卢公子到底怎么啦?”紫苏终于看出点问题来,忍不住问贺兰佩。


    贺兰佩紧紧地抿着唇,并不想回答。


    紫苏道:“小姐不是之前最喜欢和卢公子在一起玩了么?怎么现在闹成这样。”


    贺兰佩抱着胳膊,坐在床上生闷气。


    她喜欢和卢朔玩?可卢朔已经拒绝了她的邀请,她再也不要跟他一起玩了。


    别说什么卢朔喜欢她,放在之前确实有点可信,但现在他的行为哪里像是喜欢她的样子?明知她刚病愈,留下一句“好好休息”就再也没了吗?明明看出她情绪不对,却不来问问她怎么回事,她是哑巴,他也是吗?


    难道还要她这个哑巴主动凑上去问他到底喜不喜欢自己?问他疏远她是不是因为表哥介入?


    想都别想。


    大家一起当哑巴好了!


    贺兰佩往床上一倒,用被子蒙住了脸。


    紫苏:“……”


    紫苏默默地退出了房间。


    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何事,但她觉得小姐肯定是想一个人静静。谁知没过多久,贺兰佩就自己打开了门。


    紫苏一愣:“小姐……”


    贺兰佩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往她手里塞了一张字条。


    紫苏低头一看,上面只有四个字:「找个梯子。」


    “梯子?”紫苏吃惊道,“小姐要梯子干什么?”


    贺兰佩抬起手,给她展示了一下自己手里的窥筩,又指了指院里的墙头。


    紫苏更吃惊了:“小姐的意思是……要爬到墙上去吗?”


    贺兰佩神色郁郁,却坚决地点了点头。


    “这这这……这太危险了,小姐要看什么东西啊?就非得爬到墙上去看吗?”


    贺兰佩不吭声,就这么幽幽地望着紫苏。


    紫苏:“……”


    紫苏败下阵来,投降道:“好吧,奴婢去给小姐找梯子,但小姐答应奴婢,病才刚好,千万别摔下来了好吗?奴婢受罚事小,小姐受苦事大啊!”


    贺兰佩这才松了口气,握住紫苏的手,郑重地点了点头。


    紫苏很快找来了梯子,和另一个打杂的丫鬟一起把梯子架了起来,又在梯子底下铺了厚厚一层软垫以防万一,然后才心惊胆战地看着贺兰佩一级一级爬了上去。


    爬墙头,对贺兰佩来说无疑是个叛逆又危险的举动。


    而拿着窥筩,又摆明了她是要行偷窥之事。


    她深知自己此举有违道德,偷窥乃是小人所为,可她现在心里憋着一团火气,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今日非得弄个清楚不可。


    她终于爬上了墙头,环顾一圈,只觉视野前所未有的开阔——当然,她也没有整个人都爬上去,只是双脚踩在梯子上,胳膊刚好撑到墙头,如此一来,也不容易被其他人发现。


    她深吸一口气,将窥筩举到了眼前。


    她已经能够熟练使用此物,很快便通过琉璃镜片,找到了卢朔的院子所在。


    隔得这么远,小小的圆筒竟能清晰地映照出院子里的一切景象。


    贺兰佩屏住呼吸,微微调整了一下方向,卢朔的脸便瞬间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他屋里的窗户没关,能看到他正坐在书案前发呆。


    眼神直勾勾的,空茫茫的,看上去心情也并不是很好。


    紫苏扶着梯子,在下面小声道:“小姐……你要看多久啊?”


    贺兰佩沉默着,因为她也不知道。


    她偷窥他,想的是凭什么只有她的情绪被他的行为左右,为他牵肠挂肚,她也想看看卢朔一个人在屋里干什么,是不是也和她一样,会烦躁地在屋里动来动去。


    事实证明,卢朔不会像她这么烦躁,他就坐在窗边,也不知道到底在想些什么。


    不是说要考试了吗,怎么不学习,还在这发呆?有发呆的时间,为什么不肯跟她出门去玩?


    贺兰佩举着窥筩,气闷地想。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贺兰佩举着的手都有点酸了,卢朔才忽然动了一下。


    他抬手,将袖中腕上的蜜蜡手串褪了下来。


    贺兰佩一怔。


    这手串……是两年前他刚进国子监时,她为了鼓励他送给他的,没想到他到今天还依然戴在手上。


    她看见卢朔把手串放在手里端详,用巾帕细细地擦拭了一遍,然后又一颗一颗摩挲过去。


    贺兰佩:“……”


    她的耳根可疑地烧了起来,身上不知怎么的就开始发痒,她抿紧嘴唇,有点不敢再看,可又不甘心就这么回去。她在料峭春风里吹了这么久,他终于有点动作了,难道她却要在关键时刻临阵退缩?


    紫苏又在下面催促:“小姐……”


    贺兰佩赶紧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再说话了。


    她趴在墙头上,观察着卢朔的动作,只觉得心跳也快了,身体也热了,头脑被羞耻和好奇彻底占据。


    她咽了下喉咙,继续紧张地盯梢。


    卢朔终于把每颗蜜蜡珠子摩挲完一遍,将手串攥在掌心,揉压片刻,复又停下。半晌,他垂下头,将温润的珠子贴在了嘴唇之上。


    啪嗒。


    贺兰佩手里的窥筩掉下墙头,摔在了草丛里。


    紫苏赶紧去捡了起来,吹了吹尘土,又用袖子擦了擦,仔细检查了一番,才仰头对贺兰佩道:“小姐,还好,没摔坏。”


    贺兰佩脸上飞红一片,只觉浑身上下如同进了油锅烹炸,又热又晕又刺。


    紫苏的话令她陡然意识到现在还是大白天,她慌慌张张地下了梯子,从紫苏手里夺过窥筩,逃也似的跑回了屋里,砰一声关上了门。


    紫苏和另一个扶梯子的丫鬟面面相觑。


    “小姐这是……看到什么了?”那丫鬟仰头望了望,“那儿是什么方向?卢公子的院子吗?还是后花园?”


    紫苏眉头一跳。


    她定了定神,走到门口,敲了敲门:“小姐,梯子还要吗?”


    没人回答她。


    “那奴婢收走了哦?”


    仍旧没人回答。


    紫苏便对那丫鬟道:“把梯子还回去吧,小姐要午歇了。”


    要午歇的贺兰佩正趴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用力地咬住了自己的手指。


    她以前根本没有这个习惯的,但不知为何,最近压力一大,思绪一乱,她就很想咬点什么。


    她有点后悔去偷窥卢朔了。


    她本来只是想看看卢朔一个人在干什么,有没有像她一样烦躁,谁知道、谁知道他竟然会偷偷亲她送他的手串!


    真是、真是……真是太羞耻了!


    他平时不声不响的,背地里竟然是这样的人!


    贺兰佩呼吸急促,心跳快得像要蹦出喉咙,她把自己闷在被子里,很快额上便渗出了细细的汗。


    ……太诡异了,这种天气,她竟还能把自己闷出汗来。


    她猛地掀开了被子,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


    过了一会儿,呼吸是平复了点,可她还是觉得身上热得厉害,便走到桌边去喝冷茶。


    一边咕嘟咕嘟地灌着,一边不经意瞥到铜镜里倒映出的面容。


    脸是红的,耳是红的,脖子是红的,几缕发丝乱糟糟地从发髻里冒出来,一副狼狈模样,一看就刚干完什么亏心事。


    可是,她却看到,镜子里自己的嘴角竟然是翘着的。


    她怔了怔,抬起手,望着镜子里的人,往下压了一下唇角。


    镜子里的人唇角撇了下去。


    可她一松手,唇角又重新恢复了浅浅的上翘弧度。


    贺兰佩倏地背过身去,不敢再看了。


    她为什么会笑?为什么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她笑了?


    是在为刚才的发现高兴吗?是确认了卢朔的心意,所以终于感到满足吗?


    可是这到底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呢?表哥不是早就告诉过她了吗?她当时没觉得高兴,现在又为何会高兴呢?


    那一夜,她分明就是因为迷惘和焦虑,所以才会失眠着凉的啊。


    她那夜想过的乱七八糟的问题,现在依然还是问题啊。


    贺兰佩缓缓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这里,仍有一颗心在剧烈地跳动,只要一回想起方才的画面,便会跳得更加厉害。


    她有些恍惚地问自己,如果亲吻手串的那个人不是卢朔,而是别人,她会是这个反应吗?


    答案是不会。


    首先,除了家里人,她就没有什么相熟的异性了。


    其次,就算是像表哥那样优秀的人,哪怕不存在什么赵姑娘的事,如果被她发现他竟然会偷偷亲吻她送的礼物,她肯定也是会惊骇万分、浑身恶寒的。


    她抗拒那些超出她想象的异性关系,她希望人世间的一切都是这么平静安稳,永恒不变,保持在她最舒适的时候。


    但这只是她的美好幻想而已,别人有自己的想法,不可能遵从她的心意。


    现在有个人做出了超乎她想象的举动,打破了她以为可以永恒不变的关系。


    但是,面对这种情况,她好像只是有些震撼,有些无措,却并不觉得抗拒,也不觉得讨厌。


    卢朔喜欢她,已经是毫无争议的事实。


    那她呢,她喜欢他吗?是那种男女之情的喜欢吗?


    她真的不知道。


    她没有看过太多情情爱爱的书,也不知道什么才代表喜欢。


    她只知道,即使卢朔私底下偷偷做这样的事,她也还是不想和他分开。


    这么说来,表哥猜得没错,卢朔果然就是因为误会了他们俩,所以才会疏远她的吧!


    真是的,他自己在那里瞎想,也不来问她,害得她为他伤神这么久,还病了一场。


    但是贺兰佩决定原谅他了。


    她不想和他这样冷战下去了,她还想和他一起讨论那几本书的读后感呢……啊,忘了,书是表哥帮忙买的,但他总不至于小气到连书都不让看吧?


    不过,原谅他,并不代表她就要去主动和好。


    春闱马上就要来了,表哥最近在专心备考,她和表哥之间根本就不会有什么多余的往来,他既然这么关注她和表哥,肯定能发现其中的端倪吧?


    她等着他憋不住来问她,问她和表哥到底什么关系。那时候她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回答他——没有什么关系,倒是你,你是以什么关系来问我的?


    贺兰佩想象了一下那个卢朔吃瘪的画面,不禁生起一丝得意之感。


    她暗暗握拳,心想,自己一定要沉住气,等着这一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第 43 章 我讨厌你!


    但贺兰佩始终没有等到她想要的那一天。


    由于卢朔平时都在国子监上学, 十日才回家一趟,所以一开始贺兰佩也没指望他很快就能发现不对。两个人在府里见了面,就是简简单单地互相打声招呼, 便再没了其他。


    一个月后, 卢朔把她之前借给他的书还回来了。


    还的时候也是很简单的一句:“我看完了,多谢小姐。”然后便要告辞。


    贺兰佩等了这么多天都没等到他的动静,这会儿实在忍不住了,拉住他的袖子,问他要不要再借一本。


    他犹豫了一下, 摇了摇头,说先不了。


    她有些失望, 又怕这人真的榆木脑袋转不过弯来,便写了字条暗示他:「我已经很久没和表哥说过话了。」


    卢朔愣住,脸色仿佛忽然苍白了许多,好半天才低声道:“小姐……小姐突然说起这个, 是何意?沈公子他……正在备考春闱, 可能确实无暇分神……”


    贺兰佩:“……”


    见贺兰佩拧起眉头, 卢朔心中更是一沉, 艰涩无比道:“小姐莫非是……有话需要我帮忙转达吗?但是,我与沈公子……其实并没有很熟。”


    贺兰佩被他气笑了。


    她委实是不明白,她和表哥都已经这么久没有来往了, 他怎么还在坚持自己的想法?哪怕他来问她一句,她是不是和表哥吵架了, 她都觉得他正常一点。


    卢朔不安地看着她,攥紧了袖子,不明白她又为何突然冷笑。


    她近日对他总是不冷不热,他每次都没琢磨明白, 就又得回国子监去了。


    大公子已经离京外放,她少了一个可依赖的哥哥,按理来说,她与沈公子接触的机会应该更多了才是,可最近也没再听说他们之间有什么特别的事。


    当然,卢朔认为是春闱在即的缘故,什么事都得往后稍稍。


    可他到现在还对沈壑川之前那次莫名其妙的发言耿耿于怀。


    什么“小卢公子,你惹她不高兴了”,什么“小姑娘就是这样的,得要人哄才会高兴,可惜我还要考试,我没这个工夫”,卢朔觉得他肯定是在对自己阴阳怪气。


    可自己与他无冤无仇,沈壑川平日也不是嘴毒的人,为何突然这样说?而且在贺兰荣公然提问自己与贺兰佩为何“眉来眼去”后,他竟也没有生气,只是三言两语给他们二人解了围。


    思来想去,只能是对方发现了自己的不轨之心,却没将他视为敌手,所以警告之后,便轻轻揭过了。


    这个认知令卢朔愈发沉闷。


    而接连两次国子监的考试都没考好,不仅没有保持住甲上,甚至还重新掉回了乙等,更是令他连国公府都不想回了。


    现在四小姐竟然还当着他的面,跟他诉苦说很久没和沈壑川说话了,他还能作何反应?


    他还能站在她面前没有逃跑,他觉得自己已经是分外坚强了。


    他不想帮她给沈壑川带话,更不明白她为何选他而不是别人,二公子三公子,哪个都比他更合适吧?


    他鼓起勇气婉拒了她,她竟还对自己冷笑。


    这么多年,她何时这样对过他。


    卢朔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他张了张口,想为自己辩解几句,却又觉得无话可说。


    重来一次,他还是不愿意帮她带话。他就是小人,他就是阴暗,他就是不想看他们两个人在一起。


    是,沈壑川是很优秀,是很厉害,比他卢朔强上太多。可他配得上她的喜欢吗?就因为他要考试,所以连几句话都吝啬跟她说吗?他比她大那么多,理应知道分寸,却带她一个小姑娘出去喝酒,这合适吗?


    她只是第一次遇到沈壑川这样的人,所以被迷惑了而已,哪里会知道沈壑川根本不是她的良配!


    可这话他也不敢说出口,只能在心里想想。


    他看着她起伏不定的胸口,喉头哽了一下,才哑声道:“若小姐没有别的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他转身欲走,却又一次被她拽住。


    这一次拽的不是衣袖,而是他的手腕。


    他像是被烫着了一样,猛地一缩手,回头看向她时,她已经松开了他,开始低头飞快写字。


    卢朔迟疑了一下,微微倾身,去看她在写什么。


    她写的是:「抛开表哥,你自己难道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写完,她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他。


    卢朔怔住。


    他、他有什么话要对她说?他只想让她不要再惦记着跟沈壑川了,可她又说要抛开沈壑川……


    难道……


    卢朔心中突然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来。


    ——难道她知道他对他的心思了?


    可是、可是她是怎么知道的呢?他明明一直掩饰得很好啊……


    对了,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他的态度突然变了的?


    好像就是从沈壑川对他阴阳怪气、贺兰荣发现他们“眉来眼去”的那天开始的。


    ……莫非,是沈壑川把这件事告诉她了?!


    如一道闪电划破脑海,卢朔僵在原地,只觉天灵发冷,血液逆流,四肢百骸都再也听不了使唤。


    如果她是发现了他的心思后,才会对他态度如此奇怪,那一切疑问便都说得通了。


    她一定很震惊吧,一定很恶心吧,没想到小时候朝夕相处的人,实则早早就对她抱有了不可告人的心思。


    她拿出一颗真心与他做朋友,他却只想着那些庸俗不堪的东西。


    他呆呆地望着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见他久久不语,贺兰佩气急,举起纸张在他面前抖了又抖,纸张哗啦啦地响,上面潦草的墨迹在他眼前逐渐变幻成逼供的绳索,要将他勒到窒息。


    他不敢承认,半个字也不敢承认。


    他不敢承认以自己卑微的出身,竟敢肖想国公府的小姐;不敢承认他住他们家的屋子,用他们家的银子,竟还贪心不足觊觎上了他们家的人;他不敢承认他其实没有那么爱读书,只是因为不想看不懂她写的字,不想被她嫌弃,所以才那么努力;他不敢承认他的性格其实一点也不温顺,小时候在乡下,他一向是捣乱的先锋,是父母亡故,到了他们家后,他才变得谨小慎微,如履薄冰。


    卢朔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一步。


    贺兰佩盯着他,眼眶渐渐地红了。


    他终于开了口,可说出来的却是:“我……我希望小姐身体健康,万事顺意。”


    贺兰佩手里的纸飘到了地上。


    他不敢去看她的眼睛,几乎是扶着门框,踉跄着落荒而逃。


    紫苏端着两碗糖水走进院子,看见卢朔,咦了一声:“卢公子,这么快就走啊,不再……”


    她看着卢朔的表情,忽然噤了声。


    卢朔无暇管她,只绕过她想要离开,可身后却响起一阵混乱的脚步声。


    是贺兰佩追出来了。


    卢朔尚未回身,便被她一把攥住了手腕。


    她掀开他的衣袖,抓住他的手串,只快速一扯,便轻而易举地将它从他的腕上扯了下来。


    然后,在他错愕的目光中,扬起手,将那串闪着光的蜜蜡手串,狠狠砸在了地上!


    咵嚓一声,串珠四溅,无数细小的嶙峋的碎片在阳光下飞腾又坠落,像一把把利刃,直直地刺进了他的眼瞳。


    卢朔的脸色瞬间惨白。


    紫苏吓了一大跳,本能地抖了一下,手里的糖水晃了晃,泼出去小半碗。


    贺兰佩剧烈地喘息着,眼眶通红。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盯着卢朔,像是要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然后她迅速转过身去,大步回了房间。


    卢朔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的背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整座庭院里一片死寂,就连原本在廊下洒扫的丫鬟都屏住了呼吸,惊慌失措地交换着眼神。


    紫苏抿了抿唇,看着卢朔毫无血色的脸,绞尽脑汁地想了好久,才小心翼翼地道:“卢……”


    才说了一个字,一个纸团就从屋里飞了出来,直直地砸在了卢朔的胸口,掉在了他的脚边。


    紫苏顿时不敢再说话了。


    嘭的一声,那扇门关上了,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


    卢朔颤抖着垂下眼睛,去看脚边那团隐隐透着墨色的白纸。


    他不愿去想这里面写着什么,也不敢去想这里面写着什么。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噩梦,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个样子呢,他明明只是来还书的,为什么最后会变成这样。


    他极力稳住自己的呼吸,告诉自己,不要慌,不要怕,这只是他在做梦而已。


    于是他闭上了眼睛,开始沉沉地吐息。


    一下,两下,三下……他倏地睁开眼睛,期盼看到自己的床帐顶,再不济,是国子监的课堂也行。


    然而他看到的还是闭眼前的场景。


    散落一地的蜜蜡碎片,和脚边纹丝不动的纸团。


    一模一样,分毫未变。


    不是噩梦,是现实。


    她发现了他肮脏的心思,摔碎了她亲手送他的手串。


    周围还有这么多丫鬟的眼睛在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


    卢朔想要逃离,却根本挪不开步子。


    他的脊背一点一点弓起,膝盖一点一点弯曲,手臂一点一点下坠。


    终于,他触碰到了那个锋利的纸团。


    他沉默着,又一点一点直起身来,手指抖得厉害,想要把它打开,却怎么也打不开。


    他停了动作,一个人站在原地缓了好半天,才勉强恢复了一点力气,再一次摸索着找到纸团的边角,将它慢慢地剥开。


    纸团一寸一寸地展开了。


    纸上的墨迹终于完整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墨点飞溅,凌乱粗犷,偌大一个纸团,却只写了四个大字:


    「我讨厌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第 44 章 原谅了我,


    卢朔不记得他是怎么离开贺兰佩的院子, 又是怎么回到自己的院子的。


    他连午饭都没有去吃,听说,贺兰佩也没有去。


    他们两个吵架的事很快就惊动了府里所有人, 章宜珠对此大为震惊, 午饭也不吃了,先去找贺兰佩,结果被贺兰佩抵住了门不让她进;她又去找卢朔,卢朔不敢不让她进门,可不管她怎么问, 卢朔都咬死了不肯说原因,只说是他惹怒了小姐。


    问不出来, 便换贺兰昌和贺兰荣,但他们两个也没本事,同样铩羽而归。


    被所有人寄予厚望的沈壑川:“……”


    搞什么,他又要介入他们两个的事了?


    沈壑川无奈上阵, 先去敲贺兰佩的房门:“表妹, 是我。”


    屋里的人没理他。


    沈壑川又敲:“就我一个, 没有别人, 你娘你哥都不在,我特意让他们走了。你要是不给我开门,那我只能把你和小卢公子的事告诉他们了啊。”


    屋里安静片刻, 终于有了响动。


    门开了,贺兰佩红着眼睛, 吸着鼻子,幽怨地看着他。


    沈壑川:“……怎么哭成这样,小卢公子做事可真不地道啊,他欺负你了?”


    贺兰佩不吭声, 转身往里走去,重新趴回了桌上。


    沈壑川关上了门,在她身边坐下,叹了口气道:“行了,跟我说说吧,到底怎么了?这事儿如果不解决,我都没法回去备考。”


    贺兰佩用后脑勺对着沈壑川,并不想说。


    这种事情,如果嘴上说道几句,倒也罢了,可她偏偏嘴上说不了,只能靠写,但这种事白纸黑字地一写,搞得好像多么正式一样,而且写起来又多又烦,她才不要写。


    沈壑川:“你不肯说,那我来猜猜。唔……不会是他不肯承认他喜欢你吧?”


    贺兰佩猛地转过头来。


    沈壑川啧了一声:“我就知道。你和他都不是容易生气的性子,我想来想去,能有什么事把你气成这样,而他还不肯退让,恐怕就只有这个了。”


    一滴眼泪又从贺兰佩眼眶里掉了出来,她觉得丢人,匆忙擦了擦。


    可是一擦,眼泪好像涌得更厉害了。


    她真是没出息,竟然为了这点小事就哭。不就是他不肯承认吗,她有什么好哭的,难道她很稀罕他的喜欢吗?


    可她不甘心、不接受自己等了他这么久,却等来这样一个结果。


    他不主动来问她和表哥的事,给她一个澄清的机会也就罢了,她都放下矜持,主动引导他表白了,他竟然也不肯顺从。


    他为什么不肯说呢,她都把台阶递到他面前了,他为什么就是不肯说呢?


    难道他就是喜欢默默无闻地在她身边待着?难道他就是这么害怕表哥,看到表哥就要知难而退?


    可是表哥没来的时候,他也没有要表白的迹象啊。


    难道他觉得她会拒绝他,所以不敢吗?可是他都不试试,又怎么知道结果呢?他怎么敢断定她一定会拒绝他呢?


    还是说,他觉得他们两个没有未来,所以这份喜欢也无需宣之于口,只要随着时间无疾而终便好了?


    如果是这个原因,是什么给了他这种感觉呢?父母视他为义子,他本来就已经是他们家的一员了,他和她如果在一起了,不是会更加亲密吗?这应该没什么好担心的吧?


    还是说,他觉得她是个哑巴,所以他们两个走不长远?


    他是不是也曾和她一样,想象他们两个万一在一起了,会过上什么样的生活?


    他是不是也曾和她一样想到,他们两个在没有纸笔的时候该如何交流?又或是她这样一个无法应酬交际的哑巴,如何帮他打理家宅?再或者,娶一个义父的哑巴女儿作妻子,同僚会如何看待他?抑或者,他们将来的孩子,会不会耻于自己有一个哑巴母亲……


    “别哭了。”沈壑川又叹了口气,“都是我的错还不行吗?我这就去跟小卢公子解释清楚,让他不要误会。他知道后,就肯定会回来找你的。”


    说着便要起身,却被贺兰佩一把拉住了衣角,不让他去。


    沈壑川:“为什么?你们都闹成这样了,难道也不用说清楚吗?”


    贺兰佩抿着唇,睫毛颤了又颤,不愿将自己的真实心思和盘托出。


    ——让表哥去解释,岂不就成了她是先求和的一方?


    可她不想让自己这么卑微,弄得好像是她求他来表白似的。


    “算了。”沈壑川道,“我不会去找他了,我还没吃午饭呢,我得去吃午饭了。”


    贺兰佩这才松开了手。


    沈壑川:“你也是,哭归哭,哭完了饭还是得吃的,我让人把饭送到你屋里来?”


    贺兰佩摇了摇头,继续恹恹地趴着了。


    她一点胃口都没有,吃什么饭。


    沈壑川走了。


    他关上门,站在门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快步往外走去。


    院子外,正站着翘首以盼的章宜珠等人。


    “怎么样怎么样?”章宜珠一看他出来了,急忙问道,“佩儿跟你说了没有?”


    沈壑川道:“没有。”


    “啊?”章宜珠顿时失望,“她也不愿意告诉你吗?”


    “真是奇了怪了。”贺兰荣脑袋都快抓破了,“他们两个,好端端的是怎么吵起来的?”


    贺兰昌沉吟:“仔细回想一下,他们两个是不是之前就在闹矛盾了?只是我们没放心上而已。”


    沈壑川道:“姨母,表弟,我再去小卢公子那里看看。”


    章宜珠:“好好好,你快去。”


    沈壑川丝毫没有自己食言了的自觉,依旧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卢朔院子里,敲了敲门:“小卢公子,是我,沈壑川。”


    门开得倒是比贺兰佩快多了。


    沈壑川看见他苍白着一张脸,也是一副眼眶发红、失魂落魄的模样,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听到来人叹气,卢朔心情复杂地瞥了他一眼,随后又低下了头,轻声道:“沈公子,有事吗?”


    沈壑川道:“现在院里没有人,我只有两句话跟你说,说完就走。”


    卢朔一怔。


    “第一句。”沈壑川表情严肃,“我已有心仪之人,表妹曾掩护我出门,与她相聚。”


    卢朔愣住。


    “第二句。”沈壑川幽幽道,“表妹哭了。”


    说完这两句,他果然一刻也不停留,直接转身就走。


    卢朔呆立在原地,看着他飘逸的背影如风一般迅速消失。


    院子外,众人见他刚进去就出来,不由吃惊道:“这、这就结束了?卢朔他见都没见你吗?”


    “见了。”沈壑川言简意赅,“放心吧,该说的我都说了,现在咱们什么都别操心了,去吃饭吧。”


    “吃……吃饭吗?”章宜珠眉头跳了一下,“今儿倒确实是耽误壑川你用饭了,你先去吃吧,我和老二老三再在这看看。”


    “不用。”沈壑川道,“他们也不是小孩子了,自己的事情自己能解决,我们参与得太多,反倒叫他们不自在。”


    说着笑了一声:“姨母,你放心吧,我们先去吃饭,吃完了,他们说不定就和好了。”


    贺兰荣不相信:“不会吧?就算要和好也不至于这么快吧?”


    沈壑川把他肩膀一勾:“听表哥我的,就算没和好,那也是快和好了,这种吵架我见得多了。走了,吃饭去。”


    贺兰荣被他勾着,只能被迫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回头看。


    章宜珠和贺兰昌也只好跟上了。


    “真的会和好吗?”章宜珠狐疑道,“壑川,你到底跟卢朔说了什么?”


    沈壑川:“过程不重要,看结果就行了。姨母,你不饿吗?快点去吃饭吧,他们两个也真是,这么大的人了,还让姨母操心。”


    ……


    卢朔呆呆地站在门口,脑海里不断地回荡着沈壑川方才说的那两句话。


    他说,他已有心仪之人,而贺兰佩曾掩护他出门,去和那位心仪之人相聚……


    也就是说,这么久以来,都是自己误会了?!


    他狭隘地揣度了他们两个的关系,一厢情愿地认为他们两个有男女之情,可实际上他们两个清清白白,沈壑川有心仪之人,贺兰佩也知道,她甚至还帮他们打了掩护,不让外人发现!


    天啊,这么说来,他这段时日都在干什么……他疏远她,又对她的追问含糊其辞,从她的视角来看,他的行为该有多么无理且伤人啊!


    而沈壑川现在还说,她哭了……


    她哭了。


    他把她气哭了。


    这么多年,她总是温柔爱笑,他还从来没见过她哭泣的模样,也想象不出来她哭泣的模样。


    四小姐对他这么好,他却因为他狭隘阴暗的心思、冷漠无情的行为,把她生生气哭了。


    他简直不可饶恕。


    卢朔脸色惨白,余光瞥到被他摊在桌上的那个纸团,“我讨厌你”四个大字,愈发触目惊心。


    先前打开纸团看清的第一眼,他的感受与天塌地陷无异。


    他可以接受自己与她渐行渐远,却无法接受她讨厌自己。他的世界在那一霎骤然失色,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他想这大抵是她说过的最难听的话了,她要与他决裂,可他却没有任何办法。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人生都走到了尽头。她若讨厌他,他根本无法再在宣国公府立足。


    就在他绝望之时,沈壑川却出现了,还带来了这样惊天动地的消息。


    她对沈壑川无意。她因他而哭。


    卢朔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迈开双腿,狂奔而出。


    他无视了站在院门口探头探脑的添庆和来寿,无视了路上交头接耳的丫鬟和小厮,此时此刻,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去找她,跟她道歉,求得她的原谅。


    冷风灌进口鼻,衣袂在风中猎猎鼓荡。


    他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像一阵风一样,跑得他的咽喉隐隐发疼,跑得他的脸色由白转红。


    他跑进了贺兰佩的院子。


    紫苏看见他,面露惊讶,却也来不及上前阻拦。


    他停在了贺兰佩的屋门前,站定身子,用力地咽了下喉咙,深吸一口气,才抬起手,缓缓地敲了几下门。


    贺兰佩以为是沈壑川去而复返,抹着眼睛去开门,结果门一打开竟看见了眼眶通红的卢朔。


    她一愣,随即猛然反应过来,面色一沉,反手就要关门。


    “小姐!”卢朔慌忙抵住门板,不让她关上,“我有话想对小姐说,请小姐让我进去!”


    贺兰佩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闻言无声冷笑,心想他这会儿倒是有话说了,可她却不想听了。


    她正在气头上,一点也不想看见他,可偏偏敌不过他的力气,关不上门,她不由愈发恼火,脑子一热,便抬起脚,对着门板狠狠一踢!


    门板猛地合上,却又被倏地弹开,卢朔疼得低叫一声,跪倒在了门槛边。


    贺兰佩顿时一呆。


    她看见卢朔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还悬在空中,不停地颤抖着,那方才被门板夹过的指节处,已泛起显眼的红意。


    她慌了,连忙弯下腰去搀他。


    他却仰起脸,一边皱着眉头,一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颤声道:“小姐……我,我是来道歉的,可否……让我进去?”


    贺兰佩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想仔细看看他的手,却被他迅速抽回,藏在了背后。


    他望着她,眼角越来越红,哽咽道:“小姐……出气了便好,能不能……不要讨厌我?”


    贺兰佩紧紧地抿住唇,可眼泪却情不自禁地落了下去,砸在了他的衣摆上。


    她转过身,往屋里走了几步,留给他一个背影。


    卢朔勉强站了起来,迈过门槛,走进了屋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内,紫苏还站在那儿,直愣愣地看着他们两人,卢朔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门关上了。


    风声消失了,屋内只余下二人沉重急促的呼吸声。


    “小姐……”卢朔低着头,哑声道,“对不起,沈公子都告诉我了,是我小人之心,误会了你们。”


    贺兰佩浑身一震。


    她猛地攥紧拳头,咬住牙关,在心里暗骂表哥无耻——他不是答应了她,不会去找卢朔的吗!


    可她从来没听过卢朔用如此卑微喑哑的声音说话,她忍不住扭过头,悄悄看了他一眼。


    他低着头,并未发现她的小动作。


    “我、我先前慢待小姐,是因为我以为小姐与沈公子有情……我怕我与小姐走得太近,会影响你们,所以我就……”卢朔一字一句,说得很小声,也很羞耻,但他还是鼓足勇气继续道,“是我对不起小姐,小姐待我一片赤心,还屡屡问我原因,我却不敢直言……都是我的错,小姐要如何报复惩罚我,我都认。只求……只求小姐能原谅我,不要……不要再讨厌我……”


    他好不容易说完了这些,抬起头想看看贺兰佩的反应,却不期然与她对上视线,不由一怔。


    贺兰佩沉默着与他对视。


    这不是她想听到的答案。


    他到底知不知道她想听什么?


    见她迟迟没有回音,卢朔的脸色又渐渐变得苍白,他垂下头,闭了闭眼,像是花了极大的力气,才终于吐出一句:“还有一件事,我也对不起小姐。”


    他的声音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他仍旧是不想说,可这一次,他却知道,自己不能再逃避了。


    于是,他终于说出了那句埋藏在心底已久的真言:“我其实……心慕小姐已久。”


    一片寂静。


    事已至此,他把心一横,又强撑着咬牙说道:“但我自知配不上小姐,所以从未敢言明。我怕小姐知道后,连朋友也不愿与我做……如今、如今我已坦明心意,若让小姐不适,给小姐带来了困扰,那我以后……可以与小姐保持距离……但是、但是小姐,能不能……至少……不要因此讨厌我……”


    他说完这些,像是彻底泄了心气,颓然地踉跄了一下,只有扶住墙壁,才能勉强不让自己跌倒。


    他低着头,不敢去看她的眼睛,甚至在心里暗暗庆幸她说不了话,这样他就不用立刻听到审判,还能再多苟延残喘片刻。


    就在他贪恋于这处决前的最后时刻时,忽听一道破空风声袭来,他下意识地抬头,结果刚好被一本书册砸个正着。


    然后又是第二本、第三本……


    砸在他脸上、身上、手上、腿上……


    书册并不厚重,砸着并不疼,可她的动作太快,令他措手不及,他尚未反应过来,就已被她狂轰滥炸的书册砸倒在地。


    她的书案被她清空,乱七八糟的书册摊了一地,他跌坐在地上,看见她站在面前,俯视着他,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眼中滴落。


    下一瞬,她的身影覆了下来。


    她扑进了他的怀里,用力地抱住了他,眼泪打湿了他的外裳,可她却顾不上擦,只举起一只拳头,狠狠捶打着他的胸膛。


    卢朔呆住了。


    胸膛处传来一阵一阵的闷痛,每当他要被这力度捶打得往后仰去时,却又会被背上的另一股力道拦住,将他往前推,推到与她紧密相贴的地方。


    贺兰佩一边抱着他,一边捶着他,很快就什么力气都没有了。


    她抵在他的肩头,默默地哭了一会儿,也终于哭不动了。


    她吸着鼻子,抬起头,紧张地去看卢朔,却发现他甚至都没在看自己,而是眼神虚无地盯着前方,面上一片呆滞空白。


    贺兰佩:“……”


    人怎么能蠢笨成这样,怪不得他读书读得那么费劲呢!考乙等也是活该!让国子监给他退学吧!


    她气急败坏,张嘴就对着他的肩膀咬了下去。


    衣料虽厚,肩上却依旧传来锐利的疼痛。


    卢朔陡然吸气,猛地回神,难以置信地看着挂坐在他怀中的贺兰佩。


    贺兰佩抬起脸,恼怒地瞪着他,睫上犹沾着破碎的水珠。


    卢朔脑中轰然一声,浑身都烧了起来,语无伦次道:“小、小姐,我、我、我……你、你……”


    贺兰佩抓起他的衣袖,给自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然后便作势要起身。


    卢朔却一把按住了她,急促道:“小姐,小姐……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贺兰佩瞪着卢朔,她还想问他是什么意思呢,一边跟她道歉说自己不该因为误会而疏远她,一边又说怕她讨厌自己所以可以与她保持距离?


    她最讨厌的就是他疏远她,与她保持距离了!


    见她不应,他又小心翼翼地问:“小姐……不讨厌我了吗?”


    贺兰佩撇过头,含糊地哼了一声。


    “我、我心慕小姐,即便是如此,小姐也……不介意吗?”


    看着不知所措的卢朔,贺兰佩真恨自己说不了话。


    她如果能说话,现在早就有无数句讥讽之语落在他身上了,但她不能,她也没那个工夫特意去写给他看,于是她没有办法,只能低下头,重新靠进了他的怀里。


    卢朔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


    对,是在做梦,因为被她丢了那个“我讨厌你”的纸团后,太过伤心,所以才做了这样一个梦安慰自己。


    但是这个梦太美妙了,他一点都不想醒来。


    他颤抖着伸出手,去摸她的脸颊。


    柔软,光滑,细腻,像玉一样。


    贺兰佩愣了愣,没想到他会突然来摸她,有一点儿尴尬,但好像也并不排斥。于是她便没动,脸上浮起微微的热意,任由着他的手指一寸寸抚摸过她的脸庞。


    她听见他飘忽的声音响在耳畔:“小姐……我是不是在做梦?”


    贺兰佩:“……”


    她拧起眉头,瞧见他垂落在一旁的,那只被门板夹过的手,已经变得红肿不堪。


    她伸手去碰,他却吃痛地一缩手,看着怀里的贺兰佩,眼神逐渐由茫然变成惊愕。


    竟然不是梦,而是真的。


    是她主动靠近了自己,拥抱了自己,如今还停留在了他的怀里。


    在他表明心迹之后,她非但没有离开,甚至还做出如此举动。


    “小姐……”他一把握住她的手腕,似震惊,似确认,又似祈求一般,低低地说道,“你、你对我……”


    贺兰佩抿住唇,避开他的视线。


    她对他,也是喜欢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听到他终于承认了他的心意后,她如释重负,心里生出解脱似的满足;在扑进他的怀里后,她惊觉自己与他疏离了太久,已经分外想念这熟悉的气息;甚至,在他问完她这个冒犯的问题后,她会想,如果能让这个蠢笨的懦夫高兴的话,那让她承认她也喜欢他,也不是不可以。


    但是卢朔终究没有再问下去。


    他缓缓抬起手臂,用力地圈住了她,良久,才哽咽着道了声:“小姐……多谢你……”


    原谅了我,垂怜了我。


    作者有话说:


    觉得一口气发完比较好,不过存稿是一点儿都没有了,等我再攒几天稿子,下次再见就是完结之时了。


    (已经比我预想的写得长了……躺倒)


    第45章 第 45 章 终于有了几


    这一刻时间像被无限放慢, 空气里因为她乱砸书册而掀起的细小飞尘在阳光下缓慢地旋转,卢朔看见怀中少女的手正紧紧地攥着他的衣摆,骨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肩窝处, 呼出的紊乱的气流拂过他的脖颈, 引得他控制不住地战栗。


    他不知道此时的自己还能说什么,他本来就不擅言辞,此刻更是满腔心绪复杂难言,唯有将她紧紧拥住,唯恐一松手, 她便会像那串蜜蜡手串一样,飞裂成无数碎片。


    贺兰佩轻轻蹭了蹭他的脖颈, 默默地想,以前从来没有跟他如此紧密地相拥过,似乎感觉并不差,他的肩背和胸膛, 外表看起来平平无奇, 但抱起来好像还挺厚实的, 也很暖和, 令人有种沉稳的安心。


    一时间,无人开口,唯有心与心相贴, 感受着彼此共同的震动。


    感受到卢朔对自己的在意,贺兰佩不禁愈发放松。原本还有些重量是靠自己支撑, 这会儿便觉得这个姿势有点累了,更是毫无保留地朝他身上倾倒而去。


    卢朔下意识地撑了下地,那只受伤的手便又是一疼。


    贺兰佩听见他猛地抽吸,这才想起来自己方才本来就是打算看看他的手的, 被他一打断,又忘了。


    她赶紧直起身子,抓起卢朔的手看了看,眉头皱紧。


    她踢门那一下没留力气,他当时又坚持要开门,被门板重重一夹,也不知该有多疼。


    她万分懊恼,心想自己当时怎么能那般赌气,忍不住捧起他红肿的手指吹了吹,又抬起眼,朝他露出愧疚的神色。


    卢朔望着她,喉头动了动,干涩道:“没关系的,其实也不是很疼。”


    贺兰佩抿了抿唇,提着裙子站了起来,走到门边,打开了门。


    见她开门,卢朔也赶紧从地上站了起来,迅速整理了一下被她抓皱的衣袍,然后弯下腰,用完好的那只手飞快地捡拾地上杂乱的书册。


    紫苏一直在观望这边,见贺兰佩开了门,朝她招手,便赶紧小跑过来:“小姐。”


    说着往屋里扫了一眼。


    唔,这屋里头怎么搞这么乱,卢公子的背影怎的又如此慌张。


    紫苏目光在他们二人身上转了一圈。


    贺兰佩一把拽过还在整理书册的卢朔,抬起他那只红肿的手,展示给紫苏看。


    紫苏是看见卢朔的手被门夹了的,但没想到这么严重,不由惊讶道:“卢公子,你这手骨头没事吧?”


    卢朔连忙摇头。


    紫苏:“那奴婢去拿点膏药来,公子且稍等。”


    紫苏又跑走了,贺兰佩掩上门,示意卢朔站着别动,然后自己去把地上剩下的几册书捡了起来,放回书案上。


    因着第三人的介入,先前暧昧封闭的气氛一下便被打破,卢朔垂着眼,耳根红得像是要滴血。


    贺兰佩收拾完了书案,也有点儿尴尬,不知道做点什么。


    好在没过多久紫苏便回来了,她拿着膏药,问贺兰佩:“小姐,要奴婢帮卢公子上药吗?”


    卢朔急忙从她手里接过膏药,道:“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好,多谢。”


    贺兰佩轻轻推了紫苏一把,示意她赶紧出去。


    紫苏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道:“小姐,你们还吃饭么?”


    贺兰佩一愣。


    紫苏道:“夫人他们都已先去吃饭了,小姐和卢公子若无事了的话,等会儿也快去吃饭吧。”


    说完,便低头替他们关上了门。


    贺兰佩:“……”


    她回过头,看见卢朔已经在拧膏药盒子了,便连忙上前,从他手里抢过膏药盒子,要亲自给他上药。


    卢朔没再阻拦,默默地看着她伸出葱白的指尖,从盒子里蘸出一指腹的膏药,轻轻地抹在了他红肿的位置。


    白色的膏药接触到伤口,有点疼,却又有点清凉,她指腹所过之处,柔润光滑。她低着头,抹得很认真,从卢朔的角度看过去,能看见她忽闪的长睫。


    终于上完了药,贺兰佩又抬起他的手吹了吹,然后有些赧然地冲他笑了一下。


    卢朔喉头又是一滚,挪开视线,低声道:“小姐……要去吃饭吗?”


    贺兰佩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卢朔:“可是……怎么跟他们解释呢?”


    贺兰佩:“……”


    是啊,怎么解释呢。总不能说实话吧,好尴尬呀。就算要说,也不能是现在说。


    她苦恼地皱起眉头,思索起来。


    很快,她眼前一亮,快步走到书案边,摊开一张新纸,飞快写道:「不解释了,让表哥去帮我们糊弄,他之前骗了我,理应还我个人情。」


    卢朔一想到沈壑川,便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起来。


    他红着脸道:“沈公子他……骗你什么了?”


    贺兰佩轻哼:「他答应我不去找你的,但他还是去找了。」


    卢朔一怔:“他、他找我是去澄清误会的,为何小姐不让……”


    贺兰佩微微鼓起嘴,有些怨念地看着他。


    卢朔自知理亏,低下头道:“对不起,小姐,都是我的错。”


    贺兰佩撇过头,继续在纸上写了几句,然后裁下来,把纸交给等在外面的紫苏。


    紫苏带着纸,前往膳厅,找到了快要吃完饭的沈壑川。


    章宜珠迫不及待问道:“这是什么?佩儿给你的?”


    沈壑川看罢,笑了一声:“表妹说,她与小卢公子和好了。”


    “是吗?”章宜珠惊喜道,“快给我瞧瞧!”


    “姨母见谅,表妹说了,这纸条不让我给别人看。”沈壑川含笑,“她说她因为一点小事与小卢公子置气,还惊动了大家,所以托我转达此事,让你们放心。另外,她还说,她觉得今日之事丢人,不好意思来见你们,所以就不过来吃饭了,她与小卢公子的饭,就劳烦送到她院子里去。”


    贺兰昌:“为什么她只给你写纸条啊?”


    贺兰荣:“她为什么和卢朔在一起吃饭啊?”


    章宜珠眉头一跳。


    “为什么只给我写……恐怕是因为与你们太熟了,所以更加不好意思直说吧。”沈壑川把纸条收进袖中,“至于她为什么和小卢公子在一起吃饭……这,我也不知。不过我想,可能他们有他们的理由吧。”


    贺兰荣三两下扒完了碗里的饭,抹了抹嘴:“我吃完了,我去给他们送饭,看看他们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哎,表弟莫急,表妹都说了,她是不好意思来见你们,所以才不过来吃饭,你还非要过去,不是故意让她难堪么。”沈壑川劝道,“还是坐下吧。”


    章宜珠探究地看着沈壑川,片刻,转向紫苏:“他们两个到底怎么回事?现在在干嘛呢?”


    紫苏尴尬一笑,答道:“回夫人,卢公子过来找小姐道歉,小姐不想见他,要把他赶出门,结果不小心把卢公子的手给夹着了,肿了好大一块呢。这会儿大约换成小姐给卢公子道歉了,卢公子还在小姐屋中上药呢。”


    章宜珠蹙起眉来,片刻才道:“罢了,小孩子吵吵闹闹,不管他们了。好在本来就给他们留了饭菜,紫苏你去取一下吧。”


    紫苏道了声是。


    贺兰佩原先光顾着哭了,根本感觉不到饿,这会儿平静下来了,才觉得腹中空空。


    她和卢朔两个人坐在圆桌边,一言不发,望着门外,像两个嗷嗷待哺的幼崽。许是沉默了太久,两个人又情不自禁地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笑了出来。


    紫苏提着食盒回来,给他们上好了菜,又从食盒底下取出两碗糖水,道:“本来是之前准备给小姐和公子用的,可惜不小心泼了,奴婢又问厨房要了两碗,小姐和公子用完饭,若是嫌腻,还可以喝点这个解解腻。”


    那两碗糖水怎么泼掉的,卢朔和贺兰佩心知肚明,都不禁面露尴尬。


    紫苏抿唇一笑,布完菜就下去了,再次给他们关上了门。


    这还是头一回,他们两个在只有彼此的情况下,共进午食。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子,暖融融的,有种春天终于到来的感觉。


    贺兰佩饿了,吃得很快,一开始都没怎么顾上卢朔。后来不经意瞥了一眼,才发现他肿了的那只手正是右手,握筷子握得有点困难,所以吃饭也吃得很慢。


    卢朔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低声道:“无妨的,上了药不疼了,就是得劳小姐多等我一会儿。”


    贺兰佩想了想,站起身来,把自己的椅子从他的对面搬到了他的身边。


    卢朔一愣。


    她坐了下来,开始亲自给卢朔搛菜。


    卢朔何时有过这种待遇,一时间都呆住了。而一想到她给他搛菜的筷子并非公筷,而是她的私筷,一瞬间更是面红耳赤。


    贺兰佩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点,动作迟疑了一下。


    不过她很快就说服了自己,都已经这样了还能怎么办,算了,不管了。


    于是继续若无其事地给他搛菜。


    卢朔端着碗,磕磕巴巴道:“够、够了……小姐,不用了……”


    贺兰佩这才停手,开始默默吃自己的饭。


    卢朔也不敢再多纠结此事,也开始默默吃饭。


    吃完了饭,又喝了糖水,二人都已撑肠拄腹。


    紫苏进来收拾碗筷,瞅了他们两眼,道:“小姐,公子,要不起来走走?”


    贺兰佩叹了口气,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偏偏人一吃饱就容易犯困,贺兰佩走到门口就不想动弹了,她拉住卢朔的衣角,不让他往外走,等紫苏一离开,她就立刻关上了门,把脑袋往他肩膀上一磕。


    卢朔:“……小、小姐。”


    贺兰佩含糊地嗯了一声。


    卢朔僵硬道:“是……有什么事吗?”


    贺兰佩:“……”


    很好,她不困了。


    她松开卢朔,转身就走,走到书案边坐下,留给他一个背影。


    卢朔立刻意识到自己又犯错了。


    他连忙三步并作两步挨着她坐下,小声道:“我……我就是怕他们在想,我们怎么还不出来……但、但如果小姐想我留下,我也是可以留下的……”


    贺兰佩终于回过身来,瞧了他片刻,然后往他身上一靠。


    卢朔试探着伸出手,轻轻地揽住了她的腰。


    她的后颈就在他的眼前,微微敞开的衣领中仿佛有清香盈泄,卢朔慢慢地、浅浅地呼吸着,只觉不可思议、如坠迷梦。


    贺兰佩懒洋洋地歪在他怀中,但手上却没闲着,提笔蘸了蘸尚未凝固的墨汁,飞快地给卢朔写字。


    卢朔往前探了探,去看她的字,也因此离她更近。她的发髻就贴在他的脸上,蹭得他既酥又痒。


    但他不敢心猿意马,看清贺兰佩写的什么后,表情一下子就凝重了许多。


    她问他:「你是何时开始心慕于我?又为何说配不上我?」


    她想问这些想了很久了,但白纸黑字地写出来,总是令人羞赧,所以她的身体虽倚靠着卢朔,却并不敢回头去与他对视,只能握着笔,故作沉着地看着纸张。


    卢朔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方红着脸,诚实答道:“小姐若问我何时开始,我也给不出确切的答案。我只知道……只知道不知从何时开始,我一想到每天能和小姐一起上课,我就高兴……后来要去国子监了,我还暗暗难过了许久……”


    贺兰佩:“……”


    啊,竟然那么早吗……她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


    “我、我说配不上小姐,自然是因为我与小姐云泥之别,若肖想小姐,实乃不敬不义之举。”卢朔低声道,“小姐心善,或许对我并无偏见,可我自己却不能没有分辨。我不过是农户出身,若非老爷可怜,我又岂有机会与小姐相识。老爷照拂我,是为了回报我的父亲,但我想这其中肯定不包括将小姐牵涉进来……万一此事被人发现,告到老爷夫人那里,我怕他们因此厌弃了我,也怕小姐厌弃了我……”


    贺兰佩有点不高兴:「你凭什么觉得我是这样的人呢?」


    卢朔惭愧道:“是我小人之心。”


    贺兰佩:「而且你为何这样揣度父母亲呢?父亲认了你作义子,我们本就是一家人了,我们若是成了,岂不是亲上加亲吗?他们如何会有意见呢?」


    卢朔苦笑一声:“我就说小姐心善,并不会把人想得那么坏——我不是说老爷夫人不好,而是我与老爷夫人终究非血亲,他们对我这个外人有所提防是再正常不过。小姐请想,我若是心怀不轨,有所图谋,是不是可以假借与小姐相处之机,哄骗小姐,让小姐心慕于我?老爷夫人又一向疼爱小姐,有些东西我若想要,他们或许不会给,但小姐若想要,他们或许就愿意给了。小姐久居闺阁,胸无城府,太易被人利用。我虽对小姐是一片真心,可我也怕引起老爷夫人的误会,但这种事又偏偏难以说清,还不如不说。”


    贺兰佩愣怔着,笔尖一滴墨晕开在纸上,她也浑然未觉。


    原来是这样……原来还能这样……她确实是从来都没有想过。她以为他只是怯懦而已,没想到,这其实是他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她抿了抿唇,写道:「你说的不无道理,毕竟我身为宣国公的女儿,却是个哑巴,至今无人提亲,若是有人突然说想和我在一起,爹娘说不定真会警惕三分。」


    卢朔的呼吸猛地一窒:“小姐……”


    贺兰佩扯了扯嘴角,又写:「你怎么会喜欢我一个哑巴呢?若是传出去,你就不怕别人的风言风语吗?万一有人说你是为了讨父亲的欢心,才委曲求全找了我呢?」


    “小姐!”他揽着她腰的手陡然收紧,语气微微激动起来,“我仰慕小姐,是因为小姐值得我仰慕,这点无伤大雅的旧症又算得了什么!甚至、甚至我也有阴暗的时候,我甚至会庆幸,若不是小姐患有旧症,久居家中,我又岂会有机会常伴小姐左右……但我知道这样想不对,所以此前我也从不敢说……只是小姐待我宽容赤诚,我不敢……不敢再对小姐有所隐瞒。”


    顿了顿,又垂眸道:“但今日这话,我又怕小姐听了伤心,更加觉得是旧症的缘故,才导致没有外人知晓小姐的好,只被我一人捡了漏。”


    贺兰佩再也忍不住,转过身来,直直地盯着他看。


    什么她听了伤心,分明是他说了伤心。


    他觉得自己之所以接受了他,是因为她别无选择。


    这话倒也不算错,毕竟事实就是他是唯一一个包容她的哑症、且心慕于她的人。但即便如此,她也可以拒绝他的表白啊。


    她不是别无选择,爹娘又没有急着把她嫁出去,她当然可以不作任何选择。


    可她还是选择了他,因为她愿意。


    她放下笔,伸出手臂,勾住了他的脖颈。


    她有很多话想说,可又无法形成具体的文字,于是只能强压下心头的悸动,温柔地蹭了蹭他的脸。


    其实她也知道自己不大矜持,奈何从她和卢朔一起上课开始,二人之间就没什么该有的界限规矩。


    此处只有他们二人,她矜持给谁看呢?她曾经被困住了太久,现在只是想从心所欲而已。


    这样想着,她便又鼓足勇气,再一次蹭了蹭他的脸。


    这次比上次用力一些,带了些嬉闹的意味,他怔了一下,随即涨红了脸,按住了她的脑袋,哑声道:“小姐……不要乱动。”


    她自己大约没有发现,可他却感受得很清楚,她虽然只是在蹭脸,但蹭脸的时候从肩到腰都在动,他实在是受不了。


    贺兰佩眨了眨眼,不动了。


    温暖的阳光透过窗纱照在她的后背,令她重新生出一丝困意。


    卢朔听到她打了个呵欠,呼出的热气全都喷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红着耳根,轻声开口:“小姐若是困了,先去午歇吧。”


    可她还是勾着他没有松手。


    卢朔想了想,又道:“我……我不能一直待在小姐房中,不如我们先回去各自歇息一番,等起身后,再去东廊厢房一起看书如何?”


    东廊厢房?贺兰佩眼前一亮。


    那是以前蒋司籍还在的时候,她和卢朔一起上课的地方。先是卢朔去了国子监,后来蒋司籍也不上课了,于是渐渐地,她也不怎么去了。


    卢朔说得对,他若一直待在她房中,确实不像话。


    但如果他们是一起去看书,那就非常像话——而且她本来就有和他讨论那些番邦书的打算的!


    贺兰佩忍不住笑了起来,松开卢朔,点了点头。


    “那,我就先回去了?”卢朔观察着她的表情,谨慎地问。


    贺兰佩弯着眼睛,又点了点头。


    卢朔这才确认她是真的心情不错,真心实意地愿意让自己回去。


    理智告诉他,他终于可以回去了,不然再拖下去怕是要出大事。


    但感情上,他又有几分怅然,衣襟上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温度与清香,如果可以不问世事的话,他真想和她一直待在一起。


    “我走了。”他走到门口,向坐在屋里的贺兰佩说道。


    贺兰佩托腮歪头,朝他笑盈盈地摆了摆手。


    卢朔忍不住低头翘了下唇角,推开门走了出去。


    午后碧空如洗,微风正柔,庭院里的草木初发新芽,终于有了几分春天已至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第 46 章 她的脸忽然


    说是午歇, 但卢朔实则根本没歇好。


    他借口身上出汗黏腻,让添庆去打点热水过来,草草擦拭了一番, 便和衣躺在了床上。


    一闭上眼, 就仿佛又能看见她的脸,闻到她的味道,碰到她的身体……他能歇好就有鬼了。


    就这样在床上迷迷糊糊地躺了段时间,他隐隐听到外面有人在说话,像是二公子三公子的声音。


    他一惊, 猛地清醒过来,连忙穿好衣服起身。


    打开门, 添庆正站在院门口,跟贺兰昌贺兰荣说话。


    贺兰荣瞧见他出来了,不由一喜,道:“添庆还说你睡了!”


    卢朔定了定神, 走过去道:“方才是在睡, 不过现在醒了。”


    贺兰荣挠了挠头:“不会是被我们吵醒的吧?”


    “没有。”卢朔道, “本来就醒了, 只是没出来而已。”


    贺兰昌打量着他,道:“你和佩儿到底怎么回事?能不能跟我们说说?”


    卢朔:“这……”


    他与贺兰佩还没有对过口供,不知如何作答, 就在纠结之际,忽见路那头又过来一人, 竟是紫苏。


    卢朔如蒙大赦,急忙唤了一声:“紫苏姑娘!”


    紫苏走过来,笑了一声:“莫非是我来得不巧,几位公子聚在此处, 是有事要办?”


    “没什么事,随便问问。”贺兰昌看着她,“你是来找卢朔的吗?”


    紫苏道:“正是呢,小姐派奴婢来看看卢公子是否还在午歇,若是起身了,便让卢公子去东廊厢房找小姐。”


    贺兰荣狐疑道:“她怎么又要找卢朔?”


    紫苏莞尔:“上回沈公子与小姐买回来的那些书,小姐一直想找人聊聊读后感,沈公子要备考,两位公子又没读过,可不只能找卢公子了。”


    贺兰荣撇了撇嘴。


    卢朔飞快地看了一眼他们,问紫苏:“我之前借的书,上午刚还给小姐,我现在直接过去可以吗?”


    紫苏:“当然,卢公子请随意。”


    卢朔便对贺兰昌贺兰荣点了下头,道:“小姐要找我聊书,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说完,便匆匆离去。


    贺兰昌和贺兰荣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同时涌上一股怪异的感觉。


    紫苏朝他们二人行了一礼:“那奴婢也先下去了。”


    贺兰昌摸着下巴,对贺兰荣道:“你觉不觉得他们两个很奇怪?”


    贺兰荣:“卢朔和紫苏吗?是很奇怪。”


    贺兰昌:“……我说的是卢朔和佩儿!”


    “一个意思,一个意思。”贺兰荣道,“紫苏肯定知道点什么,但就是神神秘秘的,不肯告诉我们。她不肯说,那就是佩儿不让她说。”


    贺兰昌沉吟:“到底是什么事呢……”-


    卢朔走进东廊厢房,入目一切布置皆如往昔,恍惚间竟有种时空踏错之感。


    只不过,当看到坐在书案后的贺兰佩时,又确定并非踏错。


    少女换了一身新衣裳,水粉色的裙摆浅浅堆叠在脚边,其上褐红的花枝顺着裙褶攀援而上,绽放出绮丽的花朵。


    她听见他走进来,抬头粲然一笑,然后提着裙子朝他轻盈跑来,轻轻一跳,便扑进了他的怀中。


    他抱着她,只觉被一大簇花团砸中,芳香满溢,头晕目眩。


    明明只才分别了一个时辰,为何却感觉已经过了很久。


    她的脚未落地,故意往后勾着,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她鬓边簪着的蝴蝶步摇在他的眼前叮铃乱晃,透过缭乱的光影,他看见她眨动长睫,露出促狭的笑意。


    他竟然神奇地读懂了她的心思。


    “小姐一点也不重,况且我也没那么脆弱。”他低声说,“小姐砸不倒我的。”


    贺兰佩撇了撇嘴,从他怀里滑了出去。


    她转身走回书案,卢朔跟在她身后,无声地翘了一下唇角。


    她上次和沈壑川买回来了好几本书,卢朔只看了一本,这次她让卢朔再挑一本。


    卢朔不好意思地说:“这些书确实新奇好看,我也愿意看,但我近日功课退步了不少,我想多花些工夫在功课上,小姐这书我怕是看得比较慢。”


    说完感觉这个理由似曾相识,又连忙补了一句:“这次是真话,之前……之前我是跟小姐置气,小姐跟沈公子一起买的书,我一直不愿翻开,所以才拖了那么久。”


    贺兰佩轻哼一声,提笔写道:「你功课为何退步,你自己心里清楚。」


    卢朔:“……”


    「但我们现在这个情况,你就不怕你会继续退步?」搁下笔,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卢朔:“……”


    这……确实是个很严峻的问题啊。


    他现在人还在国公府,午歇分开的那段时间就在一直想着她,等到回了国子监,岂不是会更加抓心挠肝地想着她?还怎么认真学习?


    沉默了好半天,卢朔才挤出一句:“我……我不会辜负小姐的,我不能丢小姐的人。”


    贺兰佩哧哧地笑了起来。


    笑了一会儿,她又写:「早上把你手串摔了,补不回去了,对不住。」


    卢朔垂眼道:“没关系,那本就是小姐送我的东西,如何处置,自然是小姐说了算。”


    虽然……真的很可惜。


    他连个睹物思人的东西都没有了。


    「我再买个赔你吧。」她道。


    “不用了,不用了!”卢朔赶紧阻止她,“那东西也不便宜,小姐何必破费。况且我本就吃住都用的国公府的银子,小姐若再买东西送我,岂不是叫我更过意不去。”


    贺兰佩想了想,卢朔是个有自尊心的人,他很介意凡事都倚仗国公府,她若执意用这些贵重之物作为礼物,他确实会压力很大。


    但那手串既然已经被她送给了他,那就是他的东西,她早上一时意气摔了他的东西,总该有个说法才对。


    她思忖良久,最终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


    卢朔有点疑惑地靠了过去。


    还不够近,她又招了招手。


    卢朔又往前靠了点,心脏怦怦跳得厉害。


    这个距离,有点太近了……简直是两个人说悄悄话的距离。


    但她分明说不了悄悄话,让他靠这么近又是要做什么呢?


    他正胡思乱想着,忽见她仰头凑了过来,有什么柔软的东西飞快地贴了一下他的侧脸,却又一触即离。


    卢朔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以为是她的手指,待到看见她红着脸退开,掩耳盗铃地用书本盖住了自己的脸,他才猛地意识到,那柔软的触感究竟来自何处。


    他呆在原地,如遭雷劈。


    贺兰佩微微挪开书,偷偷瞄了他一眼,见他又露出了那副熟悉的呆头样子,不由恼怒地了轻踢他一脚。


    卢朔陡然回神,一把扣下她脸上的书,扳着她的肩膀,急促道:“你方才,你方才……”


    她、她是亲了他一下吗?她是亲了他一下吧!


    那这是不是代表,她接受他,并不只是因为善心大发,而是……而是因为,她也有那么一点,喜欢他?!


    贺兰佩哼哼唧唧的,目光游离在各处,就是不看卢朔。


    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亲他。


    可能是灵光一现,可能是鬼使神差。


    也可能只是单纯在想,与其让他拿着个死物在那偷偷亲,不如她干脆光明正大地亲他一回好了,省得他总是偷偷摸摸,瞧着那么可怜。


    她虽然看的情爱话本并不多,但这种基本常识还是有的。情自心始,身随心动,亲吻不过是有情人的有感而发罢了。


    书上总喜欢把这些东西写得缠绵缱绻,她好奇一试,虽觉羞涩,却也没觉得有多么惊魂动魄。


    正腹诽着,她的脸忽然被人捧了起来。


    她被迫与他对视,撞进他一双幽黑的眼中。


    她一直觉得卢朔是个简单朴实的人,但此刻她才突然发现,原来他眼中也会藏有如此多复杂的情绪,甚至令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小姐……”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声音隐忍而颤抖,“我……我……”


    他的喉头滚动不止,手指摩挲着她的脸颊,令她微微酥颤,似有电流滑过。


    他一边悄悄观察着她,一边睫毛抖动得厉害。


    她的下巴被他一点一点抬起,她像是无法忍受周围全是他呼出的热气,情不自禁地张开了一点唇瓣,试图攫取更多的新鲜空气。


    就在他的唇瓣即将落下之时,她却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挡在了二人中间。


    一边是他的嘴唇,一边是她的嘴唇,她的手指被挤压在中间,被彼此的呼吸缠绕,渐有濡湿之感。


    她红着脸,忍住手指上传来的古怪感觉,往后退了一点儿,与他拉开距离。


    卢朔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复又低下头,唇线紧绷。


    贺兰佩收起手指,迅速在他衣服上擦了擦,然后提笔写道:「等你考到甲上再说。」


    卢朔瞥了一眼,怔了一下,随即脸色涨红,低低地“嗯”了一声。


    厢房之外,空旷的庭院内空无一人。


    贺兰昌用力地捂住了贺兰荣的嘴,奋力把他拖出了东廊。


    贺兰荣红着眼睛,一边扳着贺兰昌的手,一边抬脚在空中飞踢,极力挣扎。


    贺兰昌低声喝道:“你安静点!别被人发现了!”


    贺兰荣双目怒瞪:“唔唔唔唔!”


    他又没干亏心事!为什么怕被人发现!放开他!他要进去给卢朔一脚,让这厮勾引他纯洁无知的妹妹!


    贺兰昌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才终于松开了手。


    贺兰荣一解脱,就立刻要捋起袖子往东廊里冲。


    “不许去!”贺兰昌一把拉住他,“你这时候过去,让佩儿把脸往哪搁!”


    贺兰荣气得双拳紧握:“那我难道就任由卢朔欺负她吗!”


    他们两个,因为太想知道妹妹和卢朔在搞什么鬼,所以偷偷来到东廊,又设计引开了守在门口的紫苏,悄悄戳破了一点窗户纸,往里面瞧。


    结果好巧不巧,这一瞧,就正好瞧见里头两个人跟连体婴似的贴在一处,他们那纯洁无知的妹妹,还主动凑上去亲了对方一口。


    兄弟俩当场就看傻了。


    一股热火噌的一下窜上贺兰荣的天灵盖,说不清是急的还是羞的还是气的,眼看他就要一时冲动冲进屋里,贺兰昌趁他不备迅速制住了他,强行把他拖离了现场。


    “什么欺负不欺负的,你傻啊,你看不出来是佩儿自愿的吗?”贺兰昌说完,自己也觉得人麻了,“你现在过去那就是棒打鸳鸯,反而让他们更加情比金坚,你成了跳梁小丑——那戏文里都是这么演的!”


    贺兰荣像蚂蚁似的,背着手来回转圈,喃喃自语:“……这不对,这肯定不对,她早上不还和卢朔吵架呢吗?这怎么可能呢?她、她什么时候和卢朔是这种关系了,我怎么一点都没发现?你发现了吗?”


    贺兰昌:“……没有。”顿了顿,又道,“但现在想想,表哥说不定早就知道。”


    贺兰荣一愣,随即怒道:“对啊!我就说他今天怎么也奇奇怪怪的!原来如此!这么大的事,他竟然也瞒着我们!不对,佩儿是不是疯了,这种事告诉他,却不告诉我们?”


    “谁知道。”贺兰昌轻嘶一声,拧起眉头,“你说现在怎么办呢?”


    “怎么办,你既然不让我进去问个清楚,那我们就去把这事告诉爹娘!这么大的事情,他们总不能蒙在鼓里吧!我做不了主,他们还不能吗!”贺兰荣龇牙咧嘴,“就算佩儿是自愿的又怎么了,她天天待在家里她懂个屁啊,那卢朔看着老实没想到竟然是这种人!亏我把他当兄弟!简直就是引狼入室!”


    贺兰昌:“也没必要说这么难听……万一他们真是两情相悦呢?他们两个前几年本来就天天待在一起,谁知道他们俩什么时候好上的。”


    贺兰荣重重哼了一声:“我看未必!那时候卢朔每天都在爹娘眼皮子底下待着,还真不一定有这个胆量!说不定就是这几年在国子监里,成天跟一群纨绔厮混,所以染上了歪风邪气,有一点手段都用到佩儿身上了!”


    贺兰昌:“……有没有一种可能,在别人眼里,我们也是纨绔中的一员?”


    贺兰荣:“……”


    贺兰荣:“总之!我现在就要去跟娘告状!”


    说罢,便气冲冲地迈开大步,往章宜珠院中赶去。


    贺兰昌叹了口气,也跟了过去。


    ……


    卢朔和贺兰佩对外面的动静一无所知。


    紫苏端着一盘果切敲门进来,说是厨房备的,叫她来送给小姐和卢公子。


    “不过今日厨房的人真奇怪,她都来叫奴婢了,干嘛不直接带给奴婢。”紫苏撇了撇嘴,“算了,可能是还有别的事吧。”


    贺兰佩笑了笑,拿起一颗果子,往紫苏嘴里塞。


    紫苏咬着果子,含混道:“知道了,小姐这是又赶我走。”


    她揶揄地看了卢朔一眼。


    卢朔低着头假装看书,不敢与她对视。


    紫苏出去了,他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贺兰佩把果盘推到他面前,手里抱着一卷书,懒洋洋地往他肩膀上一靠。


    卢朔犹豫了一下,擦了擦手指,随即也拿起一颗果子,递到她嘴边。


    贺兰佩张口叼过,满意地咀嚼起来。


    卢朔收回手,低低地笑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第 47 章 我现在给你


    傍晚时分, 宣国公贺兰宗忙完一天的公事,回到家中。


    妻子一如既往体贴地为他更衣,只是今日不知为何眉头轻锁, 似有心事。


    “怎么了?”贺兰宗问道, “谁惹你不高兴了?”


    将他换下来的官袍搁到一旁,章宜珠轻叹一声:“有个事情,我得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弄得这么严肃。”贺兰宗不以为意。


    章宜珠:“你是想听完整的过程,还是想听最关键的部分?”


    贺兰宗见她如此郑重, 也不由敛起笑意,疑惑道:“还有这种区别?那你先说说最关键的部分吧。”


    章宜珠:“今日老二老三来跟我告状, 说是瞧见佩儿和卢朔……”顿了一下,似是有点难以启齿,“……抱在一起,卿卿我我。”


    贺兰宗动作顿住, 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章宜珠又是一叹气, 苦恼地揉了揉额角:“他们两个, 说是在东廊厢房里看书, 结果却在里头做这样的事……刚听到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但细想之下,此事也早有端倪, 只是我先前未曾多想罢了。”


    贺兰宗难以置信道:“这这这怎么可能?她和卢朔、她和卢朔……他们两个到底是怎么回事!”


    “哎呀你小声点!这事儿老二老三只悄悄告诉了我,还没传开呢!”章宜珠急道, “事情是这样的……”


    她给贺兰宗讲了一遍二人早上闹矛盾惊动全家后又无端和好的事,听得贺兰宗眉头直皱,脸色沉沉。


    半晌,贺兰宗才咬着牙道:“那她和卢朔……究竟在厢房里做到哪一步了?”


    “你也别太担心。”章宜珠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替他缓气,“老二老三说,那厢房门口有紫苏守着,他们是引开紫苏后,才悄悄戳破的窗户纸,想看看佩儿和卢朔在里面做什么。结果就看见两个人抱在一处,佩儿还、还主动去亲卢朔。”


    贺兰宗抓紧了圈椅扶手,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亲哪儿了?”


    “脸,只亲了一下脸,然后就没了。”章宜珠深吸一口气,“瞧见这种事,老二老三也尴尬得很,哪里敢再多待,赶紧找我告状来了,后面有没有做别的也不知道。只是我想着,那儿原本是有紫苏守着的,再如何,顾忌外面的紫苏,他们应该也不至于在里面做出太荒唐的事。”


    “哼,紫苏。”贺兰宗冷笑一声,“这妮子是疯了不成,这等大事,还敢瞒而不报?”顿了顿,又瞪向章宜珠,“还有你那好外甥,分明知道他们两个人的猫腻,却也一声不吭?!”


    章宜珠尴尬道:“这……现在也不是论罪旁人的时候。我把这事告诉你,还不是想跟你讨论一下佩儿和卢朔两个人的事吗!”


    贺兰宗面色紧绷,不说话了。


    章宜珠道:“其实细细想来,这么多年他们二人相伴长大,有情谊实在再正常不过了。只是先前遮掩得好,年纪也不大,才没被我们察觉。若不是他们今早闹了一回,还不知能瞒到什么时候。”


    贺兰宗:“你到底想说什么?”


    章宜珠:“我能说什么?我还不是想问问你的态度?这几年,打听咱们府上几个小子的婚事的人可不少,可老大忙于仕途暂时无心于此,那两个小子又还在念书,脑子里根本没这根弦,都不必着急。就连佩儿也被人问过,还不是你嫌对方给自己的跛脚儿子说亲,所以给拒了吗?我说这话倒也不是非要把她嫁出去,但倘若,倘若她和卢朔正好两情相悦,那咱们要不要顺水推舟呢?还是你觉得这样不行,得赶紧把他们俩拆了?”


    贺兰宗斜睨着她:“我听你的意思,你怎么好像很想顺水推舟?”


    “什么叫我想顺水推舟,那老二老三看得清清楚楚,是她亲的卢朔不是卢朔亲的她!她自个儿喜欢卢朔,我有什么办法?硬生生拆了,她不还是得经常和卢朔见面?难不成你还打算把卢朔赶出府去?这么多年了,谁不知道卢朔是你的义子,你忽然把他扫地出门,平白惹人猜疑。”


    贺兰宗不语。


    章宜珠又道:“老三跟我告状的时候,说肯定是佩儿不懂事,才会被卢朔忽悠。不过我瞧着卢朔也不像是个会忽悠人的,早上他们两个吵架的时候,我瞧得清清楚楚,佩儿才像是那个气性大的,关起门来连我都不肯见。听说后来卢朔找她道歉的时候,还被她一踢门夹了手。这么多年,卢朔一直跟在她屁股后面转,何曾敢忤逆过她半分,连蒋司籍都说这小孩儿乖顺得过头。”


    贺兰宗怒道:“你是佩儿的娘还是卢朔的娘?怎么一直在替他说话?佩儿不懂事他也不懂事吗?男未婚女未嫁的,关在小房间里搂搂抱抱卿卿我我成何体统!他是没长脚吗,还是被佩儿绑起来了?若不是他自己享受其中,何必在里头待那么久?”滞了一瞬,怒气更甚,“他们两个现在在哪呢?”


    章宜珠:“……没问,说不定还在里面呢。”


    贺兰宗被她气笑了,用手指指着她,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都已经待了那么久了,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有区别吗?真想做什么都做完了,我们过去难不成是要抓奸吗?”章宜珠再次叹道,“我之所以没有轻举妄动,其实想的还是佩儿的将来。佩儿如果一直不嫁人,那以后就得仰仗几个兄长生活,可谁知道他们成家立业之后,能分出多少心思在佩儿身上呢?她如果要嫁人,那为何不能嫁给卢朔呢?至少卢朔是个知根知底的,这么多年,你也挑不出他有什么明显的毛病吧?”


    贺兰宗不吭声。


    “是,他确实出身低微,但问题是出身高的也看不上咱们佩儿啊。卢朔,他父母都死了,没人可以依靠,只能靠咱们国公府生活。他是个乡下长大的孩子,却在府里这么多年都没犯过错,可见他心里清楚自己该做什么。如果佩儿与他两情相悦,那不也是一桩好事吗?”章宜珠道,“当然,也不排除他就是心机深沉要利用佩儿的可能,但问题就在于,我们现在也没办法证实此事,贸然拆散他们,万一把佩儿逼急了可怎么好?”


    贺兰宗:“你既然都想好了,那你还问我的意思做什么?”


    “我当然要问你的意思,若你觉得实在不能放任他们,我也不会违背你,毕竟卢朔又不是什么唯一的依靠。”章宜珠道,“同意他们,还是不同意,你总得给个准话。若是同意,那就得从长计议,帮衬他们的同时也不能让他们像今日一样乱来;若是不同意,那更得仔细打算,免得大家都互生怨怼。今日做了决定,我才好及时规划。”


    贺兰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仰面倒在了椅子里。


    真是愁人,没想到最先让他左右为难的不是家里两个混小子,而是他这个一向乖巧天真的女儿。


    一想到她和卢朔今日的大胆之举,贺兰宗着实心里冒火,恨不得把他们两个揪到面前痛骂一顿。但冷静下来,若说真要拆散他们,他又于心不忍,况且,夫人说的也不无道理。


    抛开今日之事不谈,卢朔这个义子当的,并没有什么让他不满意的地方。义子和父母双亡的女婿,这两者有本质区别吗?好像也没有。他唯一不敢赌的,是他不在了以后,卢朔对佩儿的态度。


    但不管是哪个男人,都令人有此担忧。只要佩儿嫁人,就没法不担心此事。


    但她不嫁人,也还是省心不到哪里去。


    沉默良久,贺兰宗沉沉地吐出一口气,问:“什么时辰了?”


    章宜珠:“大约酉时半了吧。”


    “先吃饭吧。”贺兰宗揉了把脸,“先吃饭,我看看再说。”


    ……


    贺兰佩和卢朔在厢房里待了一下午,有过亲昵的时候,却也有正经看书的时候。


    比如这会儿来人传话,说老爷回来了,可以去吃晚饭了,两个人就正在看书。


    出门前,卢朔低声问贺兰佩:“小姐,我们这样……要不要跟老爷夫人说一声?”


    他总怕现在不主动坦白,万一日后被发现,就会显得他很不老实。


    贺兰佩坚决摇头。


    她今天才跟卢朔大吵一架,又飞快和好,若是告诉别人他们二人其实是悄悄定了情,岂不是要被笑掉大牙。


    至于什么时候才能说……嗯,等她找个好时机吧。


    贺兰佩不想说,卢朔便也顺从了。


    二人一前一后走进膳厅,顿时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到了他们二人身上。


    卢朔脚步一顿,背后莫名生汗。


    怎、怎么了?为什么感觉氛围如此奇怪?


    贺兰佩也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可当她疑惑地对视回去的时候,他们却又都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视线。


    就连沈壑川也不外如是。


    ——事实上,沈壑川从踏进膳厅的第一步就察觉到了异样。


    两个表弟对他怒目圆瞪,姨母有些无奈地看着他,姨父只是扫了他一眼,并不说话,一改往日的热情之风。


    沈壑川:“……”


    总感觉要出事了呢,还好自己有个考生身份,姨母姨父总不至于太为难自己,吃完饭赶紧跑吧,至于剩下两个人,自求多福吧。


    “都来了,那就吃饭吧。”贺兰宗淡淡地说道。


    于是众人便安静举筷吃饭。


    好好的一顿晚饭,竟然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就连贺兰昌和贺兰荣都没吱声,这放在以前,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卢朔越吃越慌张,简直是食不下咽。他心里打起鼓来,暗想难道是大家都知道他和小姐的事了?


    可是、可是也不至于这么快吧……而且是怎么知道的呢?难道是沈公子说的?他应该也不会如此缺德吧?


    贺兰佩吃饭的速度也越来越慢,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面上露出些许不安。


    贺兰宗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们两个,心中不由冷笑,这两个家伙,白日里不是胆子挺大的,这会儿怎么被吓成这样?平日不是挺能装的吗?


    沈壑川最先吃完,搁下空碗,把嘴一擦:“姨父,姨母,我还有点书没温习完,先走一步了。”


    说完便脚底抹油溜了。


    看他这样,卢朔和贺兰佩都愈发确定是出事了。


    他平时都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哪至于吃饭吃得如此仓促。


    卢朔惶恐不已,只觉如坐针毡。


    好不容易硬捱到了尾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空碗,根本不敢抬头。


    “都吃完了?”贺兰宗扫视全场,“吃完了还不回去,等着干嘛呢?”


    贺兰荣看了卢朔一眼,又看了贺兰佩一眼,期期艾艾道:“爹……”


    “回去吧。”贺兰宗烦躁地挥了一下手,“忙了一天,累得很,别来讨嫌。”


    贺兰荣只好把话咽了回去,和贺兰昌你推我搡地走了。


    卢朔不敢跟他们走在一起,故意落后了好几步,却听身后陡然传来一声:“卢朔,你回来。”


    卢朔悚然回头,对上宣国公一双锐利的眼睛。


    尚未离席的贺兰佩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们。


    卢朔攥紧了拳头,硬着头皮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了膳厅。


    膳厅的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他、贺兰佩,和宣国公夫妇。


    “说了多少遍了,抬头挺胸!畏畏缩缩的,像什么男子汉!”贺兰宗厉声喝道,“是男人就大方一点,敢作敢当!”


    卢朔只觉整个人像是被丢进了油锅一样,被大火炙烤,两面翻煎,喉咙口堵成一团,根本说不出一个字。


    他第一反应是,完蛋了,宣国公知道了,他如此盛怒,定是恼自己不识好歹,竟敢觊觎府上小姐。


    第二反应是,他得及时承认错误,不能火上浇油。


    就在这时,贺兰佩噌地站了起来。


    她有些仓皇地伸出手,将卢朔挡在了自己身后。


    见她举动,贺兰宗和章宜珠脸色骤变。


    卢朔震惊之余,猛地意识到不好。他今日与她表白心迹,虽是在她逼迫之下才进行,但无论如何,确实是自己动情在先,逾矩在先。


    老爷和夫人是小姐的父母,见她这样护着一个外人,一副为爱抗命的样子,岂能不气?


    卢朔头皮一麻,也来不及想那么多了,迅速绕开贺兰佩,垂眼咬牙道:“老爷,夫人,我……我可以解释今日之事!”


    贺兰宗沉着脸道:“哦?我还什么都没说,你要解释什么?”


    “我,我……”卢朔眼一闭,心一横,大声道,“我心慕小姐已久,自知与小姐无缘,是以从不敢表明!只是近日……近日无意中惹恼了小姐,小姐要与我绝交,我心中痛苦难忍,一时情急,才将心意阐明!卢朔自知对不住老爷和夫人,要打要罚,卢朔绝无怨言!只望老爷和夫人莫要怪罪小姐,小姐她……她单纯善良,什么都不懂!”


    贺兰佩在一旁听得眼睛都瞪大了,她怎么就什么都不懂了?而且分明是她逼他承认心意的,怎么到他嘴里,就变成了他主动说的了?


    她急得团团转,有心想为卢朔说话,可膳厅里也没备纸笔,她根本无从解释。


    贺兰宗看了一眼干着急的贺兰佩,又看了一眼视死如归状的卢朔,冷笑一声:“你倒是很大义凛然,还要帮她求情。可是我什么时候说要怪罪她了?她常年待在家中,自然是什么都不懂,哪比得上你进了国子监,见多识广。”


    听闻此言,卢朔只觉当头一棒,呆在当场。


    宣国公这话的意思,是在后悔送他进国子监了?或许也是在后悔收养他进府了?


    那他,那他……


    “你们两个的事,我很不满意。”贺兰宗负手而立,寒声道,“卢朔,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个,你与佩儿立刻断绝一切往来,我就当今日之事没发生过,你依然可以住在国公府中,依然可以去上国子监,一切如旧。”


    卢朔脸色惨白。


    “第二个。”贺兰宗盯着他,“你若不想与她断绝往来,你就给我滚出府去,一分银子也不许带。至于旁的,我也不会为难你更多。”


    卢朔还没回答,一旁的贺兰佩已经急得跳了起来,冲到贺兰宗面前,抓着他的胳膊,一个劲地摇头。


    贺兰宗皱眉看着她,道:“他还什么都没说呢,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贺兰佩当然激动了,她爹给的这两个选择,第一个是直接拆散他们,第二个是把卢朔赶出府,变相拆散他们,她怎么能够接受?她觉得不可思议,她爹何曾是这么不讲理的人了,甚至连她的意愿都不管,就硬要让他们分开?卢朔到底怎么他了?


    她说不了话,平日也很少发出什么声音,可现在却急得“啊啊”叫着,眼看着就要哭出来。


    贺兰宗:“……你一个女孩子家,难道不知道要自尊自爱?他卢朔是什么举世无双的好男人吗,值得你这样上赶着求他留下?还有没有一点国公府小姐的样子?”


    贺兰佩愣了愣,望着她爹不耐烦的脸色,眼泪倏地一下就掉了下来。


    她……她从来没被亲人这么训斥讥讽过!一时间只觉心神俱冷,难以置信,踉跄着跌到章宜珠的身边,趴在母亲的膝上,委屈得大哭起来。


    章宜珠又急又忧,赶紧捧起她的脸,一边替她擦眼泪,一边使劲给她使眼色。


    贺兰佩以为母亲是让她服软,不由更加伤心,哭得更厉害了。


    章宜珠:“……”


    章宜珠没法子,只能假装安抚女儿,轻拍她的背,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别哭了,你爹替你试试卢朔,你捣什么乱,要气死你爹了。”


    “呃?”贺兰佩打了个哭嗝,隔着朦胧泪眼,迷茫地看向她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第 48 章 不准做见不


    贺兰宗盯着卢朔, 一字一顿地问:“这两个选择,你选哪个?”


    卢朔紧握的双拳控制不住地颤抖,他没想到事情暴露得这么快, 更没想到宣国公二话不说, 上来就要把他们拆散,连让他辩解的机会都不给。


    “我……我想问问老爷,第二个选择,若是我离开国公府,我还能和小姐往来吗?”卢朔鼓足勇气问道。


    贺兰宗轻嗤一声:“你觉得呢?”


    卢朔:“……我平日不会去打扰小姐, 只在小姐出府的时候,与她说几句话, 这样也不可以吗?”


    贺兰宗:“你既然已选择离开国公府,那你变成什么身份,难道不清楚?”


    卢朔咬牙道:“我、我可以去考科举!给我一点时间,我……”


    “你的意思是还要我们等你?”贺兰宗打断他, “卢朔, 你不是最开始已经说过了吗, 你‘自知无缘’, 为何如今又要强求?”


    卢朔怔住。


    他原先认为无缘,自然是因为觉得贺兰佩对自己并无男女之情,是自己一厢情愿。在此前提下, 什么身份差异、父母阻碍,都只不过是雪上加霜的存在, 足够他选择放弃。


    可他现在知道了,知道贺兰佩不是对自己无情,她分明也喜欢自己,不想和自己分开。既然如此, 他当然也会想要争取,争取消弭他们之间的差距,争取得到老爷夫人的肯定……


    她把他护在身后,为他求情,为他挨骂,为他哭泣,他若是这个时候退缩了,岂不是背叛了她,令她心寒吗!


    “因为……因为我不想让小姐失望!”卢朔喉头一滚,眼眶微红道,“若是小姐今日就拒绝了我,我自然不敢再打扰小姐,可小姐接受了我,相信了我,我便更不敢辜负小姐!我自知资质平平,凡事都需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努力才能成功,是以我也愿意花更多的时间,让老爷与夫人认可我!”


    贺兰佩伏在章宜珠膝上,手臂遮住她半张脸,露出一双湿漉漉的泪眼。


    她望着卢朔,猛地吸了吸鼻子。


    卢朔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大声道:“我不想与小姐断绝往来,若老爷非要我选,我选第二个。可是在此之前,我也想请老爷给小姐一个说话的机会!这件事也与小姐有关,没有道理老爷与我两个人就替小姐做了决定!”


    贺兰宗怒极反笑:“你在威胁我?你想让她帮你求情?”


    “我没有!”卢朔从来没有这样和贺兰宗说过话,只觉得男人强盛的威压几乎要将自己整个人压倒在地,他气血翻涌,摇摇欲坠,却还是强撑着没有倒下,固执道,“老爷对我不满意,是人之常情,我也对自己不满意,所以我才更加想要努力,不负小姐的信任……就算老爷不赞同小姐,那至少……也让小姐表达完吧!”


    贺兰宗不语,只是眯起眼睛,反复打量着他。


    卢朔嘴唇紧抿,额上细汗密布。


    半晌,贺兰宗道:“我们父女之间的事,还不必你来操心。”


    卢朔心下一凉。


    又听贺兰宗继续道:“你说你选第二种,倒是有几分胆气。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真的一事无成,又该如何?”


    “我……”卢朔深吸一口气,坚决道,“我不觉得我会一事无成!或许比不上诸位公子,但至少我也曾考到过国子监的甲上,我觉得只要努力,总会有一些回报!”


    “一些回报。”贺兰宗轻嗤一声,“这些回报,能让佩儿衣食无忧,免受操劳吗?你能给她和国公府一样的生活吗?”


    卢朔沉默了。


    他再如何狂妄,也不可能做这种白日梦。


    屋内寂静许久,卢朔才终于重新艰涩开口:“所以,老爷的要求一定得是……门当户对吗?无论我怎么做,都不可以吗?”


    除了天生贵胄,他实在想不出,还能有谁给贺兰佩“国公府一样的生活”。


    贺兰宗:“你怎么不选第一种?选了第一种,你依然是我国公府的人,前途无须担心,也照样能给佩儿国公府一样的生活。”


    卢朔惊愕地抬起头,愣愣道:“可是……可是老爷不是说,选第一种,就得与小姐断绝往来吗?”


    贺兰宗哼笑一声:“你若有点心机,就该选第一种。如此一来,既能得到一个顺遂无忧的前途,还能在我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同一屋檐下,还怕找不到办法传递消息?”


    卢朔呆呆地看着他,仿佛不明白他的意思。


    贺兰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坐回椅子上,揉着额角道:“罢了,罢了,今日之事,也是我这个当爹的失职,竟没管住你们两个小兔崽子。不过卢朔,你今日的回答,倒是让我对你有几分刮目相看。”


    他印象中的卢朔,一直温顺柔和,虽说也不是什么缺点,但就是不怎么大气,缺乏他这个武将欣赏的那种强势自信之感。


    今日卢朔竟然为了贺兰佩与他呛声,他虽然恼火不已,但也不得不承认,这反而令他感到踏实。


    毕竟,卢朔若是被他这么随便一吓就退缩,那也太过软弱了,完全看不出他对佩儿的情意何在!往后若是再遇到什么难办的事,他岂不是连争取都不争取一下,就要放弃佩儿?


    做老父亲的就是这么矛盾,既不想让这小子顺利得到女儿,又不想让他直接放弃女儿。


    况且,自己还有一重身份,就是卢朔的义父。


    总算看到他有了点成长,心中也免不了有些感慨和欣慰。


    卢朔今晚这一番回答,虽然还有一点少年人的青涩与稚拙,但胜在真诚与坚决。


    而且,贺兰宗也注意到了,卢朔屡次提起让贺兰佩表达意见,也代表在他心里,佩儿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并不能轻易由谁左右。


    “你与佩儿的事,我可以看在你们年少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贺兰宗沉声道,“但是卢朔,在你没让我满意之前,我断不可能就答应你们两个的婚事。尤其是像今日下午,你们两个男未婚女未嫁的,共处一室那么久想干什么?成何体统!以后不许再有此事!”


    贺兰宗的语气陡然拔高,吓得卢朔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他一时为宣国公的宽容感到震惊,一时又为下午共处之事感到羞臊,同时,还有那么一点不敢表露出来的、“终于过了明路”的如释重负与窃喜。


    至于婚事……天哪,他还压根没敢想过这些,宣国公想得也太早了!


    “唉。”章宜珠终于出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私相授受终究不妥,这种事情,岂能瞒着大人?真当我们发现不了?你们两个,下午究竟在屋里头干什么了?”


    卢朔脸色涨红,极力镇定道:“没干什么……就是看书说话罢了。”


    章宜珠:“……”


    她看向贺兰佩:“真是这样吗?”


    贺兰佩还伏在她膝边,闻言赶紧点头。


    贺兰宗:“……”


    他抹了把脸,在心里暗骂这两个家伙竟还敢撒谎。可是此事终归也不适合放到明面上来说,他沉默良久,还是道:“行了,时候不早了,卢朔,你先回去休息吧。”


    卢朔如蒙大赦,赶紧行礼道:“多谢老爷,多谢夫人!我一定努力,不辜负老爷夫人的栽培!”


    说完,又看了几眼贺兰佩,似是还想跟她说话,只是碍于国公夫妇还在,他最终还是先行离去了。


    夜风呼呼地吹过,卢朔额上后背早已汗湿,这会儿被风一吹,只觉身上冷得很。


    但心却是热乎的。


    他几乎有种苦尽甘来喜极而泣的冲动——原来老爷之前不是真的要拆散他与小姐,而是在试探他。倘若他还像以前那样怯懦畏缩,岂不是就与机会失之交臂?


    原来他这么久的苦恼烦闷,真的只是庸人自扰。是他把一切都想得太坏了,他怎么能把一切都想得那么坏呢?其实只要自己勇敢一点,坦诚一点,小姐是会接受自己的,老爷和夫人也是愿意给自己机会的。


    是他太悲观了!


    卢朔双拳紧握,暗暗下定决心,往后一定要发愤图强,在京城闯出个名堂来。


    “卢朔。”背后突然传来幽幽一声,卢朔回过头,发现竟是从阴影里走出来的贺兰荣。


    他愣了一下,道:“三公子?你在这儿……做什么?”


    贺兰荣依然幽幽道:“等你。”


    卢朔:“……”


    他心里突然涌起一丝不妙的感觉,但转念又被自己否决了——做人不能这么悲……


    “我打死你丫的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你竟敢对佩儿下手——”


    卢朔惊骇地看着贺兰荣挥起拳头,往自己脸上砸来。


    “不要冲动啊!不能打人啊!”贺兰昌从另一边的暗处里冲出来,死死地勒住了贺兰荣,“你糊涂啊!把他打伤了只会让佩儿心疼啊!转头挨骂的还是你啊!你又给人家的感情添柴生火啊!”


    卢朔:“……”


    场面一片混乱,闻声赶来的下人纷纷拉架。


    贺兰宗与章宜珠夫妇正在膳厅里语重心长地教育女儿,和她约法三章。


    核心内容概括一下就是,他们允许贺兰佩继续和卢朔保持先前的正常往来,但绝不可发生任何逾矩的亲密之举。要做什么事,都得在大庭广众之下做,不允许再偷偷私会,更不准做见不得人的事!


    贺兰佩心中不服,可她也不敢忤逆,尤其是她到现在还没想明白爹娘是怎么发现这件事的,只觉爹娘手眼通天,可怕得很,只得不情不愿地点了头。


    就在这时,外面人来报,二公子三公子和卢公子打起来了。


    章宜珠顿时一个脑袋两个大:“不是让他们回去了吗?怎么又打起来了?”


    贺兰宗没好气道:“把他们全都给我带回来!”


    于是刚离开膳厅没多久的卢朔又被带了回来。和他一起被带回来的,还有愤愤不平的贺兰荣和无可奈何的贺兰昌。


    贺兰佩连忙上前,仔细检查卢朔有没有受伤。


    贺兰昌对贺兰荣小声道:“你看吧,我说什么来着。”


    贺兰荣:“……”


    卢朔尴尬道:“小姐,我没事,不用看了。”


    贺兰佩这才松开了他。


    事由非常简单,两三句就问清楚了,贺兰宗大感无语,便先把已经挨过骂的卢朔和贺兰佩放回去了,换贺兰昌和贺兰荣继续挨骂。


    ……


    走在回院的路上,卢朔和贺兰佩都有些沉默安静。


    紫苏也很沉默安静地跟着他们。


    实在没办法,她刚刚也挨了顿骂,说不许让她留贺兰佩和卢朔独处,万一出了事,拿她是问。


    唉,这一整天发生的都是什么事儿啊。


    到了分道扬镳的路口,卢朔和贺兰佩都不约而同停下了脚步。


    “那我……先回去了。”卢朔低声说道。


    贺兰佩抿了抿唇,忽然伸出胳膊,飞快地抱了一下他。


    卢朔一震,连忙四下看看:“小姐!”


    紫苏也惊道:“小姐!”


    刚与老爷夫人约法三章,转头就和卢公子搂搂抱抱,也太大胆了吧!这让她很难办啊!


    谁知贺兰佩又转过身来,同样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紫苏:“……”


    贺兰佩松开她,向她致以坦荡的微笑。


    ——她贺兰佩可是个一视同仁的人,对所有自己喜欢的人都愿意给一个拥抱,谁让自己说不了话呢,只能用行动来表达了。


    紫苏:“……”


    卢朔红着脸道:“小姐,我真走了。”


    这次贺兰佩终于没再有别的举动,只朝他眨了眨眼,轻轻点了下头。


    卢朔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她站在檐角的灯笼下,夜风吹起她的裙摆,像一只蹁跹的蝴蝶,即将轻轻落入他今晚的梦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第 49 章 磕碰地,厮


    接下来的日子, 没再有太大的波澜。


    贺兰荣不得不接受了连爹娘都不反对妹妹和卢朔的现实,只是自己心有不甘,经常拉着贺兰昌一起, 在国子监里偷偷观察卢朔, 看他有没有和什么纨绔有所来往。


    卢朔见了他们也觉尴尬,但他自知理亏,便也待他们愈发顺从,从不与他们争辩。


    贺兰佩现在最喜欢的日子又变成了国子监放假的日子。


    爹娘说不许她和卢朔私会,又没说不许她和卢朔相处, 那她就大大方方地打开门窗给人看好了,她和卢朔真的只是在看书和聊天哦, 完全没有干别的事呢。


    虽然她很想干点别的事就是了。


    很想靠在卢朔怀里,被他轻轻地梳头;很想枕在卢朔膝上,听他小声地念书;很想被他抱着,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看他露出无奈的神色……


    啊, 但是, 不可以。小不忍则乱大谋, 为了她和卢朔的将来,她忍!


    贺兰佩能忍,卢朔自然更能忍。


    这么多年都忍过来了, 再多忍一段时间又有何关系。他们每一次交递物品时故作不经意的触碰与抚摸,都足以令他回味良久-


    二月春闱, 三月放榜,又经殿试,沈壑川成功取得二甲进士之位。


    国公府上下一片喜气洋洋,前来道贺者络绎不绝, 沈壑川本人也跟着贺兰宗,四处应酬了一些。


    只有贺兰佩对这个名次不是很满意,她找了个空暇,悄悄问沈壑川,他是不是可以考得更高些。


    沈壑川却只是笑:“京城高手如云,就算是解元也一抓一大把,我哪有那么厉害。而且,这个成绩不已经很好了吗,够用就行。再高的,也得看自己能不能接得住了。”


    国公府亲眷里出了个二甲进士,国公府面上也有光,贺兰宗最近心情极好,连先前沈壑川隐瞒不报贺兰佩的事情也不跟他计较了。


    是夜,趁着国子监放假,众人都在,国公府里摆起家宴,为沈壑川道喜。


    章宜珠笑道:“你父母亲已经在赶来京城的路上了,等他们到了,咱们再去酒楼里摆一桌大的,现在先小聚庆祝一番!”


    “多亏了姨父姨母的照拂,我在府里吃好喝好睡好,方能后顾无忧,安心考试。”沈壑川举起杯道,“我敬姨父姨母一杯。”


    贺兰宗乐呵呵地道:“来来来,老二老三,还有卢朔,你们也跟新科进士碰一个,沾沾喜气!”


    贺兰昌和贺兰荣两个常年乙等的人无奈地站了起来,和沈壑川碰了一杯。卢朔也抿着唇,和沈壑川饮了一杯。


    贺兰宗和沈壑川喝的是官场上的男人们常喝的烈酒,但其他人喝的只是果酒,一杯下肚,有点儿发热,却也有点儿回甜。


    趁着贺兰宗和章宜珠都在和沈壑川说话,卢朔与贺兰佩的目光在空中静默交汇。


    他举杯轻抿一口,她便也举杯轻抿一口;她提箸夹一块红烧肉,他便也提箸夹一块红烧肉;她笑一下,他便也笑一下。


    两个人虽然一句话都没有说,但仿佛又在乐此不疲地玩着什么游戏。


    这么多天下来,贺兰昌和贺兰荣也早就看麻了他们两个人在饭桌上的眉来眼去,也不是很想管了,索性眼不见为净,互相勾肩搭背,开始偷偷骂起国子监里不近人情的老先生来。


    酒足饭饱,一顿热闹的家宴结束,各自散去。


    卢朔回到院中,洗漱完躺在床上,明明喝了酒有些困倦,可闭上眼,却又辗转难眠。


    虽然他对沈壑川早已没了那种不甘的敌意,但沈壑川的优秀,仍然令他感到一丝怅然。


    二甲进士……他这辈子能考到二甲进士吗?还是说,他不用科考,可以直接走像大公子一样的历事路子呢?可就算历事者不用科考,那也得是本就在国子监中的优异监生才有机会啊。


    卢朔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发呆。


    他想起他这次刚考了个甲上回来。只不过依然是由于沈壑川进士风头太盛,他还没找到机会说出来。


    就这么翻来覆去了半宿,连那点酒意都散尽了,卢朔还是睡不着,最终只得无奈起身。


    他穿好衣服,推开门,走了出去。


    耳房里的添庆和来寿早已睡熟,整座国公府里安安静静,只有偶尔的虫鸣,此一声彼一声地响着。


    卢朔走出了院子,茫然不知去处,想了想,往最不会有人的后花园走了过去。


    除了东廊那间厢房,后花园可以说是这么多年来,他与贺兰佩玩得最多的地方。


    他们在这里下过樗蒲,钓过锦鲤,种过花,看过书,还偷偷抠坏过铺路用的石头。长大后倒是来得没那么频繁了,但这里的路,卢朔仍旧是闭着眼都能找到。


    夜空寂寂,只有几颗星子亮着。


    卢朔漫无目的地在后花园里溜达着,忽见远处似有一点萤火闪烁,不由一愣。


    这么晚了,肯定不是有人点灯,难道是萤火虫?可现在也不是萤火虫的季节吧?


    总不能是有贼溜进来了吧?


    卢朔狐疑地皱起眉头,加快脚步,往萤火方向赶去。


    拐过一蓬树丛,他倏地愣住了。


    不是萤火,竟是真的有人点灯。


    一盏灯笼搁在地面上,一个人正静静地蹲在池塘边,低头看着水面,往水里撒着什么。


    卢朔不敢相信,轻轻地唤了一声:“小姐?”


    对面的人猛地抬起头来,与他遥遥相望。


    灯笼的暖黄色光晕笼罩了她的全身,她穿着一身简单的衣裙,长发披散,手里握着一包鱼食,与他露出了同样震惊的表情。


    卢朔快步跑了过去。


    “小姐!”他在她身边停住,飞快地打量了她几眼,紧张道,“你一个人怎么在这里?紫苏呢?”


    贺兰佩:“……”


    她张了张口,不知道如何解释。


    她其实只是睡不着出来走走,鉴于上次睡不着出来走的时候被吹成风寒了,所以她这次特意穿足了衣裳,还带了灯笼,免得路上撞到什么。


    但她没想到会遇到卢朔,所以也根本没有准备纸笔。


    “怎么可以一个人出来呢?万一出事了怎么办?”卢朔皱着眉,担心不已,“你还在这池塘边上,若是掉进去了,可就糟了!”


    贺兰佩心道这池塘又不深,也就半个人高,掉进去了也淹不死,她又不傻,爬起来赶紧回屋就是了。


    但她很喜欢卢朔这副为自己担忧的表情,忍不住抿唇笑了笑。


    卢朔见她竟还笑得出来,不由愈发无奈:“小姐下次不要这样了,真出事了悔之晚矣。”


    贺兰佩抬起一根手指,戳了戳卢朔的胸膛。


    卢朔:“……我和小姐不一样,我万一出事了,我还能呼救,小姐如何呼救?还是莫要如此了。”


    贺兰佩嗯嗯两声,乖巧点头。


    卢朔又看了她两眼,一边解下自己的外袍,给她披上,一边道:“小姐是有心事吗?为何这么晚了还不睡,出来还不带人?”


    贺兰佩低下头,轻轻踢了踢脚边的碎石子。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睡不着,可能是原本以为今夜有家宴,可以趁着混乱与卢朔悄悄贴贴,但谁知道实际一点都不混乱,她也没找到机会和卢朔贴贴。


    有点郁闷,心情不好。


    睡不着,就出来走走。原本还走去了卢朔的院门口,幻想着能看到卢朔屋里亮灯,但结果并没有,她只好继续走到后花园,掏出一包鱼食开始无聊地喂鱼。


    没想到一包鱼食还没喂完,他竟然就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贺兰佩越想越觉得高兴,忍不住又翘起了嘴角,踢完脚边的碎石子,又去轻轻踢卢朔的脚尖。


    卢朔也知道她现在回答不了,没再多问,只微微叹了口气。


    贺兰佩抬起头,眨了眨眼,再一次伸出手去戳他的胸膛。


    卢朔:“……我吗?我只是睡不着而已。”顿了顿,有点怅惘道,“小姐,做到什么程度才能让老爷和夫人满意呢?沈公子那样应该就可以了吧?可是,我还是怕我达不到……”


    话未说完,就见她已经伸出手臂,抱住了他。


    卢朔一颤。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拥抱过了,熟悉的清香再一次钻入他的鼻尖,他只觉得连灵魂都在战栗。


    贺兰佩靠着他的肩头,一只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似在安抚。另一只手则悄悄握住了他,与他缓缓扣紧五指。


    卢朔喉头一哽。


    她总是这么温柔,这么好,令他不知道他还能用什么来回报她。


    半晌,他艰涩道:“小姐……这样不妥,老爷和夫人有规矩……”


    贺兰佩轻轻哼了一声。


    这地方连个鬼都没有,谁能发现?而且她和他只是抱一下而已,又不做什么别的事。


    她不理睬他,只仰起头,蹭了蹭他的脸。


    卢朔:“……”


    他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实际上根本生不出任何推开她的力气。


    他想靠近她,想贴紧她,想让自己沾上她的气息,想让她永远坚定地选择自己。


    只有在真切地感受到她的喜欢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一颗漂泊无依的心终于找到了归宿。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揽在了自己怀中。


    灯笼在此刻忽然熄灭。


    里面的蜡烛本就只剩了最后一截,贺兰佩出来时没仔细看,也就没有想过要换灯芯。


    四周陷入黑暗,只能看到彼此朦胧的轮廓。


    池塘里偶尔响起几声鱼儿摆尾的啪嗒声,但或许是见迟迟没有鱼食再落下来,便也逐渐安静下去。


    卢朔轻声道:“我等会儿送小姐回去。”


    贺兰佩还不想回去,便故意踩了一下他的脚背。


    卢朔叹了口气。


    两人又是一阵没动静。


    一阵夜风吹过,吹得卢朔鼻尖痒痒,他迅速松开贺兰佩,扭过头打了个喷嚏。


    贺兰佩见状,连忙解下自己身上原本属于卢朔的外袍,要给他披回去。


    卢朔道:“不用,不用,我不冷。”


    贺兰佩心想她才不冷,她是有备而来,倒是卢朔,一看就是没经验,随便披了件就出来了,还是给他披回去吧。


    黑灯瞎火的,贺兰佩把外袍披回卢朔身上,可卢朔却非要让她披着,两个人你来我往了一番,贺兰佩恼了,脚一踮,头一伸,就想把衣服在他脖子上打个结。


    结果卢朔又正好低头要说话,电光石火间,两个人的鼻尖擦着鼻尖而过,嘴唇擦着嘴唇而过。


    所有动作都在这个瞬间静止了。


    贺兰佩愣在原地,手里还抓着没来得及打结的衣服;卢朔还保持着嘴唇微张的状态,却已经忘了自己刚才要说什么。


    昏月,疏星,黑夜。


    树丛,池塘,一隅。


    颤抖的错乱的灼热的呼吸落在他们近在咫尺的脸上,分不清谁是谁的,只觉得空气一下子稀薄,让人的大脑难以维持思考。


    没有人在思考。


    没有人在动作。


    只是风推动着他们,让他们越靠越近,越靠越近,最后紧密地依偎在了一起。


    他们的双唇贴紧又分开,分开又贴紧,没有人到底知道该怎么办,可每个人都在本能地尝试着继续。


    凌乱地,焦灼地,急躁地,章法全无地。


    磕碰地,厮磨地,纠缠地,忘乎所以地。


    在这个僻静的夜里,他们站在风里,笨拙却又细致地学习着如何接吻。


    卢朔已经全然晕眩了,入口的是什么,是酒吗,是酒吧,甜而润的津液,令人飘飘欲仙,不知身在何处。


    贺兰佩踮着脚,双臂紧紧地挂在他的脖颈上,像品尝她最喜欢的点心一样,想要多吃一点,却又不敢吃得太快。


    她的手指泄了力,外袍从她的手中滑落,又顺着卢朔的肩膀,掉到了地上。


    她踮不动了,身体往下坠,却被卢朔一把抱起,放在了岸边的景观石上。


    他单膝跪在了她的面前,手指摩挲着她的后脑,令她低下头来,与仰着头的他继续交吻。


    贺兰佩低低地呜咽了一声。


    他喘息着,唤她:“小姐,小姐。”


    贺兰佩觉得羞耻,轻轻咬住他的嘴唇,不让他说话了。


    他便只开口不说话了。


    最后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只知道结束的时候她已经从景观石上滑了下来,两个人坐在地上,额头抵着额头,急促地呼吸着。


    只是接吻而已,却仿佛耗尽了他们全部的力气。


    许久之后,贺兰佩微微抖着手,捡起地上的外袍,给卢朔披上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推拒,只是注视着她的眼睛,低声道:“小姐,其实这次我考了甲上。”


    她怔了一下,随即轻轻地笑了起来。


    她再次靠近他,飞快地啄了一下他的嘴唇,又退开。


    他忍不住追了过去,也飞快地啄了一下她。


    两个人对视片刻,又心照不宣地重新开始接吻。


    第二次显然比第一次熟练了许多,没了莽撞的磕碰,也没了急躁的尝试,只有缓而深的接触,细而柔的感受。


    最后是卢朔先终止了这一切。


    他把她按在怀里,脸却别到一旁,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贺兰佩攥着他的衣襟,仰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好半天,他才终于恢复平静,抬起手,五指穿过她柔滑的长发,落在她的脑后。


    “小姐。”他抱着她,低低道,“我会再努力的。”


    感觉这话已经说过了一万遍,可除了这句,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贺兰佩轻轻地、模糊地嗯了一声。


    再之后,他们两个从地上站了起来,贺兰佩提着已经熄灭的灯笼,卢朔送她回了她的院子。


    看到她蹑手蹑脚地进屋之后,他才转身,快步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这一晚是个秘密。


    天知地知,他与她知。


    作者有话说:


    我错了,我又写超了,还没写完,下次再见一定真的是大结局!


    第50章 第 50 章 也会一直一


    沈壑川考了二甲进士, 最大可能是进六部当主事,但如今职位没有空缺,还得等上一等。


    沈壑川懒得等, 对当六部主事兴趣也不是很大, 倒是愿意去当三甲进士扎堆的知县,便递了申请给吏部。


    他父母刚高兴了没几天,听说儿子不在京城干了要跑到小县城当知县,顿觉崩溃。奈何申请已经递上去了,就算是贺兰宗也插不了手, 沈壑川笑盈盈的,谁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贺兰宗跟章宜珠说:“你这外甥, 太有自己的想法了。”


    章宜珠叹了口气,道:“以为他是收心了才来考科举,原来没有收心。不过想来他自己心里有数,对这些早有规划, 只是觉得我们长辈不懂, 所以才懒得说罢了。”


    贺兰宗摸着下巴感叹:“年轻人。”


    沈壑川要去一个穷地方当知县了, 走的那天国子监还没放假, 除了章宜珠和贺兰宗,便只有贺兰佩送他。


    他赴任的地方虽然穷,但沈壑川本人不穷, 也没打算受苦,还是找了辆颇为舒适的马车。


    他坐在车上, 手支在车窗边,瞅着贺兰佩笑。


    “表妹啊。”他笑眯眯地说,“我终于要走了,你的小卢公子终于能开心点儿了吧?”


    贺兰佩:“……”


    她迅速瞟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爹娘, 她爹娘正和坐在另一辆马车上的沈壑川爹娘说话,并没有注意到他们这里。


    她嘴角抽了抽,递出一张纸条。


    沈壑川接过一看,见上面写着:「你是打算去找赵姑娘吗?」


    “不是哦。”沈壑川把纸折起来,答道,“她家是做镖局生意的,我去的是个穷乡僻壤,她家怎么着也不可能把生意做到那里去。不过没关系,我们可以写信,真想见面,机会也是可以创造的。”


    他见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打趣道:“怎么啦,你不会也在想你和小卢公子的以后吧?”


    贺兰佩脸色一红,恼怒地看着他。


    “行了,不逗你了。”沈壑川说,“我要走了,祝你们一切顺利。”


    贺兰佩看着他,默默地道,你也是-


    珠流璧转,露往霜来,两年时光匆匆而过。


    一转眼,连贺兰昌和贺兰荣都从国子监艰难结业了。


    这两个人实在不是读书的料,贺兰宗也不指望他们有什么好成绩,不过是让他们肚里有点文墨,不至于成为一个辩不过文官的大老粗罢了。


    因此,等他们一结业,贺兰宗就把他们打包丢去了京畿卫所,不是不喜欢读书喜欢习武吗,给老子好好练去吧!


    如此一来,府里便只剩下了卢朔和贺兰佩。


    卢朔又长高了一些,性情也愈发成熟沉静。


    他如今的成绩已经可以稳定在甲等,多数时候都能考到甲上。他虽然进国子监时的年纪大了些,但胜在后天努力,后面几个堂级竟也读得快速,已然到了可以结业的程度。


    国子监的先生说,照他这个表现,历事名额定能有他一份。


    而贺兰佩也已经十八岁了,出落得愈发娉婷明艳。她现在早就习惯出门了,有时候是自己一个人带着丫鬟和护院出去买东西,有时候是约了蒋司籍听戏看曲,也有时候是跟母亲一起逛街喝茶。


    出门次数多了,认得她的人也就渐渐多了。一开始确实有些议论,不过后来也没人再说什么,毕竟说来说去就一个哑巴的事儿,也没有更新鲜的了,老生常谈,也没人爱听。


    当然,如果卢朔放假回家的话,贺兰佩就会和卢朔一起出门玩儿。


    卢朔这两年的尽心刻苦,贺兰宗和章宜珠都看在眼里,加上这两个人确实没再干出什么出格的事儿,他们终究是松了口——他们答应,只要等到卢朔历事授官后,便给贺兰佩和卢朔操办婚事。


    连婚事都点了头,再拘着他们便没什么意义了。因此只要贺兰佩和卢朔两个人不在长辈眼皮子底下太过分,便没人再管他们做什么。


    蒋司籍已经是个老太太了,但依然精神矍铄,有几次贺兰佩和卢朔请她出来喝茶吃饭,她都乐呵呵地来了,看着他们两个,越看越满意,感叹道:“哎呀,其实我早就觉得你们两个有点意思,只是身为你们的先生,我总不能有违师德,撮合你们。如今看你们得偿所愿,我心里头也高兴啊!将来办酒的时候,一定要请我啊!”


    贺兰佩和卢朔都有点不好意思,但仍然满口答应:“一定一定。”


    秋日的午后,两个人窝在东廊厢房里,又玩起了樗蒲。


    近年来,曾风靡一时的樗蒲又多了些新规则新玩法,贺兰佩重拾旧好,乐此不疲地拉着卢朔跟自己玩。


    她尤其喜欢看卢朔被自己算计后眉头紧锁的样子,一看到他快输了,她就得意。但卢朔现在也不是什么任她碾压的傻小子了,有时候也能被他琢磨出几手翻盘的机会,每到这时,贺兰佩就拉下脸来,在桌子底下偷偷踹他。


    踹着踹着,她的腿就搁到了他的腿上,然后又变成了她坐到他的腿上。


    有的时候,贺兰佩会有点庆幸自己不会说话,这样就可以避免回答很多她不想回答的问题。


    比如卢朔现在胆子比以前大了些,抱着她的时候会问她:“小姐为什么会喜欢我?”


    贺兰佩心想这个问题也太难回答了,她才不要回答,所以就装傻充愣,一声不吭。


    卢朔也不执着于此,只会笑笑,不再问了。


    贺兰佩喜欢和卢朔待在一起,靠在一起,挨在一起,有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对劲,怀疑自己是否过于黏糊,卢朔又是否太过拘谨——凡事都得她先起头,他才会有所反应,是她太“上赶着”了吗?还是他其实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喜欢自己呢?


    不过后来她就释然了,因为她发现卢朔这人就这个德性,之所以看上去没她热情,只是因为延续了先前的习惯,习惯于观察,习惯于谨慎,习惯于充当一个被动的角色而已。


    而一旦她挑起了头,他收到了她的信号,便会立刻跟上,追随着她,呼应着她,让她感觉到他看似平静的外表下,一颗滚烫炽热的心脏。


    “明年开春,我就可以去历事了。”卢朔抱着贺兰佩,将下巴搁在她的肩窝处,低声说道。


    贺兰佩坐在他怀里,后背抵着他的胸膛,屈起腿,把写字的木板搁在膝头。


    「有六部呢,你去哪个?」


    “不知道。老爷问我想去哪里,但我真的没有很想去的地方,也不想给老爷添麻烦,轮到哪个就去哪个吧。”顿了顿,卢朔道,“小姐想我去哪里?”


    「想你去个清闲的地方。」贺兰佩犹豫着写道。


    卢朔失笑:“历事哪有清闲的,都是新人,最是好用。再说了,要忙一点才有出头的机会,小姐难道不希望我更好吗?”


    贺兰佩咬了咬嘴唇,微微红了耳根:「可是,明年我们就该成亲了。」


    卢朔:“……”


    提到成亲,他的呼吸便有些不稳,耳根也同样有些泛红。


    「你如果真的很忙,那我们成亲……和现在又有什么区别呢?」


    贺兰佩是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的。


    大哥刚历事那会儿,因为铆足了劲想要表现,所以每天都很忙,甚至有的时候休沐日都休息不了,过得比国子监读书时累多了。


    她如果只有每天早晨和晚上那一点点时间能看见卢朔,她会很孤独的。


    卢朔沉默了一下,道:“再说吧,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


    贺兰佩当然知道这不是他能决定的,所以也只是小小地忧愁了一下,很快便不再去想这个讨厌的事情。


    屋中一时静默,好像提到了成亲这件事,大家都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良久,卢朔才道:“小姐是真的想好要嫁给我了吗?我并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能给小姐,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国公府给我的。”


    贺兰佩有些讶异地抬了下睫,扭头看向卢朔。


    她惊讶于他的问题,是因为她刚才心里还在想着——卢朔是真的想好要娶一个哑巴了吗?和一个健全的妻子比起来,一个哑巴可能会给他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她看着卢朔略显凝重的脸色,忽地笑了起来。


    确实好笑,他们竟然在这种时候还能有诡异的默契。


    卢朔疑惑地看着她,不知道她为何发笑。


    她伸出胳膊,勾住他的脖颈,跪坐在他的大腿上,亲了亲他的嘴唇。


    卢朔呼吸一紧,随即半垂下眼,一手环住她的腰,一手托着她的后脑,与她更亲密地相濡。


    他们已经一起走过了很多个春夏秋冬,往后的很多个春夏秋冬,也会一直一直在一起。


    他们都是这么认为的-


    十月底,卢朔从国子监结业了。


    他如今偷闲在家,每日都和贺兰佩腻在一处。


    虽然根本还没有定下婚期,什么东西都没开始准备,但贺兰佩已经忍不住拉着卢朔去看一些新嫁娘的首饰和布料了。


    只看不买,光是过过眼瘾,就很令她高兴了。


    卢朔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双眼亮晶晶地翻看那些东西的模样,时常会感到一丝恍惚——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吗?他与她真的要成亲了吗?


    总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一场梦,只是不知道是前半段是梦,还是后半段是梦。


    十二月,临近过年了,贺兰昌和贺兰荣从京畿卫所回来,两个人看起来都黑了不少,却也健壮了不少,脸色虽然有些疲惫,但眼神很亮。


    贺兰宗对两个儿子的变化很满意,觉得他们终于摆脱了原先的纨绔浮躁之气,变得踏实起来了。


    贺兰振也外放结束,调职回京。他在任期间政绩不错,回京后前途无量。


    最高兴的当属章宜珠,一大家子人好久没有聚齐了,如今终于团聚,该好好庆贺一番才是。于是国公府早早地开始装点过年装饰,阖府上下一片热闹欢乐。


    然而,就在大年二十九的这天,卢朔正搬了个梯子,帮贺兰佩挂灯笼,丫鬟梅彩却匆匆赶来,道:“卢公子,老爷和夫人请你去正堂一趟。”


    “正堂?”卢朔有点奇怪,将灯笼挂好,拍了拍手,一边下梯子一边问,“是有客人来吗?”


    正堂一般是待客之处,一家人很少会专门去那里说事。不过这快要过年了,谁会这个时候上门呢?而且竟然还要找他?


    贺兰佩也好奇地看着梅彩。


    梅彩迟疑了一下,答道:“是卢公子的二叔一家来了。”


    卢朔顿时愣住。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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