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 51 章 你现在是有
卢朔嘴唇紧抿, 眉头微蹙,双手负在身后,快步向正堂走去。
二叔一家……也就是说, 他的叔叔婶婶, 连同他那对堂兄弟,一共四个人都从老家来到了京城。
一路上,卢朔都在想他们来京城干什么,心里隐隐约约升起个猜测。
今年秋天,陇西一带遭了洪灾, 大量房屋农田被冲毁。
朝廷派了赈灾的官员赶往当地救灾,但再怎么救灾, 也只是亡羊补牢而已。无数百姓因天灾受难,侥幸活下来的人无家可归,又无粮可吃,很是让朝廷焦头烂额了一阵。
卢朔的老家虽非受灾中心, 但离灾区也不算太远, 极可能受到波及。他曾想过要不要去信给叔婶一家, 问问当地的情况, 再问问父母的坟墓有没有影响,但想了很久,他最终还是作罢了。
他对叔婶一家并没有什么感情, 以前父母在世时,两家人就因为分家闹得很不愉快, 所以鲜有来往。父母过世后,他只在叔婶家短暂地住了一阵,便被宣国公带走了。
在叔婶家借住的那段时间,应是他人生最灰暗的一段时间。不仅要默默消化父母去世的悲痛, 还得冷眼看着他们占据原本属于自己家的农具家具,最后还得帮他们干活。
卢朔实在不想和他们产生什么联系,也怕自己忽然去信,给了他们什么启发,让他们反过来骚扰国公府。
他想,父母的坟都在山上,就算有洪水支流路过,问题应该也不会太大。而且他和贺兰佩成亲后总是得回去一趟的,届时可以再亲自看看爹娘的坟墓,免得万一把修坟的钱寄了过去,却反而被叔婶贪掉。
所以他没有联系他们。
没想到,他们竟然会上京。
卢朔来到正堂前,已隐隐约约看见了端坐上首的贺兰宗和章宜珠,以及坐在下方的几个人影。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迈进了门槛。
“老爷,夫人。”他唤了一声,然后便转头看向坐在身旁的几人。
看清后,他微微一怔。
印象中,叔叔是个魁梧高大的农家汉子,婶婶也是个健壮有力的妇人。
但如今一瞧,叔叔只是骨架粗大了些,人既不魁梧也不高大,甚至还有点干巴;而婶婶虽比普通妇人粗胖了些,但细看之下,似乎只是浮肿而已。
至于那两个在他印象里总是争来抢去的堂兄弟,此刻也都像鹌鹑一样,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这一家子人,穿着简朴的、甚至还有点脏污破烂的衣裳,畏畏缩缩地坐在光洁如新的红木圈椅上,看见卢朔进来,只是飞快地瞟了他一眼,便又低下了头。
惶恐、无助、胆怯、忧虑……
卢朔看着他们,就像看到了多年前刚进国公府的自己。
他闭了闭眼,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卢朔。”坐在上方的贺兰宗开了口,“这是你的叔叔婶婶吧?”
他与卢朔的叔婶只见过一面,早已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只是门房问了他们一些关于卢朔的事,他们都能答上,不似作伪,这才将他们放了进来。
听到宣国公喊他卢朔,四人皆是惊愕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这是卢朔?!
穿着如此华贵、气质如此沉静的翩翩公子,竟然就是卢朔?!他们还以为是哪家的贵公子,正好有事来找宣国公,他们还怕冲撞了贵人,所以低下头没敢多看!
万万没想到,竟然就是卢朔!
这这这,怎么会是卢朔?他和小时候长得完全不一样了!
不,不……多看几眼,还是能看到一点小时候的影子,只是这变化太大了,叫人根本不会往原先的模样上去想。如果不是宣国公喊了一声,只怕卢朔在这儿站到海枯石烂,他们也反应不过来!
卢二叔和卢二婶张大了嘴,傻傻地看着卢朔。
倒是堂兄实在没忍住,脱口而出了一声“啊”。这声音实在突兀,他吓得赶紧捂住了嘴,慌乱地看了一眼宣国公和宣国公夫人。
堂弟紧紧地攥住了衣角,极力绷住表情,才没有让自己太过失态。
“是。”卢朔收回目光,看向贺兰宗,平静答道,“是我的叔叔婶婶,和堂兄堂弟。”
贺兰宗点点头,嗯了一声:“三个月前,陇西洪灾,你们老家也受了一点影响。你叔婶说,村子里的好多田都被淹了,粮仓里的旧粮也全都被冲走了。他们村民是爬到了山上,才能幸免于难。”
卢朔抿了抿唇,垂眼道:“是我之过,当时忙于国子监结业,未能来得及给长辈去信问候。”
章宜珠轻叹一口气,说道:“天灾如此,委实可怜。你叔婶一家千里迢迢赶到京城,也是辛苦,不如你们一家人先在此处说说话,歇息一番。我与老爷还有事要忙,就先走一步了。”
“老爷、夫人慢走。”卢朔微微欠身,恭敬应道。
贺兰宗从他面前经过,顿了一下,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不等卢朔反应,便带着章宜珠离开了正堂。
卢朔直起身来,望着那扇打开又合上的门,睫毛微颤。
堂中一时寂静,数年不见的叔婶一家看着卢朔,一时间竟有点不敢相认,也不敢说话了。
还是他二叔最先犹豫着站了起来。
不过刚站起来,就被卢朔打断了。
“坐吧,此处无人了。”他扫了他们一眼,在他们对面的圈椅中坐下,“喝点茶吧。”
国公府的下人自是礼数周全,给每个人手边都摆了一盏茶,只是他们初来乍到,不敢妄动罢了。
这会儿听卢朔开口,才犹犹豫豫地开始喝茶。
虽然品不出茶的好坏,但他们已经大半天没有喝过水了,嘴里渴得厉害,这会儿喝什么都是琼浆玉露,咕咚几声便喝了个干净。
卢朔看他们如此,心中终究有些不忍,问道:“你们多久没吃东西了?”
他这一问,原先略显压抑的气氛顿时松快不少,卢二叔连忙道:“也没有很久,昨日我们分着啃了两个馒头。”
卢二婶忍不住道:“这京城里的馒头忒贵!一个馒头的钱能顶我们那两个!还不如我们那的大!还好我们带的馒头是来京城的路上买的,没多花冤枉钱。”
卢朔揉了揉额角,喊了一声:“来人。”
守在门口的小丫鬟打开门,探进个脑袋:“卢公子?”
卢朔:“厨房有糕点吗?若有的话,拿几盘来。”
小丫鬟:“是。”
门又关上了,几人面面相觑了几息,卢二婶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道:“朔根儿啊,你现在在国公府上当公子啦?还能使唤国公府的人呐?”
卢朔:“……你们这一路是走过来的吗?”
“可不是!不是走的还能是什么!”卢二叔拧起眉头,一脸愁苦道,“朔根儿啊,你是不知道啊,家里本来就没有多少积蓄,要不是逃洪水的时候我们收拾了点东西上山,那家里可真是一点钱都不剩了!洪水退去后,就剩几堵墙了!村上但凡是腿脚还有点力气的,都去其他地方逃难了,我和你婶娘一合计,别的地方咱也没亲戚了,要不……要不就赌一把老命,看看能不能上京城来找你!这一路上花费可不少,我们兜里现在不剩几个铜板了!”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试探道:“朔根儿,我们擅自来找你,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卢朔只道:“村上遭了洪水,那我爹娘的墓呢?”
“哦哦哦,这个你放心,那洪水也上不了山,你爹娘的墓好好的呢。”卢二叔赶紧道,“我和你婶娘时不时就过去打理杂草,逢年过节还会烧点纸钱贡品,全村最气派的墓就是你爹娘的墓了,你安心吧!”
卢朔有点疲惫,也不想问他们当初修坟花了多少钱,宣国公留给他们的那一百两银子是怎么花完的了,只垂眼看着地面,静默不语。
他不说话,其他几个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是很敢再开口。
如今的卢朔可不是他们能轻易拿捏的小孩儿了,他是堂堂国公府的公子,是他们高攀不起的人!他们没了房屋田地,赌上一切来投奔他,哪里还敢对他指手画脚!
没过多久,小丫鬟就端了糕点进来,还给他们添了茶。
见着吃食,几人不禁双眼放光,拿起碟子,三下五除二就吃了个精光。
两个堂兄弟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香甜的东西,看卢朔的眼神简直充满了崇敬。
卢二叔抹着嘴,尴尬地笑了笑:“朔根儿,我们乡下人,没吃过好东西,今天也还没吃过饭,你别见怪。”
“无妨。”卢朔道,“你们来京城,除了找我,还有什么别的计划吗?”
“这……”几个人又开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卢朔眉头微皱:“若是找不到我呢?你们难道就在京城干站着?”
卢二婶连忙赔笑道:“朔根儿,我们不懂京城,那些京城人也听不惯我们的口音,连宣国公府的位置都是问了好久才问到的。你见多识广,你看看我们这些粗人能干点儿什么?我们不挑活儿,能养活自己就成!”
卢朔当然不可能给他们引荐国公府的差事,但别的差事,他也确实不知道。
“再说吧,眼下快过年了,也没有招工的。”卢朔淡淡道。
“是是是,可不嘛,快过年了。”卢二叔搓了搓手,干笑一声,“朔根儿,你现在是在做什么呢?你是国公府的公子了,是不是什么事儿都不用干?”
“还在读书。”卢朔言简意赅。
“哦哦,读书好,读书好。”卢二叔应和了两声,“朔根儿这么聪明,肯定读得好!”
卢二婶艳羡道:“读了书出来,是不是就能当举人老爷了?然后就可以做官了?”
“没有。”卢朔道,“我读得一般,不是举人。”
他不走科举路子,自然不是举人。
卢二叔一拍大腿:“你才多大,你今年十九?二十?不着急!举人老爷举人老爷,那当然年纪得大了!咱们镇上是不是有两个举人老爷来着?听说一个五十岁才考上,刚考上就一蹬腿儿没了,还有一个三十多岁考上,那也是年轻有为了!”
卢朔扯了扯嘴角。
他站起身来:“我事先不知道你们要来,手头还有点事没做完,你们先在此处休息一会儿,我把手头的事了结一下,稍后再来找你们。”
叔婶一家自然不敢拦着他。
他走出正堂,一股新鲜的风吹过他的脸庞,他猛地吸了几口,又缓缓吐出。
不远处,贺兰佩正站在廊下,眨巴着眼看他。
卢朔勉强露出一个微笑,朝她走了过去:“小姐。”
贺兰佩指了指正堂。
“是我的叔叔婶婶和两个堂兄弟。”卢朔回答,“先前的洪灾,他们家受了点波及,家当全没了,所以……所以就……”他抿了下唇,才继续道,“就来投奔我。”
贺兰佩恍然大悟,露出怜悯的神色。
卢朔从没跟她提起过自己的叔叔婶婶,她也并不清楚他们的事情,还以为他是因为叔婶一家受灾而忧心,便牵住了他的手,安抚地拍了拍。
就在这时,梅彩走了过来:“卢公子,正好你出来了,夫人让奴婢传话,说若是卢公子与亲戚叙完旧了,便去老爷夫人院中回话。”
卢朔只觉心头又沉了几分,闷声道:“这就去。”
贺兰佩牵着他的手,跟在他后面走。
卢朔心中挣扎了许久,才终于在半路停下脚步,对贺兰佩道:“小姐,我有点话,想单独和老爷夫人说,你可以在外面等我吗?”
他隐约能感觉出来,宣国公夫妇,尤其是宣国公,并不喜欢他的叔婶,所以在他们面前,他还能有几分坦诚。
可贺兰佩并不知道他的过去,若她跟着他去,听到了始由,只怕会觉得他很可怜。
可他已经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可怜了,他希望在她的心中,自己是一个积极而可靠的夫君。
她根本不需要卷入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亲戚关系当中。
听他这样说,贺兰佩虽然有点疑惑,但据她对卢朔的了解,大约是这件事又牵扯到他的什么自尊心了,所以她便很善解人意地松开了手,留给他充足的余地。
卢朔朝她感激地笑了一下,往前走去。
两刻钟后,卢朔回到了正堂。
那一家四口早就对卢朔翘首以盼,见他终于回来,赶紧站起来相迎:“朔根儿,你回来了!”
卢朔打量他们一番,站起来后,他们全身的衣裳暴露无遗,更显寒酸了。
他叹息一声,道:“跟我来吧,老爷和夫人心善,给你们安排了个地方住。”
那一家人顿时又惊又喜,口中直念叨什么菩萨保佑老爷夫人。
宣国公贺兰宗是和卢朔叔婶打过交道的,对这对夫妇印象并不好,章宜珠听他一说,自然印象也不好。只是毕竟是卢朔的亲戚,替卢朔给他父母上了多年的坟,又确实是无辜受灾才来投奔,总不能不管人家。
只是贺兰宗担心卢朔优柔寡断,被他的叔婶用亲缘道义制住了,牵牵连连没完没了,所以才想问问卢朔是什么个想法。
卢朔只说是暂且先找个地方给他们住,等把年过完,再看看有没有什么管吃管住的地方招工,让他们过去做点活计。
贺兰宗和章宜珠都觉得这样最好,既切实帮到了他们,也不会让他们和国公府捆绑太深。只要他们识趣,不要总是想着扒在卢朔身上,偶尔来国公府打打秋风,还是可以接受的。
章宜珠给卢朔叔婶一家安排的住处在国公府后巷。这后巷里住的基本都是国公府下人的家眷,既在国公府的管理掌控范围之内,又进不去国公府的内部,不会打扰到府里主人的生活。
“这里正好有几间空屋,你们先住着吧。”卢朔道,“就是长期空置,无人打扫,恐怕还得你们自己收拾一下。”
“没关系,没关系!”卢二叔看着眼前宽敞明亮的屋子和院子,只觉天上掉馅饼,激动万分,“我们自己打扫就可以!很简单的!”
天啊,瞧瞧这结构,瞧瞧这木料,比他们在乡下住得好多了!他们这趟来京城,真是来对了!
卢二婶也笑得合不拢嘴,若不是怕卢朔嫌弃自己身上脏,她简直就想去握卢朔的手:“朔根儿,你真是个好娃儿!以前是叔婶糊涂,对不住你,你千万别放心上,你这样的好娃儿,将来一定官运亨通!有大福报的!”
卢朔:“……”
卢朔:“府上还有一些下人穿的衣裳,是备用的,还没人穿过,都很干净,你们若不介意,等会儿我让人送过来。”
卢二叔惊喜道:“不介意不介意!那都是好衣裳!”
他们这一路上吃了不少苦,身上的衣服早就破烂酸臭,他们方才待在国公府那个屋子里,屁股都不敢用力坐,还不是怕给国公老爷的宝贝椅子弄脏,被乱棍打出去。
他们也瞧得很清楚,不说卢朔和宣国公夫妇身上的那些衣裳面料,是他们这辈子都想象不出来的细腻光鲜,就说府里走动的那些小厮丫鬟,个个都打扮得赏心悦目,穿的衣裳比街上的平头百姓都好!
现在卢朔要把府上下人的衣裳给他们穿,可不是他们捡着大便宜了么!
卢朔继续平静道:“老爷和夫人也说了,你们刚到京城,又逢过年,就先别想着干活的事情了,安安心心把年过完再说。我等会儿还有事,就不来找你们了,屋里缺的东西,也会有人送来。”
随即又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盯着他们,说道:“这是我的银子,给你们过年用,够用了。若是还有什么事,让门房来找我,老爷和夫人事务繁忙,你们就不要打扰他们了。”
叔婶愣了一下,随即欣喜若狂地捧起银子,按着两个儿子的脑袋,使劲道:“还不快谢谢你们大哥!”
卢朔:“……”
没记错的话,这里面有一个是他的堂兄吧。
算了。
那两兄弟被按着一个劲地鞠躬:“多谢大哥,多谢大哥!”
卢二叔和卢二婶又翻来覆去地道:“朔根儿,你人真好!我们真不知怎么谢你才好!你放心,我们有数,你现在是有头有脸的人了,我们绝不给你添乱!”
卢朔:“……我走了。”
“好嘞好嘞,你慢走!”叔婶拉着堂兄弟,笑容满面地把他送出了门。
卢朔忍不住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第 52 章 你怎么跟那
晚上吃饭, 贺兰荣随口问了卢朔几句他叔婶的事,被卢朔敷衍过去了。
贺兰佩察觉到他的心情似乎并不好。
饭后,她主动拉住了他, 将他拽到廊下说小话。
贺兰振远远地看了他们几眼。
贺兰昌干笑一声, 同情地拍了拍大哥的肩膀,道:“你不在的时候,真的错过了很多。他们就这样,连爹娘都懒得管他们了,习惯就好。”
贺兰振默了默, 道:“这样也好。”
贺兰佩的未来曾一度令家人发愁,如今她有了喜欢的人, 又正好相处多年,知根知底,也算圆满。
昏黄的廊下,贺兰佩认真地写字问卢朔:「关于你叔婶一家, 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卢朔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就知道, 他瞒不过她的。
“其实, 也没什么大事。”卢朔低声道, “只是我与他们的关系,并不算亲近。”
他说的依旧含糊,但贺兰佩大概猜到了一点。
她没有再多问为何不亲近, 只道:「那你为何不跟我说呢?」
卢朔垂头道:“我怕你觉得我……无情无义。”
毕竟叔婶一家是受了洪灾才来投奔自己,在天灾面前, 再执着于过去的那点矛盾,似乎就显得太不近人情、斤斤计较。
其实帮帮他们也没什么,但卢朔最怕的是帮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他们现在对自己感激涕零,难保以后会不会升恩斗仇。尤其是倘若影响了贺兰佩, 影响了国公府,那他真是无地自容。
贺兰佩握住他的手,放在手心轻轻地搓着。
她怎么会觉得他无情无义呢,他是什么样的人,她再清楚不过了,幼年的感受只有他自己懂,她不会对他的决定多加置喙的。
卢朔看着她呼出来的白雾,感受着她手心传来的温度,哽了一哽,才道:“多谢小姐。”
贺兰佩笑了笑,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其实早就纠正过他好几次,他们二人之间,不用谢来谢去搞这么客气,也不要总是小姐小姐地叫他,弄得多么生分。奈何他早已习惯成自然,很难改正,加上他也不好意思当着国公夫妇的面直呼她的名字,最后便还是这么算了。
不过,他喊小姐也喊得挺好听的。
尤其是当他们两个悄悄亲昵的时候,他动情时便会忍不住连声唤她小姐,总是弄得她羞涩又暗喜。羞的是这称呼加上这举止,仿佛他们是什么不正当的关系在偷情;喜的是他愿意这么唤她,便是将她置于高位,置于心尖,让她颇有种被珍重的满足感。
贺兰佩又把自己想脸红了,还好这会儿光线昏暗,也看不清楚。
她左右望望,见周围已经无人,便飞快踮起脚,亲了一下他的嘴唇。
然后不等他反应,便迅速甩开了他,蹦蹦跳跳地走远了。
卢朔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失笑。
他抿了下唇,暗暗地想,明日再见,小姐-
第二日便是大年三十,一整日的喜庆热闹自不必多说。
吃过年夜饭,便是放烟花。
其实国公府里现在已经没有小孩子了,连贺兰昌和贺兰荣都对烟花没什么兴趣了,但这事儿仿佛已经成了一个约定俗成的惯例,加上下人们也都爱看,那就放几个烟花图个乐吧。
贺兰昌在挑拣烟花的时候,卢朔低声对贺兰佩道:“我去后巷看看叔婶。”
今日事多,他一整日都没去过后巷,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适应,过得如何。毕竟是除夕夜,又是亲戚,还是去问候一声吧。
贺兰佩点了点头。
但很快她又拉住了正欲离开的卢朔的袖口,指了指自己。
“……你是问你要不要去吗?”卢朔愣了一下,摇头道,“你不用去,没必要。”
贺兰佩挠了挠脸,真的不用去吗?
毕竟她和卢朔都快要成亲了,对方也是卢朔的长辈,这大过年的,她若是脸都不露一下,会不会有点不礼貌?
但卢朔坚持道:“你不用去,这和你没关系。”
那好吧,她听他的。
贺兰佩松了手。
卢朔又跟国公夫妇说了一声,便出了府。
头顶烟花纷扬如火,他在漫天光彩中走进后巷,看见了许多带着家人出来看烟花的下人们。
那些下人纷纷跟他笑着打招呼:“卢公子新年好。”
卢朔颔首:“新年好。”
他快步往前走,很快便看到了同样出来看烟花的叔婶一家。
卢二叔瞧见他,面露惊喜:“朔根儿,你来啦!这烟花真好看,咱们那村里,谁有钱放这个!”
卢二婶殷勤道:“快请进快请进,屋子都打扫干净了。”
卢朔看他们身上都穿上了崭新干净的衣裳,人也恢复了一点气血,便点了点头,往院里走去。
堂兄和堂弟虽然对烟花还有些恋恋不舍,但分得清主次,知道他们现在都得仰仗卢朔生活,便也赶紧跟了进去。
“你们今天出门了?”卢朔环视四周,看着墙上贴的红纸,还有一桌满满当当的席面。虽不是什么大鱼大肉,但对庄稼人来说,已经相当丰盛。
“是,出门了。”卢二婶搓着手道,“今天过了年嘛,我们就想着总得置办点东西,问了邻居,去了集市。不过朔根儿你放心,我们可没有乱花你的钱,我们是专门比过价了才买的!还剩了好多呢!”
卢朔道:“在这儿住得还习惯吗?”
“那还真不习惯。”卢二叔嘿嘿一笑,“住得太舒服了!跟做梦似的!”
说着,便拿起桌上烧酒,给自己倒了一杯:“朔根儿,多亏有你!咱们老卢家才没被这洪灾打倒!来,我敬你一杯!”
卢二婶也赶紧拉着两个儿子倒酒,结果倒完发现没有卢朔的杯子,又要手忙脚乱去找。
“我不喝。”卢朔道,“你们喝吧。”
卢二叔和卢二婶对视一眼,随即又笑道:“也是也是,你是跟着国公老爷喝好酒的人,我们这在大集上买的烧酒,入不了你的口了!但我们还是得敬你,走一个!”
说着,便仰头一饮而尽。
卢二婶和两个儿子也举杯干掉了。
卢朔:“你们应该还没吃完吧?”
卢二叔笑着答道:“是,这些东西太好了,我们定好了规矩,得细嚼慢咽,好好品味,可不能胡塞一气,浪费粮食!吃到一半,听到外面放烟花,我们就跑去看烟花了!然后你就来了!”
说着顿了一下,往外头瞧了瞧:“咦,咋没动静了?”
卢二婶道:“放完了吧。”
堂兄弟脸上露出遗憾之色。
卢朔道:“我过来也没什么别的事,就看看你们住得习惯与否。你们慢慢吃吧,我就先走了。”
“啊,这就走啦?”卢二婶眨着眼睛,努力笑道,“要不再坐会儿吧?咱们一家人,好久都没说过话了,不如趁这时候多聊聊?还是说你现在有别的事要忙?”
卢朔:“我……”
“你还不知道你爹娘的墓现在长什么样吧!”卢二叔大手一挥,“那修得可气派了!我瞧着连举人老爷的墓都未必如此气派!国公爷交代的事,我们怎么敢不尽心?整个村的人都盯着我们呐!”
他唾沫横飞,绘声绘色地跟卢朔讲他们当初是怎么挑石头,找人刻字等等一系列工序,卢朔没法,只得安静地听着。
终于讲完了,卢二叔酒意上脸,豪迈地一拍卢朔的背:“现在朔根儿你出息了!要当大官了!我们老卢家的祖坟真是要冒青烟了!你爹娘泉下有知,恐怕都要乐得合不拢嘴了!”
卢朔猛地皱眉:“谁说我要当大官……”
“哎哟,朔根儿,别怪你叔嘴快!”卢二婶赶紧道,“这街坊邻里的,都是国公府的人,那我们也得熟悉熟悉嘛,今天聊了一天,我们都听说了,你在那个什么什么……”
堂兄提醒:“国子监。”
“对对对,国子监!是全京城最好的学堂!你在里头成绩很好啊,出来就能当大官!过完年就要上任了,是不是?”卢二婶满脸堆笑道,“你看你,是不是还惦记着小时候那点事,防着我们呢?也不肯跟我们说实话!”
卢朔抿紧嘴唇,默然不语。
他早该想到的,村里长辈最爱拉家常,他们一定不会像当初的自己那样,安分待在自己的院子里的。而这么多年来,他在国公府都是一个茕茕独立的形象,忽然冒出这么一家亲戚,那些下人的家眷想必也对他们好奇极了。
这一来一往,可不得聊上么。
“你真是小看我们了,朔根儿!”卢二叔拉着他的手臂,笑道,“你就放心吧,你叔我还是懂几分道理的,我们一定不会成为你官路上的绊脚石的!往后你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绝对不挡你的路!”
卢朔忍不住深吸一口气,拳头在衣袖下缓缓攥紧,脖子上青筋隐现:“我不是什么大官!也没有大官给我当!往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是是是,是是是。”卢二叔满口应下,“这种话我们心里知道就好,绝对不往外说。”
卢朔:“……”
“朔根儿啊。”卢二婶忽然又凑了过来,用一种略有些好奇、又有些兴奋的语气道,“听说,你快要和国公府的小姐成亲啦?这是真的吗?你竟还当上国公府的女婿啦?”
卢朔:“……”
他隐隐觉得不妙,沉下脸来,低斥道:“没有的事,不要胡说!”
堂弟却在一旁插话:“大哥,那些人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说国公老爷和夫人都同意你们了,就等你当官之后给你们办酒。这种事,他们也敢乱说吗?若是假的,国公府还能留他们吗?”
“就是。”堂兄也忍不住道,“大哥你也别藏着掖着了,你现在瞒着,过几个月不还是要么布的吗?难道你连喜酒也不肯给我们喝一口?”
“朔根儿啊,虽说国公爷收了你作义子,但你终究还是咱们老卢家的人呐,你要是办酒了,那男方家一桌都没有,这多不像话呀。”卢二叔望着卢朔,眼里闪着光,“你跟咱们说说,你怎么跟那国公府的小姐好上的?也给咱们开开眼。”
多不可思议啊!他们老卢家代代种地,面朝黄土背朝天,竟还能有人有这样的造化,娶到国公府的娇小姐!
卢朔的眉头愈皱愈紧:“这和你们有什么关系?不该问的别问。”
见他不耐烦,卢二婶赶紧打圆场道:“好好好,不说就不说,这是你们小两口的事,我们不问了。不过啊,婶娘还是有个事情想跟你确认一下,那国公府的小姐,真是个哑巴啊?”
卢朔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那个,那个,我的意思是说……”卢二婶迅速改口,“她她她有这样的毛病,多可怜呐,往后你可得好好待人家。”
“咱们朔根儿这么聪明,还用你教?”卢二叔瞪她一眼,又转向卢朔,夸赞道,“朔根儿,还是你有本事!要我说有时候命由天定,你看你爹,出去服个兵役,没了,却给你带来了一个大大的贵人!这国公府的小姐也是,要不是生成了个哑巴,想来早早就该定了亲,这婚事也轮不到你头上,对不对?当然,就算是命,那也得自己把握住了才行!朔根儿,你就是那个把握住了的!哎呀,你说你怎么这么有本事!又能哄住国公府的小姐,又能哄住国公爷和夫人!这官儿就该你当!”
“可不是嘛!”卢二婶连忙接话,“听说国公爷可宝贝他这个女儿了,你娶了她,那以后国公爷为了这个宝贝女儿,不得好好帮衬你嘛!你好好伺候着那小姐,那小姐再好好哄着国公爷,国公爷高兴了,还不是有多少钱就赏你们多少钱?还是当女婿好,当义子可分不到家业!朔根儿,你真是厉害!又有钱又有权的,咱们家最有头脑的人就是你了!以后说不定比那些公子们的官位儿还高呢!”
“而且那小姐还是个哑巴。”堂兄酸溜溜地说道,“她肯定拘束不了你什么,你过得比那些受气的上门女婿舒坦多了!”
“闭嘴!你们简直是胡说八道!”卢朔气得浑身颤抖,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我根本没有这样想过!你们少在这里以己度人!”
见他突然暴怒,卢二叔和卢二婶都吓了一跳,随即便赶紧赔笑道:“哎呀我们随便说说的嘛,你别当真。你和那小姐是有情人终成什么来着,终成眷属,我们懂的嘛。”
堂弟嘟囔道:“是怎么跟哑巴有情的啊。”
堂兄道:“哑巴美人也是美人啊,更何况人家还是大小姐。”
“住口!”卢朔怒不可遏,抄起桌上的烧酒壶,直接把残酒泼在了他们的脸上。
转过头,他盯着惊愕失语的叔婶二人,将烧酒壶往地上用力一掷,啪的一声,那陶制的酒壶立刻摔了个四分五裂。
“今天是除夕,看在我爹娘的面子上,我不跟你们计较,再被我听到你们说这样的荒唐话,就直接给我滚出去!”他额角青筋根根暴起,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满桌的碗盘都晃了一下。
那一家四口缩起肩膀,吓得不敢吱声。
不过是酒后说几句笑话罢了,至于把他气成这样吗?而且他们不是在夸他有头脑吗?难不成还夸错了?
卢朔在国公府待了这么多年,这是他第一次发火,甚至是大动肝火,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原来可以吼出这么大的声音。
卢朔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猛地喘了一口气,大步朝门口走去,再也不愿跟他们多说一句废话。
然而,屋门一打开,他便看到了站在院子里的贺兰佩。
她看着他。
紫苏手里的灯笼照亮了她的脸庞,也照亮了她通红的眼睛。
卢朔脸上瞬间血色全无。
“小姐!”他飞奔出去,想要抓住她的手臂,可她却将他一把甩开。
他清楚地看到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捂着脸,扭头跑了出去。
“我……”他慌乱地看向紫苏,可紫苏也只是眉头紧锁,匆匆扫了他一眼,便追着贺兰佩跑了。
卢朔呆立在原地,只觉如坠冰窖,四肢百骸都像麻痹了一样,失去了全部的知觉。
而站在屋里的一家四口更是惊恐万分,不知所措地互相看着。
那……那就是国公府的小姐?他们方才的话全被听去了?
堂兄咽了咽喉咙,抬起手臂,颤巍巍地指了下窗户:“那里没关上。”
“混账东西!”卢二叔反应过来,一脚踹在小儿子的屁股上,“让你关窗,你为什么不关!”
堂弟叫屈:“我关了!是你们说喝酒喝热了,要开窗通通风!”顿了一下,又反驳道,“而且明明是你和娘的声音太大!以前村里人就说你们两个嗓门太大太吵,让你们小点声你们还不听!”
卢二婶气急败坏,卷起袖子就要打人。
就在这时,卢朔缓慢地转过了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了他们。
四人不由僵住。
“说完了吗?满意了吗?”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飘忽。
没有一个人敢吭声。
“说完了,就可以滚了。”
他轻声说着,唇角忽然失控地抬了一下。
“我也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第 53 章 这么多年,
卢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的那间院子。
他只知道, 离开那间院子后,从长长的后巷中穿过时,那些未掩实的院门后, 都藏着着一双双窥探的眼睛。
太久没和他们生活在一起了, 他们又是以落魄无助的形象重新出现,令他彻底忘却了他们以前究竟是什么样的生活习惯。
没关紧的窗户,洪亮的嗓门,还有一墙之隔的,府里下人们的家眷住所。
都听到了吧。
明天就会传遍了吧。
他卢朔有没有做出反驳已经不重要了, 所有人都会知道他家的亲戚原来是这样看待国公府,看待他与小姐的婚事的。
他像个孤魂野鬼一样拐出后巷, 却在即将进入府门之时腿脚一软,跌坐在了墙角。
他控制不住地恶心起来,捂着自己的胸口,趴在地上, 想要呕吐。
可是今夜明明吃了那么多东西, 为何吐不出来, 巨大的胀痛感堆积在他的胸口, 他抠着自己的皮肉,身体一阵一阵地抽搐。
他用额头抵着冰冷的墙砖,一下一下地撞着, 试图借此缓解胸口的疼痛。
有一道阴影落在了他的面前。
他顿住,心中多么希望是她去而复返, 可当他鼓足勇气抬起头时,看见的却是梅彩神色复杂的一张脸:“卢公子,老爷与夫人传你去正堂一叙。”
……
正堂里,坐着贺兰宗、章宜珠, 和他们的三个儿子。
唯独没有贺兰佩。
卢朔飘荡进去,什么话也没有说,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贺兰宗:“……”
章宜珠:“……”
他们没想到卢朔动作如此之利落,倒是叫他们险些忘了要说什么。
贺兰宗注视着他惨白的脸色,沉沉地吐出一口气。
“紫苏都跟我们说了。”贺兰宗沉声道,“国公府容不下你叔婶这样的人,纵然今晚是除夕,我们也断然忍受不了。让他们今晚就离开,你可有意见?”
卢朔缓慢地摇了摇头。
贺兰宗抬了下手,外间的小厮得了指示,立刻下去办了。
屋中一时寂静。
良久,贺兰宗才又道:“那你呢,你有什么想说的?”
卢朔颤了一下,僵硬地抬起了头。
五个人,五双眼睛,连同里里外外的丫鬟小厮,不知道多少双眼睛都聚焦在他的身上。
哪怕是刚进府的第一天,卢朔都没有如此窒息过。
“我……”他额上汗珠密布,几乎是靠着意志力在强撑着回答,“我对小姐……一片真心……对老爷和夫人……绝无二心……”
章宜珠不忍地闭上了眼。
其实紫苏都说过了。
她说,今夜是除夕,要守岁,可小姐想和卢公子单独待一会儿,便想等他从叔婶那边出来,两个人一起在后巷走走。
当时烟花已经放完,住在后巷的那些人家都陆陆续续地回去了,小巷里并没有什么人。
她与小姐来到卢公子的叔婶院前,因为卢公子先前曾跟小姐说过,不必与他叔婶见面,小姐便待在外面,没打算进去。
只是里头人说话的声音太大了,小姐站在院子外面,都能听到里面在说什么卢公子当官的事情。
后来不说当官了,改说卢公子和小姐的婚事了,小姐便没忍住,往院中走了走,想听个仔细。
然后就……
纵然有些话不是卢朔说的,纵然那些话是被卢朔厉声驳斥了的,但说这些话的人毕竟是卢朔的叔婶一家,国公府里没有人能够对此毫无芥蒂。
此时此刻,他们看着卢朔,也会忍不住去想,他与他的叔婶一家,流着相似的血脉,会不会也曾有某个瞬间是那么想的呢?又或者以前不曾想过,今日被他们一说,以后就想起来了呢?
这样轻佻的、利用的、玩弄的手段,婚事不过是他上位的筹码。
卢朔跪在地上,仰头看着这屋里的所有人。
这么多人,也都在沉默地看着自己。
却只是沉默而已。
“我……不敢求老爷与夫人的原谅,也无法证明什么……”他艰难道,“我能否先问问,小姐她……她现在……”
“她在自己屋里。”坐在一边的贺兰振叹息一声,道,“她都没回来见我们。”
卢朔眼中落下泪来。
他很想问问他能不能再去找她,他还想要解释几句,可面对国公府众人的目光,他问不出口。
更何况,他能解释什么呢?
她听到的和紫苏听到的并无二致,没有任何误会。
连她的父亲、母亲、兄长们,都不太需要他的解释,他还能解释什么呢?
她只是被他的亲人伤了心,所以现在也不想看见他而已。
“算了。”章宜珠心软道,“大过年的,闹成这样像什么。各自回去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贺兰振站起身,最先走了出去,向卢朔投下复杂一瞥。
然后便是贺兰昌和贺兰荣。
贺兰荣在经过他时,一脚踹翻了一张红木椅,又被贺兰昌手忙脚乱地扶了回去。
最后是贺兰宗与章宜珠。
贺兰宗走到他面前,站定。
卢朔泪流满面地看着这个义父,这个曾即将要成为他岳丈的男人。
他不知道他那是什么眼神,是失望,还是无奈,又或许是审视。
最后贺兰宗什么都没有说,与章宜珠一起离开了。
卢朔仍旧跪在堂中。
梅彩上前劝道:“卢公子,回去吧,大家都走了。”
卢朔没有说话。
梅彩又道:“夫人说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公子你跪在这儿,也没有用的。”
卢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终于不再流泪。
他抬起头,看着梅彩,轻声问道:“梅彩,这么多年,你们是怎么看我的呢?”
是一个没爹没娘的可怜人,是一个运气非凡的乡下人,又或者是……一个心机深沉的寄居者。
梅彩怔怔地看着他,答不出来。
卢朔垂下眼,半晌,从地上站了起来,走进了夜风之中。
……
卢朔一个人坐在后花园的池塘边,对着天上的月亮看了很久。
直到添庆和来寿提着灯笼,急匆匆地找了过来。
“公子,总算找到你了!你怎么藏在这儿啊!”看到他安然无恙,来寿顿时松了一口气。
添庆劝道:“公子,这更深露重的,容易风寒,先回屋去吧。”
卢朔看着他们,忽地扯了扯嘴角。
他说:“你们是不是都知道了?”
添庆和来寿愣了愣,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其实你的想法是对的,添庆。”卢朔轻声,自嘲地笑了一下,“跟着我,的确没什么出路。”
来寿猛然瞪大眼睛,添庆则身体一绷,手指紧攥着灯笼提杆,嘴唇微微地翕动。
他想回到大公子身边做事,那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只可惜他再怎么努力,也抵不过大公子自己不想要人。
他失落过,更尴尬过,只因他曾用了点心机手段,故意让卢公子知晓了他的意愿,想让卢公子主动放人。
卢公子是个心软的好人,他一直都知道。
卢公子甚至还主动举荐了他,只是大公子没有同意。
竹篮打水一场空,谋位失败,他依然得厚着脸皮,假装无事发生般待在卢公子身边。
最初那阵羞耻和尴尬过去后,他也渐渐想通了,既然自己没那个命,那就算了,安安分分地过日子,也没什么不好。
只是他也没想到,后来卢公子的成绩竟越来越好,甚至和小姐感情日笃,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
来寿曾跟他感慨:“添庆哥,这就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说你当初老想着大公子干嘛呢?咱们卢公子也很厉害啊,是不是?等他将来娶了小姐,成了老爷的女婿,那和几位公子也没什么差别嘛!”
添庆想,确实如此,大约这就是天意。
……是天意吗?
在这新年到来之际,让卢公子的亲眷出现在了京城,还堂而皇之地说出那样一番话。
等到天亮,满府上下都会知道此事。
大家会一边说着“卢公子应该不是那样的人”,一边情不自禁地把那些话传了一遍又一遍。
添庆看着席地而坐的卢朔,哑然无言。
他绞尽脑汁,想说点儿什么,可怎么想都觉得自己的语言实在苍白,只能僵硬地站着,把嘴唇抿了又抿。
“你们回去吧。”卢朔垂下眼,望着泛起圈圈涟漪的水面,“我想一个人静静。”
来寿嗫嚅道:“可是……”
卢朔:“回去吧,算我求你们的。”
添庆拉住还想说话的来寿,深吸一口气,道:“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公子。”
卢朔嗯了一声。
添庆弯下腰,将灯笼留在卢朔身边,然后便一步三回头地、带着来寿离开了。
卢朔静静地看着身畔温柔亮光的灯笼。
他想起许久以前,他夜里睡不着觉,出来走走,却意外发现了同样睡不着出来走动的贺兰佩。彼时她带着一盏灯笼,蹲在池塘边喂鱼,发现他来了,惊讶的模样像极了一只小鹿。
而如今呢,如今角色调换,带着灯笼独守在池塘边的人成了他,她会出现吗?
她不会出现的。
她很乖,那天被他劝说了半夜不要一个人出来乱走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卢朔仰面倒在地上,冷冽的枯草泥土味道一下灌满了他的鼻腔。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仿佛要将这里的味道浸满肺腑,永镌不忘。
外面忽然噼里啪啦地响起一大串鞭炮声,此起彼伏,响彻夜空。
新的一天,新的一年,到来了。
在这个阖家团圆的时刻,他又变成了当年那个,蓬头垢面站在村口,幻想着爹娘会一起来接他回家的小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第 54 章 她想怎么对
天色昏白, 冬日的早晨,总是亮得这样晚。
贺兰佩坐在铜镜前,安静地给自己梳头。
她昨夜躲在屋里哭了一场, 晚上也没有睡好, 今日整个人都恹恹的。
紫苏端着早膳进来了。
贺兰佩瞥了一眼,继续梳头。
紫苏将早膳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道:“小姐,听说卢公子天不亮就守在了老爷夫人的院子门口, 梅彩姐姐晨起发现他时,他的鞋子和肩上都沾满了白霜。”
贺兰佩梳头的动作一顿。
她缓缓地放下梳子, 垂下眼睫,片刻后,一下一下地抠起了自己的手指。
是冻了一夜吗?这个傻子,为什么要这样虐待自己, 他就不怕生病吗?
她确实对他有气, 可那气只不过是迁怒。
他叔婶昨夜的话像一柄尖刀直直扎进她的心脏, 令她愤怒, 令她委屈,令她崩溃,令她惶惑。
她知道自己和卢朔的事情可能会引来一些风言风语, 但她没想到原来连卢朔的亲人都是这样看待他们的。
在这些人心中,卢朔是主动讨好的, 她是别无选择的,卢朔是精于算计的,她是柔弱可欺的。
卢朔是为了权势、财产与皮囊才会娶她,而非真心喜欢。
她是可怜的, 没人要的,只能在父亲膝下承欢求财。甚至哑巴还成了她的优点,因为是哑巴,所以很难干预丈夫的事,丈夫想在外面做什么都可以,她只是一款可利用的完美妻子。
她反复地告诉自己,这些荒唐话都是卢朔的叔婶一家说的,不是他说的,他与他们关系不好,甚至还怒斥了他们。
卢朔是什么样的人她再清楚不过,他不是那种人,也不会做出那种事。
可她还是忍不住迁怒,还是忍不住痛苦。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大脑,控制不住地去想,倘若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卢朔真的会那样做呢?
即便他现在没有,以后又会不会有呢?
那些深埋在她心中已久,却一直没法和卢朔讨论的问题,终于又在此刻冒出了头。
他会变吗?她会变吗?他会因为接触的人事越来越复杂,而受到外界的影响吗?她会因为无法像其他贵妇一样交际应酬,所以与他产生矛盾吗?
他们的感情,会在诸如此类源源不断的新问题中,被逐渐消磨吗?
她不知道。卢朔肯定也不知道。
谁都不能保证未来会变成什么样。
可是眼下,听到紫苏说他在爹娘院子外面待了大半夜,连身上都结了白霜,她又忍不住地心疼他。
他昨夜在想什么呢?他原本是想跟她说什么呢?
贺兰佩咬住嘴唇,目光空茫地望向窗外。
……
紫苏往国公夫妇的院子里跑了几趟,打听了好几回,每次都说是卢公子还在里面没有出来。
她不禁纳闷,他们究竟在里面说什么,竟要说上近两个时辰。
她帮贺兰佩问:“老爷和夫人是动怒了吗?是在训斥或责罚卢公子吗?”
梅彩摇了摇头,道:“不知道,里面不留人,什么也不清楚。”
紫苏叹了口气。
梅彩问她:“小姐如何了?”
“心情很不好。”紫苏道,“早上几位公子都去看了她,没几句话便被她打发走了。”
梅彩唏嘘:“这大过年的,怎么会出这样的事。原本一切都好好的,这卢公子的亲戚一来……”
正说着,却见堂屋的门忽然打开了,梅彩连忙噤声,跑了过去。
出来的人是卢朔。
他大抵是一夜未睡,脸色有点苍白,眼中有些血丝。但神情还算平静,如果不是大家都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事,只怕无人会觉得他有异样。
“卢公子……”梅彩低低地唤了一声。
卢朔朝她颔首,又看向站在院外的紫苏,迈步走了过去:“小姐在自己屋里吗?”
紫苏答道:“在呢。”
“她还好吗?”
“……一般吧。”紫苏犹豫着道,“卢公子要去看看小姐吗?”
“嗯。”卢朔点了点头,“我已跟老爷和夫人都说过了,现在就去。”
紫苏愣了一下。
卢公子和小姐都是快要成亲的关系了,两个人见面根本不需要特意跟国公夫妇说,难道因为昨晚的事情,老爷和夫人限制起他们的交往了吗?那婚事怎么办?
紫苏心乱如麻,但又不敢问,只好默默地跟着卢朔,往贺兰佩院子里走去。
院子里有几个小丫鬟在打扫卫生,看见卢朔,都规规矩矩地唤了一声“卢公子好”,但再抬头看向他时,眼中却流露出掩藏不住的复杂之色。
贺兰佩一直坐在窗前,看见卢朔来了,都不用他敲门,她便已经迅速起身,给他开了门。
卢朔悬空的手腕顿了一下,随即收回,朝她勉强笑了一下:“小姐。”
贺兰佩把他拉进屋里,关上了门,又关上了窗,放下了窗纱。
她先是摸了摸他的肩,又看了看他的脚,卢朔忍不住问道:“小姐在找什么?”
贺兰佩拿起笔,问道:「你是在爹娘门口站了一夜吗?」
梅彩说他身上结了白霜,贺兰佩是想看看他的衣服和鞋湿了没有,但不知道是不是时间已经过去太久,还是被人清理过,现在已经看不出来了。
卢朔默了默,道:“没有一夜,也就两三个时辰罢了。”
见贺兰佩皱眉,他又道:“我站在那里,不是为了逼迫谁,也不是自己要表现什么,而是我只有站在那个地方,我才能想清楚很多事。”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她拥进怀里,声音变得有些低哑:“小姐,你还愿意见我,真好。”
贺兰佩扁着嘴,委屈地把额头抵在他的胸口,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撞着他。
他这是说的什么话,她难道会因为那几个亲戚的话,就跟他断绝关系吗?
她等了他一个上午,他却现在才来。
卢朔摩挲着她的长发,把脸贴在她的发顶,低声道:“对不起,小姐,如果我早知道他们竟会有那样的想法,我当时一定不会收留他们。”
贺兰佩红了眼眶。
“我很想,我很想跟小姐解释,跟老爷和夫人解释,说我不是那样的人,我也不会做出那样的事,可是我……”他手下的力道情不自禁地收紧,嗓子微微哽咽起来,“我没有办法跟人证明我到底是怎么想的,也没有人会笃信一个空口承诺的未来……我当然可以说,我会用实际行动证明一切,但事实却是,我原本规划的行动,确确实实和他们说的完全吻合。”
某种程度上,他对老爷夫人的恭顺尊敬,的确可以说是讨好逢迎;他对贺兰佩的仰慕迷恋,也可以说是蓄意追求;而他即将要走的仕途,更是和国公府牢牢绑定,他不可能从中毫无获利。
在此之前,没人想过这些事,又或许有人想过,只是没人提出。
毕竟他与贺兰佩,日久生情实属正常,而宣国公提携义子兼女婿,更是人之常情。
但现在有人把这一层外表揭下了,给它披上了一层看起来更贴切更吸睛的新衣。
——一个父母双亡的乡下少年,凭借深沉的心机和强大的忍耐力,终于娶到了国公府的小姐,靠着国公府升官发财,然后占据他原本没资格继承的家产,走上人生巅峰,甚至还没有强势妻子的管束。
对此,卢朔没有办法反驳,根本反驳不了。
可是,贺兰佩却抱着他,一个劲地摇头。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她和卢朔是两情相悦,卢朔得到的一切都是他应该得到的。他如果像他的叔婶一样惹人讨厌,他早就被她爹扫地出门了,哪里管什么恩不恩人的事。
她看着卢朔自责无助的模样,踮起脚去亲他的嘴唇。
她想告诉他,她原谅他了,真的原谅他了。她听说他叔婶一家已经被赶出去了,那这件事就算结束了,可以到此为止了,没必要再继续这么纠结下去。
可是这一次,卢朔却没有像以往一样回应她的轻吻,他捧住她的脸,与她拉开一点距离,眼睛里浮动着水光,望着她,一字一顿道:“小姐,你听我说。”
贺兰佩愣了愣。
“今天早上,我与老爷夫人聊了很久,你知道我们在聊什么吗?”他哑声道,“我想了一夜,我真的很认真地想了一夜。一夜过去,我想明白了,我跟老爷夫人说——我想暂时搁置与小姐的婚事。”
贺兰佩蓦地瞪大了双眼,惊愕地看着他。
“现在不是成亲的时候,小姐。”他哽了一哽,“昨夜的事已经传遍了府中,那么多人,根本不可能管得住嘴,说不定很快就会传到外面。我不想……我不想让国公府被这样的流言蜚语裹挟,更不想让小姐被这些东西困扰。”
他似乎是有点痛苦,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道:“我与小姐成婚,本来应该是件高兴的事,不是吗?可眼下这种情况,一旦真的成婚,我们只会成为别人的谈资,生出无数关于你我的揣测与非议——小姐,你难道希望成婚的时候,下面的宾客对我们不是祝福,而是想看热闹和笑话吗?”
贺兰佩怔然。
“所以……我们的婚事,先暂停吧。”他的声音已经喑哑得不像话,眼眶愈来愈红,捧着她脸的双手,正在不住地颤抖。
贺兰佩终于意识到他在说什么,拼命地摇头,极力地摇头,使劲地摇头。
她攥住他的衣襟,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凭什么,凭什么啊?
他们的婚期已经提上日程了,凭什么要为了那些无稽之谈暂停?那些话又不是一两个月就能消停的,既然已经传了出去,那无论他们是五月成婚还是十月成婚还是明年又或后年成婚,都一定会被旧事重提的!既然一定会被旧事重提,那什么时候成婚,又有什么要紧!
她急急地去拿纸笔,想要写字,却被卢朔一把抓住,恳求道:“我还没说完,小姐。先听我说完好吗?”
贺兰佩紧紧地咬着嘴唇,盯着他看。
“我……我想过了,这件事根源在我,要想让这些流言彻底消失,唯有从我身上下手。”说到这里,他似乎是有点难以启齿,接了好几次话都失败了。
终于又一次,他闭上眼,不敢面对她的目光,把心一横,一口气道:“我已放弃了今年的历事资格,很快便要离开京城——老爷已同意了。”
她呆呆地看着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放弃了历事资格?他要离开京城?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疯了吗?
“小姐!”他重新抱住她,抚摸着她颤抖的身躯,哽咽道,“我不希望别人觉得我是在利用小姐,觊觎国公府的家产;更不希望别人觉得小姐可怜,只能被我利用。可是只要我还在京城一天,我就不可能摆脱国公府的影响。我想不出来,除了离开京城,我还能有什么证明自己的办法。”
为什么要证明,为什么要证明给别人看!
日子是他们关起门来过的,为什么要管别人怎么说!
她奋力捶打着他,可他抱她抱得很紧,她几乎没有施力的余地。她的眼泪落了下来,打湿了他的肩膀,她偏过头,一口咬住了他的脖颈。
他痛得眉头一皱,可仍然没有放手,只咬牙继续道:“小姐,我知道你已经原谅了我,也愿意相信我,可是——”他顿了一下,苦笑道,“你不是也曾因为这些话,对我有过短暂的怀疑吗?”
如果她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半分,她就不可能昨夜推开他,自己哭着跑出去。也不可能直到今天早上还闷在屋里,心情郁郁。
贺兰佩僵住了。
她的牙齿还陷在他的颈肉里,在上面嵌下深深的咬痕,几乎能感受到皮下跳动着的炽热血脉。
可是她的手脚却一下子变得冰凉。
他……他发现了,发现自己曾对他有过怀疑。
可是她怀疑的时间那么短,连吵架都没有跟他吵,他连这个也要介意吗?
他是因为她的怀疑,所以才决定离开京城的吗?
“我没有怪罪小姐的意思,谁听了那些话都会怀疑我的,连我自己也不例外。”卢朔喉头一滚,“我昨晚反复叩问自己,我到底有没有做过他们说的那些事。我自认为对小姐一片真心,对老爷夫人绝无二心,可自问到后来,我却发现,我好像也并不是完全清白。”
贺兰佩滞住。
“你知道吗,小姐,我十二岁刚进府的时候,每个人对我的善意,都会令我感到不安和心虚,尤其是老爷对我的种种关照,令我尤为受宠若惊。”卢朔低低地说道,“可到了现在,我已经能够坦然接受老爷对我的照拂,我甚至也想过,有了国公府的身份,将来仕途应该不会走得太艰难,如果我能走到高位,我便终于能够报答国公府——但是这话说得好听,细想之下,我却越来越害怕。”
很多年前,他刚进府时,并不知道守孝要茹素,后来知道了,却舍不得对荤食的渴望,主动认错,果然成功在老爷夫人那里过了明路,从此依然可以享用荤食。
那时候他就在想,自己今日为了一点口腹之欲,便不愿为父母茹素,那后面又会不会因为别的什么事情,不愿为父母上坟祭拜呢?
事实便是,他在国公府里生活了八年,却从未回过一趟老家。
也谈不上不愿,只是似乎总有这样那样的原因,阻碍了他回家的脚步。
起初是刚到京城,还要熟悉适应环境,当然不能动辄回家;后来是要上课学习,回一趟家少说得折腾两个月,他耽误不起这个时间;再后来又忙着结业,竞争历事名额……哪怕知道老家可能受到了洪水影响,他却依然没有回去看看。
他总想着,等以后有空,等以后有空……但谁知道有空的以后在什么时候呢?
十二岁的卢朔,竟然如此了解未来的自己,一念成谶。
而十二岁的卢朔,担忧的事情竟不止一件成了真。
同样是那个被茹素困扰的夜晚,十二岁的他已经开始担心,将来的自己会不会习惯了国公府的尊贵奢华,开始嫌弃自己的出身。
是的,有过。不止一次地有过。
在他被那些贵公子嘲笑的时候,在他被那些天之骄子远远甩下的时候,在他仰慕小姐却又自知无缘的时候……
他不止一次地自怨自艾,自己为什么是这样的出身。
如果非要是这样的出身,为什么不能让他像以前一样,见识短浅、无忧无虑地待在乡下,而非要让他闯进这个繁华世界,被迫认清自己与上流的差距。
只是这些阴暗的心思他撑过去了而已,他谁也没告诉。
可是直到昨晚,他依然不由自主地,再一次地,怨恨起了自己的出身。
明明、明明幸福已经近在咫尺了,就差一点了,为什么就不能让他得到呢?
他为什么偏偏有着这样的亲人呢?
他花了那么多年,终于迈过了巨大的鸿沟,可以坦然地站在她的身边,却为什么,为什么,三言两语,就能把他打回原形,让所有人重新意识到,原来他竟是个有原罪的乡下人。
因为有原罪的出身,好像他在国公府里做什么都成了别有用心。
当卢朔意识到自己正在在想什么的时候,他陡然僵住了。
他躺在后花园冰冷的石子路上,寒气从后背起,从脚跟起,从心底起。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成了小时候的自己最害怕成为的模样。
那么以后呢,他如今痛恨的,那个叔婶嘴里精于算计满心利益的陌生人,也会变成未来的自己吗?
他简直毛骨悚然。
他真正地开始害怕了,他害怕会在那条路上迷失自我,害怕辜负了自己的初心。
“小姐,我不能再留在京城了。”他红着眼睛道,“你就当是给我一个机会,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证明我没有想要利用小姐,没有觊觎国公府的权势,我可以靠自己……靠自己争取来的东西,堂堂正正地迎娶小姐,堂堂正正地成为国公府的一员。”
贺兰佩没有回答,她只是伏在他的肩上,失声痛哭。
她知道一切都晚了,她已经改变不了他的决定了。
因为太了解他,所以甚至可以感受到他做出这个决定时的心如刀割。
她是他在这个府上最爱的人,却连她都被放弃了。
“小姐,你能不能……再相信我一次?”他央求道,“再相信我一次,等我下次回京的时候,便没有人再会说那些荒唐话。他们会知道我对你的真心,会知道我爱你只是因为你值得。没有人会再污蔑我别有用心,也没有人能够嘲笑你被人利用……小姐,老爷和夫人已经同意了,你也同意,好不好?我想让我们的婚事平安顺遂,我不希望留下任何能让你怀疑或误会的地方……”
贺兰佩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他说他要靠自己,他说他要离开京城,可是他要去哪儿呢?去做什么呢?要去多久呢?他连京城里的官都不做,他还想做什么?
“我要去南方,南方多海运海商,却也海寇成患——小姐,你是知道的。”卢朔为她擦去眼泪,注视着她,轻声说道,“那里常年征兵,没有比这更快的出头之路了。”
贺兰佩大骇,惊慌失措地揪住了他的衣领。
——你疯了吗?你竟然要去当兵?你又不是二哥三哥,你平时都不练武,你当什么兵?你上的是国子监,学的是经世济民之道,不是打打杀杀!你是要当文官的人,不是武将!你到底是去出头还是去送死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卢朔喃喃道,“可是小姐,我虽不专门习武,却也每日锻炼,并非文弱书生。那里征兵都是从平民百姓中征兵,平民百姓能有多少人是专门习武?只要是适龄男子皆可入伍,入伍之后自然会有专门的训练,你不必担心。”
他最擅长的就是吃苦、坚持与学习,读书可以,练兵自然也可以。
更何况他也不是对此一无所知,宣国公是将帅,掌中军都督府事,二公子三公子又是常年习武,后来又去卫所任职,他在此种环境下耳濡目染,对招式和兵法还是略知一二的。
“那里没有老爷的人,一切都靠我自己。而我们大越与海寇交战,输赢在四六至三七之间,胜算不小,偏又交战频繁,已有不少官员是从这里跳级升迁。”卢朔呼吸急促,“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小姐。”
贺兰佩却盯着他,拼命地摇头。
她不同意,她绝对不同意!
她还以为他放弃历事、离开京城是有什么特殊的门道,她甚至都猜想过他是不是打算回原籍考科举,万万没想到,他竟是选择如此凶险的一条路!
要是二哥三哥这样突发奇想,她绝不会说什么,因为他们本来就是打算从武的,读书只不过是父亲按着他们的头读罢了。
但是卢朔,他这样翻天覆地的转变,她怎么能接受!他不怕死,她还怕呢!
不行,不行,爹娘是怎么能同意他的,她一定要去问个清楚。他们是不是对昨夜之事心存芥蒂,竟然就这样放任卢朔去送死——
她拔腿就要往外走,却被卢朔一把拽住。
“小姐!”他说,“不然你以为我与老爷夫人那两个时辰都是在说什么?他们一开始也不同意,后来却还是同意了,自然是因为我说服了他们,让他们相信我可以做到!你不相信我,你还不相信老爷吗?老爷虽没有带过海战,但也是上过战场杀敌无数的大将,他考校之后都觉得我可以,你也不要太担心了,好不好?”
贺兰佩使劲甩着他的手。
她爹觉得他可以,那和她有什么关系?她就是不愿意,不愿意!
他想证明自己,可以用很多种方式,为什么偏偏是这种?
人可以没出息,但不可以没命啊!
如果所谓的证明得靠玩命才能换来,那她宁愿不要!
她愿意给他发誓,发誓她再也不会怀疑他了,他有这个心思她就已经很感动了,真的不用付诸实践!
可是她甩不开他。
她最终靠在他的怀里,嚎啕大哭。
她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呢?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她怎么办呢?
卢朔紧紧地抱着她,沉默不语。
她颤颤巍巍地去捡起了笔,哀求他:「你去考科举吧,就算你怕留在京城会受影响,你回原籍考也没关系。你在国子监都能考到甲上,你考科举不会有任何问题,你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呢?」
“来不及,太慢了。”卢朔低声道。
秋闱三年一次,偏偏他连个举人功名都没有,还得从最低等的开始考起,太慢,太慢。
而且等到春闱,又得进京,又要和国公府产生千丝万缕的联系,与他本意相悖。
只有去沿海一带入伍,才是最快的捷径。
甚至都不能去北方边境,因为自从多年前宣国公大败戎狄之后,北方边境已经太平很久了,至今都未再起过什么有规模的战事。
只有沿海一带,因为各色势力集结冲突,所以频生摩擦,大有可为。
贺兰佩怔怔地望着他,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
他一向是个稳中求进的性子,从不会做这么冒进的事。
“相信我,再相信我一次,小姐。”他又一次地央求她,“我不是在赌气,我是真的深思熟虑之后,觉得我可以一试。你要相信我也不想死,我还没娶到你,我怎么可能会去送死呢?我只是……想靠自己而已。我怕我会越来越沉湎于国公府的帮扶,我怕我会变成惯于索取享用的那种人,我怕我有朝一日真的会忘了自己当初是如何费尽心思才求娶到小姐的……所以,这一次机会,对我真的很重要。”
贺兰佩的泪水又一次涌了出来。
她心里生出无边的愤怒与怨恨,所以她张开嘴,恶狠狠地咬住了他的嘴唇。
锈铁般的血腥味在唇齿之间蔓延,与泪水混合在一起,分不清是咸是甜是苦。
卢朔蹙着眉头,任她胡乱啮咬,呼出的气息浑浊而紊乱,却只是轻轻地抚着她的后脑,摩挲着她纤薄的臂膀。
贺兰佩想,如果她可以把他吃下去就好了。
用力地啃咬,撕碎,然后拆吃入腹,他就会永远和她在一起,不会乱跑了。
什么利用不利用的,他本就是她的养料,自然也可以在她体内扎根,他们永永远远都不分开。
她咬破他的嘴唇,咬破他的舌尖,又咬破他的腮肉。
人要说话,吃饭,都得动嘴,他每动一次嘴,都得牵扯一遍伤口。她要报复他,要让他知道她的痛苦和伤心,要让他对她感同身受,要让他时时刻刻地想着她。
卢朔温顺地承受着。
但他的神经却在难以自控地兴奋地颤抖,她的津液顺着他的伤口进入他的身体,他身上沾满了她的气息,连口腔里都全是她的味道。
她像个蛮横的、刚学会捕猎的小兽,在他身上不断地攻击着,可他却甘之如饴。
他是她的,她想怎么对他都可以。
把他弄得破破烂烂也没关系,因为他总是会被她修补好的。
他仰面倒在了地上,她坐在他的身上,细细地吮他唇上的鲜血,吮着吮着,没力气了,终于安静地趴在了他的胸口,默默地流着眼泪,吸着鼻子。
卢朔轻缓地吻了吻她的额头,掏出怀中被压得皱巴巴的帕子,替她擦净了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第 55 章 可是我真的
卢朔没有在国公府久留, 第二日便走了。
他背着一只薄薄的包袱,牵着一匹马,站在国公府的门口。
贺兰荣脸色很难看, 他憋了一股气, 闷声道:“你也没必要这样,我那日是生气,踢了个椅子,可也不是冲着你。这还在过年呢,你这样是什么意思。”
卢朔垂眼道:“我走不是因为三公子, 只是如今这局面,我再留在府里, 大家都很难办。”
把事情说开,彼此都尴尬;可倘若假装无事发生,每个人心里那根刺只会越来越大。
他还是走了好。
走了,至少能证明他的决心, 至少能让大家以后想起他时, 还留有些好印象。
贺兰昌道:“可是你想通过海防出头, 还是太危险了。”
贺兰振亦道:“你虽看了几本沿海地志、番邦风物, 但那些都和打仗作战没什么关系,连纸上谈兵都算不上。你要不还是再想想吧。”
卢朔却只摇了摇头,道:“我意已决。”
“年轻人有胆色有闯劲, 是件好事。”贺兰宗负手而立,身影在国公府光华流转的门楣下显得各外高大, “虽然你这个决定令我意外,但自古以来投笔从戎者不在少数,未必你就不行。只不过……”
他顿了顿,瞟了一眼被章宜珠揽着肩膀, 正在小声抽噎的贺兰佩,才继续道:“千万不要急于求成,急功近利。有时候人的运气也很重要,和人的本事关系不大。若你实在没有那个运气,就回来吧,我照样为你们操办婚事。”
卢朔低声道:“多谢老爷。”
章宜珠叹了口气,给梅彩使了个眼色,梅彩便走上前,将另一个小包袱交给卢朔。
“你看你,要出远门,却只带这么点东西,怎么行呢?这是给你准备的各种药物,以防万一。”章宜珠道,“你总不会连这个也不收吧?与我们要划清关系到如此程度?”
卢朔抿了抿唇,还是伸手接过:“多谢夫人。”
章宜珠看了一眼怀里的女儿,轻声道:“卢朔要走了,你还有没有什么话要交代?”
贺兰佩把头扭向一边。
他一点都不考虑她的感受,她恨死他了,她没有任何话要交代,连纸笔都没带出来。
卢朔看着她,攥着马缰的手微微收紧。
可她依然偏着头,宁愿掉着眼泪,吸着鼻子,也不肯看他一眼。
“我走了,小姐。”卢朔说道。
贺兰佩咬唇不理。
卢朔默了默,垂下眼睛:“那我走了,小姐保重……还有大家,都保重。”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
他轻夹马腹,催动骏马往前走去,可仍然忍不住回头,又看了她一眼。
她还是没有看他。
卢朔心下落寞,却也不敢强求,收回目光,马鞭轻扬,击在马臀上,骏马便小步快跑起来。
贺兰佩终于抬起了眼睛,转过脑袋,怔怔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她忽然后悔了,后悔竟然没有看他最后一眼,竟然没有跟他说最后一句话。
她猛地挣开母亲的手臂,追着他的背影狂奔而去。
“佩儿!”
“小姐!”
“啊——啊——”
她着急地喊着,可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发出的只有干涩至极的嘶叫。
卢朔隐约听见身后有些异响,一回头竟看见她飞奔而来的身影,那么纤细又不爱运动的一个人,衣裙在北风中鼓荡,向他艰难地追了过来。
他愕然勒马,骏马在身下发出一声嘶鸣,前蹄在空中划了几下,又稳稳落地。
“小姐!”他匆匆跳下马,一把扶住了跑来的她。
她跑得气喘吁吁,脸颊泛红,张着嘴,手指胡乱地比划着。
“我明白,我明白!”卢朔一把抓住她的手,安抚道,“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照顾自己,在路上也会保护自己,尽量不与人冲突,尽量不受伤!”
她这才渐渐安静下去。
她呜咽着,扑进他的怀里。
卢朔抱着她,一时间竟又开始后悔——他是不是不该离开她的?
但很快他又强行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不,长痛不如短痛,短暂的分别,是为了他们以后能够更稳定地相守。
他抚摸着她的脑袋,轻声道:“小姐不要光想着我,也要想着自己。我不在的时候,小姐也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照顾自己。我希望我回来的时候,看到是一个健康快乐的小姐,而不是一个郁郁寡欢的小姐,好不好?”
贺兰佩点了点头。
随即她又在身上摸了几下,摸出一块自己的手帕,仓促地塞进了他的怀中。
卢朔握着那块还带着她体温的手帕,亲了亲她的额头,道:“我收下了,我会时常想着小姐的。”
贺兰佩抿唇。
他说:“我真的要走了。”
贺兰佩怔怔地看着他缓缓松开自己,重新上了马背。
她又试着去握他的手指,他有些苦涩地笑了一下,哑声道:“小姐,你再留我,我怕我真的会后悔。”
贺兰佩默默地想,那就后悔吧,最好他永远都不离开她。
但她最后还是放开了手。
他注视着她,说:“小姐,那我走了。”
她缓慢地点了下头。
他说:“你先走吧,我怕你看我走,你又要难过。”
她喉头一哽,却反驳不了他,只好背过身去,慢吞吞地往府门口走去。
或许他说的真的有几分道理,她看见站在门口等她回来的家人们,好像离别的愁绪竟真有了些缓解,让她知道,她并不是孤独的一个人。
身后响起了哒哒的马蹄声,从慢到快,从近到远。
他走了。
她停住脚步,站在原地,却不敢回头。
半晌,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卢朔在离国公府不远的大街上遇到了叔婶一家。
彼时他还沉浸在离愁别绪中无法自拔,有些恍惚地骑在马上,直到听到旁边有人喊了他一声:“朔根儿!”
他猛地回神,勒停骏马,拧眉看了过去。
卢二叔像看到救星一样朝他跑了过来,却在看清他发红的眼眶时愣了一下,当又发现他身上背着的包袱后,更是变了脸色。
“朔根儿,你,你这是……”他指着卢朔的包袱,不知所措道。
卢朔冷冷道:“你们还在这里干什么?”
卢二婶哭丧着脸道:“朔根儿,我们知道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你能不能通融通融,让我们跟老爷和夫人解释几句……”
他们自从除夕夜里被赶出后巷之后,便一直没能找到落脚的地方。
他们心存侥幸,时常在这附近徘徊,希望能遇到出门的卢朔,再和他讲几句话。
“没什么好解释的。”卢朔道,“你们再敢接近国公府,后果自负。”
“大哥!”堂弟急道,“你就不能行行好,再帮帮我们吗?就算国公府不肯原谅我们,那你,那你看在伯娘的坟一直是我们在打理的份上,再帮我们找个落脚的地儿行吗?我们人生地不熟的,根本不知道门路啊!”
卢朔不想再跟他们说话,催动骏马,往前走去。
只是京城大街上禁止无故纵马疾行,他就算骑着马,叔婶几人跑快点也依旧能追上。
“朔根儿,你这是要去哪里啊?”卢二叔急道,“你怎么,怎么看起来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
卢朔嗤笑一声,并不回答。
堂兄震惊道:“难道,难道国公府将你赶出门了?不会吧!你都快要娶小姐了,他们难道就会因为这点事……”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这点事,哪里是这点事。
这么明晃晃地利用岳家,侵占岳家财产的言语,就算是在乡下,也没人受得了这种气。
“对,没错,我在宣国公府已无立足之地,我至少几年都不会回京了,我甚至都不能在京城过完这个年。”卢朔终于又一次开口,可说出的话却令叔婶一家如遭雷劈。
他扯起一个森冷的笑,望着他们,幽幽道:“你们不用怀疑我在说谎,我卢朔的名字原本是在今年国子监历事的名单之上的,本来是要进六部任职的,现在都没有了。我和小姐的婚事也没有了。你们满意了吗?”
四人呆滞讷然,望着卢朔,不敢再上前一步。
卢朔收回目光,不再看他们一眼,催马远去了-
在南下之前,卢朔先回了一趟老家。
他在路上疾行了一月有余,期间有时住在便宜的客栈,有时错过了客栈,只能幕天席地而眠。
由奢入俭难,卢朔已经过惯了好日子,一开始很难适应这样的生活。
但最后总是能适应的。
他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乡。
站在荒芜的田垄上,举目四望,如果不是群山依旧,他几乎快要认不出来这里曾是他从小长大的村庄。
洪水退去,只留下一片断壁颓垣。
少数几个房屋看起来还有人住着,寂寞地飘着炊烟。
卢朔远远观望了一会儿,没有靠近,然后将马栓在路边一棵枯树下,往山上走去。
他再次见到了爹娘的坟墓。
如叔婶所说,爹娘的坟墓的确是被他们重新翻修过,两座并立的坟头,每座上面都砌了圆圆的灰白的石头,还立了黑底白字的墓碑,写明了逝者的名讳。
在村里确实是已经属于气派的了,只不过距离翻修也已经过去了许多年,碑石已经斑驳凋破,至今无人修补。
卢朔拨了拨枯草丛,清出一块地来,然后翻出买来的线香,点燃插在地上,恭恭敬敬地朝墓碑磕了三个响头。
然后他又把包袱摊开,从里面取出一块腊肉,和一壶酒。
腊肉用油纸包好,放在墓前,又给爹娘墓前各倒了一点酒,随即盘腿坐下。
“爹,娘。”他饮了一口酒,望着辽远的天色,缓缓道,“不孝子卢朔,回来看你们了。”
寒风簌簌地刮着,他呼出的热气变成白雾,凝在了冰冷的墓碑之上。
“不知道这些年,叔婶他们来上坟,是怎么跟你们说的,是不是跟你们说,我过得很好,很让人羡慕。”顿了顿,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确实过得很好,很让人羡慕。”
“国公对我很好,夫人也对我很好,国公府的公子们会带我一起玩,还让我跟国公府的小姐一起上课……”说到这里,他微微红了眼眶,“我喜欢她,我爱她,爹,娘,我本来今年就可以和她成亲了……我本来是想带着她一起回来见你们的……”
可是现在都没有了。
他又饮了一口酒,说道:“我马上要去南方了,那里机会多,普通人也能凭借军功出头。只要我能在那里崭露头角,便没有会再说我是利用小姐上位,说我占国公府的便宜。”
“你们会理解我的吧?你们会保佑我的吧?”
……
他慢慢地饮着酒,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
他说他只从国公府带了很少的东西出来,其中就包括当年他们的遗物。被他从老家带到京城,再被他从京城带回老家,很快又要被他从老家带到南方沿海。
一只爹留给他的木头小狗,这么多年,已被摩挲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面貌;一支他娘留下的杂色铜簪,如今锈迹斑斑;娘出嫁时穿的红布裙子,已经褪色褪成了不规则的粉白;娘给他细细缝满补丁的褡护,更是早就穿不下;以及那双娘给爹准备好的、却没能用上的新鞋,也早已变成了脆得能掉粉的旧鞋。
但他还是都带上了。
他坐在爹娘坟前,慢慢地饮酒,慢慢地说话,说他这些年在京城的快乐,说他这些年在京城的苦恼,说他未来究竟有怎样的打算。
很多话都没法对旁人说,但可以对爹娘说,他们会包容他颠三倒四的字句,会包容他前后矛盾的表达,不会打断,不会提问,不会反驳,也不需要他再进行多余的解释。
他们只会静静地聆听。
卢朔流下泪来。
他靠在墓碑前,毫无负担地悲泣道:“爹,娘,我想你们……我总是会想你们,我想你们要是能跟我一起待在京城就好了……我每年过年都会梦到你们……我还想小姐,我现在每天都想小姐,我一边后悔,一边阻止自己后悔……可是我真的好想她……”
天也安静,地也安静,唯有风声呜咽,穿过群山,穿过他的胸腔。
他醉倒在荒山的墓前,沉沉地睡着了。
后来在黄昏时分被冻醒。
醒来时暮色四合,手臂被压麻,他缓了好一会儿,才从地上坐了起来。
一只无名鸟雀清啼着,掠过苍黑绵延的山峦,掠过烧满晚霞的天空,最终没入云雾不见。
卢朔站了起来,开始擦拭墓碑。
擦完了,他又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道:“爹,娘,我走了。”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背起包袱,往山下走去。
在山下,他发现有个人正站在他栓着的骏马旁边,仔细地观看。
听到身后的动静,那人转过头来,看见卢朔,吓了一跳,随即又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指着马问道:“你的吗?”
卢朔嗯了一声,走近,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大概三十岁上下的样子,村民打扮,说老也不老,说年轻也不年轻,扛着个锄头,背着个箩筐,看起来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要回家去。
那村民挠了挠头,哦了一声:“我就说嘛,这里怎么会突然有匹马,应该是有主人的。你把它栓在这儿,也不怕被偷了。”
卢朔一边解开绳索,一边道:“这马这么大,这里又没多少人,一偷就会被发现。”
那村民打量着他,有点疑惑:“你是咱们这儿的人吗?”
卢朔动作一顿,注视着他,反问道:“不像吗?”
那村民摇了摇头:“不像,你看起来像是城里人。”然后又道,“可我听你的口音,又有点像是我们这儿的味道。”
卢朔沉默。
他的口音?他特意换回了本地土话,没想到在村民听来,竟只是“口音有点像”而已。
他有些怅然地握住了马缰,想起了自己在京城里努力学习官话的日子。
那村民问:“你来我们村做什么?找人吗?洪水之后,好多人都走了,投奔亲戚去了。”
卢朔反问他:“那你怎么留下了?”
他手脚健全,也没有什么不健康的样子,怎么没有一起出去逃荒?
“嗐,那不是家里还有老爹老娘嘛,他们腿脚不利索,走不远,媳妇儿那时候也快生了,怎么走?所以就留下了。”村民叹了口气,道,“其实也好,人少了,可以分到的东西就多了。这么多空地,我把它们翻一翻,总能种出点东西来。还有山果山菌什么的,饿不死。”
卢朔定定地看着他。
村民愣了愣,抹了把脸:“你看我做啥?我脸上有东西?”
卢朔无言以对。
他只是忽然认出了眼前人是谁而已。
从见到这个村民的第一眼,他就隐隐觉得眼熟。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原来他们曾是童年最要好的玩伴。
他们一起上过山,下过河,偷过大爷的菜,摸过草里的蛋。
一别经年,明明是同龄人,他看起来却比自己沧桑了那么多。
那村民还在问:“怎么了?你来我们村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来办点事。”卢朔深吸一口气,摸出怀里的钱袋,数了数,给自己留下一枚碎银,然后将剩下的一把银子全都抓了出来。
那村民盯着他的银子看。
卢朔道:“伸手。”
村民下意识地伸手。
卢朔把银子全都放进了他的手心。
“这,这……”那村民瞪大眼睛,下意识地想还回去,可看卢朔已经把钱袋收了起来,他这一把碎银也没处塞,只能抖着手道,“你,你这是……”
“都归你了。”卢朔翻身上马,道,“送你的,不用还。”
“啊?”村民顿时震惊,语无伦次地问,“为、为啥啊?为啥送我啊,我啥也没干啊!你这钱……”顿了顿,“不会是脏钱吧?”
卢朔:“……”
卢朔失笑:“不是脏钱,拿着吧。”
“到底是为什么啊?”村民仍是不解,捧着碎银,追着他跑了几步,“大侠,大哥,恩公,老爷,这银子你真不要啦?”
“真不要了。”卢朔说,“另外,这座山上还有点吃的,趁着天还没黑透,赶紧上山去拿吧。”
说罢,便挥了挥手,然后一甩马鞭,飞奔离去。
土路上扬起飞尘,村民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清。
太奇怪了……
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手里的碎银,拿起一颗仔细观察起来。
“竟然是真的纯银……”他喃喃自语,又小心翼翼地把银子用布包了起来,塞进怀里,“这人难道是专门来做善事的吗?”
他一边纳闷,一边又遵照方才那人说的话,赶紧上山。
山上有吃的是什么意思……是山果吗,可最近也不结山果啊,还是说有野兔什么的?但如果是野兔,应该也不会用“拿”这个字吧……
算了,他既然这么说,那应该是很容易找到的东西吧。
这就是座小土山,并没有很高,村民一路上行,用锄头拨拉着树丛,左顾右盼,却并没有找到什么食物。
“难道是在骗我?但银子都给我了,也不至于用这个骗我吧……”村民嘀咕着,“马上都到山顶了,我总不能去人家坟头晃悠吧……”
话头猛地顿住。
村民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他竟然真的在那两座坟墓前,看到了一个油纸包裹的东西!
他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捡起油纸包,迅速打开。
——是一块比巴掌还大的腊肉!即使是在这即将陷入黑暗的天光之下,也依旧泛着点点油光,散发出浓郁的烟熏油脂的香气。
村民呆住了。
这里怎么会有腊肉?又为什么会出现在坟前?
他猛地想起什么,伸手在地上一抹,果然抹到了一手香灰。
——刚才有人在这里祭拜。
谁会在这里祭拜?原来会祭拜他们的人,不是早就离开了吗?
难道……
他一个激灵,豁然站了起来。
“卢朔,卢朔——”他往前跑了几步,站在山头,对着那条长长的土路大喊着,“卢朔——”
声音悠悠荡开在群山之间,惊起数只飞鸟。
却没有得到任何回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第 56 章 他一定会喜
贺兰佩在宣国公府里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终于, 在四月底,她收到了来自卢朔的第一封信。
信是管家从宣国公府名下的其他宅子那儿收来的,先过了贺兰宗和章宜珠的手, 然后到了贺兰佩手里。
信纸打开, 上面是卢朔熟悉的笔迹。
先跟她爹和她娘问好,然后表明他已成功入伍,开始接受新兵训练。又稍微讲了一下当地的气候和风物,说他适应得还好,让他们不要担心。最后又问候了一下她的哥哥们和她, 便没了。
贺兰佩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的确就只有这么一页一面而已。
她不敢相信, 举着信纸问章宜珠:「他只写这么短?他为什么把我和哥哥放在一起问候,是不是有一封单独的信件你们没有给我?」
章宜珠无奈道:“的确就这么一封而已。”
贺兰佩把纸一摔,难受地趴在了桌上。
她等他的音信等了快五个月,竟然只收到了这么一张纸!写多点难不成是要加钱吗, 他竟然连这点字句也吝啬!甚至都没有单独的一段话给她!
章宜珠安慰她:“你体谅体谅他, 军营里人多嘴杂的, 写得太长容易被人注意, 拿来调侃。他为了不被别人发现身份,连寄信都没往府上寄,而是寄去的另一间宅子。况且, 他恐怕也不好意思给你写太多话,要不然被我们看去了怎么办?”
贺兰佩还是难受。
章宜珠:“好啦, 你要给他回信吗?你给他写的信,我们保证不看。”
然后拍了拍她的肩,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贺兰佩咬着嘴唇, 满心怨气地把卢朔的信纸捡了回来,反复看了几遍,然后开始寻找一张好看的纸笺,寻思给他写点什么好。
……
八月底,她收到了卢朔的第二封信。
信上除了惯例的问候外,他承认了一件事,那就是他在第一封信里说谎了。
其实刚到南方的时候,他住不习惯,吃不习惯,哪哪都不习惯,很不舒服。偏偏他进的是海防水师,要练习船上作战,但那种海上的船和京城里的游船完全不一样,他根本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晕船。那段时间他过得太痛苦了,连写信都没什么力气写,所以才会那么敷衍。
不过还好,在他写这第二封信的时候,他已经适应了,不难受了。
卢朔还坦白道,这里的士兵大多都是沿海一带的当地人,他一个主动来投军的外地人混在里面,处处都不如人。不过没关系,他又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了,心态还算乐观。
不过他也有一个别人比不了的优点,那就是他是他们营里最有文化的人——毕竟有些时候,谈吐学识真的伪装不了。其他同袍对此十分不解,不明白他一个读书人为什么跑来参军,不过好在他编了一个故事糊弄了过去。也因为他写得一手好字,成功揽过了代写家书的业务,所以他趁机给自己多写几张,也不要紧。
信纸最后,他写道:「军中诸事皆安,唯余一桩难平:心念小姐,萦怀难释。然小姐切莫频寄尺素,恐乱我心志,万万不可。」
贺兰佩拿着这封家信,暗暗地笑了好半天。
虽然关于她的事情,只比上一封信多了两句,但她已经满足。
毕竟,她爹娘也想知道卢朔在那边过得如何,也得看信。在明知信会被他们看到的情况下,还坚持写上这么两句话,对卢朔来说,恐怕已经是极尽厚颜。
又过了四个月,卢朔来信,说他因表现优异,被破格提拔为小旗,能管十个人。
国公府众人听说了这件事,都替他高兴。
贺兰宗摸着胡子,满意笑道:“我就知道这小子可以!他身上有一股子韧劲,不肯服输,读书如此,练兵亦如此!所以我才会同意让他去!”
贺兰振摇头笑道:“幸亏二弟三弟不在,否则又该生气了。”
没过多久便过了年,贺兰昌和贺兰荣从卫所回来,听说卢朔当了小旗,果然都露出了酸溜溜的表情。
什么人啊,在国子监读书能读到甲上,进了军营一年不到就当上了小旗!
虽然小旗这个头衔,对贺兰昌和贺兰荣来说,小的不能再小,他们当初完全是跳过了这个阶段,直接就是从百户开始干起的。
但……现在总算知道卢朔为什么那么急于证明自己了,原来和他们这种靠关系进去的,感觉果然不一样噢!
贺兰佩琢磨了很久要给卢朔回什么样的信。
之前她给他写信,无非就是分享点她的日常琐事趣事,然后说说她对他的思念,再关心关心他的生活。但既然这次他终于当上了“官”,取得了相当重要的一步成就,那她是不是也该有点另外的表示呢?
她冥思苦想多日,终于有了灵感。
在几张正常的信纸最后,她悄悄附上了一张特殊的信纸。
那张信纸上什么字都没有,唯有两片嫣红的唇印。
贺兰佩轻轻咬着嘴唇,把这张纸看了又看。
反正爹娘也不会看她给卢朔写的信,她胆大一点也无妨。
这可是她试了好几种唇脂,印废了好多张纸,才终于得到的最完美的成品。
当初考到甲上就有奖励,嗯,这次也一样有奖励。
他会喜欢吗?哼哼,他一定会喜欢的吧,别以为她不知道他什么坏心思。
贺兰佩红着脸,默不作声地把一叠信纸塞进了信封里。
……
他们保持着四月一次通信的频率。
第二年四月,卢朔在信中说,他们这一批新兵开始参与一线的实战了。以前虽然也有一些实战,但考虑到他们是新兵,所以负责的大多是一些简单的工作。如今参与了几次一线实战,明显感受到了不同。不过规模都不算大,也都赢了,他让大家不必担心。
另外,卢朔还提到了一件事。
沿海番人众多,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得知有一些番邦药材可以用于润喉,据说那些番邦歌女用嗓过度哑了声,吃那些药便能有所缓解。不过,人家是暂时失声,与贺兰佩这种情况肯定不一样,但卢朔说,反正也没什么坏处,可以试试。他人在军中,平时也出不去,不知道那药到底长什么样,只知道名字,写在了信中,请宣国公帮忙打听打听,看看京城能否买到。
贺兰宗去打听了。
这药着实偏门,纵然是京城那些番商,也有好些人不清楚。贺兰宗又写信给远在他乡的沈壑川,问沈壑川有无人脉可以打听一二。
就这么辗转了大半年,到了年底,沈壑川终于成功托人送了药来。
上门送药的人是许久不见的赵姑娘。
贺兰佩见到她,很是惊讶,便请她在府里留下用饭。
赵姑娘摆手道:“不用不用,我爹还在客栈里等我回去吃饭,我就不在贵府叨扰了。”
贺兰佩问她:「你是专程来京城给我送药吗?」
“那倒不是,你表哥他先托顺路的商队把药送到了镖局,镖局又正好有镖要送到京城,我就顺便一起来了。”赵姑娘答道。
贺兰佩:「你现在还在押镖吗?」
“嗯……”赵姑娘脸上忽然升起一丝可疑的红意,犹豫了一会儿,才不好意思道,“你表哥他……同我家提亲了。我爹说我们不般配,但我想来想去,我觉得也还好吧,反正他也打不过我,所以我还是同意了。这大概是我押的最后一趟镖了,明年就准备成亲啦。”
贺兰佩愣了一会儿,才笑了笑,道:「恭喜你们,可惜喝不上你们的喜酒了。」
沈壑川如今在某州当通判当得风生水起,要办酒,肯定只能在当地办了。
赵姑娘从身上摸出两颗糖,递给贺兰佩,挠了挠脸,道:“那先吃喜糖吧,虽然不是真喜糖,但可以先充当一下——还挺好吃的,真的。”
贺兰佩又笑了笑,接过了。
又闲聊了几句,赵姑娘起身告辞。
贺兰佩送她到门口,看着她脚步轻快地离去,半晌,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喜糖。
她其实今天刚收到卢朔今年寄来的第三封信。
原本的心情是很雀跃的,但现在,好像又有点冷了下去。
她缓慢地剥开糖纸,将糖块放入口中。
很清甜,很好吃。
但为什么她又有点想流泪了-
卢朔参军的第三年,他以惊人的速度,升到了百户的位置。
这个位置,在本朝有部分是承袭,但也有部分是选拔,卢朔便是后者。
他虽然在信中总是报喜不报忧,但贺兰佩也知道,升到这个位置,肯定付出了一些难以言说的代价。
父兄皆在朝为官,她也不是傻子,沿海到底发生过哪些战事,战况如何,卢朔所在的那支水师究竟做了什么事,随便一打听就能打听出来。
甚至偶尔能看到卢朔的名字从军报上一闪而过。
同僚问贺兰宗,这名字好眼熟啊,你那义子是不是也叫这个名字?他做什么去了?
贺兰宗道,确实和义子同名,至于义子做什么去了,他也不知。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他们这些长辈哪里管得住。
贺兰佩写信给卢朔,说他那药吃了好像没什么用,她仍然是个哑巴。不过京中大夫验看过了,说那药无毒,当养生丸吃吃也无妨,所以她还是在吃着,万一能有奇迹呢?
她问他,如果有一天她能说话了,他会回来看她吗?
四个月后收到他的来信,他并未回复她上一封的提问,只是照旧说了些军中近况,末尾又叫她好好照顾自己。
贺兰佩去问贺兰宗,卢朔要做到什么程度才叫出头了呢?纯靠自己起来的百户还不够吗?百户上面有千户,千户上面还有别的,没完没了,总不能等卢朔干回中央吧!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肯收手,难道还要她跑到南方去嫁给他?
对此,贺兰宗也无法回答。
他其实早就已经对卢朔没有要求了,但卢朔自己不回来,他能有什么办法。况且,作为一个军人,他也不赞成卢朔现在回来。干得好好地,丢下同袍跑了算怎么回事?他又不是个普通小兵,他是有责任在身的人!
第四年八月,贺兰佩模仿父亲笔迹,谎称“女儿”病得很重,做梦都在叫卢朔的名字,问他有无空暇,能否告假回家一趟。
这一次,卢朔的回信来得很快,中间只隔了两个多月。抛去路上的时间,他几乎是在收信后的第一时间就给她回了信。
信中的他显得很焦急,笔迹也很凌乱,问贺兰佩到底生了什么病,大夫怎么说,又请宣国公和夫人好好照顾她,他一定想办法找个时间回来看她。
贺兰宗收到信觉得纳闷,逼问贺兰佩上次回信到底回了什么,贺兰佩眼见瞒不住,只好交代了实话。
贺兰宗把她痛骂一顿,说军务当前,她岂能因这点儿女私情就误导卢朔,这是要分他的神,乱他的心,万一遇到什么意外,坏了卢朔的事,甚至坏了朝廷的事,她怎么担待得起!
其实当时那封信寄出去之后,贺兰佩就有点后悔了。
她意识到自己不该撒谎的,卢朔和沈壑川不一样,沈壑川当年是在外面游山玩水,他爹娘才会出此下策逼他回家。而卢朔是在执行军务,她这样骗他,除了让他干着急之外,没有任何好处。
可信已经在路上了,她也拦不回来。
贺兰佩被贺兰宗骂得流泪不语,章宜珠抱着她,对贺兰宗道:“好了好了,差不多得了,她也知道错了,别说了。”
这是贺兰宗第一次对贺兰佩说重话,见她都哭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捏了捏眉心,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下次不要这样了。快点,写封信回去给卢朔说清楚,免得他胡思乱想。”
贺兰佩抽抽噎噎地写了,贺兰宗亲自检查了一遍,封信发出-
贺兰佩八月谎报的病情,十月收到的回信,原本一年三封,每四个月收一次信,但今年的十二月,她没有收到卢朔的来信。
她去问父亲,贺兰宗只说,大抵是上次写早了,十月就来了信,知道她其实无事后,卢朔可能就没有再急着回。
于是贺兰佩又等了两个月,到了新一年的二月,她还是没有收到卢朔的来信。
她有点担心,想去问父亲,但父亲最近似乎是忙于公务,早出晚归,甚至有时候还要出好几天公差,她便也不好意思再多问,只拜托管家多多留意其他宅子有没有收到信。
万一是卢朔因为什么原因,突然决定换个地址寄了呢?
章宜珠大约是怕她多思多虑,便常常带她出门游玩。
她不忍拂母亲的意,便也故作出一副轻松的模样。
到了三月,卢朔终于来了信,由贺兰宗交到了贺兰佩手里。
贺兰佩迫不及待地打开了信。
信上除了惯例的问候外,还道了歉,说之前事务实在繁忙,总是抽不出完整的时间写信,又怕信写得短了,让她觉得敷衍。好不容易终于抽了个空,才写下了这封信。
他说回家的事恐怕还得搁置一段时间,但还好小姐没有事,他总算可以放心了。
后面还写了一点琐事,贺兰佩看了很久。
她看到结尾,又回到开头,反反复复地、翻来覆去地看。
贺兰宗道:“怎么了,一封信要看这么久?”
贺兰佩抬起头,看着贺兰宗。
贺兰宗撇了撇嘴,背起手道:“好好好,你慢慢看,想看多久看多久,我先走了。”
贺兰佩默默地看着父亲走了出去。
她又开始低头看卢朔的信。
很久之后,她从书案下抱出一只木盒,将他以前写的信取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第 57 章 可现在后悔
人间四月芳菲尽, 国公府里的鲜花也凋谢得差不多了。
章宜珠中午去赴了个寿宴,回来时倍感疲惫。
梅彩替她宽衣揉颈,章宜珠闭着眼睛, 问了一声:“佩儿在做什么呢?”
梅彩道:“似乎是带着紫苏他们出去逛街了。”
章宜珠拧眉:“怎么又出去逛街了?以前不见她逛得这么频繁。”
梅彩:“……或许是收到了卢公子的信, 心情好了吧?”
章宜珠不说话了。
过了片刻,她挥了挥手:“你下去吧,我歇一会儿。”
梅彩退下了。
章宜珠确实困乏得厉害,连脑袋都有点痛,她躺在床上, 闭目养神,好不容易快睡着了, 却听见砰的一声响,门口传来梅彩惊慌的声音:“不好了,夫人!”
章宜珠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
“小姐不见了!”
“什么!”章宜珠惊愕道, “什么叫不见了?”
紫苏从梅彩身后出现, 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夫人!小姐一个时辰前与奴婢一起出门, 说要去买书。逛了会儿书铺, 小姐觉得没意思,又带奴婢去吃茶。中途奴婢去解了个手,回来就发现小姐不见了!”
“胡说!”章宜珠震怒道, “你们出门不带护院吗?那几个护院呢?”
“带、带了的!可是那几个护院说,奴婢去解手后, 很快小姐也出了包厢,也表示要去解手。可、可是奴婢根本就没有遇到小姐啊!”紫苏磕磕巴巴地道。
护院都是男子,小姐去解手,他们当然不可能跟着。
章宜珠一口气没喘上来, 眼一翻,险些就要昏厥。
梅彩赶紧冲上前,用力地托了她一把。
章宜珠这才缓过一口气,捂着胸口,撑着床板,怒不可遏道:“一群废物!小姐不见了,那就去找啊!来问我做什么!”
紫苏红着眼睛道:“可是、可是奴婢们在茶楼里找遍了,也没找到小姐……后来去问人,终于有人说看到过小姐一个人从茶楼里出来……但再多的,就问不到了……奴婢们在街上也找了几圈,都没有找到……不知小姐去了哪里……”
章宜珠僵住了。
如果紫苏所言为真的话,那就是贺兰佩故意甩掉了所有人,单独行动。
可她为什么要单独行动呢,有什么事需要她单独行动呢?
章宜珠想起了一个可怕的可能,脸色瞬间惨白。
她从床上滑坐到地上,死死地握住了梅彩的手臂,嘴唇抖得厉害,好半天才道:“快去、快去把老爷叫回来!还有,紫苏你好好想想,最近一个月,都和小姐逛了些什么地方,统统派人去找!找不到小姐,就把那些店家掌柜全都抓起来,一个个审问!”
……
两刻钟后,贺兰宗策马疾驰回府。
他甚至顾不上京城大街上禁止纵马疾行的规矩,大不了回头罚点银子了事,就这么从官署一路狂赶回家。
“怎么回事!”贺兰宗一把扶住瘫软在地上起不来的章宜珠,扭头怒喝道,“讲清楚,小姐到底怎么了!”
梅彩结结巴巴地讲了一遍。
章宜珠抓着贺兰宗的衣领,一阵阵地抽泣:“你说、你说,佩儿是不是知道了……她是不是知道了……”
“不要慌!不能慌!别想那么多!”贺兰宗额上生汗,但声音却还算镇定,“她也不是小孩子了,如果真是她故意甩开下人,那她心里一定是有数的!应该不会有事!”
“怎么不会有事,我就是怕她……怕她……”
就在这时,紫苏踉跄着跑了进来,大声道:“问到了!问到了!老爷,夫人,问到了!”
贺兰宗立刻道:“问到什么了!”
紫苏咽了咽干哑的喉咙,喘着气道:“问到茶楼里的说书人了!他、他和小姐私下有来往,奴婢竟一直没有发现!”
贺兰宗厉喝:“带进来!”
又转头把妻子搀了起来,扶她在桌边坐好,安慰她道:“你看,这不是有线索了吗?冷静些,一切都会没事的。”
那说书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虽然说了一辈子王侯将相的故事,却是头一回进国公府,还是以这种押解的姿态,整个人都在哆嗦。
几个护院押着他在贺兰宗二人面前跪下,然后退了出去。
贺兰宗沉声道:“你认识我女儿?”
“国公爷明鉴啊!”说书人当即道,“贺兰小姐时常光顾本茶楼,大家都认得她啊!”
“那她一个人出去,你们为何不拦着!”
“这、这……贺兰小姐是茶楼的客人,茶楼也没资格管贺兰小姐去哪儿啊……”
贺兰宗:“听说你们私下有往来?究竟什么往来,给我一五一十地说清楚!胆敢有半点隐瞒,我即刻押你去刑部!”
他就一升斗小民,怎么还和刑部扯上关系了!
说书人哭丧着脸,立刻把来龙去脉竹筒倒豆子似的倒了个干净。
“大约二十天前,贺兰小姐来茶楼喝茶,让人送了个纸条过来,说是要指定听某个书目,但是那纸条不能给别人看,只能给小人看。”说书人道,“小人觉得奇怪,这指定书目弄这么神秘做什么,小人一开讲,大家不都能听?但贺兰小姐身份尊贵,她怎么吩咐,我们就怎么办。小人打开那纸条,上面确实指定了一个书目,但除此以外,还写了一段话。”
贺兰宗目光如刃:“什么话?”
说书人咽了咽口水:“贺兰小姐说,小人消息灵通,她想问小人关于东南那边镇海卫水师的事情。还叮嘱小人,不要直接跟她说,而要写好纸条,也不能给别人看,只让伙计压在茶杯底下,送到她手里。”
章宜珠捂住心口。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
见国公夫人如此,说书人更慌了,连忙加快语速:“但她问的那个事情,小人确实不清楚。小人只好写纸条给小姐,说小人不知道,若小姐不着急的话,小人再替她打听打听。”
紫苏在一旁怔怔道:“老爷,夫人,奴婢确实不知小姐写了这些,奴婢只以为小姐是在写些听书相关的东西而已……”
“小人就是个普通老百姓,消息再灵通,那也是奇闻轶事灵通,这朝廷水师的事情,又远在东南,除非战事闹得特别大,否则小人哪知道那么多呢?不过小人最后还是打听到了,小姐问的那个镇海卫水师,在去年十二月的时候,和一批海寇交战,胜是胜了,却是险胜,折了好几艘战船哪!”
贺兰宗闭上眼。
紫苏痛苦地咬住了自己的手腕,才能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
“小人将此事写给了小姐,小姐问小人此事是真是假,那小人岂敢拿朝廷之事造谣?自然是真的!”顿了顿,说书人瞅着贺兰宗的表情,犹豫道,“国公爷,是真的吧?”
贺兰宗脸色晦暗,道:“接着说。”
说书人:“……小姐又让小人去打听,这折了的战船上都有些什么人。那这可就麻烦了,小人的人脉有限,哪能知道这么细节的事,打听来打听去,也只能告诉小姐,总共折了两艘大船,还有三艘小船,大船还好些,破了几个洞,补补还能用,小船却是全军覆没,连人带船一起沉了海底。”
“……然后呢?”
“然后,然后小姐又问小人是不是真的,小人也只能说,打听到的就是这样,如果小姐不信,可以再去问问别人。”说到这里,说书人飞快地瞟了一眼贺兰宗,小声道,“小人还纳闷呢,这种事小姐怎么不问国公爷,不过小姐的事,小人也不敢多嘴。”
“你现在说的这个,是什么时候的事?”
说书人想了想:“三日前吧,毕竟小姐也不是天天来茶楼,小人打听消息也得花费点时间。”
“那今日呢,她今日来茶楼做什么?”
“好像就是单纯喝茶。”说书人苦着脸道,“国公爷,小姐今日真的没有联系小人,小人断不敢有所隐瞒。”
屋内沉默了许久,只有章宜珠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贺兰宗终于道:“下去吧。”
说书人如蒙大赦,也不敢问究竟发生了何事,迅速地退下了。
紫苏道:“老爷,他方才说的……”
“传令下去,全城搜寻小姐的下落!”贺兰宗攥紧拳头,咬着牙道。
一阵响动过后,屋里只剩下他与章宜珠二人。
没了旁人,章宜珠终于不用维持国公夫人的体面,伏在桌上,放声悲泣起来。
“怎么办,怎么办,老爷,佩儿她知道了卢朔的事情,这下怎么办呢?”她绝望道,“她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她肯定恨死我们瞒着她了,她若是有心躲藏,我们哪里找得到?”
“找不到也得找!”贺兰宗吼道,“她的特征那么明显,只要她还是个活人,怎么可能找不到!她难不成还去给卢朔殉情吗!”
章宜珠哭道:“我、我怕啊……她那么死心眼,万一真的想不开呢……”
贺兰宗喘着粗气,一拳砸在了桌上。
他很想冷静,他告诉自己,他是宣国公,是一家之主,如果连他都冷静不了,那下面人只会更乱成一锅粥。
可他要怎么冷静!他快要爆炸了!
从十二月到四月,他和妻子苦苦隐瞒了这么久的消息,终于被她发现了破绽。
是因为那封他找人模仿的信吗?还是她听到了什么风声?又或是别的地方露了马脚?
现在去想这些都没有意义了。
数月前,从他看到东南镇海卫的军报时,他便已经感觉到了不妙。军报上只有牺牲的数目,没有人名,他专门托了关系去问,才弄来了完整的名单。
卢朔的名字赫然在列。
他对着那张名单看了很久,想了很久。
整整四个月,他和妻子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他一直在想,是不是当初如果不同意卢朔的请求,就不会有今天的事。
可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但贺兰宗还存了一丝侥幸心理,战场上因为种种原因情报有误实属正常,以前也不是没有过以为人死了,结果人活着回来了的事情。
他开诚布公地写信给水师总兵,言明卢朔身份,问这里面究竟发生了何事。
他很快就收到了对方的回信。对方对他的来信大为震惊,说根本不知道卢朔还有此等身份,又说卢朔当时率小队乘鹰船绕敌寇后背突袭,却被敌寇发现,一炮击中鹰船,全船覆没,尽数牺牲。
一切都无可挽回了。
眼看着女儿等信等得越来越焦虑,再等下去连傻子也知道出事了,贺兰宗被逼无奈,只能翻出卢朔以前在国子监的笔记,找人模仿,写了一封信糊弄贺兰佩。
他当然知道不可能糊弄她一辈子,但至少,至少不是现在。
但他的女儿还是太聪明了。
她甚至都不来找他们对质,就自己一个人在民间打听了这么久。
贺兰宗颓然跌坐在椅上,望着天花板,头痛欲裂。
卢朔死了,女儿失踪了……他要怎么办,怎么办呢?!
“是不是我们当初就错了,我们应该告诉她真相的?”他喃喃道。
章宜珠摇着头哭道:“不,不,她那个时候要是知道了,只会更激动!你那时候才将她骂了一顿,不许她谎报病情误导卢朔,如果那个时候告诉她卢朔出事,她一定会觉得是她害的!”
“现在又有什么区别呢?”贺兰宗道,“她现在一算时间,不也能算出来吗?”
章宜珠不说话了,只一味地流泪。
就在这寂静之时,屋里忽然响起了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贺兰宗和章宜珠遽然转头,却见墙根折叠起来的屏风之后,缓缓走出来一个人影。
他们方才还下令要全城搜寻的女儿,此时此刻,就站在他们的屋中,站在他们的眼前。
她扶着墙壁,面色苍白,嘴唇翕动,双眼睁得很圆、很大,正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一颗又一颗,硕大的、灼热的泪珠,从她的眼眶中滚落,源源不断,无声无息。
“佩儿!”章宜珠起身冲了过去,一把抱住了她,“佩儿!你——”
贺兰佩晃了一下,昏倒在了母亲的怀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第 58 章 我要带卢朔
贺兰佩睁开眼时, 已是夜晚。
屋内灯火通明,她躺在自己的床上,床边围满了人。
父亲, 母亲, 大哥,还有紫苏。
她忽然握住了母亲的手,露出了期盼的神色。
她刚才做了一个好可怕的噩梦,可怕得她不想再回忆第二遍,她现在迫切地需要有个人告诉她, 不怕不怕,梦都是反的, 大家都好着呢,放心吧。
可母亲只是颤抖着,不敢与她对视。
贺兰佩怔怔地看着她,眼泪又流了出来。
“小姐……”紫苏哽咽着上前, 轻轻替她拭去眼泪, “节、节哀吧……”
贺兰佩猛地转过身子, 背对所有人, 把自己缩进了角落里。
紫苏和卢朔擦眼泪的手法是不一样的,她不要紫苏擦,她要卢朔擦, 她要卢朔来给她擦!
她发出困兽一般的嘶吼,可吼到一半就哑了火, 再也发不出半个音节。
她抓着自己的喉咙,浑身剧烈地痉挛。
“佩儿,佩儿!”章宜珠上了床来,一把抱住她, “对不起,对不起,是爹娘对不住你,你冷静点好不好,就当娘求你了……”
贺兰佩泪如雨下。
她其实已经感觉不对很久了,只是一直没有证据。
加上南方那边传来的消息的确是打了胜仗,她便也没有往深了想,又或是故意不愿往深了想。
直到她看到了那封父亲带回来的信。
那不是卢朔的字迹,她看一眼就知道。
模仿得有点像他在国子监读书时的字迹,但他参军这么久,大约是手掌有了些变化,握笔的姿势也随之改变,所以字迹与以前略有不同。
所以模仿者本就模仿的是个过时了的东西,与真迹相比,更是相去甚远。
而且遣词造句和卢朔的习惯也有不同,反倒是和父亲的风格有点相似。
这下就连是他受了伤,找军中其他人代笔也解释不了的了。
她一个人呆坐了很久,想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
结合父母亲最近古怪的表现,答案呼之欲出。
但她还是不愿相信。
但她一边不愿相信着,一边又鬼迷心窍地频繁出门。
打听到的消息越来越坏,她发呆的时间也越来越久,很多时候她突然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满脸都是咸涩的泪痕。
可能还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暗暗地想,朝廷的内部消息,一个普通的说书人怎么会知道呢,如果不是父母亲口承认的话,她是不会相信的。
随后她就策划了这么一场闹剧。
她感觉自己像是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人在冷静地盘算着,思考着,想着如何才能避开下人,悄悄进府,再悄悄躲进父母的房间,哪怕父母再着急,她也坚守不出;另一个人则惊慌着,恐惧着,连躲在屏风后听他们说话,都站立不稳,好几次都几欲崩溃,想冲出去打断他们,让他们不要再讲了。
她的猜想终于得到了证实,她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不,她最害怕的事情早就发生了,只是她一直不知道而已。
在他长眠于海底的时候,她还在兴致勃勃地试着新的胭脂;在他的身体被鱼虾分食的时候,她还在无所事事地观察着搬家的蚂蚁和新生的绿叶;在他的灵魂漂泊他乡异域的时候,她坐在茶楼里,居高临下地听着那些不着边际的奇幻故事。
是她害死了他,是她害死了他。
如果她当初没有写那封信,他是不是就不会急于立功,或急于完成任务呢?是不是前行时会更谨慎、更隐蔽呢?又或者他干脆都不会出现在那条船上,而是去执行其他更安全的任务了呢?
“卢朔出事和你没有关系,没有关系的!”章宜珠急促道,“你十月就把澄清的信寄出去了,路上只需一个多月,他最迟也能在十二月初收到!但海战是发生在十二月底,他早就知道你没事了!你影响不了他的!”
怎么会没有关系,怎么会没有关系啊!
贺兰佩捶打着床面,无力地想。
万一信件出了点意外,没能按时送到他手里呢?万一信件送到的时候他已经离岸备战,拿不到呢?
就算他拿到了,看到了,知道了她安然无恙,那他一定也会明白,她撒那些谎其实只是因为太过思念他,他还是会感到愧疚,心神不宁啊!
因为他就是那样一个会把过错揽到自己身上的人啊!
贺兰振看着她们,不忍地偏过头去。
其实他也早就知道此事了,只是同样不知道如何跟妹妹开口。有时候他真羡慕二弟三弟平时都在京畿卫所,不在家中,如此一来,也就不用直面这样伤人的现实。
“佩儿……”贺兰宗看着女儿,疲惫地抹了把脸,哑声道,“人死不能复生,卢朔他如果还活着,也一定希望你能好好的。他不是总让你好好照顾自己吗,你、你不要忘了他说的话……”
贺兰佩悲恸大哭,耳中只余一片嗡鸣,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卢朔这个骗子,卢朔这个骗子!
他离京的时候,让她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他说他希望回来的时候,看到是一个健康快乐的她,而不是一个郁郁寡欢的她。
她听进去了,她把自己养得很好,他无论何时回来,都一定能看到一个容光焕发的她。
可他呢,他做到了吗?
他把她抛弃了,他把她抛弃了!-
贺兰佩开始发烧,呕吐,吃不进东西,短短数日,已经消瘦了一大圈。
谁跟她说话她都不理会,她唯一一次有反应,是看到贺兰宗来看她,强撑着起了身,潦草地写了几个字,问贺兰宗,是不是没有打捞到卢朔的尸体。
贺兰宗说:“那是海里。”
怎么可能捞得上来。不止卢朔,其他那些牺牲的士兵,也一个都没捞上来。
于是她眼睛里微微亮起了一丝光,问父亲,既然没找到尸体,那他是不是还有活着的希望。
贺兰宗沉默许久,说:“那已经是四个多月前的事了。”
贺兰佩眼里的光渐渐地熄了。
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和发呆,偶尔会翻出卢朔以前寄给她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又不知不觉地睡过去。
她的眼睛肿得厉害,紫苏给她敷药,碰一下她便疼。
章宜珠没有办法,把蒋司籍请了过来。
可蒋司籍坐在她床边,她也依然是偏过头,不想理会。
她自暴自弃地想,反正她也嫁不出去,除了卢朔没人会娶她,既然卢朔不在了,她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都没关系。
蒋司籍陪了她好几天,一开始还跟她说说话,后来发现说话没用,只好坐在一边,安静地待着。
但她也是一把老骨头了,总是这么坐着,也会腰疼,她得回家去了,不能再留在这里。
于是她临走之前,握着贺兰佩的手,说道:“小佩儿,你不想去帮他收尸吗?”
贺兰佩一怔,猛地转过头来。
蒋司籍抚摸着她的脸庞,柔声道:“就算见不到他的尸体,他还有遗物在那里,你不管了吗?”
贺兰佩呆呆地看着她。
蒋司籍眼中泛着水光,轻轻地替她把鬓边汗湿的乱发理了理。
然后扶着腰,慢慢地转身走了出去,留她一个人在房中发愣-
贺兰佩开始重新吃东西。
一开始只能吃点流食,后来渐渐能吃饭、吃菜、吃肉了。
虽然她吃得并不开心,但好歹是肯吃了,章宜珠双手合十,感谢蒋司籍,感谢上天。
她吃了药,身体渐渐地好转,但身形却依旧消瘦。
往日穿着正好的衣服,如今穿上,已显得有些空荡。
到了五月,她终于又重新迈出了宣国公府的大门。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她恹恹地坐在马车里,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的光线。
章宜珠握着她的手,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马车离开权贵聚集的街巷,离开人声鼎沸的闹市,越行越远,最后来到了住满平民的外城。
马车在一处略显脏乱的大杂院前停下了。
大杂院里住了好几户人家,这会儿里面似乎正有人吵架。
“你有病是不是?我正上着工呢,突然被人叫回来!我还以为家里出了什么大事,结果根本屁事没有!”
“你才有病!我哪儿叫你回来了?我在这洗菜洗得好好的,这院子里的邻居们都能给我作证!”
“娘,真是有人喊我们回来,说家里出了急事,我和弟弟赶紧给掌柜说了一声,掌柜才临时放了我们!要是家里没事,那我们可走了啊!要不然扣工钱的!”
“有什么事?根本没事!你问问大伙儿,有事吗?”
看热闹的邻居们纷纷摇头说没有。
“天杀的,不知道哪个畜生闲得没事干做出这种事来,是不是你们在外面招惹了什么人,别人才这样耍弄你们?”
“胡说!我跟那人压根都不认识!”
“算了算了,既然没事,那我们回去了啊。爹,你也回去吧。”
“赶紧滚赶紧滚,钱么挣不着几个,老娘看见你们就烦。”
卢二叔啐了一口,嘴里骂骂咧咧的,和两个儿子一起往院子外走,准备各自回去上工。
却在看到门口马车的一瞬间愣了一下。
院子里头看热闹的邻居们也终于发现了马车,好奇地望了过来。
“咦?”有人稀奇道,“好气派的马车,像是哪家贵人的,停在这里做什么?”
梅彩和紫苏掀开车帘,步下马车,冷冷地扫了卢二叔等人一眼。
卢二叔和两个儿子茫然地眨了眨眼。
——他们当初满打满算就在宣国公府待了一日半,与主子们身边的丫鬟只短暂打过一两次照面,自然早就不记得她们了。
紫苏伸出一根手指,指了一下门口的卢二叔,又指了一下站在院里的卢二婶,语气冷硬道:“我家小姐有令,你们一家,速速滚出京城,永远不许再出现在小姐的视线范围内。”
卢二婶呆了一下,旋即大怒:“你谁啊?你家小姐又是谁啊?有钱了不起啊?这是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了!我们都是良民,从未干过坏事!官府都没说话,她凭什么把我们赶出去?”
紫苏冷笑一声:“良民?你们干没干过坏事我不知道,只知道你们说过的坏话倒是不少!当初若不是你们几个在宣国公府口出狂言,卢公子又岂会自觉有愧,远走他乡!”
气势汹汹的卢二婶忽然变了脸色,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一样,瞬间坍缩了下去。
卢二叔和两个儿子也傻眼了。
宣国公府?卢公子?
她们是宣国公府的人?来替那位小姐出气了?
可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他们当天夜里不就已经被赶出国公府了吗?怎么现在又旧事重提了?
那个时候,他们起初还抱有幻想,想再跟卢朔求求情,谁知卢朔转头就说自己也被宣国公府扫地出门,要被迫离京了。
他们没想到宣国公府竟能绝情至此,连板上钉钉、培养多年的女婿都说不要就不要,但卢朔都走了,他们也不敢再去讨那个霉头。
所幸头一天卢朔给了他们一锭银子,让他们置办年货,他们买完后还剩了不少,靠着剩下的那点银子,他们一家人在京城里勉强凑活了一段时间,找到了一些粗浅的差事干。
京城就是这样,人多,机会也多,只有有手有脚,肯做那些低贱的活计,总不会到饿死的地步。
本来以为日子终于有了点盼头,能一点点好起来了,谁知道竟收到这样晴天霹雳的消息。
宣国公府要针对他们,简直是易如反掌,他们就算强行留在京城,以后的日子也肯定不会好过。
但是……到底为什么啊!明明都过去那么久了!
“二位姑奶奶!小人们早就知道错了!”卢二叔哭丧着脸道,“以前的事,是小人们不对,小人们想给小姐磕头道歉的,可是卢朔不让小人们进府啊!小姐若是有怨,当初只要说一声,小人们绝不敢在京城多留……可是现在突然这样,是为何啊!”
“你们还敢再问!以前小姐宽宏大量,没有与你们多做计较,是看在你们终究是卢公子的亲人份上!”紫苏怒道,“可如今卢公子没了,也没必要给你们这个脸了!你们若再留在京城,只会令小姐伤心!你们每出现一次,便提醒我们一次,当年卢公子究竟是因何而走,才会落到如此结局!”
卢家两个兄弟面面相觑,仿佛不大能明白她话中的意思。
“什么叫……没了?”卢二叔讷讷道,“他……不是几年前就走了吗?”
“卢公子牺牲了!他牺牲在年前的东南海战里!他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你们说的那种人,弃笔从戎,在东南水师里从一个小兵开始当起!”紫苏红着眼睛道,“这下你们满意了!他再也回不来了!那是我们小姐的夫婿!他们本该早就成婚了的!”
卢二婶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周围一群邻居大气不敢喘,纷纷低下头,假装不曾听到这桩高门秘闻。
梅彩上前一步,寒声道:“我数一百个数,一百数之后,若是你们还没收拾好行李,便由我们来替你们收拾。”
“不,不……我们自己能收拾,自己能收拾!”卢二叔连滚带爬地往屋里跑,“我们自己能收拾!不劳贵人动手!”
卢家两兄弟也猛地打了个寒颤,拔腿就往回跑。
虽然还有工钱没结,但明显还是自己的小命更重要啊!
卢二婶呆呆地坐在地上,只觉脑袋一阵一阵发晕。
卢朔死了……卢朔竟然死了……原来他当初竟然不是被国公府扫地出门,而是他自己要走的吗……
如今他死在了海战里,权势滔天的国公府小姐把这笔账算在了他们头上,要找他们索命来了!
卢二婶脸色惨白,仿佛已经看见了他们被国公府追杀的画面。
她哆哆嗦嗦的,想从地上起来,却怎么都站不起来。
最后还是扛着乱七八糟大包小包出来的儿子们拉了她一把,强行把她拽出了大门。
“小人们这就走!这就走!”卢二叔一边点头哈腰,一边往外退。
梅彩和紫苏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卢二叔一退到大路上,便迅速转过身,撒腿狂奔,仿佛背后有阴差在追似的。
一路跑,没装好的锅碗瓢盆也一路往下掉。
一家人又手忙脚乱地停下来捡,边捡边慌乱地偷看国公府的马车,似乎是怕他们追上来。
贺兰佩透过车帘的缝隙,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所有的喧嚣终于结束,那一家人彻底消失在了她的视野之中。
她拉起车帘,缓缓地伏下身子,蜷缩在了母亲的膝上。
章宜珠低下头,轻轻地搂住她,低声道:“好了,好了,没事了,我们回家。”
贺兰佩却沉默着摇了摇头,她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塞进了母亲手里。
章宜珠顿了顿,打开,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我要带卢朔回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第 59 章 是她此生从
六月中旬, 顶着酷暑烈阳,一队马车从京城宣国公府出发南下。
贺兰宗和贺兰振官职在身走不开,因此只有章宜珠陪着贺兰佩一起出门。
这是贺兰佩第一次出远门。
在此之前, 她去过的最远的地方只有京郊。
很多年以前, 她与沈壑川聊天,听沈壑川聊起那些闻所未闻的山川风物,她总是充满了向往。
她那时候便幻想着,如果有朝一日她能去到那些名川大山,她就要做这样这样的事, 或者那样那样的事……
但当她真正踏上这一程旅途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早已失去了少女的心境。
为了这趟远行, 贺兰宗千叮咛万嘱咐,事无巨细地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确认一切无误后,才终于让车队上路。
车队准备的物资相当充足, 即使是暑日出行, 她坐在放了冰鉴的车厢中, 也并不觉得身上有多么难受。
难受的是她的心而已。
那些优美的山水, 那些奇异的人事,一路上遇到各色盛景,吸引了下人们与护院们的目光, 甚至吸引了章宜珠的目光,却唯独吸引不了她的目光。
她看见了, 也能意识到它们是美的,但她就是感觉不到内心的波动。
她麻木地看着这一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快点赶到目的地。
然而, 当真进了东南地界,离卢朔曾效命的镇海卫越来越近的时候,她却开始畏惧了。
她做什么都变得很慢,刻意地拖延时间,甚至问章宜珠累不累,要不要先停下来玩耍休息几天,再继续赶路。
章宜珠抱着她,哽咽道:“佩儿,佩儿,你不是说,他在等你接他回家吗?你怎么又不想去了呢?”
贺兰佩靠在母亲怀里,绝望地闭上了眼。
如果她一直待在京城,离卢朔很远,就仿佛还能因为距离,产生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但是等真到了那边,拿到了卢朔的遗物,那就等于彻底认同了他的死亡,她连幻想的资格都没有了。
车队不会因为她的优柔寡断而停下,依旧辘辘疾行。
七月底,她们到达了卢朔所属的镇海卫。
当地的水师总兵亲自在辖口等待她们。
总兵姓郭,与贺兰宗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交情,但因为提前收到了信,所以也没有怠慢这对母女,礼数周全地进行了接待。
咸湿的海风吹在脸上,热烘烘的,臭熏熏的。
贺兰佩并不能适应这样的环境,头发被海风吹乱,脸色被太阳晒得通红,嘴唇却有些泛白。
郭总兵道:“咱们这儿条件有限,还请夫人小姐见谅。”
章宜珠忙道:“郭总兵客气了,郭总兵事务繁忙,我们却还前来叨扰,是我们的不是。郭总兵只需跟我们说一声卢朔之前住哪儿,我们自去便是了,不必劳烦郭总兵相陪。”
“无妨。”郭总兵道,“上次一战后,海寇损失亦不小,目前偶有一些摩擦,也都是小打小闹。因此我们近来也都是以操练防御为主,并没有特别紧急的事情。卢百户是大家公认的骁将,出了这样的事,我们也很痛心。我陪夫人小姐走走,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
贺兰佩有点恍惚。
卢百户,好陌生的词语。
章宜珠惆怅道:“他参军三年,便已做到了百户,我曾与我家老爷说,若不是知道老爷不曾插手,否则以这速度,真像是走了什么关系。”
郭总兵道:“勤恳踏实,吃苦耐劳,服从军令,本就是军士最重要的品质,这些卢百户都做到了。况且他还读过书,头脑比别人聪明得多,纵然一开始身体素质落后了些,但后来勤加训练,也足以追回。他这样进可攻退可守的人才,是军中最稀缺的,他不升迁谁升迁?”
章宜珠擦了擦眼角:“他才二十四岁不到啊……”
三年就做到了百户,却在第四年的年尾,永远留在了海底。
郭总兵亦是一声叹息。
贺兰佩忽然抓紧了章宜珠的手臂,向她投去恳求一眼。
章宜珠心中酸涩,却还是顺着女儿的意思,问郭总兵:“听说卢朔是率小队乘坐鹰船快袭出的事,不知这是军中分派的任务,还是他主动要求的?”
郭总兵拧了下眉。
“郭总兵莫要误会,我并无别的意思,只是想……这孩子自从参了军,寄来的信里总是报喜不报忧,我们似乎都不怎么了解他了,便想再从郭总兵这儿打听一些。”章宜珠轻声道。
郭总兵据实以告:“任务是定好的,只是快袭本就凶险,在人选上有所争议。卢百户说他可以去,大家讨论一番,便也同意了。”
贺兰佩趔趄了一下。
郭总兵看了她一眼,有些不忍。
听说这位国公府的小姐原本和卢朔有婚约,却没想到造化这般弄人。
章宜珠又急忙问道:“那在此之前,他可有收到一封家书?”
“家书?”郭总兵愣了一下,“家书的事,我并不清楚。不过我也略有耳闻,据说卢百户父母双亡,只有一家远亲住在京城。大家都说看卢百户每次收到家书的表情,不似远亲,倒像是妻小,只是卢百户从不肯承认,大家要看他的家书,他也护住了从不肯示人。”
贺兰佩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他的遗物,我已让人收好,不出意外的话,里面应该有他保存的所有家书,你们等会儿自己去翻翻看,有没有你们说的那封吧。”郭总兵道。
章宜珠:“有劳郭总兵了。”
郭总兵带着他们穿过校场,场上挥汗如雨,站满了正在操练的士兵。
贺兰佩擦去自己的眼泪,想要把这样的画面看得更清楚,仿佛这样就能想象出他这些年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
“到了。”郭总兵在一处营房前站定,“这是陈百户,和卢百户比邻而居。我想夫人与小姐或许会想多知道一些卢百户平日里的细节,便让他留下了。”
陈百户抱了抱拳:“见过夫人,见过小姐。”
郭总兵拍了拍他的肩:“你在这里好好陪同夫人小姐。”又对章宜珠和贺兰佩点了点头,“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章宜珠也微微欠身道谢:“叨扰了,总兵慢走。”
贺兰佩扶着门框,缓缓走进了卢朔的房间。
他是百户,拥有单独的住处,只是目之所及都很简单朴素,并无什么多余的装饰。
床上铺着行军的统一被褥,桌上放着质量平平的笔墨纸砚。
乍一看,根本看不出这里是他的住处,仿佛住谁都可以。
陈百户已经得了郭总兵的提醒,知晓眼前这位小姐与卢朔的关系,小心翼翼地道:“小姐,卑职就住在卢百户隔壁,与他常有往来。他个人用物不多,卑职都收拾出来了,小姐要看一下吗?”
贺兰佩缓缓地点了头。
陈百户把地上一个箱笼抬了起来,放到了桌上。
他打开箱笼的锁,然后退到了一边。
贺兰佩颤抖着伸出手,缓缓地抚摸过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物件。
熟悉的,是他从国公府带走的那些东西,包括他爹娘的遗物,他也曾给她看过。不熟悉的,是他在这军营里穿过的衣物,然而浆洗得干干净净,没有半分他的味道。
她还发现了一个构造特殊的木盒,木盒以几块不同大小的木块衔接构成,看不到明显的锁痕,仿佛要破解某种机关才能打开。
章宜珠问:“这是什么?”
陈百户挠了挠头,说:“卑职也不知。好像是叫鲁班匣吧,听说是卢百户找了负责修船体零件的工匠做的,我们这些人都打不开……”
话未说完,咔哒一声,贺兰佩打开了。
陈百户瞪大了眼。
贺兰佩看着顺利打开的鲁班匣,深吸了一口气。
类似的玩具,她以前也跟卢朔一起玩过,还比过谁能更快解开。具体构造虽不同,但原理总是近似,多试几次,便试出来了。
她看着匣中保存完好的厚厚一沓信纸,眼中盈满了泪水。
放在最上面的,就是那封她被父亲逼着写下的道歉与澄清信。
原来他收到了,他看见了,他知道她其实没有生病,只是一时意气用事而已。
她一直悬在空中的那颗心,终于放下来了一些。
——至少,他不是在她的欺骗中死去的。
但她仍然感到悲哀。
因为她的催促,他的压力越来越大。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呢?他主动报名快袭的时候,会有一部分原因,是来自她吗?
贺兰佩缓缓地翻动着那些信纸,一封一封,都被他整理得妥妥帖帖、干干净净。
但是这些信纸的总厚度,却远超她寄过来的数量。
她在木匣最底下发现了一沓不属于自己的信纸。
每张信纸,都被填得满满当当,连边边角角都布满了字。
那些字有大有小,有粗有细,有浓有淡,有工整有凌乱,显然是不同时期写就。
但相同的是,每张纸上都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字迹。
以及纸上来来回回重复的,都是相同的三个字。
——贺兰佩。
无数个白天或黑夜,无数次清醒或混沌,他反反复复地书写着她的名字,却旁的一句话都没有。
她的泪水打湿了纸张,又被她慌忙擦掉,唯恐破坏了他的痕迹。
章宜珠站在一旁,轻声询问陈百户:“他平日在军中,除了训练,还做什么呢?”
“回夫人,没什么了。”陈百户答道,“军中生活很是枯燥,而且训练的时间又很长,大家常常回来倒头就睡。但是卢百户人缘很好,平日里只要他能帮上忙的地方,就一定会帮。他不仅帮不识字的兄弟们写家书,偶尔有空还教他们认字。而且他训练时也特别拼,大家都服他。跟他同一批进来的兵,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他的,他是最厉害的。”
贺兰佩的目光仍然落在手中写满名字的信纸上,她的眼泪仍然在一颗颗地往下掉,可是,听到陈百户说的话,她的唇角竟会不由自主地翘起。
——人缘很好。最厉害的。
多年前的她和卢朔都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他竟也能收获这样的评价。
不知道这些话他们有没有当着卢朔的面说过,如果有的话,他肯定嘴上谦虚着,但心里却在窃喜吧?
大家都喜欢你,大家都佩服你,你这么厉害,为什么不来问我讨要奖励呢?
我准备了奖励给你,可你为什么没有来要呢?
贺兰佩猛地喘了口气,将信纸一把压回了鲁班匣中。
泪水滴在木质的纹理上,晕开深深的颜色-
黄昏时分,在海岸附近训练和巡逻的舰船陆陆续续地回港了。
船上的士兵们依次下船,却情不自禁地被岸上那一丛跃动的火光吸引了目光。
他们诧异地盯着,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那是谁?是两个女人吗?她们是怎么进来的?”
“她们往火里扔的是什么,不会是纸钱吧?”
“好像真的是纸钱。”
“她们什么来头?这里是军机重地,敢在这里烧纸钱,疯了?”
“你们看,她们身边那个,像不像陈百户?”
“还真是陈百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我知道了!你们之前没听说吗,去年牺牲的那位卢百户,其实是京城里宣国公的义子,都已经和国公府的小姐定好亲了!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跑到咱们这儿来参军了!”
“这么大的事,谁没听说过!”
“唉,卢百户,真是可惜了。你说他是怎么想的呢,我原本以为他是急于立功,但现在想想,他都这个身份了,这是图什么呢?”
“我前几日听到小道消息,说是宣国公府马上要来人,带走卢百户的遗物。你们说,这两个女人,是不是就是宣国公府的人?”
“嗯,还真有可能。没有总兵的允许,谁敢让她们在这儿烧纸钱?”
贺兰佩静默地坐在火堆旁,往火里缓慢地投着纸钱。
黑灰色的碎屑纷扬而起,被咸腥的海风裹挟着,飘往远方。
一轮红日降停在海面上,千帆静矗,涛声依依,是她此生从未见过的壮丽景色。
她手里的纸钱烧完了,怔然片刻,随后从怀里取出了很多年前沈壑川送她的那只窥筩。
当年她曾趴在自己院落的墙头上,用窥筩随意一看,就能清晰地看到远在另一个院子里的卢朔,甚至还能看到他坐在窗后露出的所有表情。
那时候她想,这东西看得真是远啊,用来偷窥卢朔,岂不是一窥一个准?
可是,可是。
是她那时候年纪太小了吗,为何那时候觉得此物视距甚远,如今却觉得,此物视距甚至比不上她的肉眼?
琉璃镜片里除了金红刺目的海水,就是更加刺目的落日,而她用肉眼望去,却能望见高高的天幕之下,他正乘着一艘小船,借着海鸥飞翔时掀起的气流,向她驶来。
她看见他穿着一身水师甲胄,沉稳干练,身姿挺拔,是她从来没见过的模样。
她看见水珠顺着他的发髻滴落,她怕他的衣裳浸了水太重,便想要上前接应他。
他朝她笑了笑,伸出手来,握住了她的手。
“你干什么!”手臂忽然一疼,贺兰佩转头看去,撞进母亲惊惧的眼中。
母亲掐着自己的手臂,一字一顿道:“你想干什么!”
她呆了呆,缓缓地回正脑袋,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海岸的边缘,再往前一步,便会翻下拦岸的锁链,坠入海边潮湿的礁石滩上。
她的手伸在半空中,可指尖触摸到的,却只有夕阳的晖光,和来去无踪的海风。
贺兰佩忽然腿脚一软,跪倒在了岸边。
她用双手扯着面前的锁链,发出哗啦啦的响动。
与此同时,她的泪水滚滚而下,她张着嘴,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啊——”
为什么,为什么连一具尸身都不肯留给我?
为什么,为什么连一句遗言都没有留下?
“啊——啊——”
你这个骗子,你这个骗子!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如果我下半辈子一直郁郁寡欢,那都是你害的!你害的!
你如果还有半分良心,就应该夜夜入我的梦,永生永世给我道歉赔罪!
卢朔!
卢朔!
卢朔!!!
在无边的天穹之下,在无垠的沧溟之前,在千年万岁永生不灭的金乌神鸟的俯瞰下,她用尽了此生最大的力气,嘶吼道:“卢——朔——”
喉间猛地涌上一股腥凉,她猛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血沫飞溅,咳得惊天动地,咳得像是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可章宜珠就站在她的身旁,没有过来扶她。
她死死地盯着咳得浑身战栗的贺兰佩,震惊失色,不敢置信。
不远处尚未走完的士兵们下意识地驻足,就连站在二人身后的陈百户都忍不住瞪大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贺兰佩终于结束了这场摧肝裂肺的咳嗽,她微微张着嘴,仰起头,看向面前的母亲。
章宜珠缓缓地、缓缓地跪坐在了她的跟前。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女儿苍白瘦削的脸,替她擦去唇角的血沫,任由她的眼泪滑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静默许久,她才轻声道:“好孩子,你刚刚……说什么了?”
贺兰佩望着她,嘴唇颤了颤,微弱地、嘶哑地、含混地、滞涩地,吐出了两个字:“卢……朔……”
章宜珠的呼吸陡然错乱,胸口剧烈地起伏起来,像是想说什么,可是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贺兰佩凝视着母亲通红的眼睛,颤巍巍地抬起手,将自己的手心贴在了她的手背之上。
她说:“娘。”
章宜珠的眼泪倏地落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第 60 章 或许也是时
九月末, 章宜珠与贺兰佩终于回到了京城。
离京的时候烈日当空,回京的时候寒雨潇潇。
之所以在路上耽误了那么久,是因为章宜珠派人横扫了东南沿海一带的番市, 将卢朔之前提到过的那种润喉药全部买空。
贺兰佩仍是心情郁郁, 无论干什么,都怀抱了一只细白的瓷瓶不撒手,因为瓷瓶里装满了沿岸的海水,或许里面会融有他的一丝遗血。
她如今终于能说话了,但她却很少开口。
章宜珠并不敢在她面前表现出欢喜的神色, 只能每日温柔地哄她含药:“这是卢朔给你挑的药,怎么可以不要呢, 你含一颗吧,含一颗吧。”
她把药丸伸到贺兰佩的唇边,贺兰佩安静地抿了下去,然后又扭头看向窗外。
京城的气候和沿海大不相同, 少了湿闷, 多了冷锐。
马车在国公府门前停下, 贺兰宗与贺兰振早早收到了消息, 已在门口等待多时。
贺兰宗撑伞上前,车帘掀开,章宜珠先探出半个身子, 急切地叫了一声:“老爷!”
贺兰宗将她扶下车,又打起帘子, 去望车厢里的贺兰佩。
贺兰佩抱着瓷瓶,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贺兰宗紧紧地盯着她。
雨水敲打在伞面上,咚咚咚地响。
贺兰佩嘴唇动了动,低低地唤了一声:“爹。”
她的嗓子还没有恢复, 声音沉滞干涩,发音也很含糊,像砂纸磨过似的,需要仔细去听,才能听出来她说的是什么。
但贺兰宗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把贺兰佩扶下了车,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贺兰佩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贺兰振,抿了抿唇,也慢慢地唤了一声:“大……哥……”
贺兰振喉头一堵,握伞的手忍不住收紧,面上却露出一个笑容来,带着轻微的鼻音道:“路上还顺利么?”
贺兰佩点了点头。
贺兰振又问:“这瓶子里是什么?”
“是……卢朔……”贺兰佩很轻地说着,睫毛上沾了细碎的水珠,轻轻地颤着,“我把他……从海、海边……带回来了。”
当了太久的哑巴,她还没有习惯说话,一旦多说几个字,就会有轻微的口吃。
可当听到她说了这样长的句子,众人还是情不自禁地激动起来。
“好,好好好。”贺兰振感怀万千,心情复杂,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一路劳顿,你先回去休息会儿吧,晚些时候咱们吃饭。”
贺兰佩便抱着瓷瓶,默不作声地进了府。
但她没有先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先去了卢朔的院子。
卢朔的院子里空空荡荡,没有了主人,自然也不会再安排下人。
但院子里的草木依然有人在修剪,长廊地面也依然有人在清扫。
她在门口驻足良久,直到听到身后传来犹豫的一声:“小姐。”
她转过头,看见添庆和来寿有点局促地站在路边。
添庆如今被重新安排回贺兰振身边做事,来寿也有了别的活计。
她静静地看着他们。
添庆抿了抿唇,上前一步道:“小的与来寿……只要有空,就会来这里打扫一番,都干净的。”
贺兰佩:“……嗯。”
“屋里也是干净的。”添庆说,“小姐……要进去看看吗?”
贺兰佩沉默地看向那扇紧闭的大门。
距离知晓他的死讯已经过去了将近半年,但她却从来没敢踏进这里一步。
她害怕,她太害怕了。
但是今天,她是带他回家的,她必须要进去了。
添庆会意,上前替她轻轻推开了门,又低着头退到了一边。
贺兰佩抱着瓷瓶,提起裙角,跨过门槛,走进了他的房间。
里面的布置还是那么熟悉,和他生前别无二致,只是因为被刻意收拾过,所以缺少了一丝活泛的人气。
紫苏朝身后两个护院使了个眼色,两个护院便抬着装满卢朔遗物的箱笼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了地上,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紫苏低声道:“那奴婢们就先下去了,小姐有事再吩咐。”
说完,便合上了屋门,留下贺兰佩独处。
贺兰佩在屋里慢慢地转了两圈,将瓷瓶轻轻放在了卢朔的书案上,随后蹲下来,打开箱笼,将他的遗物一样一样地搬出来,分门别类放置好。
收拾到最后,还剩下几件他爹娘的遗物,贺兰佩回忆了一下当初他存放的地方,也将它们放回去了。
箱笼空了,无事可做了。
贺兰佩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随后放下了窗纱,脱去了身上的外袍。
她拿起桌上的瓷瓶,往床榻走去。
床上铺着干净的被褥,她抱着瓷瓶,慢慢地躺在了他睡过的床上。
但是并没有他的气息。
窗外雨声淅淅,怀里的瓷瓶水声振荡。
她盖上被子,安静地抱着他,沉沉地睡去了-
时间好像忽然开始变得很快。
新的一年到来,贺兰振的亲事被提上了日程。
其实他原本前年就已经定亲了,定的是一名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双方家里都很满意。原计划去年成亲,但因为卢朔的事,这门亲事便被硬生生拖了一年。
拖得太久,对女方也不好,婚期便最终定在了今年三月。
三月里,繁花似锦,新娘子嫁入了国公府。
锣鼓喧天,喜乐盈门,贺兰佩盯着新娘子的嫁衣看。
嫁衣上绣的纹样她从来都没有见过,大约是新晋流行的款式。
她的眼光可能是有些过时了,她的屋里还留着当年逛街时看中的绣样,和新娘子身上的一点都不一样。
当晚喜宴结束后,贺兰佩一个人待在屋里喝到酩酊大醉,第二日早晨都没能起得了床,也没参与到新人敬茶环节。
但不知道贺兰振到底是怎么跟新嫂嫂说的,她如此无礼的举动,新嫂嫂好像并没有放在心上。
婚假结束,贺兰振照常上值,新嫂嫂也没有旁的事做,便来串贺兰佩的门。
贺兰佩便和她下棋。
嫂嫂是典型的名门淑女,琴棋书画均有涉猎,贺兰佩下棋下不过她,屡屡悔棋,嫂嫂一笑了之,并不多言。
下完两局,两个人坐在树下喝茶赏花。
贺兰佩忽然道:“其实你不用、不用来陪我。”
她仍然不怎么爱说话,所以说起来话来仍不算熟练,声音不大好听,语调也有些奇怪。
嫂嫂一开始没听清,疑惑地“嗯?”了一声。
贺兰佩道:“是大哥……让你来陪、陪我的吧。”
这下听清了,嫂嫂思索了一下,诚实答道:“是,不过这本也是情理与分内之事。就算不在你这里,我也会在婆母那里。”
身为刚嫁进来的新娘子,和婆母待在一起还是容易尴尬,她和贺兰佩年纪相近,压力要减轻不少。
贺兰佩低低地笑了一声:“我娘很好说话,你不用……害怕。”
嫂嫂抿了抿唇,涉及对婆母的评价,她不便多言。
贺兰佩平时并不会说这么多话,但她大哥把人丢在了她这儿,美其名曰陪她,她也不能再失礼,只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贺兰佩说:“对不住,因为、因为我的事……耽误了你们的婚事。”
嫂嫂愣了一下,明显没想到她会主动提一茬,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才道:“无妨。”
然后犹豫了一会儿,斟酌了一下措辞,又道:“亲事是我们双方父母在议,我与夫君……其实都没见过几面,是早是晚,我都没有什么旁的想法。但是后来听说了你们家的事……”顿了顿,“我觉得,你们家的人应该都很好,我能嫁进来,应是我的福气。”
如果不是因为人好,为什么会把一个小兵的儿子认为义子,悉心抚养呢?如果不是因为人好,又为什么会那么维护一个哑巴女儿或妹妹呢?如果不是因为人好,又为什么会怕女儿或妹妹触景伤情,商量延后婚事呢?
她家虽也是高门,却关系复杂,内斗得厉害。她从小就得被迫和一堆兄弟姐妹竞争,过得其实很累。
她并不了解自己要嫁的贺兰振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但她想,生活在宣国公府那样的家庭中,应该是个好人。
其实她有点羡慕贺兰佩,但她不好意思说。
毕竟贺兰佩失去了自己的未婚夫婿,但她和贺兰振这几天相处下来,却还算是融洽和睦。
贺兰佩问她:“你成婚前,平日里都、都做些什么呢?”
嫂嫂想了想,道:“大多数时候都待在家里,但有时候也会出去逛逛街、听听戏、喝喝茶什么的,应该和别人也差不多吧?”
贺兰佩垂下眼睛:“那、那你以后如果想出门玩……带、带上我吧。”
嫂嫂一怔,随即喜道:“好呀,当然可以!”
贺兰佩摩挲着手里的茶杯,茶叶在杯中轻轻摇曳。
她已经消沉了太久,或许也是时候重新收拾一下自己了。
她答应过卢朔的,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照顾自己。
也许等她百年之后,在地府与卢朔相见,卢朔还是那个年轻蓬勃的模样,但她已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
但就算是老太太,也要当个精神矍铄的老太太,如此,才不会令他失望-
六月里,贺兰佩从父亲口中听说了沈壑川喜得贵子的消息。
除此以外,还有个调任的消息。
沈壑川近年政绩斐然,兼之为人圆滑,在官场上十分混得开,如今被陛下指派到了建漳府当知府。
建漳府,地处东南,商贸繁华,尤以海商为多。
镇海卫,便是在建漳府的辖地之内。
历任建漳府知府都是有点手腕的人,因为这地方虽然油水多,但风险也高,光是和那些唧唧歪歪的番人周旋,便要耗费不少心思。
上一任知府在任期间,虽无大过,却也无大功,商贸繁华的同时,番人也越来越多,皇帝对此略有不满。
许是因为沈壑川入仕前的经历,皇帝对他寄予厚望,所以才派了相当年轻的他出任建漳知府,希望他能一扫建漳府内番人抱团,话语权愈来愈大的风气。
贺兰宗道:“这事儿有点难办,毕竟番人能在大越站稳脚跟,肯定少不了各种大越商人的帮助。清理番人容易,但砸了本地百姓的饭碗可不成。壑川恐怕有的忙了。”
章宜珠:“那些番人一茬接一茬地来做生意,也不怕半路被海寇劫了?”
贺兰宗哼笑一声:“海寇劫船也是看劫什么船,如果不是那些番邦有意扶持,一群乌合之众能和大越军队打得有来有回?他们看中大越富庶,想做大越的生意,又怕大越不跟他们做,便借海寇之势频加骚扰。如此一来,军费告急,朝廷不得不扶持商人,靠商税填补,那生意不就有的做了?而且是海寇侵犯大越,又不是番邦侵犯,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朝廷连找茬都找不到由头。”
嫂嫂在国公府待久了,渐渐习惯了府里没太多规矩的生活,此刻便大着胆子插话:“那些海寇是从哪儿来的呢?”
“千百里外有若干岛礁,传说历朝历代都有亡命之徒逃往海外,居住在了那里,就逐渐成了气候。”贺兰振接话,“不过如今那些海寇里是什么人都有,除了本土岛民,也有许多越人和番人。岛上物资匮乏,他们就靠劫掠为生。”
“该把岛沉了才是。”一直默默吃饭的贺兰佩忽然冒出一句。
众人皆瞥了她一眼。
之前有一次闲聊,贺兰宗兴致勃勃地聊起了朝廷新研制的大炮射程,贺兰佩也是这么突然冒出一句,问能不能直接对着岛上开炮。
就连逢年过节许愿,她也是许愿海寇全部暴毙,疑似比皇帝还着急。
贺兰宗轻咳一声,没应她的话,继续道:“不过最近那些海寇似乎消停了许多,据说是内部分赃不均,也可能是跟那些番邦起了什么矛盾,总之,对大越来说,是好事,对壑川来说也是个好机会。”
章宜珠:“好啦好啦,不说这些了,听着叫人头疼。壑川的事叫他自己操心去,我们吃饭,吃饭。”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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