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我想去。
贺兰佩的此次出门, 犹如一颗石子落进湖面,在国公府众人心中激起一片涟漪,久久不散。
此后若干天, 章宜珠常常明里暗里地询问贺兰佩, 要不要再出去逛逛,贺兰宗和贺兰振也多次表示,他们可以趁休沐的时候,带她去京郊转转。
不过,贺兰佩都婉拒了。
贺兰昌和贺兰荣从国子监放假回来, 得知她又不出门了,很是诧异, 问她怎么回事,贺兰佩却只是回答,最近没什么心情,想等有心情了再说。
于是大家便也没有逼她, 只是每个人望向她的目光, 都多了份灼热的期待。
只有卢朔隐隐约约猜到了她的想法。
——她不是不想出门, 只是不想以“宣国公府哑小姐”的身份出门。然而, 京中认识她的父母和兄长的人那么多,怎么可能瞒得住呢?若是跟他们出门,想必又会引起旁人一番有意无意的窥探。
可是, 她若不跟家人,反而只跟卢朔一起出门, 这也太奇怪了。
所以就干脆先搁置了。
然而,就在国公府众人以为贺兰佩的出门不过是昙花一现的时候,贺兰佩却突然主动提出,她想去看中秋灯会。
再过几日, 便是中秋了。每年中秋,京城里都会举办灯会,贺兰佩幼时也看过几回,不过年岁久远,早就记不清了。
灯会上鱼龙混杂,拥挤吵闹,一旦走丢,对于贺兰佩这个柔弱且美貌的哑巴来说,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家里人从来没想过带她去灯会。
谁曾想,这一次她竟然会主动提出。
这个事情,是在晚饭时候,紫苏代贺兰佩说的,说完之后,她便缩了缩脖子,退到了后方。
席上一时安静。
贺兰佩又愿意出门了,这当然是大好事,可去的却是灯会……
就连平时话最多的贺兰昌和贺兰荣,都不约而同保持了沉默,把目光投向了身为一家之主的父亲。
卢朔轻轻地搁下了筷子,与坐在对面的贺兰佩对上了视线。
她的唇角微微绷着,身体挺得笔直,显然自己也知道,她的这个想法或许有点危险。
卢朔又默默看向宣国公。
贺兰宗皱着眉头,沉吟不语。
第一反应,他当然是不同意的。
中秋灯会不比寻常,那地方丢人容易找人难,他总不能找根绳子把女儿拴起来。
第二反应却是,他不能拒绝。
贺兰佩八岁的时候,有一回蒋司籍跟章宜珠闲聊,说起贺兰佩看到书上描写灯会,便问了她很多关于灯会的问题。章宜珠又把这事儿跟他说了,他觉得女儿可怜,便托人画了一幅市井灯会图,送给女儿当生辰礼。
贺兰佩很喜欢那张图,把它挂在了读书的厢房里,还跟蒋司籍炫耀。
如今,她终于不用再对着一幅死画想象了,他身为父亲,怎么能忍心拒绝女儿的要求?
半晌,贺兰宗才开口,和贺兰佩商量:“我去向陛下求个恩典,让咱们上城楼,咱们去城楼上看如何?也是能看清的,而且还没有外人挤来挤去。”
贺兰佩低下头,抠了抠自己的手指。
章宜珠也柔声道:“是呀,要不上城楼吧?城楼上俯瞰灯会,也是美不胜收呢,普通人都没机会看到。”
贺兰佩抿紧嘴唇,仍旧在不自觉地抠着手指。
这时,贺兰振开口了:“你不想去城楼,只想待在街上,和别人一样边走边看?”
贺兰佩轻轻点了点头。
贺兰振的指尖轻轻点着桌子,思索片刻,对贺兰宗道:“爹,既然佩儿想去看灯会,那不如遂了她的愿。只是这路上的安全问题,得仔细考虑一下。”
灯会是让老百姓看个热闹的,不可能把老百姓赶走,如何才能既让贺兰佩看得高兴,又不影响别人,的确是个难题。
就在贺兰宗沉默之时,站在卢朔身后的添庆突然开了口。
“老爷,恕小的冒昧,小的有个主意,能让四小姐安安稳稳地赏灯。就是这个主意有些偏门,恐怕有点冒犯了四小姐。”
卢朔遽然回头,看向添庆。
添庆朝卢朔赔了个笑脸:“公子见谅,小的也是忽然想到,并非有意插嘴。小的想着早点说出来,就算用不上,也算是提前排除了一个方法。”
卢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回过身去,没再表示。
“怎么个偏门法,又是怎么个冒犯法?”贺兰宗沉声道,“你说来听听。”
添庆道:“回老爷,每年中秋灯会自酉时初起,到戌时末结束,灯会一路自崇礼门铺至武成门,路上游人虽多,走的却是宽阔的大路。灯会过程中,会有宫中女伶扮作月宫仙子,乘坐车舆,乐舞游街……”
见在场除了贺兰佩以外的众人脸色大变,添庆又急忙解释道:“小的并不是那个意思!小的还没说完!四小姐尊贵,自然是不可能像那些女伶一样去表演取乐百姓的。不过在游街的车舆后方,还会跟着一些提灯仙子,她们是不必表演的,只需要跟在车后行走即可。小的是想,若是主子们不介意,是否可以将车后的提灯仙子队伍换成府里的人,这样便能方便小姐参与其中?如此一来,小姐得以赏灯,老爷最担心的安全问题也解决了,因为车驾行进过程中,为防百姓堵塞,是有卫队开道护送的,闲人冲撞不了小姐。”
“这、这、这不妥吧?实在不成体统……”贺兰昌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从自己嘴里说出来这个词,可他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还是觉得太过诡异。
月宫仙车游街,一向是灯会里的一大看点。他这个妹妹久不出门,一出门便选了这么个热闹的日子,还要混入最瞩目的队伍之中,跨度是不是太大了点?
贺兰荣也摇头道:“不好,不好,我们宣国公府的人出门看灯,用得着这么躲躲藏藏么?就不能光明正大地看么?而且人群里少不了爱起哄的臭男人,佩儿就算不登上表演的车舆,也会被人盯着看!这像什么话!”
章宜珠也拧起眉头,显然极为不赞成此举。
贺兰佩不知道仙车游街是个什么情景,原本只是有些迷茫地听着,后来听说会被人盯着看,不由脸色发白。
添庆见众人都面色不好,不由暗自叫了声糟。
就在这时,贺兰振又一次开口了。
“佩儿,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身为长子,贺兰振的反应显然比两个弟弟平静许多,“你只需点头摇头即可,若另外有什么想说的,便写下来。”
贺兰佩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贺兰振:“看灯也可以在家里看,我们以前也不是没有给你买过灯,可你还是想亲自去看灯会,是不是就是想感受一下过节的氛围?”
贺兰佩有些尴尬地又点了一下头。
之所以尴尬,是因为她之前拒绝出门的理由都是外面人太多了,太吵闹了,所以不想出去。现在自己却非要去最热闹的地方,无疑说明她以前都是在撒谎。
不过贺兰振并没有纠结过去的问题。
“可是你应该也知道,你的情况,万一在灯会上不慎走失,太容易出事。”他说道,“你自己有想过应该怎么办吗?”
贺兰佩沉默了一会儿,惭愧地摇了摇头。
她其实是短暂地想了一下的,只不过没想出来应该怎么办。但她觉得父兄肯定能帮她解决这个问题,所以也没有再继续深想下去。
“既然你不愿意上城楼远观,而是想要亲身体验,那你觉得添庆方才的想法如何?”贺兰振道,“我们姑且只论游街队伍本身,能参与游街的都是宫中女伶,清白可靠,队伍外侧亦有卫队保护,这么多年也没出过差错。你若扮作其中一员,一来,可以完整欣赏到全部的灯;二来,不必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徒受劳苦;三来,卫队也能保障你的安全,比我们府上的护院好用太多,毕竟百姓不一定认得我们的护院,却一定认得披坚执锐的卫队。”
贺兰荣忍不住道:“可是……”
贺兰振幽幽扫过去一眼:“我在问她。”
贺兰荣闭嘴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地盯着她,贺兰佩只觉得身上压力陡增,隐隐开始懊悔自己怎么提了这么个事,感觉又开始给家里人找麻烦了……
然而,她也是真的想去灯会。
这么多年,一直在想,只是不敢尝试罢了。
可是今年,她想鼓起勇气尝试一次。
她原本是想着,灯会上那么多人,而且很多都是老百姓,她就算跟着家人一起出行,应该也能混迹在人堆里,不会被大家注意。
谁曾想,父亲提出的方案她不喜欢,添庆给出的主意又得让她抛头露脸,成为全场最受瞩目的那一拨人。
贺兰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问紫苏拿来了纸笔。
「我并不介意扮作女伶,可是,我不想被那么多人看着。我怕有人认出我是谁,给国公府惹来风波。」
贺兰振抬了一下眉:“这么说来,只要不被人认出,你就愿意去?”随即又纠正她,“只是加入女伶的队伍,并非扮作女伶,你若进去,也是和她们一样,扮作月宫仙子的。”
贺兰佩抿了抿唇,又写:「如果我加入她们,是不是就能给大家省很多事?」
“不是给我们省事。”贺兰振看着她,一字一顿道,“而是更容易实现你的心愿,也更容易保护好你自己。毕竟我们真的很难做到,既能让你看完灯会全景,又能保障你的安全。”
贺兰佩怔了怔。
“至于你说的怕被人认出,这就更好解决了。”贺兰振淡淡道,“车上表演的‘仙子’打扮不变,让车后跟随的‘仙子’全部蒙上面纱,不就行了?如此一来,大家都长得差不多,也不会有人专程盯着你看了。”
贺兰昌一愣:“还能这样?我们还能管她们穿什么?”
贺兰振举起茶杯,喝了一口,哂笑一声:“父亲都有自信让陛下恩准佩儿上城楼观灯了,这点又算得了什么,至少不逾矩。”
贺兰宗:“……”
贺兰宗打量着长子,表情复杂:“你还真是想尽办法满足你妹妹啊……从来没听说过哪家人为了让女儿观灯,把女儿放进女伶队伍里的。”
“那不然父亲想个更周全的法子出来。”贺兰振正色道,“况且这是宫中女伶,平日都是为陛下献艺,只有逢年过节才出来与民同乐,又不是市井里不三不四的人。说不定她们都与陛下说过话呢,我们倒还没有过这个机会。”
章宜珠听得嘴角直抽,她显然还是不太赞成此举,可一时间也想不到什么更好的办法,只能勉强道:“可佩儿又说不了话,周围都是不认识的女伶,怎么沟通?”
贺兰振:“把紫苏也一起塞进去不就行了,大不了再加几个丫鬟。”
后面的紫苏顿时瞪大眼睛。
章宜珠:“……这、这能成吗?”
贺兰振:“那不得看父亲能否说动陛下了吗?”
贺兰宗揉了揉额角:“一个灯会献艺的队伍罢了,陛下哪里会管此等小事,我竟还要专程去问……”一转头想到自己原本是打算让女儿上城楼的,便又叹了口气,道,“如今离中秋也没剩几天了,要办得快点办了。佩儿,你给个准话,若是只能以这种方式看灯会,你愿不愿意?”
贺兰佩的心开始狂跳起来。
在众人的注视中,她提起笔,颤颤地写下一句:「那你们呢,你们不跟我在一起了吗?」
贺兰荣举起手:“爹,光是丫鬟也不保险,佩儿身边总得跟个家人吧?你看看能不能再跟陛下求个恩典,让我男扮女装混进去?”
贺兰宗:“……”
章宜珠:“……”
贺兰振:“……”
贺兰昌:“啊?还能男扮女装?那我也要去!他都可以,我也可以吧!”
“滚!”贺兰宗骂了一句,懒得再搭理他们,转头看向贺兰佩,温声道,“若是这种方法,我们的确不好再陪在你身边。卫队那边虽全是男人,可军规森严,人员是不可顶替的,我也不能违例。不过,兵马司的长官我认识,可以去打声招呼,让当天的人多护着你些。”
章宜珠盯着贺兰佩,问:“佩儿,你觉得呢?”
她其实还是希望女儿拒绝的。不是不想让她出门,实在是这个时机……灯会也不是当天一结束就全部撤下的,还能再看几天,她若是想看灯,等晚两天人少点再去比较合适。
不过,话又说回来,她的女儿,只是想在中秋那天体验最热闹的盛景而已。
章宜珠在心里叹息一声。
贺兰佩低着头,攥着手里的笔,喉咙咽了又咽。
她并不知道女伶的队伍究竟长什么模样,也不知道围观的人群究竟会有多少,更不知道家人不在身边,只有丫鬟,她能不能应付当晚诸事……而且万一面纱被吹起来了,自己被人认出,又会不会引发后续什么问题……前方有如此多的未知,却要让她眼下即刻做出决定。
一个声音说,要去,当然要去,等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大家都松口了,连方案都准备好了,为何不去?
另一个声音说,还是算了吧,怎的出趟门还得惊动陛下,还未看灯便有这么多麻烦,后面只怕麻烦还会更多。
她正纠结着,余光忽然瞥见了坐在对面的卢朔。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发表过任何意见。
贺兰佩微微抬眼,望向他,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温和地与她对视。
她忽然就想起去探望蒋司籍那天,卢朔在车上跟她说的话。
——没有人要求小姐,小姐不必想那么多。
——大家对小姐唯一的希望,就是希望小姐过得快乐。
——一切都以小姐自己的心意为重。
脑海中那两个纷乱的声音倏然散去了。
贺兰佩慢慢地环视一圈,与每个人对视,然后深吸一口气,在所有人的目光中,郑重地写下了三个字:
「我想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第 32 章 该盛放在她
第二日, 早朝一结束,贺兰宗便请求面见皇帝。皇帝以为他是来说正事的,结果他一进门, 便直截了当道:“臣今日求见陛下, 是有个不情之请。”
这么多年,贺兰宗鲜少向皇帝提出什么请求,此次突然提出,表情又如此严肃,皇帝不免紧张起来, 心想难道发生什么大事?
没想到贺兰宗说了半天,最后只是竟为了他那个哑巴女儿看灯会而已。
皇帝又好气又好笑, 颇有种被耍了的感觉,然而看到这爱臣略显焦虑的眼神,他又忽然可怜起这片拳拳父爱来。
不过是圆个小姑娘的梦想而已,往游街队伍里加入还不容易, 皇帝大手一挥, 很痛快地准了。
中秋当夜, 月朗星稀, 街上各色花灯逐一亮起,渐渐汇聚成人间耀眼的星河。
贺兰佩的院子门口,贺兰宗等人负手而立, 目光牢牢地盯着里面的房门。若目光能有实质,门上怕是能多出一堆窟窿来。
过了不知多久, 那房门终于吱呀一声打开了。
章宜珠勾着贺兰佩的胳膊迈了出来,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你们快瞧瞧,咱们佩儿多好看啊!”
贺兰佩抿着唇,捏着裙摆, 有些忸怩地笑了一下。
贺兰宗眼神一亮,上前几步,上下打量一番,回头对几个儿子道:“这月宫仙子的扮相,确实不错啊!”
一袭素白软锻裙,外罩一件云水蓝的纱衫,肩上垂坠嵌满桂花的珠串,走路时发出清凌凌的脆响。
长发盘作飞仙髻,不佩钗环,只戴一枚小小的银冠,以新鲜的细长桂枝固定在发间。
她未施浓妆,只简单描了下眉眼,唇色也未染过,仍是浅淡的粉。
“好香啊。”贺兰荣嗅了嗅空气中的桂花香,道,“以前还从来没仔细看过那些游街的仙子,原来身上还戴桂花儿啊,搞这么香。”
贺兰昌满意道:“嗯,这身提灯仙子的打扮刚好适合佩儿。那些在车上献艺的女伶虽穿得更华丽,但不适合她。”
“确实可以。”贺兰振微微一笑,道,“那现在就走吗?”
章宜珠道:“是啊,现在就走。”
再过半个时辰游街就要开始了,那些女伶也差不多在城门处聚集好了,贺兰佩现在过去,刚好去做最后的准备。
一行人快步往府门外走去。
贺兰宗道:“今日卫队的队长我已打过招呼,只有他知晓你的真实身份,旁人都不知晓,届时游街时他就随行在你侧手边,你有事就找他。”
贺兰佩认真地点了点头。
贺兰宗又扭头看向跟在后面的紫苏和梅彩二人:“你们两个,路上好好看顾小姐。若是开始前有人来找她搭话,你们便说她最近嗓子不适,替她挡下。”
二人忙道:“是,老爷。”
她们也穿着和贺兰佩一样的衣裳,只是表情要比贺兰佩严肃许多。
贺兰佩既然不想被路边的百姓发现她的身份,自然也不想被那些护卫和女伶知晓。因此贺兰宗在安排时特意跟人交代过,对下只说是某几个贵人家的小姐突发奇想,想体验一把仙子游街的感觉,让人暗中关照些,却也不要声张。
如此一来,那些护卫肯定不敢让贵人家的小姐有失,那些女伶应该也不会特意去打扰她们,真要有什么事,紫苏和梅彩帮一帮贺兰佩就是了。
为了掩盖真实身份,送贺兰佩去城门的马车特意换了辆新的。
章宜珠握着女儿的手,想再叮嘱点什么,最后也只说出一句:“注意安全。”
贺兰佩咬着嘴唇,用力地点了下头。
章宜珠松开女儿的手:“好了,去吧。”
贺兰佩戴上面纱,转身登上了马车。
紫苏和梅彩也紧随其后。
车夫正要扬鞭,忽听身后车厢窗帘唰的一声拉开。
贺兰佩坐在窗边,解下半边面纱,望着众人,指着自己,动了动口型:「真的好看吗?」
她是第一次作这样的打扮,也不知道是否夸张了些,担心家里人是在哄她高兴。
贺兰荣道:“当然好看啦,这还用问?”
贺兰宗颔首:“月宫仙子,岂能不好看?”
贺兰佩又将目光转向卢朔。
只有他,从她出房门后,一句点评都没有说过。
难道他是觉得不好看,所以忍着不说?
见贺兰佩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卢朔深吸一口气,压下躁动的心,诚实道:“小姐该自信些,小姐穿什么都是好看的,遑论这是宫中准备的衣裳,小姐穿了,只会更加好看。”
贺兰佩这才笑了起来,重新把面纱戴上了。
马车启动,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章宜珠望着远去的车驾,捂着胸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但愿一切顺遂。”
她原本是不想让女儿参与游街队伍的,因为那里面毕竟都是女伶,万一传出去了,影响可能不太好。但拿不出更好的方案,女儿自己也愿意,她也就妥协了。
这几日她心里都不怎么安宁,总是反复问贺兰宗安排妥当了没,把贺兰宗都问烦了,说她实在不放心的话,要不把她也安排进去当个“月宫姥姥”,她这才悻悻作罢。
直到今日,看着女儿穿着那身在平日里绝不可能有机会穿上的衣裳,在镜前羞涩又好奇地转来转去的模样,她的心情就忽然平静了许多。
总要迈出这一步的,她的女儿既然已经愿意出门,以后就只会出得更多。他们终有一日会彻底老去,再也帮不了她任何,那不如趁他们还有能力的时候,让她在他们力所能及的范围里,走得更远、更广些。
“我们也快出发吧!”贺兰荣大叫一声,摩拳擦掌,“得赶紧去占据好位子,不然待会儿连佩儿在哪都看不到!”
贺兰昌嗤了一声:“现在才过去,根本不可能有好位子了。指望你不如指望一头猪。”
“哈?”贺兰荣一脚踹过去,“你和猪一起生下来,你不也是猪?对了,娘,他也把你骂进去了!真是个不孝子!”
章宜珠:“……够了,多大的人了,还说这些,也不嫌害臊。”
又有两辆马车驶了过来。
贺兰振淡定道:“走吧,我已在沿街酒楼定好了包间,到时候队伍经过,可以直接看到。”
贺兰荣惊喜收脚:“可以啊哥,什么时候定好的?这些包间难道不应该早早就被预订了吗?”
贺兰振瞥他一眼:“加钱了。”
贺兰荣:“……哦!”
两辆马车,各坐三人。
贺兰宗夫妇与贺兰振一辆,贺兰昌贺兰荣与卢朔一辆。
贺兰昌与贺兰荣一路上都显得很兴奋,说佩儿既然喜欢看灯会,肯定还喜欢去其他热闹的地方,以后可以带她去很多地方玩,大不了不去那些贵族子弟扎堆的地方,去老百姓爱玩的地方就是了。
卢朔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两句话,以免显得自己太游离。
他其实脑子里一直在想今日的贺兰佩。
好漂亮……真的好漂亮。
明明已经读过很多书,可这个时候,盘桓在脑子里的还是只有这么简单粗暴的三个字。
她从小就长得漂亮,他当然知道,可今天的她格外漂亮,漂亮得都有点晃他的眼睛、乱他的呼吸了。
是因为衣着吗?
或许不是,因为他想着她的时候,那些衣裙首饰都是模糊的轮廓,只有她的脸是清晰的。尤其是一双眼睛,明明是黑色的眼珠,可为何又仿佛能映出五光十色。
热烈的、憧憬的、涌动的、欢喜的,仿佛真正的灯会,该盛放在她的眼瞳里。
鼻尖似乎还残留着桂花浓郁芳盈的香气,他抬手揉了一下鼻子,瞥了一眼还在畅想以后带妹妹去哪玩的两位公子,默默地把视线投向车外。
平日里都有宵禁,也只有这样的节日才会允许人们放纵一回。
马车越靠近灯会举行的地方,路上的行人便越多,到最后马车已经无法行进,众人只能下车步行。
灯会上,街道两侧布满了卖灯的摊贩,甚至有的高楼之间都拉起了长线,挂上了各色花灯。
巧夺天工、千奇百怪、琳琅满目、应有尽有,照得整条街亮如白昼。人潮喧嚣,每个人都得扯着嗓子,凑在耳朵边讲话,才能听清彼此的声音。
还好国公府的众人已经见惯了灯会,就连卢朔也已经看过了几回,对灯会本身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不必去挤这个热闹。
他们上了贺兰振订好的酒楼,坐在二楼包间,刚好能通过窗户,看到楼下的盛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第 33 章 碧海青天,
灯会游街队伍共由四部分组成。
最前列的, 是一辆敞阔的四驾马车,车身未设顶篷,四周只以低矮的围栏圈起, 其上坐着八名仙子打扮的乐师, 各携笙瑟琴箫等乐器,只等时辰一到,便可奏乐启程。
队伍中间,是一辆二层高的六驾马车,依旧未设顶篷, 只有围栏,然而装潢却比前一辆精致华美许多, 灯光照耀之下,车身流光溢彩,远远望去,令人想起望舒御月之驾。
毫无疑问, 这是整个游街队伍最受瞩目的一部分。六名身着华裙的女伶站在下层, 分别对着道路两侧亭亭静立, 体态之优美, 宛如一群振翅欲飞的仙鹤。而两名最为貌美出众的女伶,则婀娜斜倚在二层台上,烟鬟雾鬓, 鸿衣羽裳,灯火辉映惊鸿一瞥下, 竟真有几分仙子下凡的模样。
队伍末尾,则是一支二十人的提灯仙子队伍,分作两列,一列十人行进——以前总数是十六人, 现在多出来了三个人,为了平衡人数,还又往里面加了个新的女伶。
新加进来的女伶显然因为这个捡漏的名额而感到很兴奋,时常想来找贺兰佩等人搭话,不过都被紫苏和梅彩轻飘飘地糊弄住了。
最后一部分,自然就是严列在队伍最外侧披坚执锐的卫队了。他们身着冷硬玄甲,手持长枪,既是为整个队伍开道,也是防止有百姓作乱,伤到游街人员。
贺兰佩身边的卫队长略靠近了她些,低声道:“小姐放心,我奉国公爷之命,今日必护好小姐。”
贺兰佩面纱之下脸色微红,赧然点了点头。
又在麻烦别人了。
但是……
她扬起头,看向前方的盛装仙子与迷离灯火,心脏砰砰地跳。
这是多么难得、多么不可错过的一个机会啊。
她的左手边是卫队长,右手边是梅彩,后面是紫苏,她只需要按部就班地跟着前面的人行走,就能亲身体验到这场一年一度的盛会。
她深吸一口气,望着手里精巧明亮的灯笼,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酉时半,随着一声鼓点敲响,悠扬的乐声齐齐奏起,候场已久的游街队伍终于开始行动起来。
长长的队伍自防守严密的城门口拐出,一下子便撞进了一个光彩陆离的世界。
天悬银盘,地铺灿锦,铁锁星桥,火树琼花。
长街两侧,是桂树玉兔、锦鲤长鲸、青狮白象、莲花玉蟾……千万盏灯火高悬,交织错落,一眼望不到尽头。
一排排跑马灯骨碌碌地转着,在绣屏上投下变幻的剪影,与沸腾的人声融在一处,令人如坠迷境。
车上高台的女伶已开始舞蹈,舞姿轻盈灵动,袂带翻飞,时不时从袖间挥落金黄的桂花,引发人群阵阵欢呼。
贺兰佩恍惚地走,恍惚地看,大脑几乎停止了思考,只剩下本能地接受。
激动的人群被卫队隔在两侧,贺兰佩看到被长辈架在脖子上观看的稚童,看到蹦跳着想要看得更高的少年,也看到试图往前挤却遭其他人呵斥的大人,还看到在人群后方窜来窜去趁机兜售布鞋的小贩,专卖给那些被人踩掉鞋的倒霉蛋。
这些灯,这些人,这些画面,此前她只在画上见过。
但今天,她亲眼见到了。
不仅见到了,还听到了、闻到了、触碰到了。
无数人的视线从她身上掠过,却没有停留,她只是二十个提灯仙子中的一个,大家穿着一样的衣裳,拿着一样的灯笼,虽身处灯会中心,却不会有被人窥视之感。
贺兰佩鼻头一酸,垂下头,竟然有几分落泪的冲动。
后背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贺兰佩回过头,看见紫苏举着灯笼杆,在给她使眼色。
贺兰佩抬起头,看到了路边酒楼二楼,从窗户里探出的一排脑袋。
“爹,娘……”
她喃喃着,情不自禁地抓紧了手里的提灯。
“佩儿看见我们了!她终于看见了!”贺兰荣兴奋地叫了起来,一手按着窗台,一手举起用力地挥了挥,“佩——”
刚喊一个字,意识到不能暴露她的身份,然而左思右想也没想到有什么能喊的,只能勉强喊了声,“喂——”
贺兰佩仰头看着楼上,绚烂的灯光清晰地照亮了上面每个人的脸。
微笑的爹娘,点头的大哥,因一起挥手而互相打到彼此脑袋的二哥三哥,还有沉静注视着她的卢朔。
贺兰佩喉咙动了动,好想也跟他们说些什么,好想也举起手里的灯笼回应他们,可是她毕竟还在游街的队伍之中,还要保持提灯仙子优雅的形象,不能随性而为。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自己越来越近,然后又离自己越来越远。
她不能一直往后看,只能回正脑袋,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去。
“她走了。”贺兰昌放下手臂,嘀咕了一句。
卢朔沉默着,目光还追随着那道远去的背影。
游街队伍行来的时候,车台上的仙子翩然起舞,可卢朔却只紧紧地盯住了跟在车后的提灯仙子。
那么多相同打扮、脸覆面纱的提灯仙子,他却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显然不如其他女伶那么镇定,一直在小幅度地东张西望,像是对周围的景象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若不是紫苏悄悄戳了她一下,她恐怕还没来得及往二楼看,就要错过他们了。
楼上月下,流光粼粼。
她的目光在他们这群人中来回挪动,卢朔不确定其中有多少时间是分给了他。
但是,他们总归是对视过了的。
他缓缓抬起手,不动声色地按了一下自己的心口。
如果不是周遭太过喧嚣,他怕自己的心跳声都会被旁人听见。
“走吧。”贺兰振道。
贺兰荣:“啊,这就走了?好吧,也确实可以走了,反正也看不见佩儿了。”
贺兰振哼笑一声:“去下一个酒楼。”
“嗯?”贺兰荣一愣,随即惊喜道,“哥,你怎么安排得这么周全!”
贺兰振:“别废话了,这里坐不了马车,跟我抄近路,去晚了就赶不上了。”
于是一群人又立刻下了楼。
章宜珠很久没有这么小跑过了,跑得气喘吁吁,抚着胸口直念叨:“一把年纪了……还得跟你们这群年轻人折腾!”
贺兰宗脸不红气不喘,搀着夫人的胳膊,哈哈一笑:“叫你平时跟我锻炼些,你还不肯!”
卢朔也跟着他们一路小跑。
他并未认真习过武,但就像之前宣国公非要让他学骑马一样,宣国公见他整日埋首书案,不见运动,便要求他每日必须得跑完一里路,打完两套拳才能睡觉,说这样才能强身健体,不然万一成了文弱书生,容易累倒在案牍上。
所以卢朔的身体倒也不错,这会儿跑上一小段路,并不觉多么疲惫。
贺兰振又带他们上了一座酒楼,进了预订好的包厢。
往外扫了一眼,游街队伍尚未过来,众人便都放下了心。
坐下喝了几口茶,吃了些点心,便听外面嘈杂起来,原来是游街队伍即将到达,开道的卫队在疏散人群。
贺兰昌靠在窗边,咬了一口糕点,嘿嘿笑道:“你们说待会佩儿又看见咱们,会是什么反应?”
贺兰荣道:“肯定是惊讶坏了!”然后又忍不住问,“你说万一她没看见,也没人提醒她,怎么办呢?我们要硬喊她吗?”
“不会。”贺兰振接话,“我已提前告诉过紫苏和梅彩,若是佩儿自己发现不了,她们会提醒的。”
“什么?”贺兰荣叫道,“她们两个都知道,我却不知道?”
他瞪向贺兰昌:“你知道吗?”
贺兰昌:“唔……我不知道,但是我觉得这事儿肯定会有人去办的,我只要负责顺从就好了。”
“……”贺兰荣转向卢朔,“你知道吗?”
卢朔诚实地摇了摇头。
贺兰振笑了一声:“给大家一个惊喜罢了。”
过了片刻,模糊的乐声逐渐变得清晰,是游街的队伍来了。
众人又聚到窗边,屏息凝神,等待着贺兰佩的靠近。
一步,两步,三步……她离得越来越近了。
卢朔看着她,发现她比方才刚进场时镇定了不少,不再会那么频繁地东张西望了,而是这里看一会儿,那里看一会儿。
不过,照这个情况,她会不会根本不往他们这里看?
正想着,贺兰佩似有所感,抬头望了过来。
一瞬间,她的眼睛陡然瞪大,下意识地扭头望了一眼,又回过来看向他们,仿佛是在震惊于他们怎么一下子就换了个地方。
“哈哈!”贺兰昌拍着窗台乐道,“她自己发现我们了!”
贺兰荣:“我就说她肯定惊讶坏了吧!”
卢朔抿起唇,情不自禁地笑了一下。
贺兰佩看着楼上的众人,惊讶过后,也忍不住弯了眉眼。
真是的,他们怎么这么能折腾……
一边腹诽着,一边又不由窃喜。
她方才还有些失落于看不到他们了,没想到,这么快又会重逢。
他们虽不能陪着她一起走,却可以时不时出现一下,让她知道,其实他们一直都在。
贺兰佩轻轻抖了抖手里的提灯,灯笼摇晃起来,像她雀跃的内心。
她又一次从他们窗下路过了。
贺兰荣看着妹妹的背影,问贺兰振:“还有吗?”
贺兰振:“还有两个。”
贺兰荣:“走!”
章宜珠叫苦:“能不能照顾一下你们老娘!”
贺兰昌:“那么娘你先回马车里去?不过回马车里也得走路,这儿又停不了车。”
贺兰宗背着手道:“唉,再坚持一下吧,实在走不动的话,我背你?”
“老不正经的,一边去!”章宜珠红着脸,嗔了一句,“我自己会走!”
于是接下来,国公府的众人又连上了两座酒楼。
贺兰佩也开始学会观察路边的楼宇了,她时不时抬头瞄两眼,默默地猜测着哪一座楼里有她想看见的人,当真的看到之后,她便会像个拆礼物的孩子一样,露出欣喜的笑容。
灯会时间很长,从酉时初开办到戌时末,而游街活动只有一个时辰,到戌时半就结束了。
武成门侧,结束游街的女伶们陆陆续续下了游街的大车,坐上回宫的马车,准备离去了。
整场活动就这么结束了,顺顺利利,平平安安,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贺兰佩站在原地,还有点恍惚。
卫队长靠过来,低声道:“小姐,国公爷他们在那儿等你呢。”
贺兰佩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不远处正停着几辆马车,隐没在墙角的阴影里,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
贺兰佩提起裙子,飞快地跑了过去。
紫苏替她给卫队长道了一声:“辛苦大人。”
贺兰佩绕到马车背后,一下子就看见了笑吟吟的众人。
先前还在楼上楼下遥相顾,如今近在眼前,触手可及。
她喉头一哽,扑上去,一把抱住了父亲。
贺兰宗一愣,随即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笑道:“这么高兴?”
贺兰佩用力地点了点头。
随后她松开了父亲,又去抱母亲。
章宜珠摸着她的脑袋,道:“怎么了这是?”
贺兰佩把脸埋在母亲肩头,含糊地呜咽了一声。
贺兰振在一旁道:“大约是太激动了吧。”
话未说完,便见贺兰佩又来抱他。
贺兰振一怔,妹妹上一回这么扑过来抱他,恐怕还得是个小豆丁的时候。
贺兰佩抱了一下,就松开了他,又比了个“谢谢”的手势。
她清楚地知道,如果不是大哥最开始表示支持,事情也不会推进得这么顺利。
贺兰振抿了抿唇,难得词穷了一回,憋了半天也只憋出一句:“你我兄妹之间,不必客气。”
贺兰佩咧嘴笑了笑,又去抱贺兰昌和贺兰荣。
贺兰昌:“哎呀哎呀,我们也有份呀。”
贺兰荣:“爹,娘,你们见过这么热情的佩儿没有?没有吧?我们下次多带她出来玩玩嘛!佩儿,你自己说是不是?外面多好玩呀,家里待着多没意思呀。”
贺兰佩又笑。
她松开贺兰荣,最后看向卢朔。
卢朔藏在袖子下的手缓缓攥紧,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一步——他不是她的亲人,他们之间不该有什么逾矩的举动的。
不过,他很快又觉得自己在自作多情。
她的这趟灯会之行,他从头到尾都没有作过任何贡献,不像她的爹娘兄长们,多多少少都忙活了点事。他身份不对,不便插手,始终只能默默旁观。
她拥抱亲人,是为了表达她的感激与喜悦。
和他并无……
一阵桂花的香气突然溢满了他的怀抱,令他的思绪倏然中断。
是她抱住了他。
卢朔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她的手臂很柔软,头发也很柔软,一个落在他的腰间,一个蹭在他的脸上,令他浑身发痒,几乎想要颤抖。
国公府众人的目光锁定在他们的身上,这一刻卢朔觉得自己口干舌燥,面红耳赤,无所遁形。
那些不可告人的心思,就像不慎打翻的灯盏一样,噼里啪啦地燃烧了起来。
贺兰佩很快松开了手。
她朝他笑了笑,又转头去抱后面的梅彩和紫苏。
梅彩不好意思道:“哎呀……小姐真是给奴婢赏脸。”
紫苏高兴道:“这下小姐也算是圆了个心愿了!”
把所有人都抱了一遍,贺兰佩的心情才终于渐渐平缓。
贺兰振道:“灯会快结束了,但是还没有买灯呢,这儿人少,要不咱们去买几盏灯,就当留个纪念?”
贺兰佩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穿着那身提灯仙子的衣裙。
章宜珠:“马车里备了其他衣裳,你若还想再逛逛,就去把衣裳换了。”
贺兰佩眼睛一亮,立刻拉着紫苏和梅彩上车换衣。
其他人就在不远处等着。
过了一会儿,三人换好常服下来了,因时间匆忙,拆了原本的高髻,也只来得及用发带简单扎一下。
不过贺兰佩并不在意。
这里是灯会的尽头,游人已经不多,而且府上众人今日似乎都穿得比较朴素,贺兰佩不再害怕被人认出,挽着母亲的胳膊,到路边的小摊上挑起花灯来。
她方才在游街时就看中了几款灯,现在终于可以买了。
贺兰昌和贺兰荣在一旁站着。
“你要买吗?”贺兰昌问贺兰荣。
贺兰荣摇摇头:“我又没什么兴趣,我不买,佩儿买就行了。”
“那卢朔……诶,卢朔呢?”贺兰昌一扭头没看见人,诧异道。
贺兰荣一指:“喏。”
贺兰昌望去,看见卢朔停在一个小摊前,买了一盏最简单的莲花灯。
附近有一条绕城的水渠,时值中秋团圆夜,有些百姓就蹲在水渠边,往水里施放花灯,寄托秋思。
卢朔提着莲花灯,走到了水渠边上。
他微微撩了下袍子,半蹲下来,俯身将莲花灯放入渠中,轻轻一推,莲花灯便悠悠荡荡地漂远了。
贺兰昌和贺兰荣默然地看着。
卢朔望着那莲花灯逐渐远去,直到它混入了一堆漂浮不定的莲花灯中,从此再也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不远处,贺兰佩正举着新买的彩灯细细地看,夜风拂过她的长发,在光影里缭乱地飞舞。
卢朔深吸一口气,抬起了头。
——西北望乡,东南见月。
——碧海青天,此夜此心。
*
作者有话说:
*白居易《八月十五日夜湓亭望月》
*李商隐《嫦娥》
第34章 第 34 章 他要把这个
因这一次灯会之行顺利结束, 贺兰佩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开朗了不少,连带着宣国公府上下都洋溢着一种轻松欢快的气氛。
章宜珠大抵是最高兴的,不仅给家里每个下人都发了中秋赏银, 还额外多赏了添庆一份, 因为这主意是他提出的,算得上是功臣。
添庆受宠若惊地谢了赏,嘴角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卢朔什么也没说。
天气越来越凉了,衣服穿得越来越多,按理来说人也该越来越不爱动了才是, 可贺兰佩却正相反。
她平日里虽依旧缩在府中,但每到国子监放假的日子, 她便会打扮一番,眼巴巴地站在门口,等人带她出去玩。
这个人可能是贺兰昌,可能是贺兰荣, 也可能是卢朔。
因为贺兰昌和贺兰荣对此特别起劲, 所以起初贺兰佩跟他们出门多, 他们也特意挑那些贵族子弟不怎么去、大多是百姓娱乐的地方去。
但次数多了总要出意外, 有一次偶遇了一名与他们相熟的官宦子弟,对方看见贺兰佩与贺兰昌举止亲近,很是吃惊, 偷偷问贺兰昌这是勾搭上了哪家的姑娘,怎么长得这么漂亮还没见过, 气得贺兰昌呸了一声,说那是我妹妹!
听到是妹妹,对方更吃惊了,一时语塞, 只知道一个劲地盯着贺兰佩看。
贺兰佩当时便冷了脸,转头往外走去,贺兰昌只好追了上去。
自此贺兰佩就抛弃了两个哥哥,只肯让卢朔带她出去玩。
然而,这京城里认识卢朔的人虽然很少,但不是没有,至少国子监里与他同一堂级的那些人,就全都认识他。
某一日,卢朔带着贺兰佩去了一家书铺闲逛。
贺兰佩以前看的书都是蒋司籍或母亲给她买回来的,又或是从大哥那儿借来的,她还从来没有自己买过书。
贺兰昌和贺兰荣两个人更不可能带她往书铺走,所以这还是贺兰佩第一次逛书铺。
她新奇地看着那些摆在架子上的书册,除了正经书,还有很多闲书,比她以前看过的所有书都要闲,翻开略扫了两眼,就被她红着脸塞了回去。
她正漫无目的地逛着,就见一旁的卢朔有些紧张地靠了过来,低声道:“小姐,我们要不先出去吧?或者让紫苏陪你在这里逛一会儿,我先出去?”
她诧异地看着他,不明白发生了何事。
卢朔做贼似的往后瞥了一眼,又迅速回头,小声解释道:“我看见两个同窗也在这家店里,他们暂时还没发现我,但说不定马上就发现了。他们与我关系还不错,若是看到我和小姐在一起,肯定要来问我的。”
贺兰佩张了张嘴,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原来不止是哥哥们,就连卢朔在外面都有了自己的人际关系。
他们都是独立的人,在不同的场合里有着不同的身份,只有自己,是单一的身份,总是带着长长的前缀出现,而她偏偏还不想以这个身份示人。
她默默地转过身,往店外走去。
卢朔抿了抿唇,快步跟了上去。
自此之后,贺兰佩也不怎么爱跟卢朔出门了。
不过,除了卢朔,可能也没有人意识到她心里小小的别扭。
因为冬天到了,天气越来越冷,外头确实也没什么好玩的了。加之路上容易冻霜打滑,就算贺兰佩想出去,章宜珠也不让她出去了-
风寒料峭的一日傍晚,国子监放假,众人聚在一起吃晚饭。
席间,章宜珠忽然宣布了一件事:“下个月,我有个外甥要到京城来,在咱们府上住一段时日。”
这几年,宣国公府也接待过一些从外地来京城办事的亲戚,大家对此习以为常,不以为意。
贺兰昌随口接了一句:“他来做什么啊,要住多久?”
章宜珠笑道:“他是来备考明年春闱的,至少得住到春闱结束。”
贺兰昌的筷子停住:“住这么久?”
以往那些亲戚最多也就住半个月,办完事便走了,但是春闱在二月举行,也就是说那人得在府里住至少三个月?
贺兰宗轻哼一声:“怎么,人家有本事考春闱,碍着你的眼了?”
贺兰昌自讨没趣,不吱声了。
倒是贺兰振有些兴趣地抬眼,问道:“他多大了?秋闱成绩如何?”
章宜珠笑得更深了:“他今年二十四了,算起来你们都该叫他一声表哥。你要问秋闱成绩,那可不得了,他可是他们那一府的解元!”
贺兰振唔了一声,点点头:“那确实厉害。”
他做官,走的是国子监择优历事授官的路子,无需参与科举,但非国子监的学子若想做官,就必须得通过科举考试不可。此道竞争相当激烈,贺兰振扪心自问,他若是去考科举,也不敢说一定能考个解元回来。
贺兰荣忍不住小声嘀咕:“虽然确实比我厉害,但二十四岁考中解元,也不至于这么吹捧吧。又不是没有十几岁就考上的。”
贺兰宗瞪他一眼:“你还好意思嫌人家年纪大?我看你四十二岁都考不上!”
说着又与有荣焉似的笑了一声,仿佛这亲戚不是章宜珠那边的,而是他这边的一样:“你们可知,你们这位表哥十四岁就成了秀才,十六岁的时候说不能死读书,要出去走走,他父母知道他自小聪颖有主意,便没有过多干涉。原本只以为他是跟朋友在附近玩玩,谁知他这一出门,便是七年多不曾归家。”
贺兰荣张大了嘴:“什么意思?他是离家出走啊?”
“当然不是。”章宜珠笑着接话道,“要不怎么说这孩子打小有主意呢,这七年里他跟人从北跑到南,从西跑到东,可谓是把咱们大越的版图上上下下都跑了个遍。他倒是快活了,就是把家里的爹娘愁坏了。今年年初,他爹娘终于忍无可忍,给他去信,谎称他爹病重,弥留之际想再看他一眼,这才把他骗回了家。”
贺兰荣摸了摸下巴:“……虽说这方法不大地道,但七年不回家也确实有点过分哈。”
贺兰昌:“然后呢?他被骗回家,就老老实实地考秋闱去了?”
“是呀。”章宜珠道,“人家在外面玩了七年,回家才不到半年时间,就一举考上了解元!你说说看,如此天资,春闱想必也不会差。有这样的儿子,我那姐姐以后定是要享福了!”
贺兰宗颔首:“等他到了咱们家,你们好好相处,日后多半常会来往。”
贺兰昌咕哝道:“人家虽然聪明,但一看心思就没放在什么考试做官上,就是喜欢游山玩水。被他爹娘硬逼着去考试,说不定这会儿心里怨气正大呢,可能还会鄙夷咱们追名逐利。”
“怎么说话的!”贺兰宗啧了一声,“你以为别人和你一样阴暗!”
贺兰昌哼哼着。
章宜珠:“好了,也就是下个月的事了,等他来了,咱们再好好安排。”
卢朔默默地听着,只觉得碗里的饭菜都没了滋味。
别人十四岁就能考上秀才,他十五岁才靠关系进了国子监,和一群十二岁的小孩一起读书;别人在外面玩了七年,回来就能考中解元,他日日勤学苦读,结果最多也就只能考个甲下。
人与人的差距,怎能如此之大。
或许那才是真正的天才吧,旁人只能仰望,半点模仿不了。
好在卢朔也不是第一日被这种人碾压了,他郁闷了几日,便又自己释怀了。这种人本身就和他不在一个层级,他们之间不存在任何竞争关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超越身边与他水平近似之人,这才是自己能掌控的现实-
十二月中旬,国子监又考了一次试。
这一次,卢朔终于考到了他梦寐以求的甲上。
他实在按捺不住心里的激动,主动去找了贺兰昌和贺兰荣,与他们分享这个好消息。
贺兰昌和贺兰荣知道后也很为他高兴,贺兰昌拍着卢朔的肩膀,由衷道:“兄弟,你是我见过最努力的人,你能得这个甲上,我心服口服,一点意见都没有。”
贺兰荣也道:“好了,你现在和咱大哥一个水平了,爹娘知道了嘴都得笑歪了,让他们成天羡慕别人家的孩子,咱们家的不也很好吗!”
放假当天,卢朔坐在回府的马车里,手指紧紧地攥着书箱的提手。
明明是呵气成雾的严冬,他的掌心里却渗出了密密的汗。
他考了甲上的消息是一定要告诉国公和夫人的,但今日不是休沐日,国公应该还在官署,夫人也肯定在屋里烧地龙取暖。会出来迎接他们的,恐怕也只有四小姐了。
四小姐……他要把这个好消息先告诉四小姐,她肯定也会为他高兴,对他大加夸赞的吧……
就这么胡思乱想了一路,马车抵达了宣国公府。
贺兰昌和贺兰荣相继跳下车,卢朔跟在后面,脚步却忍不住加快。
他想亲自把这个消息告诉四小姐,他怕这兄弟俩嘴快,抢了他的话。
然而走进大门,院子里空荡荡的,并没有人在等待他们。
卢朔抿了下嘴唇,有些疑惑,却没出声询问。
倒是贺兰荣问了一句:“佩儿呢?她不是以前都会等我们的吗?”
门房答道:“小姐今日没到前院来,许是在夫人那儿或者在自己院子里吧。”
贺兰荣哦了一声。
他们从国子监回来,理应先去跟章宜珠问候一声。
卢朔跟着俩兄弟进了国公夫妇的院子。
刚进院门,还没走到屋前,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笑声。
贺兰昌:“这是娘的声音?里面在干什么,怎么把她逗成这样。”
贺兰荣:“不知道,去瞧瞧。”
屋门虚掩着,贺兰昌敲了两下,道:“娘,我们回来了。”
随即便推开了门。
一股暖风迎面扑来,章宜珠坐在桌边,看见门口被冷风吹得耳朵发红的三人,连忙招了招手:“就等你们了,快进来,别冻着了。”
她身边,贺兰佩抱着个手炉,也冲他们笑了笑。
卢朔脚步僵硬地跨过了门槛。
梅彩替他们把门关上了。
“你们总算回来了!”章宜珠笑道,“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就是我上次跟你们提过的,我那位考上了解元的外甥,也就是老二老三你们的表哥。他名叫沈壑川,昨天傍晚刚到的咱们家,要在咱们家中备考春闱。”
贺兰昌和贺兰荣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坐在圆桌旁的第三个人。
卢朔只觉得手里的书箱忽然变得万分沉重。
他沉默地看着那名年仅二十四岁便夺得了解元的年轻人。
卢朔已经很久没有在京中见到,非武将家族还能将拥有如此麦黑色皮肤的官宦子弟了。
曾经的他也有着相近的肤色,然而与这个年轻人相比,他当年又显得太过肮脏。那时候的他是干瘪的、瘦小的,感觉在他脸上搓一下就能搓出一堆尘与泥;可这个年轻人却是高大的、健壮的,当人看着他的时候,不会想到尘与泥,只会想到灿烂的阳光和猛烈的风,高昂的山巅和辽阔的海。
虽然有着深色的皮肤和硬挺的身材,可他浑身上下却没有一点粗野之气,相反,他鼻高唇薄,还有着一双狭长上挑的眼睛,看人时眼珠乌亮深邃,微微扬起的长眉显出几分随性与不羁。
他站起身来,朝贺兰昌与贺兰荣拱了拱手,笑道:“两位表弟好。”
贺兰昌与贺兰荣也客气地回了个礼:“表哥好。”
下一瞬,卢朔与他对上了视线。
“这位想必就是小卢公子了?”他亦是一笑,“姨母家中真是英才荟萃,母亲让我来姨母家中暂住,想必也是让我来受一番熏陶。”
卢朔也想给他回个礼,然而手里提着书箱,不便动作,刚想放下,章宜珠已经接过了话头,开怀笑道:“不瞒你说,你母亲在信中说你难以管教,叫我多多包容,可我见你分明嘴甜得很,一点也不像你母亲说的那样。”
沈壑川玩笑道:“刚到姨母家,还不甚熟悉,自是要嘴甜一些,不然万一惹恼了姨母,姨母将我扫地出门,我岂不是还要自己去找客栈住?”
章宜珠:“你难道还付不起客栈钱?”
沈壑川:“姨母有所不知,爹娘觉得我此前出门游历久不回家,正是因为带的钱太多。所以这次他们特意只给了我一点路费,旁的什么也没有给,就是怕我半路又跑了。”
章宜珠挑眉:“那你这次是真的沉下心来,打算好好应试了?”
沈壑川叹了口气,似笑非笑道:“逍遥够了,也差不多到了该负责的年纪了。爹娘已经对我很是容忍,我总不好一直叫他们不快。”
“这样想便对了。”章宜珠欣慰道,“你有一身才华,若只是游山玩水,岂不浪费?想来在外几年,你也颇悟了些道理,所以才愿意回来吧?”
“姨母真是厉害,一猜就中。”沈壑川道,“我确实是在外经历了不少事,有了一番自己的体悟。年初爹谎称病重传我回去,其实我猜到是假的了,因为以他的性子,肯定早就巴不得我回去了,不至于拖到病重才说。不过我想着也差不多是时候了,就顺水推舟回去了。”
章宜珠转头对曾经心理阴暗的贺兰昌道:“你看看!”
贺兰昌:“……”
她又转向沈壑川,对这个外甥怎么看怎么喜爱,笑道:“昨日你傍晚才到,我想你路上累了,便没有与你多聊。今日一聊开,才发现你原来是这样的性子。”
沈壑川:“母亲说我在外混久了,说话都油腔滑调了。”
章宜珠乐道:“别听你母亲的,依我说,你这样的性子,最容易交到朋友,在官场上也最吃得开!”
沈壑川笑笑,转而道:“我此番来京,对姨母一家多有叨扰。昨日两位表弟与小卢公子不在,没能把见面礼送出去,今日几位终于回来了,还请收下我这份薄礼。”
说完,他从老家带过来的贴身小厮便恭敬地呈上了三份礼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第 35 章 卢朔忽然觉
礼盒以红木制成, 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贺兰荣率先打开,只见松软衬垫里装着几个铜雕小人,衣着奇特, 姿态各异, 虽然只有三四寸高,但雕工却很精致,上色也很饱满。
贺兰荣又转头去看贺兰昌和卢朔的,也是和他一样的铜雕小人,只是姿势和打扮略有不同而已。
贺兰荣颇觉新奇, 拿在手里把玩着,问沈壑川:“这是什么呀?”
沈壑川道:“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是我之前在南方沿海游历时,从番商手里买来的小玩意儿。我见它们用的都是番铜,造型也别致,是我们大越人没见过的, 便买了一些留作纪念。正好这次要来京城, 也不知道你们都喜欢什么, 便索性带了这些, 给大家瞧个新鲜。”
贺兰昌正兴致勃勃研究着小人,忽然哎呀一声叫道:“这人手里的刀怎么掉下来了?”
沈壑川笑道:“不是刀掉下来了,是这些小人手里的用具可以互换, 比如你这个士兵小人手里的刀,就可以和另一个牧民小人手里的鞭子互换。”
“嚯, 还能这样呢!”贺兰昌不由点头道,“这么说来,我们几个的小人都不一样,还能换着玩?”
沈壑川道:“不错。”
贺兰荣道:“有意思, 有意思,这些小人长得也有意思。多谢表哥,京城里的番商只卖些螺贝、宝石、药材之类的东西,或是一些大器,我还没见过这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呢。”
“因这些东西并无实际用处,只能博人一笑,还长得怪模怪样,在京城卖不上价,所以番商也不会带其入京。只有沿海地区的那些富户才可能对这种番人摆件感兴趣,买几个放着玩罢了。”沈壑川解释道。
章宜珠在一旁道:“我们家这几个都还是正在读书的毛头小子,就喜欢这些,千万别送贵重的。你昨日送给我和你姨父的那些番绒香料之类的东西,就有些太贵了。”
“姨母放心,那些东西也并不贵重,姨母觉得贵,是因为从海边卖到京城的东西,中间不知经过了多少道关卡,所以才贵。但我带来的东西都是我亲自找船队的番商买的,绝无二道贩子经手,但所以整个大越不会有比我更低的价钱了。”沈壑川笑道。
“是吗?”章宜珠惊讶道,“你亲自找番商买的?是他们会说官话,还是你会说番语?”
“都有,都有。”沈壑川谦虚道,“他们会说一些官话,我也会说一些番语,再加上一些手势比划,生意就差不多谈成了。”
“表哥,你还会说番语啊?”贺兰昌惊叹不已,“你什么时候学的?”
“我在外七年有余,其中有快三年都是在东南沿海一带徘徊,自然学了一些。”沈壑川道,“那里的番人可比京城里的多多了,不学点番语,都买不着喜欢的东西。”
“说是一些,实际上会得不少吧?”章宜珠忍不住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有本事?出去一趟竟还自学了番语回来,这世上究竟有什么事你做不成的?”
沈壑川连忙摆手,说没有没有。
章宜珠肉眼可见地欣赏这个外甥。
贺兰昌和贺兰荣看这个表哥的眼神也早就从探究变成了敬佩。
卢朔一手提着书箱,一手抱着礼盒,喉头轻微地滚了一下。
所有人都在看着沈壑川的时候,他却在看着贺兰佩。
她端庄地坐着,怀里抱着一只鎏金的手炉,身子微微前倾,显然在很认真地聆听着他们的对话,嘴角微微翘起。
他没想到她此刻竟会如此坦然地坐在这里,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心情愉悦地,和一个刚刚认识的亲戚共处一室。
他记得他刚来国公府的时候,三位公子都站在门口迎接国公和他,唯独没有她的人影。路过她的院子时,她也只是站在院墙里廊檐下,远远地、客气地朝他笑了一下而已。
时过境迁,她现在竟然已经愿意主动接触一个陌生的亲戚了吗?
可一两个月前,她分明连他和二公子三公子的同窗朋友们都不愿意结识。
沈壑川似乎又说了句什么,引起大家一阵善意的哄笑。
贺兰佩也笑了,一边笑,一边把原本搁在膝上的双手放到了桌面上,好让自己的身子更往前一些,听得也更清楚。
卢朔太熟悉她这样的姿势和表情了。
胸口是半抵在桌沿的,眼睛是圆圆的亮亮的,脑袋还会微微歪着,听到高兴处嘴唇会轻轻地动一下,像是想说话。
如果时机合适,她能插得上话,她就会抓过纸笔开始奋笔疾书,如果时机不合适,她不便插话,她就会把唇抿起,不再动作,但听了一会儿后又会继续笑。
她曾经就是用这样的姿势和表情听蒋司籍讲故事,听他讲故事,听老爷夫人和她的哥哥们讲故事,听外面那些偶遇的老百姓讲故事。
现在又轮到沈壑川了。
而他已经很久没有新鲜的故事可以讲给她听了。
卢朔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可能是手里的东西太重,也可能是前几日忙于考试,耗费了太多心力。
一片欢声笑语中,他听见自己突兀的声音响起:“夫人,我想先回屋一趟。”
章宜珠看向他,点了点头:“快回去把东西放了吧,你看你,每次回家就待一天,还拿个书箱来回跑,老二老三他们何时带过书箱回来。”
卢朔行了一礼,正要离开,却听贺兰昌突然叫了一声:“等一下!”
卢朔脚步一顿,心头猛地一颤,暗暗祈祷,不要,千万不要说……
“娘,卢朔还有个好消息没说呢!”贺兰昌大声说道。
卢朔闭了闭眼,一颗心直直地坠落。
“哦?什么好消息?”章宜珠好奇道。
卢朔嘴唇动了动,可他实在没有办法当着沈壑川的面说出口。
贺兰荣还以为他是害羞,便抢话道:“卢朔这次考试考到甲上了!”
“是嘛!考到甲上了!”章宜珠惊喜道,“卢朔,现在这么厉害了,都能考到甲上了!”
“可不是嘛!”贺兰荣一脸与有荣焉的表情,“他现在和大哥一样厉害了!”
贺兰昌:“卢朔这么用功,早就该甲上了!我就没见过比他更用功的人!”
卢朔真想求他们别说了。
但这兄弟俩显然听不到他的心声,还在替他炫耀着他的成绩。
贺兰昌与贺兰荣两个人,成绩常年在乙等徘徊,偶尔还能掉到丙等,自然是拿不出手。
本来也没什么,反正这么多年脸皮厚也习惯了,但现在家里突然多了个解元表哥,衬托得他们更差劲了,他们脸皮再厚,也不想被对比得如此惨烈。
是以,他们虽然对这个表哥很是敬佩,但也有种微妙的不甘,现在卢朔考到了甲上,就仿佛等于他们也考上了一样,好歹能找回一点场子。
卢朔尴尬得浑身发麻,下意识地瞟了贺兰佩一眼。
贺兰佩也对这个消息十分惊喜,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正直直地望着他笑。
她终于又有工夫看他了。
但是……
“甲上就是国子监里最好的成绩吧?”沈壑川笑道,“我就说姨母这儿英才荟萃,姨母还说是我嘴甜,我哪里是嘴甜,我分明说的都是实话。”
章宜珠摇头道:“什么英才,也就我家老大和卢朔值得说道说道,老二老三这两个小子,成日在国子监里混日子,我都懒得说他们。”
沈壑川:“术业有专攻,我听闻两位表弟更喜欢习武,这不是也挺好吗?姨母别看我比表弟虚长几岁,个子也还算高,但我却不大懂武艺,真动起手来肯定打不过他们的。”
章宜珠:“你就是太谦虚了,这世上哪有样样精通的人呢?”
“是呀,所以姨母又何必苛责两位表弟。”
“夫人……”终于又找到了一个空当,卢朔鼓起勇气,小声道,“那我先回去了。”
“好。”章宜珠道,“回去把东西放一放,就过来接着玩吧,都考到甲上了,歇一歇,不要再看书了。”
“……好。”卢朔应了一声,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房门尚未关上,身后还能听到沈壑川隐约的声音:“我对小卢公子所知不多,没想到他学习竟如此刻苦,我还是头一回见到长辈不让看书非让去玩的。”
章宜珠道:“这孩子就是这样的,不声不响,勤能补拙……”
门关上了,周围只剩下了呼呼的风声。
卢朔沉默地回到院子里,添庆和来寿瞧见他,连忙出来帮忙拿东西。
添庆道:“公子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可瞧见昨日刚到府里的沈公子了?”
卢朔嗯了一声。
“小的还以为公子会在夫人那里再坐一会儿呢。”添庆道,“听说那沈公子走南闯北,见识颇多,小的想公子们肯定得跟他聊上一会儿的。”
卢朔:“二公子三公子还在那里,我东西有点多,回来先放一下。”
添庆:“是小的疏忽了,公子以前有时候会直接带着书箱去找四小姐,小的便没想到要来替公子拿。”
卢朔:“无妨,本也不重。”
“公子,这红木盒子是什么?”
“沈公子的赠礼。”
“原来如此,那小的替公子放好。”
放完东西,添庆又道:“小的去给公子倒些热茶。”
端着壶正要出去,卢朔忽然叫住了他:“添庆。”
添庆回过头:“公子有何吩咐?”
卢朔原本想说,他这次考试考了甲上,但想想说了也没意思。
甲上又如何呢,他在国子监里待了两年,才终于拿到了第一个甲上。可府里现在还有一个在外游历七年、回家还能一举夺得解元的沈公子,他这点成绩,实在没什么可称道的。
他这个甲上拿得越是不易,便越显得他本性是有多么笨拙。
何必在天才旁边自取其辱。
“茶泡淡些。”卢朔垂下眼睛,“我今日午后不看书,要歇一会儿,浓了睡不着。”
“好嘞。”添庆应了一声,出去了。
卢朔陷坐在椅里,用力地揉了一把脸。
衣袖滑落了些,露出他始终戴在腕上的蜜蜡手串。
他看向手串,明明是冰冷的物件,却偏偏有着温润的暖黄的光泽,在冬日里看着都有几分温暖了。
这些蜜蜡珠丸,早已不知被他抚摸过多少遍,磨得愈发光滑莹亮。
卢朔摸着它们,难得地发了一会儿呆。
添庆送了茶进来,卢朔勉强喝了两杯,便不想喝了。
他又在屋里独坐了一会儿,直到觉得不好再拖了,这才慢吞吞地起身,往夫人院中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第 36 章 你可以不要
一整个上午, 众人都聚在一起,听沈壑川讲他以前游历时遇到的各种精彩故事。
卢朔必须承认,沈壑川是个极为亲和也极为有趣的人, 但凡是个正常人, 就很难不被他的言谈举止所吸引。
因为他见过的各种稀奇古怪的人和事实在是太多了,和他一样阅历丰富广博的人,未必有和他一样出色的口才和思维;有和他一样出色的口才和思维的人,阅历却未必有他丰富广博。
而且他很懂分寸,即便是说一些在场众人都闻所未闻的事物, 他也不会流露出那种炫耀或卖弄的表情,而是像那些茶馆里的说书人一样, 一字一句娓娓道来,讲得简单又清晰。
贺兰昌和贺兰荣都听得目不转睛,时不时插几句嘴,就连贺兰佩都有忍不住的时候, 随手抓了纸笔飞快写字, 向沈壑川提问。
从头到尾, 卢朔都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 一个字也没说。
最后还是因为到了吃午饭的时候,章宜珠才强行中止了这场热闹的聊天,把大家赶去膳厅吃饭了。
吃完饭, 贺兰昌贺兰荣还有些意犹未尽,还想再和沈壑川聊聊, 却被章宜珠轻斥道:“好了,人家到咱们府里是来备考的,不是来玩的,上午聊了那么久已经够了, 莫要再去烦你们表哥了,万一影响了考试,都是你们的错。”
“哪至于如此,姨母夸张了。”沈壑川笑道,“不过表弟们也确实不必着急,我还得再府上叨扰许久,咱们有的是时间慢聊,不在于这一时半会。”
贺兰昌和贺兰荣这才暂时作罢,放沈壑川去休息了。
卢朔也准备回去午歇了,然而没走几步,衣袖却突然被人拉住。
他回过头,看见正在冲他眨眼睛的贺兰佩。
凛冽的风吹过长廊,吹得她的脸红扑扑的。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小姐有事找我?”
贺兰佩点点头,朝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他跟她过来。
她带他进了她的院子,然后又进了她的书房,拉着他在书案边坐下。
……好久都没来了。
卢朔谨慎地坐着,盯着她看,不知她要做什么,心脏怦怦地乱跳。
贺兰佩拿过纸笔,先写了一句:「恭喜你考到甲上了!」
卢朔翘了一下唇角,又很快收起。
她又写了一句:「我有个好东西给你看。」
写完,便低下头拉开了屉奁,从里面取出一个黑色圆管状的东西来。
卢朔疑惑道:“这是什么?”
贺兰佩笑了,露出一个“你果然也不知道吧”的眼神,然后开始给他展示如何使用。
这圆管看着粗短,实则双层嵌套,手指握住两端轻轻一拉,便能将嵌套的内层拉出来,变成可两倍伸缩的圆管。圆管两头以透明琉璃封堵,把它放在人眼前,远处看不清的东西仿佛一下子就到了眼前,还变得格外巨大,吓了卢朔好大一跳。
他拿着圆管,震惊地试了又试。
从贺兰佩的书房窗户里望出去,能看到一棵栽在前院的大树树冠,但因为距离有点远,平时只能看到一片笼统的树影。但现在有了此物,坐在屋里就能看清树上的枝杈,甚至还能看清每根枝杈上长了多少颗疙瘩。
这太有意思了。
卢朔忍不住出了书房,拿着圆管到处试看,贺兰佩就坐在屋里,隔着窗瞅着他笑。等他终于转完一圈回来,才恋恋不舍把圆管还给贺兰佩,问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贺兰佩笑笑,写道:「此物名叫‘窥筩’,是表哥昨天送给我的。」
卢朔愣了一下,嘴角的笑容淡了下去。
贺兰佩并没有看他,还在兴致勃勃地写着:「表哥说这是他从番人那里买回来的,很贵,但是很值。他说番人那里还有更贵的,能看得更远,就是实在太贵,他真的买不起。但我觉得这个已经很厉害了!」
卢朔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高兴的样子:“沈公子真会挑礼物,这个很适合你。你以后若是无聊,不用出门就能拿这个从家里往外看。”
贺兰佩又笑:「那你以后也得注意些,若是在自己屋里做什么坏事,小心被我看个正着。」
卢朔:“……”
他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耳根泛起一阵诡异的红意。
他抿了抿唇,极力正色道:“番人那里还有能看得更远的,那是多远?若是连百丈之外都能看到,那岂不是打仗都能用上?”
贺兰佩:「真巧,爹昨日也是这么问表哥的,不过表哥说应该还看不了那么远。」
卢朔:“哦……”
贺兰佩:「你喜欢这个吗?我可以借你玩半天,等你回国子监前,再把它还给我。」
“不用了。”卢朔低声道,“我已经见识过了,你玩吧。”
贺兰佩不接话,只是盯着他看。
卢朔被她盯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去,道:“怎么了?为什么一直这样看我?”
贺兰佩提笔,有些纳闷地道:「你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
卢朔勉强笑了一下:“哪有?”
贺兰佩却蹙起眉,想了想,又道:「是不是因为我没给你准备考到甲上的礼物?」
“……”卢朔尴尬地连连摇头,“不是,小姐误会了,我怎么会向小姐讨要礼物。更何况小姐今日才知我的成绩,又怎可能提前准备礼物?”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真的不用,小姐以后也不必送。”
贺兰佩:「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卢朔无奈道:“我真的没有不高兴,小姐想多了。我考了甲上,怎会不高兴呢?”
好吧。
贺兰佩撇了撇嘴,不再纠结这个,又转而掏出一本书,递到卢朔面前。
「这是表哥从一个海商那里买来的番邦风物志,据说那海商胆子极大,曾跟过番人的商船去过几趟番邦,回来后便写了这本书。这原本是表哥送给大哥的,不过大哥白日里要上值,也没空看,我便问大哥借来看了。」
表哥,又是表哥。
卢朔哦了一声:“京城似乎没见过卖这种书的。”
贺兰佩:「是没见过,但是很好看,我昨夜刚看了几篇。等我看完就给你看,如何?」
卢朔扯了扯嘴角:“多谢小姐,不过大公子明年开春就要外放了,等小姐看完,大公子也差不多要动身了,这是大公子的书,还是留给他路上解闷看吧。”
贺兰佩想了想,好像也对,便又道:「也好,这书表哥也看过,你听他讲也是一样的。」
卢朔:“……嗯。”
见卢朔神色疲倦,贺兰佩想他最近大概是累着了,便没有再留他,让他赶紧回去休息了。
卢朔走出她的院子,隔着窗回头望了一眼,看见她还在摆弄那只黑色的窥筩。
他垂下眼睫,快步离去了。
这日下午,卢朔原定的午歇并没能歇好,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了许久,却始终心烦气躁,难以入睡。
最后还是爬起来看书了。
到了傍晚,宣国公与大公子回来了。
他们白日都在官署,并没能听到沈壑川那些精彩故事,这会儿听贺兰昌与贺兰荣两兄弟绘声绘色地复述,都不由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让沈壑川再说一点听听。
于是沈壑川又变成了全场的中心。
卢朔默默地吃着饭,心里五味杂陈。
从长辈到同辈,每个人都很喜欢沈壑川,而沈壑川也确实配得上他们的喜欢。
他是那么自信,那么耀眼,那么从容,自己大概一辈子都没办法变成这样的人。
卢朔觉得自己像个阴暗的老鼠,窥视着阳光下的别人,还偏偏不敢让任何人发现。
这一刻,他好像又回到了数年前,回到了他刚来国公府时的情态。
卑弱、沉默,总是敏感地观察着周围的动向,却并不会对此进行任何反应,只是默默地记住并消化。
他这些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那一点微弱的信心与偶尔的松弛,好像又开始慢慢碎裂,慢慢绷紧。
算了,卢朔劝解自己,天才纵是万里挑一,那全天下也能有几千几万个天才。和他上同一堂课的国子监同窗们是天才,和他一样借住在同一个府里的沈壑川也是天才,他以后还可能遇到各种各样的天才,烦恼是永无止境的。
他该稳住心态才是。
然而,天才的事尚可暂时放下,但另有一件事,卢朔却始终困扰于心。
当再度跟着贺兰昌贺兰荣两兄弟一起回国子监时,门口送他们的人,便多了一个沈壑川。
他站在贺兰佩身旁,朝他们礼貌地微笑着。
卢朔当然知道他来送他们只是为了礼数,可当他和贺兰佩站在一起时,卢朔却觉得这个画面是那么刺眼。
尤其是当他低声说话,贺兰佩会看向他的时候。
欣赏的、崇敬的、羡慕的、仰望的,这样的眼神,他从来没有从她那里收到过。
卢朔好想跟她说,下次放假,就是过年的时候了,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出去玩好吗?在此之前,你可以不要跟他走那么近吗?
但他知道他没资格置喙,所以他始终只有紧闭嘴唇,听着贺兰昌和贺兰荣跟沈壑川道别:“表哥,等我们回来再一起出去玩啊!”
沈壑川悠然一笑:“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第 37 章 他又不是她
回到国子监的那几天, 卢朔几乎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
好在临近年关,同窗们多少也有些浮躁,卢朔混迹其中, 并不显眼。先生们对此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并未苛责学生。
好不容易终于捱到了放假,卢朔跟着贺兰昌与贺兰荣回府,一路上,他都忍不住在想,这次她会不会在门口等他们呢?
上次她不在, 是因为要陪沈壑川这个客人,今天总不至于再陪了吧?
然而下车后, 前院里依旧没有他想看见的人。
卢朔站在空荡荡的影壁下,慢慢地抿住了嘴唇。
“表哥呢?”贺兰荣一回府,就抓了个路过的下人问,“他现在在温书吗?还是在我娘那里?”
下人答道:“沈公子不在温书, 但这会儿也不在府里。”
“不在府里?他去哪儿了, 不是说好跟我们出去玩的吗?”
“沈公子跟四小姐一起出去了。”下人道。
贺兰昌在一旁目瞪口呆:“他跟佩儿一起出去了?他们俩出去干什么?就他们两个人?”
“去干什么, 小的不知道。”下人挠了挠头, “不过公子放心吧,也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还是带了丫鬟和护院的, 应该不会有事。”
卢朔愣在原地,冬风寒峭, 砭人肌骨,他僵直地立着,只觉得脑子像生了锈的轮轴,一点都转不动了。
她跟着沈壑川出门了……
在此之前, 她只会跟她的家人和他出门,而沈壑川虽是她家的亲戚,可说到底,他们也只认识了十余天而已。
甚至,自从那次他与她在书铺发现国子监的同窗之后,她就再也没跟他一起出过门了。
身体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似苦似酸似涩,几乎要翻滚出他的喉咙。
“卢朔,你在那发什么呆呢?”前面的贺兰荣扭头叫道,“走啊!”
卢朔这才回过神来,勉强挪动脚步,跟了上去。
而每一步似乎都重逾千钧。
他们去章宜珠院里问安。
问完安,贺兰荣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娘,听说佩儿和表哥一起出门了?他们去做什么?”
章宜珠:“好像是要买什么书,总之是与番邦有关的,佩儿最近喜欢看这些,她说京城里不卖这种书,壑川便说京城里有番商,也有和番商打交道的人,所以肯定有卖,只是平常人不知道去哪儿买而已。”
“他知道?”
“他说他大概能猜到。”章宜珠道,“前几日他们就一起出去过,还真的被他们找到了卖那种书的书铺。只不过书铺老板说那些书卖完了,没有库存,他们若想要,还得等几天进货。算算日子就是今天,估计是怕去晚了就又没了,所以他们今日一早便出门了。”
“什么,原来他们之前就出去玩过了?”贺兰昌不服气,“娘,之前我们要跟表哥多聊会儿,你说会影响表哥备考,不许我们打扰表哥,可佩儿凭什么能连着两回让表哥带她出门?这就不影响备考了?你可真是偏心。”
章宜珠唔了一声,笑道:“哎呀,那佩儿也是为了学习嘛,而且也是壑川自己愿意的。”
贺兰荣哼道:“马上就过年了,娘你总不会连过年都要让表哥备考吧?趁着年节跟我们上街逛逛,这才是应该的!”
章宜珠:“行了行了,后面的事后面再说,你们真是吵得我头疼,快回去吧。”
她这么说,贺兰昌与贺兰荣只好悻悻地离开了。
卢朔像个游魂一样飘回了自己的院子。
添庆似乎和他打了声招呼,他也没理会,把门一关,整个人便仰面倒进了椅子里。
在他不在的时候,贺兰佩已经与沈壑川出去了一次。
等他回来的时候,她又与沈壑川出去了,甚至没等他们回来,带上他们一起出去。
卢朔摸着自己腕上的手串,低低地苦笑起来。
他到底有什么资格埋怨,有什么资格不甘呢,她跟谁出门,那是她的自由,连她的母亲都不在意,他又凭什么在意。
他又不是她什么人。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用一张帕子盖住了自己的脸,仿佛这样就能暂时与世隔绝-
“这世上哪有什么与世隔绝的地方,所谓桃花源,不过是一场幻想罢了。”沈壑川坐在马车里笑道,“我之前听母亲说,姨母家的表妹性情孤僻,从不出门,我还想着以后相处务必得小心一些。没想到到了京城一看,表妹并非如传闻中那般,是我的消息太滞后了。不过表妹这样的变化也正可以说明,偏安一隅、故步自封并不可取,唯有出门见识广博天地才是正理。当然了,外面危险也不少,表妹情况特殊,自然不能像我一样常出远门,所以看看书,开拓一下眼界便足够了。”
贺兰佩怀里抱着几册新买的书,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壑川。
她喜欢听这个表哥说话,表哥走过的地方比她爹还多,为人又幽默风趣,言语里还有一种四两拨千斤的轻盈感,总会令她豁然开朗。
她花了几天时间把那本番邦风物志看完了,斟酌了一天,还是忍不住去问了表哥,有没有其他类似的书可以看。
表哥说他没有了,但是京城里或许有别的关于番邦的书可以看,她若有兴趣,他可以帮她上街找找。
表哥不愧是表哥,虽然没来过京城,但他对街巷坊里的布局很有数,在问过番商常出现的地点后,他便带着贺兰佩出发了,最后果然在番商聚集的那片街上发现了一家卖类似书的书铺。
只不过货备得少,老板让他们改日再来。
改的日便是今天。
贺兰佩知道今天是二哥三哥和卢朔放假的日子,但她今日若不早点过去,万一被其他人买了,那马上年关了肯定不会再进货,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买到,所以她一早便跟着表哥出来了。
结果到得太早了,书铺老板约定的送货人都还没来呢,他们两个人在书铺里等了好半天,才终于等到了新送的书。
此时此刻,贺兰佩抱着怀里的书,只觉得满心欢喜。
这么多书,她一次性也看不完,正好可以分给卢朔,这样也不用只薅大哥那一本风物志了。
她看了看书,又看了看沈壑川,见他撩着车帘看外面的风景,便掏出炭笔和纸,开始窸窸窣窣地写字。
写完了,递到沈壑川面前:「表哥之前一直在外游历,为何没来京城呢?」
沈壑川看罢,笑了一声,答道:“因为我知道以后总有一日我会来京城的,所以当然是要先去那些可能一辈子都去不了的地方看看,这样人生才不会留下遗憾啊。”
贺兰佩在心里惊叹这个回答。
原来表哥看似桀骜不驯玩世不恭,实则早在心里计划好了什么时候做什么事。
真厉害。
她有些羡慕地想着,他怎么从小就能有那么清晰的目标呢?
沈壑川见贺兰佩没有要再问话的意思,便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只这一眼——
“等等,停车!快停车!”他忽然大叫一声,手掌拍在车厢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车夫诧异地停了下来:“沈公子,怎么了?”
沈壑川来不及解释,只匆匆一掀厢帘,跳下了车:“等我一会儿!”
贺兰佩瞪大了眼,不知道这是发生了什么,连忙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脑袋,看沈壑川做什么去。
只见沈壑川奔出去几步,追上了一个刚刚路过的女子。
那女子头戴毡帽,裹着一件灰色的短袄,脚上踩一双鹿皮靴,只是靴子有点旧了,皮面磨损得略显严重。
她手里还提着一把剑,忽然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顿时警觉地转过了身,看清来人是谁后,不由一愣。
“赵姑娘,你果真是赵姑娘!”沈壑川拊掌喜道,“我还当我看错了,原来真的是你!”
那赵姑娘愕然半晌,抓了抓脸,应了一声:“……沈公子?”
“是我!看来赵姑娘还记得我,真是不错!”沈壑川笑道,“赵姑娘怎么会来京城?”
“哦,我跟我爹来押镖,正好有一批货送到京城。”
“都快过年了,还要押镖?”
“就是江南的大商户要趁着年节,在京城狠狠赚一笔嘛。”赵姑娘扯了下嘴角,又将沈壑川上上下下打量一遍,面露疑惑之色,“你怎么也在京城?还穿成这样?”
“怎么,我还不能穿成这样?”沈壑川挑眉,“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我家是做官的吗?”
赵姑娘有些尴尬地抠了抠毡帽,道:“我以为你那时候是故意编的,因为怕别人害你,就谎称自己家是做官的。”
“不至于,不至于。赵姑娘与令尊当年捎了我好一段路还不收我的钱,谁害我也不能是你们要害我。”沈壑川又笑了一声。
赵姑娘:“所以你家是在京城做官的?”
“唔……我家不是。不过我此番上京借住在亲戚家中,赵姑娘不妨猜猜,我连过年都不在家过,要到京城里来,是为了什么?”
赵姑娘诚实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沈壑川:“我是来备考春闱的。”
“啊?春闱?”赵姑娘吃惊地张大了嘴,“你这么年轻,就当了举人老爷啊?”
“什么举人老爷。”沈壑川笑意愈深,压低声音道,“赵姑娘,我可是我们当地的解元。”
“解元?!”赵姑娘失声惊呼,因声音太大,把周围路过的其他人都吓了一跳。
她连忙咳了一声,也学着他压低声音,满腹狐疑道:“真的假的,你是解元?你不会是骗我的吧?”
“天子脚下,这种事岂能骗人?”沈壑川挑眉,“赵姑娘,我姓沈名壑川,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大可以去查查,今年洪阳府的解元是不是叫这个名字。”
赵姑娘看他的目光顿时不一样了。
她满怀着震惊与敬佩,把剑换了个手,然后摸了摸沈壑川的衣服。
沈壑川:“……你做什么?”
赵姑娘:“解元啊,我第一次见到活的解元啊,沈公子,我知道你有几分本事,但没想到你这么有本事,竟然能考上解元!你让我摸两下,也给我沾沾仙气儿,省得我爹老说我不长脑子。”
沈壑川一手握拳,虚掩在唇边轻咳两声,道:“赵姑娘,大庭广众之下,这样不太好吧。”
“嗯,你说得对。”赵姑娘点点头,“相逢便是缘分,我和我爹就住在前面那条街的客栈里,不如等会儿一起喝一杯?”
沈壑川道:“今日恐怕不行,今日我还有事,你们在京城待到什么时候?若是不急的话,我们可以改日小聚。”
赵姑娘:“那确实不急,这批京城的货已经押到了,现在也没别的事做,我和我爹都说,干脆就在京城把年过完算了。”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沈壑川笑道,“我今日不便与你们相聚,等我确定我何时有空了,便去客栈找你们。当然,你们若是改了归期,也烦请告诉我一声。我就住在宣国公府,你们跟门房报我的名字即可。”
赵姑娘又震惊地张大了嘴:“你、你、你亲戚是宣国公啊?”
沈壑川:“啊……准确来说,是我的姨母,是宣国公的夫人。”
赵姑娘默默把嘴闭上了,憋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沈公子,那我真是不明白了,你当初穿得跟个破落秀才似的,我可怜你才捎你一段,你那是在干嘛呢?”
沈壑川:“咳……这个,说来话长,我们可以之后细说。”
赵姑娘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刚好和一脸好奇的贺兰佩对上视线。
赵姑娘愣了一下,眨眨眼,看向沈壑川:“那是你的马车吗?那位是……”
沈壑川回头看了一眼贺兰佩,道:“那不是我的马车,是我姨母家的马车,那位是我的表妹。”
“哦……表妹。”赵姑娘了然地点了下头,“你们俩坐一辆马车?”
沈壑川怔了一下,赶紧解释道:“是、不是……呃,我的意思是,我们俩虽然坐一辆马车,但是是有原因的……”
赵姑娘皱了下眉头,走到马车边,抬起脑袋,看向坐在车里的贺兰佩。
车旁的紫苏和护院等人都警觉起来,但碍于这女子似乎是沈公子的朋友,便一时没有轻举妄动。
贺兰佩不知道这赵姑娘为何突然来找她,不知所措地往里缩了缩。
“这位小姐。”赵姑娘抬手抱了下拳,“我不知道沈公子和你在一起,方才摸了他一下,望你谅解。”
贺兰佩一脸茫然。
沈壑川急忙道:“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就是带她出来买点东西而已!”
赵姑娘不搭理他,又冲贺兰佩道:“不过小姐,请不要误会我是个轻浮之人,我对沈公子如此,是因为一年前我在押镖路上认识了他,捎了他一段路,我们同吃同住,在一起待了大半个月,所以举止才随意了些。”
沈壑川无语:“……能不能先听我说?”
“我听见了。”赵姑娘扭头瞪了他一眼,又重新转向贺兰佩,道,“不过我与沈公子确无旁的关系,但同吃同住这件事,我想小姐还是得知晓一下,免得你们日后因此吵架。”
沈壑川开始揉自己的眉心。
紫苏在旁边听得眉毛一抖一抖。
哇……同吃同住!沈公子还有这样的风流韵事呢!啧啧啧啧!
贺兰佩:“……”
她尴尬地看着沈壑川,心想这和她到底有什么关系,她为什么要知晓这件事。
见贺兰佩迟迟不吭声,赵姑娘不由眉头拧得更深,有些不悦道:“小姐这是何意?我诚心来与小姐说明首尾,小姐何故一言不发?若小姐再不回复,那我就当已说清楚了,我先走了,日后也不会再跟沈公子有来往。”
沈壑川一把拉住她:“你走什么?你想哪儿去了?我与表妹,真的就只是表兄妹而已!至于表妹她不回你……”
沈壑川看了贺兰佩一眼。
贺兰佩低下头,默默地抠了抠自己的手指。
沈壑川叹了一口气,轻声道:“表妹幼时因故患了哑症,口不能言,你让她如何回你?”
赵姑娘一呆:“啊?哑、哑……”
她猛地反应过来,再看向车厢内低头不语的贺兰佩时,整张脸已经红得像是要滴血,慌忙欠身道:“对不住!对不住小姐!我真不知道……对小姐多有冒犯,是我的过错,还望小姐大人不记小人过,把我的话当个屁放了。”
她爹骂她不长脑子,果然骂得对啊!
贺兰佩:“……”
自从她开始出门以来,她还没有遇到过像这样不客气地质问她为何不说话的人,也是她第一次被迫在一个毫不知情的陌生人面前公开自己口不能言的事实。
然而,不知为何,看着面前这赵姑娘仓皇道歉的样子,她又生不起气来,甚至还感到几分荒谬的好笑。
她看向沈壑川,轻轻摆了摆手。
沈壑川道:“行了,不知者无罪,表妹她也并未介意。我此次与表妹出门,只是为了帮她买书,她路上可能有一些问题需要写字问我,所以我们才会共乘一车。”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不必再说了。”赵姑娘赶紧道,“你们快去忙吧,我先回客栈了。”
说完也不等他回复,就迅速转身,落荒而逃。
沈壑川看着她一边飞奔,一边尴尬地用剑柄敲自己脑袋的背影,不由失笑,摇了摇头,准备上车。
然而一瞥眼,所有人,上至贺兰佩,下至车夫,都正用一种炯炯有神的好奇目光盯着他看。
沈壑川:“……”
贺兰佩重新趴回窗口,朝紫苏使了个眼色。
紫苏清了清嗓子,垂下眼故作恭敬道:“沈公子,恕奴婢冒昧,奴婢得替小姐问一句,方才那赵姑娘说的同吃同住……”
沈壑川啧了一声,道:“她说话就这样,直来直去的,所谓同吃同住,就真的只是在一起吃饭,住同一家旅店,偶尔在荒郊野外没店住的时候,躺在同一块大地上而已。和我们一起同吃同住的,还有她爹和手下十几个押镖的,这算得了什么?非要说有点什么,那也最多只能是我路上染了风寒病了几日,她将一个货车腾了点位置让我躺,又照顾我到痊愈罢了。”
紫苏:“哦——”
沈壑川:“但这事儿你们听过便罢了,得替我保密,好么?”
贺兰佩歪着头,眨了眨眼睛,眉头微微抬了一下,似是在问为何要保密。
沈壑川又叹了口气:“麻烦啊,要是被你爹娘知道了,那我爹娘肯定也得知道了,到时候又要说一堆有的没的,烦得很。”
贺兰佩忍不住笑了起来。
沈壑川轻轻叩了叩车壁,催促道:“别笑了,看在我帮你买到了书的份上,这事儿替我保密行不行?”
贺兰佩这才敛起笑意,严肃地点了点头,又看向紫苏。
紫苏会意,立刻转头跟其他人道:“今日之事,都不许说出去!”
大家小鸡啄米似的纷纷点头。
沈壑川这才上车,马车继续往宣国公府驶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第 38 章 他什么也做
“前院说四小姐和沈公子尚未回来, 公子再等等吧。”添庆出去打听完消息,回来禀报道。
卢朔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闻言也只是轻轻地颤了一下睫毛, 平静地道了一声:“知道了。”
一旁的来寿忍不住道:“这都到平日吃饭的点了, 他们还没回来吗?”
“许是有事耽搁了。”添庆道,“公子,屋里有点心,若是饿了就先吃点垫垫吧。”
卢朔嗯了一声,正要掩门, 忽听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竟有个丫鬟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 道:“卢公子,四小姐和沈公子回来了,夫人喊公子去一起用饭呢!”
添庆吃惊道:“刚刚还说没回来呢。”
丫鬟道:“你一走,他们便到了。”
添庆便对卢朔笑道:“那小的还真是问早了, 不过现在也正好, 公子快去用饭吧。”
卢朔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袖子里攥成拳头的手微微松开, 点了下头。
他平稳无波地走到膳厅,正巧听见同样刚到的贺兰昌问沈壑川:“你们干什么去了?买书要买这么久?”
沈壑川答道:“去得太早,送货的人还没到, 我们等了很久才拿到书。”
贺兰佩安静地坐在一旁,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嘴唇忽然翘了一下。她抬起头,与沈壑川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停留,而后又若无其事地分开。
似是怕被人察觉, 她还又抿了下唇,掩饰性地端起茶盏,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
卢朔的脚步一顿。
她为何忽然发笑?又与沈公子在交流什么?是只有他们彼此才知道的小秘密吗?
他心乱如麻,直勾勾地盯着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贺兰佩发现了他的目光,当即放下了茶盏,也朝他一笑,然后扭过身似乎想找什么东西,却听坐在上首的章宜珠道:“好了,终于都回来了,赶紧吃饭吧,再不吃都凉了。”
贺兰佩只好停止了动作,开始吃饭。
一顿饭毕,卢朔正要离厅,却被贺兰佩拉住。
她从布袋里掏出几本新买的书,兴高采烈地展示给他看,又写字问他:「我今日买了好几本书,你看看喜欢哪本,也挑一本回去看吧?」
卢朔望着她真诚明澈的眼睛,忽然就生出几分羞愧来。
他在暗自揣测她与沈壑川的关系时,她却还没忘了他,甚至还想着要分他一本书看。
如果,这些书不是她和沈壑川一起买的就更好了……
“我……我不一定有时间看。”他小声道。
贺兰佩:「不打紧,我知道你学业繁重,但你慢慢看就是了,就当是偶尔放松一下。」
她又把一堆书往他面前递了递,朝他眨了眨眼睛。
卢朔没有办法再拒绝她,只好从中挑了一本,道:“多谢小姐。”
贺兰佩便抿唇笑了笑,朝他挥了挥手,步伐轻快地回去了。
他望着她的背影,默默地捏紧了手里的书册-
临近年节,国公府里要添置的东西不少,贺兰昌和贺兰荣正好想借机出去玩,便屡屡相邀沈壑川一起,美其名曰,带他好好逛逛京城。
沈壑川心里还惦记着要与赵姑娘小聚的事,但他刚到京城,若是一边拒绝表弟们的邀约,一边独自出门,显然不合情理,于是他只得含笑答应了表弟们,将赵姑娘的事暂时搁置一旁。
贺兰昌和贺兰荣又去问贺兰佩要不要一起,不过贺兰佩最近得了新书,正是沉迷其中的时候,并不太想出门,便拒绝了。那兄弟俩也没再强求她,转而问卢朔要不要同去。
贺兰佩不去,卢朔自然也不想去,然而这事正好被宣国公和夫人知道了,夫人便劝他:“大过年的,就出去玩玩吧。”
宣国公也说他:“瞧你最近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莫不是考了个甲上,又给自己增加压力了?别对自己要求太高了,你看看壑川,虽是考了个解元,被大家寄予厚望,但人家心态还是很好,懂得劳逸结合,你呀,也该学学这种心态。”
卢朔没法子,只好听他们的话,一起跟贺兰昌他们出门玩去了。
路上,卢朔似乎能感觉到沈壑川经常在有意无意地看他。
他不知对方是什么意思,也没什么话能跟对方说,只能这么硬生生地扛着。
好在贺兰昌和贺兰荣是两个粗人,并未察觉到他们之间的古怪气氛,还时不时说笑打趣,有他们两个人在,四个人的整体氛围倒是分外和谐。
一转眼,便到了除夕夜。
热热闹闹的年夜饭之后,依然是传统旧俗放烟花。
这几年,京城里的烟花做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漂亮,贺兰昌和贺兰荣专门买了几个气派的大烟花,就为图一乐。
灿烂的烟花在漆黑夜幕中轰然绽开,五光十色,流光溢彩,卢朔回过头想跟贺兰佩说话,却发现她不知何时被沈壑川带到了不远处的廊柱旁。
沈壑川低头跟她说了些什么,她听后忍俊不禁,点了点头。
绚烂的光影落在他们二人身上,檀郎谢女,好一幅登对的画面。
卢朔怔了怔,良久,沉默地收回了视线。
放完烟花,众人回到暖阁里守岁,今年多了个沈壑川,便又多了许多新鲜谈资。
——这个除夕,所有人似乎都很高兴,只除了他。
……
又过了几日,贺兰佩再一次跟沈壑川出门了。
他们出去时,只跟国公夫妇说了一声,贺兰昌和贺兰荣均不知情。还是他们两个要去找沈壑川玩儿却找不到人后,才得知他又和妹妹出门了。
“我就想不明白了,他们两个怎么老是一起出去?”贺兰荣纳闷地说。
贺兰昌摸着下巴:“母亲说,他们上次买的书有油墨污痕,要去换货,所以才会一起出去。但换货用得着他们亲自去吗,随便找个小厮丫鬟跑腿不就行了?”
贺兰荣:“难道他们两个背着我们去玩什么好玩的了?”
“难说,难说。”贺兰昌一拍桌子,“算了,管他们去干什么,我们玩我们的,卢朔,等会儿要不要一起出门?”
他们找不到沈壑川,只好跑过来找卢朔。
卢朔本来正在看那本贺兰佩借给他的书,直到这兄弟俩找上门了,他才知道原来她和沈壑川两个人又不声不响地出去了。
他垂眼摩挲着手里的书页,道:“我就不去了吧,这本书正看到关键处。”
贺兰荣:“你怎么跟佩儿一个德性,看书看得都不想出门玩了。真不出去?”
卢朔摇摇头:“真不出去。”
“那好吧。”贺兰荣遗憾地叹了口气,“那我和贺兰昌出去了。”
卢朔:“好。”
他看着兄弟俩的背影远去,把面前的书一推,整个人伏倒在了案上。
为什么呢,为什么老是跟沈壑川一起出去呢?不告诉他也就算了,甚至连她的哥哥们也不告诉?
那天她刚买书回来时,让他从中挑选一本回去看,他是把每本书都简单翻了一遍的,并没有看到哪本书有油墨污痕。
他们到底是干什么去了呢,竟需要这样撒谎瞒着人?老爷和夫人知道吗?若是不知道,那他们去做的事情,岂不是连老爷和夫人都不赞成的事情吗?若是知道,那老爷和夫人竟会帮他们一起瞒着自己的儿子,这又得是什么样的事情才需要如此……
脑中嗡然一片,错乱的思绪像理不清的线团,越是想整理清楚,就越是作茧自缚。
卢朔捂住自己的额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的指节上,他颤了一下,感觉自己像是跌进了一泓清澈的泉水里,分明能看到水面上晃动的光影,分明知道自己离岸边只有咫尺之遥,可怎么游都游不上去,他像是要溺毙在阳光之下,伸手想去抓住什么,却只有虚无的水流从指缝间穿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也许已经过了一个时辰。
他站起身,往外走去。
耳房里的添庆瞧见了,连忙探出个脑袋出来问:“公子,有事吗?”
卢朔:“没事,我自己随便走走,你不用跟着。”
他独自一人走到了前院,看见了紧闭的国公府大门。
门房看见了他,上前道:“公子是要出门吗?要备马车吗?”
卢朔摇摇头:“不出去,我就是散散步而已。”
“哦……”门房疑惑地挠了下头,想不通这么冷的天散什么步,但还是识趣地没有多言,一步三回头地离去了。
卢朔绕着前院徘徊了三个来回。
终于到第四回的时候,国公府的大门重新打开了。
他站定脚步,直直望向门外停驻的马车。
沈壑川先下了马车,然后伸出胳膊,又扶了一把后面的贺兰佩。
两个人面上皆带着笑容,尤其是沈壑川,看起来春风满面,容光焕发,像是遇到了什么极高兴的事情。
而贺兰佩手里,竟还真的拿了一本书。
卢朔驻足在原地,有些发愣,心想难道真是自己小人之心了,他们当真是去换书的?
还没等他想明白,刚跨进门槛的两个人同时发现了他,脸上的表情俱是一僵。
卢朔的心猛地一沉。
不过沈壑川反应极快,只一眨眼的工夫,脸上的笑容便再次恢复了灿烂,仿佛那一瞬间的僵硬只是卢朔的错觉。
“小卢公子怎么在这儿站着?”沈壑川快步走了过来,“莫非是在等我们吗?”
卢朔:“……不是,只是屋里烧了炭盆,有些太闷了,就出来散散步,刚好碰到。”
贺兰佩也走了过来,视线落在他冻得微微发红的手指上。
卢朔把手背到身后,故作平静地问道:“你们是出去做什么了?”
“哦,也没什么。”沈壑川指了指贺兰佩怀里的书,“上次买的书没仔细检查,里面有几页被油墨污染,刚才去换货了。那书铺老板过年不开张,好在就住在附近,问了一圈终于找到了他的人,换了本干净的书。”
贺兰佩在旁边一个劲地点头。
然而卢朔却盯着沈壑川,脸色微微地变了。
方才离得有点远,没有察觉,这会儿沈壑川站到了他的跟前,他才忽然闻到了一丁点儿、顺着风从他嘴里飘出来的酒味。
沈壑川,喝酒了?!
他带着贺兰佩,去喝酒了?!
卢朔简直难以置信,一时间都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
沈壑川见他神色有异,眉头微微一跳,道:“小卢公子,还有别的事吗?若是没有,那我就先回去了。”
卢朔:“……”
卢朔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他看向站在贺兰佩身后的紫苏,紫苏被他看着,先是愣了愣,随后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有点心虚地摸了下鼻子,低下了头。
卢朔只觉得荒谬。
此情此景,他无话可说。
他的手在背后攥成拳头,隐隐地发抖,可发出的声音却几乎毫无波澜:“没事了,沈公子请便。”
沈壑川探究地看了他一眼,走了。
这个人连离去的背影都是那么潇洒飘逸,完美无缺。
卢朔喉头一滚,紧紧地抿住了嘴唇。
可贺兰佩还没走,她望着卢朔,似乎是有点担心,上前一步,扯了扯他的袖子,想把他的手扯出来。
但卢朔没动,他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她。
贺兰佩怔住,缓缓收回了手。
呼啸的北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像一把锐利的刀刃。
卢朔想,她一定是喜欢上沈壑川了。
这个人长得俊,出身高,学识好,见闻多,虽然年纪差距略大了点儿,但喜欢上他,实在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何况他们还有着一层割不断的亲缘关系,而沈壑川本人,不仅从未流露过半分对她的偏见,甚至还很懂她的心思,送礼全都送到了她的心坎上。
找不到一点可以挑剔的理由。
除了今日。
但今日也是她同意了的,甚至连她的丫鬟都默认了此事。
可是,可是——
到底为什么要跟他出去喝酒呢?从前她滴酒不沾的,为什么沈壑川一来,她就愿意喝了呢?就算要喝,最近是过年,在家里喝不行吗?为什么非得两个人出去喝呢?
她带了丫鬟又如何,他比她高大那么多,万一喝醉了,她怎么保护自己呢?
卢朔不相信老爷和夫人竟会同意这种荒唐事,一定是他们撒了谎。
可他难道还要去告状吗?
万一老爷和夫人因此震怒,与沈公子闹了不睦怎么办?万一沈公子因此搬离国公府,春闱没考好怎么办?万一老爷和夫人怕小姐胆子太大,重新把小姐拘束起来怎么办?万一小姐觉得他是多管闲事,因此怨恨上他怎么办……
他从不在府里惹是生非,这些后果也不是他能承担得起的。
他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不敢做。
事到如今,他只能看着她那双有些迷惘的眼睛,轻声问她一句:“跟沈公子出去,小姐很高兴吗?”
贺兰佩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卢朔低笑一声:“那就好。”
卢朔走了,留下贺兰佩和紫苏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发愣。
紫苏抓了抓脸,凑在贺兰佩耳朵旁,小声道:“卢公子好奇怪啊,他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贺兰佩摇了摇头,表示她也不清楚。
紫苏:“真是的,沈公子跑那么快干嘛,这不都是他的事儿嘛!他去找赵姑娘,还得拉小姐当挡箭牌。小姐在府里待得好好的,还得陪他出去。他在楼下跟赵姑娘父女两个喝酒,小姐在楼上雅间里喝茶看书,真真是没劲儿!不过话又说回来,那家店的点心做得还不错,以后可以买点吃。”
贺兰佩笑了一下,迈开步子,往自己院中走去。
她收了表哥的礼,又劳烦表哥陪她买了书,她帮表哥一把也是理所当然。
只不过……贺兰佩飞快地蹙了下眉,目光投向卢朔院落的方向。
卢朔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呢?觉得他们出去玩不带他?他的手都冻红了,根本不像他说的那样只是散散步而已。
可是贺兰佩又不知道如何解释,只能在心里叹了口气,想以后再说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第 39 章 结束这场单
年节过去, 国子监又开始上课,卢朔恢复了他忙碌的学业生活。
而据沈壑川说,赵姑娘父女过完年后也离开了京城, 不过他留了他们的镖局总局的地址, 要是有事,可以去信。
府里又恢复了安宁,若非要说有什么动静,那就只能是贺兰振要外放为官一事了。
外放至少两年,章宜珠忙着给儿子收拾行李, 安排人手。
儿子原先的贴身小厮已经娶亲,媳妇又有孕在身, 显然是走不开的了,后面的小厮补位上去,又总觉得人手依然不够。
毕竟是外放,国公府的手再远也伸不过去, 儿子身边跟的人, 还是再丰富一点为好。
章宜珠在府中挑拣着合适的人选。
一次晚饭席间, 章宜珠跟贺兰振说起此事, 问他有没有觉得合适的小厮。
贺兰振说不用。
章宜珠:“人生地不熟的,还是多带几个人,娘才能放心, 这样你办事也方便。不然刚过去,底下人不熟悉你, 不听你的怎么办?”
贺兰振有些无奈,道:“真的不用。”
卢朔的筷子顿了顿,想起自己身后还站着添庆。
他又默默地吃了几口,才状若无意道:“夫人若是想给大公子再找几个小厮, 不如考虑一下添庆?他从前也是服侍过大公子的,人也勤快机灵,想必也能为大公子解忧。”
一直恭敬地低头垂手的添庆猛地抬起脑袋。
章宜珠惊讶道:“添庆?”
她的视线落到添庆身上,下意识道:“这怎么行?添庆是你的人。”
卢朔:“我如今大多数时候都在国子监,其实也用不着什么人。添庆为人勤勉,留给我打杂委实浪费,不如跟着大公子同去。”
章宜珠皱起眉来。
添庆人是不错,手脚麻利,脑子转得也快,就是他一直跟着卢朔呢,哪有好端端地换给贺兰振的道理?
但添庆最开始又确实是跟着贺兰振的,是后来才被她指到了卢朔那儿的……
“我说了,不用。”贺兰振放下碗筷,淡声道,“现有的人我带去都嫌多,娘你怎么还想着再塞人?带那么多人,当地的同僚只会觉得我在摆架子铺排场,对办实事无益,不如精简人手。”
章宜珠:“但是……”
“好了,难道我要带什么人,自己还做不得主吗?”贺兰振道,“我不收入了,现有的人也减少两个,留在府里另外做事便好。”
贺兰宗在一旁瞅着章宜珠笑道:“咱们儿子翅膀硬了,嫌你瞎操心了。”
章宜珠瞪他一眼,又看向贺兰振:“真不带吗?”
贺兰振:“不带。”
“好吧。”章宜珠妥协了,“那万一到了那边,人手不够遇到麻烦,可别写信回来问我讨人。”
贺兰振扯了下嘴角。
卢朔继续默默地吃饭,没去管身后的添庆究竟是何种反应。
——他已经仁至义尽。
吃完饭,卢朔往外面走,却被贺兰佩一把拽住。
贺兰佩看了一眼跟在他后面的添庆,把卢朔往角落又拽了拽。
卢朔无法,只得跟着她走了过去。
贺兰佩取出纸笔,借着檐下灯光,唰唰地写道:「你怎么突然要让添庆跟大哥走?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卢朔抿了抿唇:“没什么事,就是正好觉得合适而已。”
贺兰佩看了他一眼,觉得他有点古怪,不过最近他古怪的地方太多了,她现在也不是很想把时间浪费在添庆身上。
「你为什么最近都不理我了?」贺兰佩直截了当地问道。
卢朔愣了一下,袖子里的手情不自禁地攥起,他深吸一口气,方笑道:“我哪有不理小姐?我现在难道不是在跟小姐说话吗?”
贺兰佩:「你上次回来,我问你要不要出去逛逛,你说不要。再上次我问你之前借你的书看完了没,你却说你得备考,还没看完,可是直到今天你也没考试。」
她眉头紧锁,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眼中似是疑惑,又似嗔怪。
卢朔有些悲哀地想,她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就把这种问题问出来呢?
是的,她的感官确实敏锐,因为他的确是在有意疏远她,尽量减少与她的接触,避免让自己泥足深陷。
她感觉到了,可她却不明白为什么。
因为她只把他当朋友,又或者是把他当半个家人,从来没有把他当成一个独立的男性看待过。
她是单纯的、真诚的,在他面前,没有半点多余的心思。
他才是那个心思不正的人,是他对她抱有非分之想,又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她如果心无所属,他还能够自我催眠,假装他们两个密不可分,安然沉浸在这个美妙的梦境中,能混一天是一天。可现在美梦被打破了,她的世界里终于出现了一个独立的完美的男性,她会被对方吸引,简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与她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他已经享受了很长一段与她在一起的时光,若是不见好就收,及时撤退,再打扰她和沈公子的相处,恐怕就会引来她的嫌弃了。
而且,他总是害怕,害怕沈公子已经察觉了他的心思。
如果他再恬不知耻地纠缠着她,他害怕沈公子会把这件事告诉老爷和夫人。
他不想把场面闹得那么难堪,所以他决定由自己结束这场单方面风花雪月的梦境。
见卢朔迟迟不语,贺兰佩的眉头纠得更深,再次提笔写道:「是我做错了什么,让你生气了吗?」
“……没有,小姐想到哪里去了,小姐从未做错过什么,我也根本没有生什么气。”卢朔苦涩道,“只是现在国子监的课业难了很多,我想更专注课业罢了。若是让小姐误会了,我给小姐赔个不是。”
贺兰佩定定地看着他。
太奇怪了,真是太奇怪了。
他的语气实在生硬,不像他一向温吞的性格。
她思忖了一下,最终还是问道:「是因为之前我跟表哥出门,没有告诉你,所以你心中介意吗?」
当看到“表哥”二字时,卢朔几乎头皮一炸,以为她就要跟他坦诚她和沈公子的事,又或者是早就看穿了他对她的心思。
……但原来不是。
她竟真的只是以为,他是没能跟他们出门才不高兴的。
“不是。”卢朔攥着拳头,慢慢地说道,“那都是多久前的事了,谁会因为那个介意,还介意这么久。”
「那到底是为什么?」
她的笔迹开始潦草,显然是有点失去了耐心。
卢朔张了张口,不知如何解释。
夜风依旧寒峭,吹得檐下灯笼来回摇晃,照得她脸上的光影明明暗暗。
卢朔看见不远处站着等待他们的紫苏和添庆,还看见远处曾回头朝他们这里短暂看了一眼,又施施然离开的沈壑川。
“我真的没有不理小姐。”卢朔只能再次重复,“我也没有生小姐的气。”
贺兰佩:「那下次你再回来时,跟我出去玩吗?我知道有家店的点心很好吃。」
卢朔:“下次就要考试了。”顿了顿,“是真的。”
贺兰佩沉默地注视着他。
卢朔受不了她这种眼神,他觉得自己罪业深重,她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要被他的情绪所困扰。
他对不起她的单纯。
他几乎是仓皇地丢下一句:“那我先走了,小姐。”
然后便迅速迈开脚步,逃离了这个让他浑身难受的地方。
贺兰佩惊愕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从来没有这样不管不顾地、毫无礼数地把她丢下过,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迷茫的小狗,不知怎么就被人遗弃在了荒原里。
可明明在以前,他总是任她予取予求的呀……
紫苏走了过来:“小姐。”
贺兰佩回过神,忧愁地看了她一眼,写道:「他为什么忽然这样对我?」
紫苏也不知道,她抓了抓头,猜测道:“是不是最近其实考过试了,但是卢公子没考好,所以心情不好,也不敢跟人说?”
贺兰佩:「不会吧,他刚才还跟我说,下次他回来时,才是快要考试的时候。」
紫苏:“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呢,二公子三公子和他不是一个堂级的,也不知道何时考试。”
贺兰佩长长地吐出一口郁气。
她还是觉得不是这个原因。但如果既不是考试的原因,也不是她做错了什么的话,他到底为什么要避着她呢?
她想不明白。
以前遇到想不明白的事,她会去问蒋司籍,问大哥,问母亲,问父亲。
可最近的事,她有种直觉,不能去问大哥和父母亲。
这是与卢朔有关的事,问蒋司籍或许可以,但她早就不来府上上课了,她总不能就为这一件事,去敲人家宅子的门。
思来想去,贺兰佩决定去找这个府里最见多识广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第 40 章 他喜欢你。
卢朔回到院中, 在推门进屋之前,猛地刹住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跟在身后的添庆。
今夜大公子拒绝了他的提议, 不仅没有收下添庆, 甚至还另外裁减了两个小厮,添庆想必很失望。
卢朔觉得自己真是疯了,为何想要从添庆的脸上看到希望落空的沮丧神色?是因为他自己得不到想要的,所以也在期待别人和他遭遇一样的情况吗?
添庆心里究竟怎么想的,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添庆的表情完美无缺,带着一如既往、恰到好处的关心和恭谨, 仿佛夜里席间的一切从未发生:“公子,要打水吗?”
卢朔闭了闭眼。
他缓缓地吐息几个来回,平复了心情,才终于开口:“先不用。”
不以物喜, 不以己悲。
他不能当小人, 不能走上歧途。
所以他不能因为添庆的谋划落空而窃喜, 也不能因为自己正沉溺于伤情之中, 就伤害了无辜的四小姐。
他现在必须得去告诉四小姐,说他改主意了,他觉得考试其实也不用准备那么久, 他下次回来时,是可以跟她一起出门逛街吃点心的。至于沈公子, 大不了、大不了就问问他,要不要也一起去。
总是逃避,是懦夫的行为,他应该早点学会接受现实, 以坦荡的平常心对待她才是。
思及此,他横下心来,快步走出院子,然而没走几步,就看见两道人影从不远处的拐角一闪而过。
那两个人他不会看错的,是贺兰佩和紫苏。
而那个拐角通往的方向……只有一个。
这个府里,唯一一个,住在西边院群的人——沈壑川。
卢朔的脚步停住了。
他默然望着已经空空荡荡的拐角,良久,又抬头看了看天空。
一弯弦月,镰刀似的弦月。
能割断金黄的麦草,也能割断他前行的道路。
他在原地驻足半晌,最终还是折返回了自己的院子。
“打水吧。”他对添庆说道。
……
贺兰佩走进了沈壑川的院子。
沈壑川得知她到来,有些惊讶:“这么晚了,表妹竟有事找我?”
贺兰佩点了点头,打了个手势,表示自己想进屋去说。
沈壑川想了想,道:“行。”
他带着贺兰佩进了屋,却没有关上门窗,好让外面的紫苏也能看见里面的场景。
“我看你愁眉不展,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沈壑川笑道,“究竟发生什么事了,让你急着来找我?”
贺兰佩提笔写道:「卢朔最近不理我了,表哥你不是说擅长识人吗,能不能帮我分析一下原因?」
沈壑川愣了一下,随即眉头高高挑起,似笑非笑道:“他最近不理你了?”
贺兰佩严肃点头。
沈壑川瞥了一眼站在外头的紫苏,压低声音道:“其实我对小卢公子了解不多,我在你们府上住了一个多月,与他说过的话加起来,恐怕都不如二表弟或三表弟一天跟我说的话多。”
贺兰佩皱了下眉。
“他不爱说话,我总不好主动去烦他。”沈壑川笑了一下,“来京之前,我特意打听过,知道他是姨父收养的义子,来京之后,我也仅仅只多了些他学习刻苦、不爱交际的印象罢了,你让我分析他为何不理你,我还真不一定能分析出来。”
贺兰佩抿了抿唇,刚想再提笔写点什么,又被沈壑川打断:“不过你既然这么问了,那我便猜猜,他以前是经常理你的?你们关系很好?”
贺兰佩连忙点头。
“我曾听姨母提过一嘴,说他开蒙晚,你们两个之前是在一起上课的?后来他才去的国子监?”
贺兰佩又是一阵点头。
“哦,那还真是同窗共读、青梅竹马啊。”沈壑川翘起嘴角,微微拖长了音调。
贺兰佩愣了愣。
“我想我知道他为什么不理你了。”沈壑川拿起茶盏,挡在唇边,低声道,“你难道没有发现,是我来了之后,他才不理你的吗?”
贺兰佩眨了眨眼,提笔写道:「是因为我跟你出门没告诉他吗?可他说不是。」
沈壑川:“……”
他笑得有点无奈,很想抬手敲敲她的脑壳,却还是收了回去,摇了摇头道:“他说不是就不是吗?”
贺兰佩:「可是我邀他下次跟我出门,他也不愿。」
沈壑川眯了眯眼,笑容愈发古怪起来:“表妹啊表妹,你真的想知道吗?”
贺兰佩:“……”
她隐隐觉得表哥可能要说一个不太好听的答案,皱了下眉,在心里斟酌了一下,最终还是求知欲占了上风,朝他露出一个“愿闻其详”的表情。
沈壑川又瞥了一眼外面的紫苏,微微靠近了她一点,将声音压得更低:“他不理你,其实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果然收获了她焦急的一瞪眼。
“那就是——他喜欢你,在吃我的醋。”沈壑川悠悠说完,打量了一下贺兰佩的表情,生怕她听不懂,又补了一句,“我说的喜欢,是男女之情的喜欢。他见你我走得近,误会了我们,所以不愿理你了——听明白了吗,表妹?”
贺兰佩呆滞了。
她微微张着嘴,手里的炭笔在纸上划出一条斜逸的线,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沈壑川。
沈壑川啧了一声:“怎么,不相信?”
贺兰佩整张脸开始皱成一团,仿佛在思考他这话的真实性。
“逗你玩的。”沈壑川忽然道。
贺兰佩又是一呆,随即大恼,把笔一摔,从脸到脖子都红成了一片。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在质问他,这种事岂能拿来玩笑!
“我是说,我说一开始分析不出来他为何不理你,那个是逗你玩的。”沈壑川轻咳一声,再次忍俊不禁道,“我从见到他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他喜欢你。”
贺兰佩蓦地僵住了。
沈壑川的手指轻轻点着桌子,优哉游哉地说道:“是不是很想问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贺兰佩缓缓地咬住了手指,眼神四处乱瞟,紊乱的呼吸拂得桌上纸张窸窣作响。
好半天,她才终于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
沈壑川笑道:“很简单啊,那是我进府第二天,也是他和两个表弟放假回家的日子。姨母、你,还有两个表弟,每个人都在很认真地听我说话,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只有他,一直在偷偷看你,偶尔才会看一眼我。”
贺兰佩:“……”
“那眼神我一看就知道,这小子八成是喜欢你,但我又不太清楚你们家究竟是个什么情况,我便没有多管。”沈壑川感叹道,“哎,其实真的很简单,我不知道是你们家里有人在装傻,还是灯下黑了,这么多年竟然真的一个都没看出来。只要是有你在的场合,他大半时间都是在偷偷看你。我给他送了见面礼,他竟还总是对我一副冷淡样子,可一点都没有姨母口中夸的那样懂事。”
贺兰佩:“……”
她浑身发烫,牙齿在指腹咬出深深的痕迹。
沈壑川还在说:“过年的时候,我找你出门,我去跟赵姑娘见面,你在包厢里喝茶,结果一回府就看见他跟个门神一样杵在那儿,着实吓了我一跳。我后来悄悄去问了一下门房,他在那儿待了多久,门房跟我说他在那儿少说转了得有三四圈了——哎呀,你说说看,也不嫌冷!怕不是在心里偷偷骂了我无数遍呢!”
贺兰佩噌地站了起来,瞪着沈壑川,整个人红得像只煮熟的虾子。
沈壑川斜睨着她:“什么意思?不爱听?那我不说了。”
贺兰佩额角青筋跳了跳,又忍气吞声地坐下了。
她捡起掉在一旁的炭笔,重新开始写字,每个字都写得铁画银钩、铿锵有力:「你既然从一开始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壑川无辜一摊手:“你也没问啊。这是你们两个的事,我突然说这个,不是很奇怪吗?”
贺兰佩又咬牙切齿地写:「那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故意做让他误会的事?」
沈壑川正色道:“表妹,我跟你出门,是你同意,我同意,姨母也同意的。我们每次都是有正事要做,不是特意为了让他误会才做的。而且每一次都是带着人的,没有一点见不得光的地方。他自己要误会,我有什么办法?难道我还要主动跑到他面前,说我们两个清清白白,让他放心?”
贺兰佩:“……”
沈壑川:“我看他闷葫芦一个,根本不像是要表白的样子。要不然他为什么不敢来找你或我对峙,反而却主动疏远你?他根本就是不敢让别人知道‘他喜欢你’这件事,包括你本人。”
贺兰佩低着头,咬住了嘴唇,长长的睫毛在烛影下抖得厉害。
“好了,你的问题我回答完了。”沈壑川哂笑道,“再在我房中待下去,恐怕就不合适了。万一被小卢公子知道,又得误会——这次总不能还是我故意吧?”
贺兰佩咽了一下喉咙,又羞又恼地瞪了他一眼,随后便一把收起桌上的纸笔,匆匆往外走去。
沈壑川抬了抬手,聊表相送。
但是走到门口,贺兰佩却又顿住了脚步,在原地纠结了一会儿,重新转过身,走回沈壑川身旁,掏出纸笔,俯下身子,唰唰几笔写道:「你会不会猜错了?其实他根本不是那个意思?」
沈壑川挑了挑眉,以手支颊,道:“也有可能,毕竟我也不是神仙,猜错了很正常。要不然,表妹你再琢磨琢磨,或者去问问别人?”
贺兰佩:“……”
她怎么现在才发现,这个表哥其实坏得很!根本不是什么善解人意的好人!
她又扭头走了。
背后传来沈壑川低低一声笑。
贺兰佩带着紫苏迅速离开了这座院子。
紫苏见她满脸通红,神色怪异,忍不住问道:“小姐,沈公子到底和你说了什么啊?你们在里面好奇怪啊。”
贺兰佩不知道如何回答。
夜风一吹,她脑子清醒了许多,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竟然在和一个男性讨论自己和另一个男性的事情!
她真是疯了,她都在干什么。
贺兰佩慌乱地走着,一路上心脏狂跳,神思混沌,好几次都差点走错路,还是被紫苏拽了回来。
她脑中翻来覆去地想着沈壑川方才说的那些话,他说卢朔总是会偷看她,还会吃他的醋,所以才待他冷淡……真的是这样吗?卢朔真的是喜欢她吗?
可那些沈壑川不知道的,埋藏在她记忆深处,几乎要与她的普通生活融为一体的那些细节,却在此时如雨后春笋一般,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她想起很久以前,卢朔教她怎么用草茎编出蝴蝶和蚂蚱,结果她不慎划破了手指,吓得卢朔变了脸色。虽然只是小伤,血也止得很快,但卢朔却不敢再教她编草,还是她软磨硬泡了许久,他才重新同意。只是那之后所有过她手的草茎,他都会仔细检查一番,确认柔软无锋后才会交给她。
她还想起有时候下雨,她的鞋子被溅起的泥点弄脏,她只是撩起裙角低头看了一眼,他便会立刻蹲下/身,掏出帕子帮她擦拭干净,她觉得这有点太夸张了,就算是下人也不至于如此周到,他却说,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她还想起……
那些她从前习以为常的小事,她以为是家人朋友间正常的亲密的举动,在此刻忽然全都变了味。
简直不能细想,越想脸上越烧得慌。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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