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百合耽美 > 寄她篱下 > 20-30
    第21章 第 21 章 那岂不是还


    这一晚, 卢朔学会了放烟花。


    其实放烟花一点也不难,只要及时躲开,便没有什么危险。


    他成功点燃了自己这辈子?一个烟花, 火花在天空绽放的时候, 他看见贺兰佩仰头笑着,双手贴在胸前,在小幅度地鼓掌。


    他总共放了两个,因为他看出来贺兰昌和贺兰荣还想放,便没有和他们争抢。


    但他已经很满足。


    空气里弥漫着硝石的刺鼻味道, 大家捂着鼻子扇着衣袖,可露在外面的眼睛却都是弯弯的带着笑意。


    新的一年即将到来, 人人都很高兴。


    烟花放完了,夜晚重归宁静,一家人转移到了暖阁里,开始守岁。下人们端来热茶、干果、点心, 随后便退了下去。


    灯火辉映, 大家边吃边聊, 又有了闲话家常的感觉。


    旁边虽备着纸笔, 但贺兰佩懒得书写,便只听着,并不参与闲聊。


    贺兰宗道:“太后今年五十岁了, 按理来说也该趁着年节举办宫宴才是,可今年却没有。”


    章宜珠:“哦?这么说来, 陛下与太后的关系是愈发不好了。”


    贺兰宗:“也不奇怪,自古以来,连亲母子都能反目,遑论陛下只是过继的……”话说一半突然想起屋里头还有个自己收的义子, 顿时一尬,立刻换了个话头,“宋国公府最近怕是过不好年了。”


    “怎么说怎么说?”贺兰荣立刻兴奋起来,“他们的报应来了吗?”


    贺兰佩正在剥干果,闻言动作一顿,也抬起头来。


    贺兰宗:“工部尚书明年致仕,原本该接他的班的是吴侍郎,不过看陛下最近对吴侍郎屡屡挑刺,应该是有意让另一位侍郎接班。而且前几日有御史弹劾宋国公的一位表叔仗势欺人,将正经租购铺面的小商户强行赶走,让自己人占据闹市地段做买卖,陛下已让人着手去查办了。”


    贺兰荣失望道:“听起来也不像什么大案。”


    贺兰昌嗤笑一声:“天子脚下,宋国公府又不是得了失心疯,能干出什么大案?但小案积少成多,也够他们喝一壶了。”


    贺兰宗点头:“不错,陛下又与宋国公府没什么深仇大恨,只不过是看他们与太后走得近,所以借此警告罢了。”


    贺兰荣:“也是,多行不义必自毙,哼,报应不过是早晚的第!”


    贺兰宗看向贺兰振:“吏部那边有没有定下你年后去哪里历第?”


    “尚未。”贺兰振道,“父亲是不想我去工部?”


    “不错,姓吴的毕竟还在当侍郎,没必要给自己找麻烦。”贺兰宗道,“我年后去找人说说,别让你去工部。你觉得兵部如何?我认识的人多些。”


    贺兰振:“都可以。父亲熟人多,固然办第方便,不过也没必要特意关照,反而误了‘历第’的初衷。”


    贺兰宗笑道:“那是自然,年轻人正是要闯要冲的年纪,你爹我都还忙着呢,岂会让你去享福!”


    卢朔握着杯热茶,正在默默地听着,忽见对面伸过来一只粉白拳头,拳头张开,一把剥好的果仁便哗啦啦落在了他面前。


    卢朔惊讶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贺兰佩。


    她一边听一边剥干果,手边已经堆起了两座小山,一座是碎壳,一座是果仁。


    见卢朔看过来,她便朝卢朔笑了笑,收回手,自己也拿了颗果仁吃。


    “多谢小姐。”卢朔连忙道。


    贺兰昌以手支颊,歪头看着卢朔,忍不住道:“卢朔,有件第我早就想说了。”


    卢朔:“什么?”


    “咱们都这么熟了,能不能别老是公子公子小姐小姐地喊我们?怪生分的。”


    卢朔:“……”


    “对啊,我也想说这个。”贺兰荣伸手,很不客气地从贺兰佩手边抓了一把果仁,丢进自己嘴里,边嚼边道,“咱们直接喊名字不行吗?或者你喊我一声三哥也行。”


    卢朔:“这……这恐怕不妥……”


    贺兰昌哼了一声:“他和我不一样,他就是想当哥了而已。”


    贺兰佩抿着唇,发出几声哧哧的笑。


    她现在喊不了哥,便无人能满足贺兰荣想当哥的心态。


    卢朔听见她笑,有些窘迫地看了她一眼。


    他若与贺兰家的公子称兄道弟,那岂不是还得喊她一声妹妹?


    他可没有这个胆子。


    妹妹是该被呵护该被照顾的,可他是什么人?他虽为国公府的义子,却并没有作出任何贡献,他哪里能担得起这样的责任?又得有多厚的脸皮才能以她的哥哥自居?


    “习、习惯了……就不必改了吧……”卢朔小声道,“也并不是我与你们生分,只是喊顺口了而已……”


    章宜珠这时候道:“不过是一个称呼罢了,大家心在一处,喊什么又有什么要紧。”


    关于这个问题,章宜珠其实与贺兰宗私下早有讨论。


    贺兰宗收了卢朔当义子,虽没刻意要求他改口,但也暗示过可以把他和章宜珠当爹娘看待。


    但卢朔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反正至今没改过口,还在喊他们老爷夫人。


    人家有爹有娘的,只是去世了而已,贺兰宗和章宜珠就没强求这个。那人家既然没把他们当爹娘看,自然也就不可能把他们的儿子当兄弟看,这大半年来,一直老老实实规规矩矩的,挑不出半点错。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卢朔是个很倔的人,他给自己的定位非常清晰,不会轻易变动。


    贺兰宗点评道:“他和他的叔婶完全不一样。”


    他当初去接卢朔的时候,那对夫妻除了夸卢朔以外,还各种描述自己照顾卢朔的不易,还顺道也夸了自己的儿子,仿佛很盼望他把他们一家都带走一样。


    贺兰宗懒得跟他们废话,看他们生活也确实困难,给了张银票了第。


    当时把卢朔带回来,还有些担心他会不会被京城繁华迷了眼,丧失了本性,毕竟穷人乍富小人得志的故第不胜枚举。真要是有那一天,他肯定也很为难,不知道该把这个救命恩人的儿子怎么办。


    但还好,直到现在,卢朔的表现也没让他为难过。


    虽然他也觉得卢朔有点谦卑过了头,小孩子之间完全可以淳朴点,实在没必要搞得如此夸张。但如果卢朔自己都不介意的话,那也就随他们去吧。


    “也没见老三喊过老二几声哥。”贺兰振淡淡道,“你们两个不守礼的还能关注这种小第,真是稀奇。”


    “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哥!”贺兰荣拍桌,“万一是当时认错了呢,万一我才是先出来的那个呢!”


    贺兰昌呵呵冷笑:“听说你小时候哭都比我哭得频繁,把爹娘烦得要死,应该很难认错吧。”


    贺兰荣:“你做梦呢吧!我听说有人八岁了还尿床啊!”


    贺兰昌立刻和贺兰荣扭打在一块。


    贺兰宗揉了揉额角,被吵得头疼:“要打出去打。”


    贺兰昌和贺兰荣怒气冲冲地互相瞪了一眼,然后一起出门去了。


    贺兰振推开窗看了一眼:“嗯,真的还在打。”


    又把窗关上了,免得寒风吹进来。


    过了一会儿,章宜珠道:“喊他们进来吧,当心着凉。”


    贺兰振便再度打开窗,然而方才还战作一团的两个人此刻都不见了踪影。


    “又跑哪去了。”贺兰振道,“我出去找找。”


    贺兰振坐在里侧,走出来不太方便,卢朔赶紧起身,道:“我去吧。”


    谁找都一样,贺兰振便颔首道:“行,那你去吧。”


    贺兰佩刚把面前一堆果仁吃完了,吃得有点撑,见卢朔往门外走,眨了眨眼,便也飞快地离了席,跟了上去。


    章宜珠:“哎?”


    贺兰宗:“小孩子坐不住,随他们玩去吧。”


    卢朔打开门,冷冽的寒风吹了进来,把在暖阁里熏得有点昏然的他吹醒了。


    他跨过门槛,转身正要关门,没想到身后还跟了个贺兰佩,不由吓了一跳。


    “四小姐?”他惊讶道,“你要跟我一起找人吗?”


    贺兰佩点点头,迈过门槛,替卢朔把暖阁的门关上了。


    今日是除夕,也要给下人们放放假,忙完了主家的年夜饭,便没什么要紧第了,所以这会儿廊下也都没人,下人们都聚在耳房里三三两两地打牌说笑呢。


    卢朔环顾四周,没瞧见贺兰昌和贺兰荣的身影,便提起嗓子喊道:“二公子,三公子——”


    无人应答。


    卢朔纳闷,不在这个院子里,难道是出去了?可出去干嘛呢?


    贺兰佩跟在他身旁,也左右张望着。


    二人走到垂花门,准备出去瞧瞧,谁知刚过门口,左右便突然窜出两个张牙舞爪的黑影,“喝哈”着扑了过来。


    卢朔猝不及防,惊得一个颤栗,旁边的贺兰佩更是吓得直接跳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声,一把抓住卢朔的胳膊,让他挡在了自己的身前。


    卢朔:“……”


    卢朔嘴角抽了抽:“二公子、三公子。”


    “啊……怎么佩儿也在啊。”贺兰昌收起野人一般的姿势,站直身体,摸了摸脑袋,“我还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呢。”


    卢朔:“……你们不打架了吗?”


    贺兰荣啧了一声:“周围又没人看,就我们两个打有什么意思。本来是想藏起来吓吓大哥的,后来听见是你,觉得吓你也行,早知道你还带了个佩儿,我们就不吓人了。”


    贺兰佩从卢朔身后探出一个头,皱着鼻子,冲两个哥哥恼怒地挥了两下拳头。


    卢朔:“……夫人让我来喊你们回去,外面冷,容易着凉。”


    “哦,那回去吧。”贺兰昌道。


    他和贺兰荣又推推搡搡地往院里走,互相甩锅,一个说吓到佩儿了都怪你,另一个说是你自己挑的佩儿那一边这也要怪我?


    卢朔轻轻吁了一口气,看向贺兰佩:“小姐,你没第吧?”


    贺兰佩抚了抚胸口,摇了摇头。


    然后卢朔就看见她从随身带的小香囊里摸出了一只小瓷哨,用袖子擦了擦,随后快步跑到前面那兄弟俩中间,在他们耳边用力地吹了一声!


    呲——


    一声极其难听尖利的哨声响彻黑夜,贺兰昌和贺兰荣惨叫一声,双双痛苦地抱住了头。


    贺兰佩这才心满意足地收起了小瓷哨,越过蹲在地上掏耳朵的两个哥哥,蹦蹦跳跳地回屋去了。


    卢朔犹豫了一下,还是留在了原地,把两位公子拉了起来。


    三人回到屋中,贺兰宗看着贺兰昌和贺兰荣,好奇道:“你们两个去哪了?我听见佩儿在吹哨子,难不成是靠这个找到你们的?”


    卢朔看了龇牙咧嘴的俩兄弟一眼,把经过说了一遍。


    贺兰宗听罢,翻了个白眼:“……活该。”


    贺兰佩抿着嘴,又开始哧哧地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第 22 章 这个家里,


    以前在乡下, 家里也守岁,只是没什么可玩乐的东西,加上天气严寒, 便显得有些无聊, 还没到子时就昏昏欲睡。


    但今夜,卢朔却觉得时间一晃而过,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到了新的一天。


    外面时不时就传来其他人家放烟花爆竹的声音,庆贺着新岁的到来, 贺兰宗领着家人们走到外头,喜气洋洋地给下人们发了红封, 也给孩子们发了压岁钱。


    卢朔提着那一串沉甸甸的红绳铜钱,看着廊下摇曳辉煌的灯笼,又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爹,娘, 今年这个年, 过得一点也不冷。


    要是你们也能来感受一下就好了……


    守岁结束, 就该各回各屋休息了。


    孩子们结伴出了院子, 贺兰振自是走在最前面,贺兰昌和贺兰荣打打闹闹地走在中间,卢朔和贺兰佩走在最后。


    贺兰佩也拎着一串压岁铜钱, 晃晃悠悠地走,手里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贺兰昌回过头, 对贺兰佩道:“你那哨子能不能给我?我用个好哨子换你的。”


    贺兰佩面露疑惑。


    贺兰昌:“太难听了,我以后要用它来对付贺兰荣。”


    “相煎何太急啊!”贺兰荣叫道,“佩儿你那哨子哪来的,我买十个!”


    贺兰振回过头, 幽幽地盯了他们两息。


    贺兰昌和贺兰荣闭嘴了。


    贺兰佩咧嘴笑了笑,卢朔也忍不住笑了笑。


    到贺兰佩的院子了,她站在门口,朝卢朔挥了挥手,然后也没等他抬手回应,就扭头跑进去了。


    卢朔抬了一半的手又默默垂了下去,继续跟着几位公子往前走去。


    终于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卢朔简单梳洗了一下,躺在了床上。


    熄了灯,没了人,四周仿佛一下子就寂静了许多,守夜的困倦终于到来,卢朔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和爹娘都住在国公府里,他们一家和国公一家在一块吃年夜饭,热热闹闹的,好不喜庆。吃完饭,大人们在屋中闲聊,小孩们在屋外放烟花。


    不知怎么的梦中的四小姐竟然会说话,她的声音又甜又脆,笑盈盈地教他怎么放烟花,还教他可以对着烟花许愿。


    他问四小姐:“你许的什么愿呢?”


    四小姐说:“不告诉你。”


    他问:“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她说:“就不告诉你。”


    “可是你以前还会告诉我,跟我说悄悄话的。”他说,“你之前晚上专门跑来找我,给我写了一大堆话,不等我看完便烧了。我一直在想你那上面究竟写了什么,现在我终于把字认全了,你为什么再也不给我写了呢?”


    她只是看着他,嘻嘻地笑,并不回答他的困惑。


    不远处贺兰昌和贺兰荣在招呼他们一起来玩,贺兰佩提着裙子跑了过去,卢朔想跟过去,肩头却被人按住。


    他回过头,是贺兰振。


    贺兰振俯视着他,脸上似笑非笑:“你落后佩儿那么多,连课业都得她给你批改,她为什么还要给你写这写那?你怎么老是麻烦她?”


    卢朔张口结舌,讷讷不敢语。


    就在这时,贺兰昌等人放的烟花猛地炸开,白光眩目铺天盖地,所有星辉灯彩、焰火流光都瞬间消弭不见,唯余一片白茫茫干净世界。


    ……


    卢朔猛地睁开了眼。


    鼻尖没有浓烈的硝石气味,只有因窗户未关牢而潜入屋中的晨风,带着些微的草木清气,搅得床帷微微摇曳。


    他偏过头,透过窗纱,瞧见外面一片淡白天光。


    他拥着被子,缓缓坐了起来。


    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做这样的梦了。


    这两年来,他总是每隔几个月就会梦到那个除夕夜,可明明他已经在宣国公府过了不止一个除夕了。


    每次梦境的情节都会有些许不同,但背景总是那个除夕夜没有变过。


    那天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连卢朔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他总是对那个夜晚念念不忘。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在国公府住了快三年,他的手掌已不再粗糙,因为太久没有干过粗活,幼年留下的老茧已经消减不少,倒是现在握笔的地方练出了薄薄的新茧。


    他下了床,叫了添庆进来。


    添庆一边放洗漱用具,一边道:“公子,刚刚前院来话,说蒋司籍的病还没好,今日依旧不上课。”


    卢朔:“知道了。”


    最近大半年,许是上了年纪,蒋司籍比以往更容易生病了。虽不是什么大病,但每到换季的时候,总是有个头疼脑热的,得两三天都不来上课。


    添庆:“前院还说,公子等会用完了早膳,先去夫人那里一趟,夫人有事找。”


    卢朔净面的动作顿了一下,才道:“知道了。”


    他洗漱完,开始更衣。


    镜子里照出少年挺括的身形,他已经十五岁,这几年个头长得很快,几乎与贺兰昌和贺兰荣差不多了。


    他也过了孝期,不再着素服,今日穿的是一身新做的春装,浅碧色的面料,上面绣着暗缎花纹,是夫人喜欢的式样,说看着就朝气蓬勃。


    他用完了早膳,去前院找夫人。


    章宜珠这几年倒没什么变化,依旧保养得宜,瞧着和和气气的,见卢朔来了,便微笑着点了点身旁的座位:“来了,坐。”


    卢朔行了一礼,坐了过去。


    章宜珠开门见山:“卢朔,今日找你来,是有一件事想说。你也知道,蒋司籍近来身体不大好,佩儿那边倒是没什么关系,毕竟从去年开始蒋司籍就同我说,她能力有限,已经教不了佩儿什么了,如今只不过是陪着她看各种杂书罢了。不过你不一样,蒋司籍身体不好,是真的会耽误你的学业。恰好你现在也大了,在京城里也住了这么多年了,也是时候去国子监学习了,你觉得呢?”


    卢朔喉头一滚,拳头在膝上缓缓握紧。


    其实他来之前已经隐隐有所预料,可当夫人真的说出来时,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心中一空。


    他已经十五岁了,贺兰佩也已经十四岁了,按道理,他们的确不该继续在一起学习了。尤其是蒋司籍请假的时候,他们也依然会去东廊厢房自学——主要是为了方便卢朔,他有什么不懂的问题,可以及时请教贺兰佩。


    他从去年开始就有些害怕老爷和夫人会让他去国子监,但理智上又知道这件事绝对避免不了,所以他与她在一起上课的每一天,都有一种偷来的感觉。


    现在尘埃落定,他不必再偷了。


    “我都听夫人安排。”卢朔垂眼道。


    “那就好,我打听过了,国子监今年刚收了一批新生,现在安排你进去正好,也没什么跟不上的地方。”章宜珠道,“只不过有个小问题,这批新生不少都是京城本地子弟,所以都是到了年龄便收进来了,你在里面,年纪可能大了那么一两岁,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也有那些和你差不多的平民子弟考进来的,你且宽心。”


    卢朔:“夫人放心,我不会在意那些的。”


    他自从学会了骑马,就被迫去了好几趟马场,马场里果然有很多么子哥儿,当听说他就是宣国公的义子后,都纷纷露出了惊讶和探究的表情。


    这令他不太舒服,但不知是不是因为上次宋国公府的事情传出去了,还是说他身边有了贺兰昌和贺兰荣陪同,总之没人再像那个杜公子一样为难过他。


    也有人对他好奇,专门来与他结交,不过一番接触下来,发现他这人并无出挑之处,平平无奇,便对他没了什么兴趣,下次再遇到,都是简单打个招呼便结束了。


    所以卢朔没有交到朋友。


    他告诉自己,他不用介意这些,因为他与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到了国子监,若是遇到什么问题,尽管去找老二老三好了。”章宜珠笑道。


    卢朔:“二公子三公子知道了吗?”


    “等他们这次回来,我就同他们说,他们想必很乐意此事。”章宜珠道,“这两个家伙,最近一年终于懂事多了,不惹祸了,真是谢天谢地。”


    卢朔抿了抿唇。


    这个家里,每个人都在长大。


    贺兰昌和贺兰荣没以前那么调皮了,也不爱打架了,顶多拌两句嘴就结束。


    贺兰振之前在兵部历事表现不错,半年后兵部有了缺职,他便补了上去,做了个小小的给事中。官职虽低,但大家都知道只是因为贺兰振太过年轻压了一压,以后有的是坦途。


    宣国公府蒸蒸日上,而老对头宋国公府却已经沉寂很久。


    皇帝和太后明争暗斗了好几年,终于在去年以太后彻底放权、在宫中吃斋念佛的结局告终。皇帝如今大权独揽,把曾经的太后一党细细整治了一遍,宋国公府元气大伤,连同那个杜公子都已许久不曾露面。


    那些困扰他许久的心结,好像都会随着时间淡化。


    卢朔:“蒋司籍和四小姐也知道了吗?”


    “都已说过了。”章宜珠道,“蒋司籍很赞同,毕竟国子监的先生学识更渊博,而且你在里面读书,能多结交一些同窗,于你前途也有益。至于佩儿……”


    她顿了一下,笑道:“其实佩儿之前就问过我,怎么还不让你去国子监读书,她怕你耽误了。”


    是吗,原来四小姐私下里还问过这事。


    他想起他刚来国公府的那个夏天,日光灼灼,蝉鸣阵阵,她慢吞吞地给他写字,说他不可能在这里一直陪她,让他以后去国子监读书,不要像她一样,总是闷在家中。


    原来过了这么些年,她还依旧记挂着这事。


    卢朔沉默了一会儿,才道:“那今日……我还要去东廊吗?”


    如果国公府已经决定不再让他和四小姐一起上课,那他们以后是否就再也没法坐在同一间厢房里,凑在一起看书解题。


    早知如此,他就该好好珍惜昨日最后的时光……


    “可以啊。”章宜珠随口道,“也不是今日就进国子监,你想学还是可以继续学呀。”


    卢朔的眼睛豁然一亮。


    “正好佩儿那边应该有几本老大之前送给她的国子监课业笔记,你去问问她,她若看完不要了,可以给你,你或许还能用得上。”章宜珠和蔼道。


    卢朔的唇角控制不住地扬了一下,道:“多谢夫人,大公子的笔记我求之不得。那,那我先走了?”


    章宜珠点点头:“嗯,去吧。”


    卢朔告退。


    一出院子,他便加快了步伐,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到了东廊厢房外。


    厢房的门开着,他因为和夫人说话,来得晚了,但贺兰佩还是一如既往地坐在了她那张书案边上,埋头看书。


    她眉眼低垂,露出半张秀丽侧脸。细碎的金辉透过窗棂落在她的身上,照得她的肤光微微发亮。


    三年过去,她已经从稚嫩的小女孩长成了纤盈的少女。


    他的胸膛因小跑而起伏,在门口缓了下,才迈步跨了进去。


    贺兰佩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朝他微微一笑,眼尾弯起浅浅的弧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第 23 章 恐怕要让小


    “四小姐。”卢朔轻唤了一声, “夫人方才找我,耽搁了片刻,所以我来晚了。”


    贺兰佩了然地点了点头。


    他在她案旁站定, 指尖无意识地微微收紧, 又道:“夫人跟我说,过几日就要让我去国子监了。”


    贺兰佩早已知晓此事。


    这三年同窗下来,她很清楚,卢朔虽算不上天资聪颖,但也不笨, 加之性格安静,踏实向学, 蒋司籍布置的课业他都会认认真真地完成,从不会像二哥三哥那样敷衍了事,所以连蒋司籍都多次夸他勤勉刻苦。


    他虽开蒙晚,但勤能补拙, 不敢说能追上京城中的同龄人, 但贺兰宗翻过几次他的课业, 说已经比普通县城学堂里上学的同龄人好太多了。


    蒋司籍毕竟不是专门教授经义治事的先生, 他再留在府中只会难有寸进,国子监才是他该去的地方,能见更广的天地, 读更多的书,走更远的前程。


    「这是好事, 去了国子监,你定能学有所成。」


    窗外响起风吹树叶的轻响,卢朔看着贺兰佩提笔写给他的字,缓慢地眨了下眼。


    他与她每日清晨用完早膳便会在此相见, 沐浴着朝阳的辉光,安静地翻阅各自的书本。他曾多次偷偷透过博古架观察她的背影,他喜欢看她头发在阳光下反射出的淡淡的光泽。


    课间休息时,他们便会和蒋司籍围坐在茶炉边,吃着点心,闲聊放松。她如果当天心情好,便会拿着纸笔加入他们的聊天;如果心情一般不想动弹,便懒洋洋地伏在桌边,眼珠骨碌碌地在他们两个之间打转。


    如遇问题想问,便会一个劲地给他们二人使眼色,让他们猜自己的心思,若是猜出来了,她便会露出满意的笑容,若是猜不出来,她也只能撇撇嘴,叹一口气,写字去了。


    还有每隔几日,她便会叫上他一起玩,有时候是樗蒲,有时候是喂鱼,甚至有时候是种花,又或者是贺兰昌和贺兰荣从外面带回来了什么新鲜的玩意儿,她也会和卢朔一起研究品鉴。


    他好像已经习惯了每天都能和她在一起的生活。


    明明她和他以前在乡下的那些小伙伴一点都不一样,不会给他带来兴奋的刺激感或胡闹的痛快感,她大多数时候都是安安静静的,只有一双眼睛,里面似是藏着千言万语,等待着他去解读。


    他忽然又开始生出一丝熟悉的惶恐感,上次有这样的体验,还是他要离开家乡,随宣国公入京之时。


    如今,他又要出发去一个新的地方了。


    虽说这些年受国公府的公子们耳濡目染,他对国子监并不算陌生,但毕竟不曾切身体验过,也不知会在里面遇到什么样的事情,心中难免忐忑。


    “进了国子监,我就只能十日才回来一次了。”卢朔咬了下嘴唇,声音低低的。


    ——便不能日日来陪你读书、游戏了。


    贺兰佩静静地望着他。


    卢朔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他极力想表现得淡然一些,但耳根控制不住地发热。


    他怀疑她看他这么久,是不是看出了他的落寞与不舍。


    贺兰佩的指尖动了一下,她低下头,笔尖蘸了下墨,复又写道:「无妨,我会等你和二哥三哥回来的。在外若有什么趣事,记得回来告诉我。」


    卢朔抿住了嘴唇。


    等他和二公子三公子吗……也没错,她当然也是要等他们的。


    “好。”卢朔深吸一口气,攒出一个笑来,“若真有什么趣事,定会告诉小姐,只要小姐不嫌我烦便好。”


    贺兰佩莞尔。


    “夫人告诉我,小姐此处有一些大公子当年用过的课业笔记,不知小姐还要用吗?若是小姐不用的话,可否转交给我?”卢朔终于说了正事。


    贺兰佩眨了眨眼,无声地张了下口,似是犹豫了一下,才起身朝书架走去。


    大哥早已从国子监结业,留下的笔记放着也是放着,加上二哥三哥对此不感兴趣,便被贺兰佩要了过来。


    她翻阅着那些笔记,想象着国子监里上课的情景,有时候还会拿困惑之处去问蒋司籍和大哥。


    那都是之前的事了,她早已看完,现在也不太用得着了,她从书架底下翻了出来,递给卢朔。


    卢朔接过,道了声谢。


    笔记已有些年头,书角微微泛黄卷曲,卢朔伸手抹平,随手翻开,想看看大公子在里面都写了些什么。


    然后就看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字迹。


    一种字迹以黑笔写就,笔锋遒劲挺拔,占了大半。另一种字迹以朱笔写就,时有圈划,偶尔注释,小巧秀丽,只会在夹缝空白处出现。


    卢朔愣了一下,看向身旁的贺兰佩。


    这是……她的字迹?


    贺兰佩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走回书案,提笔写道:「之前没想过还要给别人,就自己作了很多批注,可能瞧着杂乱了些,你多担待。」


    卢朔连忙道:“不妨事,不妨事,看一份笔记能学得两份知识,是我占了便宜才是。”


    他紧紧地捏着书页,飞快地瞟了一眼上面的朱批小字,极力抿住想要翘起的唇角。


    “那……那我先去看书了。”卢朔道。


    贺兰佩颔首。


    两人没再说什么多余的话,开始各自伏案学习。


    蒋司籍不在时,他们平日里也是这般的。


    不会刻意闲聊,也不会各自为战。谁若砚滴里没水了要添水,便会顺手给另一人也添上;谁若学得累了,不慎打了个哈欠,扭头看向对方时,对方也不会抬头揶揄,只继续看自己的书,可唇角却是弯的。


    这便是他们三年同窗的默契。


    卢朔看着面前带有贺兰佩字迹的笔记,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他的手指缓缓抚过那些小字,字是红的,摸着令他心口发热。


    就好像未来他并不是一个人去国子监,还有她作伴一样-


    国子监规矩森严,课业繁重,更没有蒋司籍那样随意洒脱的先生,卢朔一开始很不适应。


    他是和新生一起入监的,这批新生大多都是官宦子弟,十二岁年龄一到便入了学,卢朔和他们站在一起,比他们高出大半个头,十分惹眼。


    他的身份是很明确的,就是宣国公府的义子,可年纪这么大了才送进来,可见天资一般,加上那些官宦子弟大多早就互相认识,却与卢朔不熟,自然而然也就不与他亲近。


    好在卢朔也并不是唯一年纪大的,同批新生中,还有几个普通人家出身的少年,都是十四五岁甚至十六七岁才进来的。因为出身普通,所以小时候压根没想过国子监的事,长着长着才被人发现天资不凡,父母再咬牙供其试考,这才进了国子监。


    这些人往往朴素一些,性情也更淳朴,卢朔和他们待在一起,偶尔会有种回到了小时候的感觉。


    ……但是压力也很大,主要原因是这些人是真的天资不凡,靠自己进的国子监,而不是像他一样,靠着国公府的关系才能进来。


    第一次小考结束,卢朔看着自己乙下的成绩,用力地攥紧了笔。


    他不敢奢求甲等,但他观察过自己的同窗们,结合平时表现,他推测自己大抵在乙上这个位置。


    没想到是乙下。


    排在他后面的,只有那些随便考考的纨绔,以及一些资质比他还愚钝、靠着比他还硬的关系才能进来的学子了。


    平日里他走动多一些的那些同窗,不是甲等就是乙上。


    卢朔感到很沮丧。


    他不明白自己明明上课都有认真听讲,课后也有认真研读大公子和小姐的笔记,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


    到了放旬假的日子,贺兰昌和贺兰荣来找卢朔,与他一起回家。


    他们不在一个堂级,自然也不在一处上课。虽然他们也说过卢朔有事可以来找他们,但他们在国子监中不缺朋友,因此卢朔也不会特意过去打扰。


    “怎么了这是?”贺兰昌看着闷闷不乐的卢朔,好奇道,“有人欺负你吗?”


    卢朔摇了摇头:“没有。”


    “那你怎么这副表情?”


    卢朔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这次考得不好。”


    贺兰荣:“怎么,你考了丙等?”


    卢朔:“乙下。”


    “嗐,那不是还好吗!都乙等了还要求那么多干嘛,就算是丙等,只要不是丙下,那也都还有救!”贺兰荣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我和贺兰昌上次都是乙等,挺满意的。”


    卢朔:“……”


    他默默地瞥了他们一眼,心道你们不求上进,我却不能。


    贺兰昌安慰卢朔:“第一次考嘛,不适应很正常。这些先生出题都刁钻得很,就不考课上讲的东西,我早就习惯了。”


    贺兰荣:“哎哟,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大哥那样的,看开就好。”


    卢朔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心情万分沉重。


    上一次放旬假的时候,小姐问他监中可有什么新鲜事,他说没有,因为快要考试了,大家都有点忙。


    当时小姐还鼓励了他,让他自信些,说不定放平心态就能考出个甲等,但现在……


    恐怕要让小姐失望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第 24 章 又一年春日


    书房内窗明几净, 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洒而入,落在摊开的书卷上。


    贺兰佩安静地坐着,一只手的指尖轻轻搭在页角上, 无意识地拨弄着, 另一只手则托着腮,目光停在书上字句之间,心思早已飘远。


    国子监今日放假,算算时辰,他们应该快到家了吧?她暗暗地想着, 又扭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刻漏。


    水滴缓缓坠落,刻度与她方才看时似乎并无变化, 慢得让人焦心。


    她好久都没有这样企盼过国子监放假的日子了。


    真要追溯,恐怕还得追溯到卢朔还没来国公府、而二哥三哥刚去国子监那会儿了。那时候府里真真是一个兄弟姊妹都没有,冷清得叫人迷惘。


    后来她终于适应了一个人的日子,但卢朔又出现了。


    从排斥他侵入, 到接受他到来, 再到欢迎他过来, 似乎也没有花上多久。


    贺兰佩觉得卢朔是个很好的朋友。


    他不像二哥三哥那么吵闹, 从不高声说话,更不会像二哥三哥那样偶尔捉弄她,他是不敢冒犯她的, 如果她不先提出,他是决计不会要求她跟他玩什么的。


    她觉得卢朔很乖, 很顺从她,但这种顺从又不太像是下人的那种顺从,贺兰佩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不过,她很清楚, 卢朔不可能一直跟她一起念书,迟早要去国子监的。所以当母亲跟她说了这个决定的时候,她反倒有种尘埃落定松了口气的感觉。


    卢朔读书很努力,她一直知道,不仅比二哥三哥努力,也比她和大哥努力。


    只是天资这事实在说不准,国子监里虽有纨绔子弟,但更不缺大哥那种人,贺兰佩面上鼓励卢朔,实则心里也会替他暗暗担心。


    不过,等到卢朔真的离开之后,她才发现,比起担心,她更先产生的是后悔。


    有点后悔同意父母的提议,让卢朔去国子监了……


    她以前也并不是天天都找卢朔玩,大半的日子里,两个人的交集其实也只有上午同堂听课和一家人共用午晚膳而已。


    那时候只觉得日子本就是这样寻常,从未细想过,身边有这样一个安静相伴的人是多么难得。


    直到卢朔进了国子监,十日才能回一趟府,贺兰佩才骤然发觉,厢房空了,庭院旷了,连平日里习以为常的看书、写字、闲坐,都变得寡淡无味起来。


    紫苏还在,蒋司籍还在,她的身边并不缺人。


    可她还是觉得有些寂寞。


    或许只是缺了个卢朔而已。


    可卢朔又很少主动说话,他的存在感,有时候并不是那么高。


    怎么会忽然这样呢?


    “想卢朔了?”之前,蒋司籍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笑着问道。


    贺兰佩坦然地点了点头,写道:「一个人上课,好没意思。」


    “我现在也不是来给你上课的,我水平有限,已经无甚可教了。”蒋司籍道,“这样吧,你把我当成卢朔,我们如今不是师生,也只是朋友而已,看到什么好书随便交流几句,遇到什么好玩的随手玩上两局,都成。”


    贺兰佩想,蒋司籍和卢朔还是不一样,前者毕竟是长辈,她不可能让长辈帮自己递这个拿那个,也不可能反过来开导安慰长辈,然后看着对方露出恍然或赧然的表情,心生满足。


    还是得卢朔才行。


    所以每次旬假,就变成了她格外期盼的日子。


    虽然好像也不能和他相处很久,但是听卢朔说说国子监里的见闻,她还是觉得很满足。


    尽管那些事情,有可能多年前二哥三哥刚入监的时候已经说过一遍了。


    但或许是她当时年纪小不太懂,又或许是二哥三哥观察得不够细致,反正她觉得还是卢朔说得好。


    而且二哥三哥嘴上虽然说着课业好难,但说完就去玩了,压根不会像卢朔一样露出真正凝重的神色。他们两个是纯抱怨,推卸责任,不需要别人的安慰,只有卢朔才需要她的安慰。


    窗外鸟雀啁啾,但贺兰佩再也看不进去一个字,把书反扣起来,仰面倒在了椅子里。


    怎么还没到家……


    她真是有点后悔让卢朔去国子监了。


    不过,只是一点点而已。


    重来一次,她还是会同意让卢朔去的。


    “小姐小姐!”紫苏从院子外跑进来,笑道,“二公子他们回来啦!”


    贺兰佩噌地站了起来,推开椅子,快步走出了房间。


    风拂过庭院,快要凋谢的花朵簌簌落了几瓣,飘到贺兰佩脚边,却又被步伐掀起的气流带动,在她的裙边打了几个转儿。


    她迈过仪门,一眼就看见了对面走来的三人。


    “佩儿!”贺兰昌先打了声招呼。


    贺兰荣嗬了一声:“哟,新衣服,没见你穿过。”


    紫苏替贺兰佩说道:“前两日刚做好送来的,公子们也都有。”


    贺兰荣:“是嘛,我回去看看。”


    贺兰昌和贺兰荣闲散轻松地回各自院子里去了,卢朔落后他们几步,走得也慢些,瞧见贺兰佩站在原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才低声唤了一句:“四小姐。”


    她今日穿了件藕粉色的新裙子,整个人娇妍明媚,衬得他更加黯淡无光了。


    贺兰佩歪了歪头,疑惑地看着他。


    紫苏道:“卢公子这是怎么啦,瞧着好像不高兴。”


    卢朔抿了下唇,似是难以启齿一般,含糊道:“……没考好。”


    紫苏没听清:“什么?”


    卢朔只好忍着羞惭,重复了一遍:“这次小考,我没考好。”


    紫苏啊了一声,看向贺兰佩。


    贺兰佩微微一怔,随即眨了眨眼,朝紫苏伸出手,从她那儿要来了垫板和纸笔。


    贺兰佩低下头,炭笔在纸上飞快写道:「第一次罢了,无需介怀。蒋司籍和国子监又不是一个教法,你刚去肯定不适应。」


    “可是我本来以为能考乙上的,但结果只有乙下。”卢朔垂下眼睛,有些沮丧,也有些不甘,“我日日苦读,不敢有所懈怠,却还是差了旁人一大截。”


    贺兰佩用笔杆戳着下巴,显然是在思考这种情况该如何安慰他。


    卢朔深吸一口气,问道:“小姐……能帮我看看我的卷子吗?”


    就像以前帮他批改蒋司籍留的课业那样。


    贺兰佩想了想,示意他拿来。


    卢朔便从随身带的书箱里取出了卷子,递给贺兰佩。


    贺兰佩粗略扫了一眼,微微拧眉。


    她其实没有见过国子监的卷子,因为大哥的卷子不需要她看,二哥三哥则压根不会带卷子回来。


    说实话,比她想象得难一些,而且很多都不是非黑即白的答案,她也不太好把握。


    贺兰佩于是轻轻呼了口气,把卷子还给卢朔,写道:「为何不问先生?」


    卢朔答:“先生很忙,尚未来得及问。”


    贺兰佩:「我没有上过国子监的课,不太清楚这种题目是否有专门的技巧,不敢随意误导你。不如等晚上大哥下值回来,你问问他。」


    问大公子吗……卢朔心中有点发怵。


    大公子为人自是和善,可比他们大了好几岁,有时候总会给他一种长辈的感觉,这种感觉在大公子当官之后越来越明显,卢朔看他,就像仰望一个遥不可及的榜样。


    但卢朔知道,贺兰佩说得对,自己如果是真心求教,那问大公子的确比问她合适得多。


    他咽了咽喉咙,攥紧拳头:“也好,那等到晚上,我便去请教大公子。”


    贺兰佩点点头,见他面色仍旧有些不好,便再次写道:「莫要灰心,国子监里卧虎藏龙,考不过他们也不丢人,我去了说不定还只能考了个丙等呢,你以后定会越来越好的。」


    卢朔:“……嗯。”


    他与贺兰佩又说了会儿话,不过贺兰佩也许是觉得他心情不好,便没有多留他,只让他快回去休息。


    添庆站在路边,远远地看着他与贺兰佩说话,见他走过来了,连忙迎上前,替他接过书箱,问道:“公子要吃点东西吗?厨房那边备了凉糕。”


    卢朔摇了摇头:“不必,用过早饭了,还不饿。”


    添庆又道:“前几日前院又送了一批新做好的衣裳来,公子等会儿试试可还合身。”


    卢朔:“好。”


    国子监里不让学生带仆从,所以添庆这些人就留在府中,替他打理杂务。


    他回到院中,试了试新衣,都很合身。


    添庆替他把新衣收起,又问:“公子,书箱里的东西要拿出来吗?”


    卢朔想,虽然晚上要去请教大公子,但下午还得自己先琢磨琢磨,以备大公子的提问,便嗯了一声。


    添庆帮他把东西拿了出来,目光瞟到卢朔的卷子,便顺口问了一句:“公子这是刚考过试吗?”


    卢朔:“……嗯,考得不太好。”


    添庆便安慰道:“没事的公子,以后慢慢来。”


    他收拾完便退下了。


    卢朔走到桌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卷子,抿了抿唇-


    傍晚,贺兰振下值回府。


    晚饭时候,章宜珠听说了考试的事,便问卢朔考得如何。


    贺兰振淡淡扫来一眼。


    卢朔小声道:“只有乙下。”


    “乙下?”章宜珠笑道,“那还好嘛,也不是很差。”


    贺兰宗:“刚进去就能考乙下?这很不错了!我记得老二老三刚进去的时候老是考丙等!”


    章宜珠:“现在也偶尔还是会考丙等。”


    贺兰宗:“比上不足,比下绰绰有余,够用了!”


    卢朔:“……”


    他端详着国公和夫人的脸色,发现他们不是反讽,是真心实意觉得还可以。


    ……可能是被贺兰昌和贺兰荣拉低了底线。


    用完晚饭,大家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卢朔鼓起勇气,追上了贺兰振。


    “大公子。”他叫了一声,“这次考试,我原以为我能考乙上的,但最后只有乙下,你能帮我看看吗……”


    贺兰振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他会来找自己。


    毕竟这么多年,他总是和妹妹及蒋司籍她们待在一处,有问题问她们二人即可,不至于来找他。


    但贺兰振很快点头答应了:“好。”


    人家虚心求教,他理当帮助。


    卢朔将卷子递给他,贺兰振接过,看了起来。


    贺兰佩见他们二人站在一块,便也悄悄地凑了过来,打算旁听一下。


    贺兰振很快便看完了,开始一道一道给卢朔讲解起来。


    他讲得很简洁,但是切中要害,卢朔听得一愣一愣的,一边在心里惊叹怎么能想到这样的思路,一边努力记住。


    贺兰振只花了一刻钟就给卢朔把一张卷子讲完了。


    他把卷子还给卢朔,卢朔由衷感激道:“多谢大公子。”


    贺兰振看着他,神色平和,像是顺口一问:“怎么不先去问先生?”


    “……先生忙。”


    “怎么不问同窗?”


    “他们……他们讲不清楚。”


    贺兰振:“你根本没问吧。”


    卢朔整个人瞬间僵住,脸色微微发白。


    贺兰振轻笑一声:“原来你真的没问。”


    他不过是随口一诈,结果还真被他诈出来了。


    贺兰佩睁大眼睛,看着卢朔,似是在问他为何不问,又为何要撒谎。


    卢朔低着头,手指攥着卷子,微微颤抖。


    先生确实忙,但也没有忙到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程度,只要白日里有心打听,还是能知道先生在哪的。


    但国子监里的先生很严厉,没蒋司籍那么好说话,他又亲耳听到过先生痛骂那些纨绔子弟给府上丢脸,便更加不敢去自讨苦吃了。


    至于同窗,平日里和他走得近些的只有那些平民子弟,但他们这次成绩太好了,卢朔偷听过一回他们争论题目,发现他们争论的内容对自己来说有点深奥,便又默默离开了。


    权势和头脑,总得占一个吧。


    然而他一个都没有。


    贺兰振根本不管他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直截了当道:“光一个人努力没有用,你若不主动向先生请教问题,先生怎知你哪里不懂?你若不与同窗论经辩义,怎知有无更周全的思路?国子监是为朝堂选拔人才而开设,考的是融会贯通,不是死记硬背。你一个人再怎么努力,那也是闭门造车,越学越错。说难听些,一个人在学堂里,与先生和同窗都无交流,那这样的人将来还有何作为?到了官场上,难道也不与上峰和同僚交流吗?”


    如震雷敲在耳畔,卢朔面色苍白,无地自容。


    他紧紧地咬着牙关,根本不敢对上贺兰振与贺兰佩的目光。


    许是觉得方才话说重了,贺兰振又缓了口气,道:“你比老二老三踏实多了,他们都不怕给国公府丢脸,你又怕什么?国子监最大的优势就是人才云集,你若不多论多问,岂不是浪费这机会了吗?”


    贺兰佩在一旁猛猛点头。


    卢朔觉得自己像一块木头,在飘摇的海面上沉沉浮浮。


    好半晌,他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嗫嚅道:“……我知道了,多谢大公子提点。”


    贺兰振嗯了一声,又深深看了他一眼,道:“好好学,你又不笨。”


    卢朔怔了一下,抬起头,却见贺兰振已经负手走远了。


    不笨……大公子说他不笨……


    虽不知这句是客套还是实话,但卢朔莫名感觉自己从海面回到了陆地,至少双脚能站稳了。


    他转过头,见贺兰佩正望着他微笑。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在灯火的照耀下像两颗黑色的宝石。


    她轻轻拉过他的手,在他略显紧张和迷茫的注视下,往他手心里放了只锦盒。


    这是什么?


    还没等他开口,她便已经摆摆手,提着裙子跑了出去。


    卢朔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打开锦盒。


    锦盒之内,是一支轻盈温润的蜜蜡手串。


    手串之下,还压着一张字条。


    卢朔心里打了个突。


    他左右看看,见屋中人已散去,只余他一人,便咽了咽喉咙,缓缓地打开了字条。


    是熟悉的秀丽笔迹:


    「听闻佩戴此物能稳运化煞,便让人去买了一只送你。考试也看运道,说不定有了此物,你在考运上也能顺遂几分。不贵,莫放心上,若非要还,等将来当了大官,再连本带利地还我也不迟。」


    落款是一个小小的“佩”字。


    卢朔盯着这张字条看了许久,才慢慢地折了起来,放回锦盒内。


    他抬起眼,屋外夜风穿廊,落英簌簌。


    又一年春日即将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第 25 章 我和小姐…


    自从那晚请教了贺兰振之后, 卢朔便有意调整自己,不再像从前那样寡言少语。


    他努力克服心理障碍,硬着头皮, 主动去找先生和同窗交流。


    他提前告诉自己, 就算被人嘲笑也没关系,反正他背后是宣国公府,只要他脸皮够厚,别人也不可能真的把他怎么样,失败了不会有任何损失。


    但踏出第一步后, 卢朔才发现,事情好像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糟糕。


    先生看到他来请教问题, 并没有骂他愚蠢,反而耐心讲了一遍,见他还有些迷茫,便又不厌其烦地再讲了一遍。末了还捋着胡须跟他说, 他没受宣国公府二公子三公子的影响, 沾染顽劣之气, 真是令人欣慰。


    卢朔:“……”


    卢朔也在有意和同窗的平民子弟拉近距离, 甚至还因为手头比他们宽裕,专门请他们吃了几顿饭——虽然吃的是国子监内的膳堂,但已经令他们受宠若惊。


    在他们看来, 卢朔和他们的身份差距也很大,虽然比那些真正的贵族子弟平易近人得多, 但好像不喜喧嚣,喜欢清静,他们好几次叽叽喳喳地讨论事情,也没见卢朔过来参与。


    没想到, 他还会这么亲切地请他们吃饭,拜托他们在平日学习中多带带他。


    宣国公府的公子主动示好结交,这些平民子弟哪有不从的理,纷纷表示卢公子客气了,卢公子若有什么不清楚的,他们一定帮忙。


    卢朔甚至还鼓足勇气,试图跟成绩经常甲等、出身又高贵的那些天之骄子搭话。


    他们年纪比卢朔小,但是天资聪慧、家学深厚,学识见闻早已远胜卢朔,平时并不会与他来往。见到他来请教问题,显然十分惊讶,但惊讶之后也没有藏私,而是大大方方、客客气气地指点了几句。


    一来二去,也算是与卢朔熟悉了,虽依然不会与他深交,但茶余饭后在学堂之外的地方遇见时,也会与卢朔颔首致意了。


    与人交际,着实是一项耗神耗时的辛苦活。


    卢朔感到很累,有时候真想把脸一拉,把笔一摔,不这么努力了。


    但是想到交际成功后同窗投来的友好目光,以及自己正在微弱上升的成绩,他又挣扎着振作起来了。


    不行,他得对得起爹娘,对得起国公府,也对得起自己。


    他时常摸着衣袖下的蜜蜡手串,给自己洗脑鼓劲。


    再坚持几年,再坚持几年。


    他还欠了四小姐钱,虽然是不可能当大官了,但只要他继续努力,以后说不定还是能当上个小官的,届时有了俸禄,就可以连本带利地还给她了。


    渐渐地,卢朔成为了先生们和同窗们眼中公认的最用功的学生。


    他性格温吞内敛,很少与人大肆嬉闹,也从不与人有口舌之争。每日天刚蒙蒙亮便起身,去小树林中小声诵书;到了晚上,也是坐在外面廊下点着灯看完想看的东西,才会熄灯回舍休息。


    先生们常常以卢朔为例,骂那些纨绔子弟:“天天就知道胡闹,何曾下过半分工夫!若能有卢朔一半努力,也不至于这点题目都答不上来!”


    当然也有人因此在背后骂卢朔装腔作势,演得那么认真,成绩还不是只有乙等。


    卢朔并不与他们分辩,因为他自己知道,他的成绩真的有在慢慢提高。


    卢朔十六岁的时候,成绩已经能稳定保持在乙上了,运气好的话,偶尔还能拿个甲下。


    他能有这样的进步,国公府里每个人都替他高兴——除了又被拿来对比挨骂的贺兰昌和贺兰荣。


    但好在他们两个心大,虽然嘴上嘟嘟囔囔的,但也没因此和卢朔生分。


    不过,这年还是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这年秋天的某一日,夜里下过一场雨,蒋司籍来国公府的路上不慎摔了一跤,摔折了腿。


    伤筋动骨一百天,她年纪又大了,章宜珠思量之下,便和贺兰佩商量,索性以后就不必再让她来府上授课了——反正也早就无课可授,蒋司籍现在只不过是陪贺兰佩看书玩耍闲聊罢了。


    贺兰佩同意了。


    卢朔是放假回府,在午饭席间才知道的这件事。


    他问章宜珠:“夫人,蒋司籍伤得可重?现在身体如何了?”


    章宜珠道:“她家人说是摔折了腿,现在还在卧床养伤,倒没什么旁的大事,断骨养好了就还能下地走路。我已遣人去慰问过了,让她好好休息。”


    卢朔想了想,道:“蒋司籍是我开蒙的恩师,她伤病卧床,我也理应去探望一番。夫人,我可否下午去一趟她家?”


    “你要去探望她?”章宜珠愣了一下,随即又笑道,“真是好孩子,蒋司籍也没白教你一回。我等会儿让人再从库房里取些补品来,你下午一起带去吧。”


    “多谢夫人。”


    用完了饭,卢朔正要回自己院子,却觉袖子一重。


    他回过头,看见是贺兰佩拽住了他。


    “四小姐。”他连忙道,“是有什么事吗?”


    贺兰佩收回手,微微咬住嘴唇,眼睫轻轻地颤着,看上去欲言又止。


    她十五岁了,及笄之后,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像一株出水芙蓉一般,令他都有些不敢直视了。


    静默之间,卢朔忽然灵光一闪,问道:“你是有什么话要让我带给蒋司籍吗?”


    肯定是了。蒋司籍受了伤,四小姐与他都是她的学生,理当有所表示。但四小姐又足不出府,有话肯定只能让他代为转达了。


    然而贺兰佩却没有点头。


    迟疑片刻,她从紫苏那儿拿了纸笔,慢慢地写下一句:「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卢朔愣住了,紫苏也愣住了。


    “小姐?!”紫苏失声道,“你要出门?!”


    她这一嗓子实在太过嘹亮,直接把尚未走远的贺兰昌等人叫了回来。


    “什么什么,佩儿要出门?”贺兰昌震惊地跑了过来,“真的假的?”


    “你要出门,你要去哪里?”贺兰荣看着贺兰佩,瞪圆了眼睛,“你怎么突然就要出门了?”


    贺兰佩被人团团围住,面上浮起一丝尴尬。


    不怪他们个个失态,实在是她已经好几年不曾出门了,无论他们怎么威逼利诱她都不肯,所以渐渐地大家都不管她了,默认她要在府里待一辈子了。


    她原本也是这么认为的,直到蒋司籍摔伤。


    其实关于这件事情,她已经一个人默默想了好几天了。


    蒋司籍摔伤的那天,是被好心人扶去了医馆,又问了她家住哪儿,跑去她家里传了话。家人得知消息,又匆匆赶到国公府说明情况。


    章宜珠得知后,当即命身边的丫鬟带上药品补品和府里常用的大夫,前去探望蒋司籍。


    从头到尾都无需贺兰佩插手,连慰问词都不必她准备,丫鬟去了,自然会连带着她那份一起说的。


    但是贺兰佩总觉得这样不对。


    蒋司籍在她身边待了快九年,亦师亦友,可以说,若不是蒋司籍性情豪爽、教导有方,自己也没法渐渐从失语的抑郁中走出来。


    没有蒋司籍,就没有现在的她。


    如今蒋司籍在来陪她的路上摔伤了,她身为学生却不现身探望,这于理不合,也于她的心不合。


    可是,她若要去探望蒋司籍,就必须得出门。


    出门……她都多少年没出过门了。


    她虽然在家过得还算快活,但外面的人太多了,太嘈杂了,她太久不接触,本能地感到一丝畏惧。加上蒋司籍和妹妹一家住在一起,那不大的宅子里塞了至少三代人,而她只认识蒋司籍一个人,她怎么应付得了。


    她已经纠结好几天了,直到今天卢朔回来。


    他是那么自然、那么流畅地说出了探望之意,令她自惭形秽。


    卢朔只当了蒋司籍三年的学生,却有这样的自觉,可她竟然还在犹豫。


    如果卢朔都去了,她却没去,蒋司籍该有多失望啊。


    她不想让蒋司籍失望,也不想让自己变成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于是她花了一顿饭的时间,终于做出了这个艰难的决定。


    她知道,卢朔现在在国子监里混得还不错,性格比以前略开朗了几分。如果她跟着卢朔一起去的话,那些陌生人,应该可以交给卢朔应付……吧?再不济也能有紫苏等人呢……她只要面对蒋司籍一个人就好了……吧?


    “小姐……”卢朔看着她,愣愣道,“你是要跟我一起,去探望蒋司籍吗?”


    贺兰佩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下头。


    周围一时落针可闻。


    沉默半晌,紫苏拔腿就跑。


    ——去找已经走远的章宜珠。


    得知女儿竟要出门去探望蒋司籍,章宜珠先是愕然,随即大喜。


    她也顾不上仪态了,拎起裙摆就快步跑了回去,一把握住了贺兰佩的肩膀,颤声道:“佩儿,佩儿,你是自己决定要出门了是吗?是要跟卢朔去探望蒋司籍是吗?”


    贺兰佩抬眼,看向母亲。


    她的母亲总是温柔可亲,端庄从容,鲜少露出这样激动的时候。她鬓边的步摇还在乱晃,细细的金链纠缠在了一起,发出扑簌簌的声响。


    她咬着嘴唇,又一次点了下头。


    “好,好,好啊……出门是好事啊!”章宜珠语无伦次,在原地转了半圈,道,“今天是个好天气,正适合出门!我跟你们一起去!”


    贺兰昌和贺兰荣一起叫道:“我们也要去!”


    章宜珠笑道:“你们去什么,你们又与蒋司籍不熟。”


    “不熟又怎么了,就当是拜访长辈了。”贺兰昌搓了搓手,“难得佩儿想出门,万一看完蒋司籍,她还想在外面逛逛呢?”


    贺兰佩赶紧摆手,表示自己没打算在外面逛。


    章宜珠身边的丫鬟上前,低声与她耳语了几句。


    章宜珠渐渐恢复冷静,沉吟不语。


    蒋司籍刚摔伤那天,她并未亲自前去,只是派丫鬟去探望了一番。这本也没什么,毕竟国公府都派人送了大夫和补药,礼数全了,她这个国公夫人没必要亲自往蒋家跑一趟,蒋家的人更不可能有这样不切实际的幻想。


    但这都好几天过去了,她忽然带着贺兰佩和卢朔上门,反倒显得过于郑重,并且还来晚了。况且蒋家宅子不大,本就住了三代人,若再带着一大群人过去,只怕要塞得满满当当,场面也过于混乱。


    不如就让两个小辈去,显得没那么正式,还更能凸显出是这两个孩子自己懂事,并非她这个大人强迫。


    于是章宜珠考虑片刻,改口道:“罢了,蒋司籍也不想看我,是想看你们两个小辈。去的人太多,也影响人家休息。我等会儿挑几个健壮的护院,护送你们一起去蒋家。卢朔、紫苏,你们务必要照顾好佩儿。”


    贺兰荣:“啊,娘,你也不去了吗?”


    章宜珠:“我不去了,去了还得麻烦他们一家人。”


    贺兰昌看着贺兰佩,蛊惑道:“佩儿,要不要哥哥们陪你一起去?若是怕麻烦蒋家的人,我们可以不进去,他们也不知道我们来了。等看完蒋司籍,时间还早,我们还可以在路上随便溜达一会儿。”


    贺兰佩急忙摇头,仿佛是生怕他们自作主张,摇得还很用力。


    她虽然很多年没有出过门了,心里也十分忐忑,但是……但是真的没必要出动家里这么多人!搞得她压力好大!


    也幸好爹和大哥都在忙于公务,不然只怕是他们也得出动!


    章宜珠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


    “好佩儿。”她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和卢朔一起去看蒋司籍,她一定会很高兴的。我让马车驶慢些,你路上也可以看看风景,好吗?”


    贺兰佩抿唇,点头。


    “紫苏,去给小姐重新梳下头吧,有些乱了。”章宜珠松开了女儿,柔声道。


    紫苏应声,对贺兰佩道:“小姐,走吧。”


    贺兰佩看了一眼章宜珠,和紫苏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章宜珠还站在那儿,冲自己微微地笑。


    等到女儿的身影消失在拐角,章宜珠收回目光,转向卢朔。


    卢朔看上去很紧张。


    “卢朔。”章宜珠和颜悦色地说,“我让梅彩也跟着你们一起去,她去过蒋司籍家里,比你们熟悉些。”


    梅彩就是她身边的丫鬟。


    “好……”卢朔开口。


    “佩儿很久都没有出过门了,你多照顾她些。她也不擅长与陌生人交流,蒋家其他人若是来跟你们说话,你替她挡一挡,让她先去看蒋司籍便是。”


    卢朔又道了声好。


    “今日天气好,我会让人把车帘卷起来。你多瞧着点佩儿,她若是对路边什么东西感兴趣,你记着回来告诉我。若是她嫌外面吵,不想看,那你就帮她把车帘放下去。”想了想,章宜珠又道,“当然,倘若她愿意回来的路上下车逛一逛,那是再好不过的了。但是千万要看住她,也要记得派人回府说一声,免得你们久不回来,我们担心。”


    卢朔再次道了声好。


    道完觉得不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夫人,我和小姐……坐一辆车吗?”


    章宜珠默了默。


    于礼当然是不合的。


    但女儿好不容易愿意出一趟门,只要路上还能有吸引她的东西,那什么礼法都不重要。


    根据这么多年的经验,紫苏是个没用的,她怂恿贺兰佩就从来没成功过。


    但贺兰佩喜欢跟卢朔玩儿,卢朔说的话,她或许愿意听一听。


    “是,你跟她坐一起。”章宜珠道,“多跟她说说话,也许她喜欢外面的世界,从此以后,就愿意出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第 26 章 他永远都不


    府门前早已备好马车, 卢朔站在车旁,等着贺兰佩的到来。


    不多时,她与紫苏一起走了出来。当然, 旁边也少不了章宜珠等人。


    贺兰佩的头发重新梳了一遍, 细碎的珠花在阳光下闪着碎光。她往日在府中自在随性,但此刻即将踏出府门,眼睛里却流露出明显的紧张与忐忑。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勾着腰上系带,绕来绕去,以此缓解自己的不安。


    章宜珠伸出手, 替她理了下衣襟,温声道:“别怕, 有卢朔和梅彩紫苏陪着,只管安心去。”


    “要是路上碰见什么喜欢的,随便买!”贺兰昌道。


    贺兰荣还惦记着之前的事:“要是你看完还想在外面逛逛,可以让人回来叫我们!我们过去找你!”


    明明只是出门去探望先生, 最多也就一两个时辰, 却有这么多人来送行。


    贺兰佩有点尴尬, 抿着唇点点头, 深吸一口气,扶着卢朔递来的胳膊,上了马车。


    卢朔收回胳膊, 对章宜珠道:“夫人,那我们先走了。”


    章宜珠颔首。


    贺兰佩坐在窗边, 望向国公府的朱漆大门,神色有些恍惚。


    好久没有从正面看过这道门了……


    印象中这道门特别高大,需要仰着脖子看,还不一定能看全。但现在长大了才发现, 这道门其实就是正常规制,并没有那么想象的那么夸张。是她太久没有出门,才会导致它在她的记忆中越来越大。


    身下的软垫微微下陷几分,是卢朔坐进了车里。


    卢朔问:“小姐,现在可以出发了吗?”


    贺兰佩轻轻点头。


    卢朔便对外面的车夫道:“走吧。”


    车夫马鞭一甩,马车便辘辘地驶了起来。


    车厢宽敞,她和卢朔并排而坐,也不觉拥挤。


    因附近都是达官贵人的居所,所以这条路上并无什么闲人,还算安静。


    贺兰佩有些拘谨地坐着,望着外面路过的各式宅院,眨了眨眼。


    不多时,马车行出长巷,进入市井之地。


    喧嚣之声扑面而来,贺兰佩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眉目间掠过一丝怯意。


    人来人往,交错纵横,上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是什么时候,她已经记不清了。那些陌生的脸孔、嘈杂的响动,都令她感到些许不适。


    可内心深处,又确实生出几分好奇。


    她紧紧地贴着车壁,悄悄往外看。


    街道两旁,各色铺面挨挨挤挤、紧密相接,酒楼、茶坊、点心店、脂粉铺……五彩幌旗在风中招展,写着大字的招牌在风吹日晒中已经模糊褪色。


    油润香甜的气息飘入车厢,贺兰佩下意识地吸了两下鼻子,卢朔便立刻问道:“想吃吗?”


    贺兰佩连忙摇头。


    刚吃完午饭,还饱着呢。


    “那边刚出炉了栗子饼。”卢朔伸出手,指给她看路边的小贩,“如果想吃的话,我们回来的时候可以买。”


    贺兰佩又摇了摇头。


    香归香,但她也不至于闻到什么买什么,还没有这么贪嘴。


    卢朔便不再说话了。


    路上人声鼎沸,有站在路边高谈阔论的文士,有挎着竹篮讨价还价的妇人,有上蹿下跳追逐打闹的孩童,甚至还有对骂不止准备打架的壮汉……


    鲜活热闹的人间,一一映入眼帘。


    贺兰佩靠在窗边,一眨不眨地看着外面,脊背微微绷起。


    卢朔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种时光倒错之感。


    四年前,他初入京城,也是坐在这个位置,拘谨又好奇地看着外面繁华的市景。


    而当时他的身旁,坐的是大公子。


    大公子偶尔会跟他介绍一下那些他不认识的东西,他极力装出一副淡然的样子,可心里却波澜起伏。


    自己当时想的是什么呢?是自卑于自己的见识浅陋,还是在惆怅能否长久留在这个繁华之地?


    说实话,卢朔现在已经记不太清了。


    那些他以为会记得一辈子的事情或感触,好像都会慢慢淡化在时间的长河中。


    那四小姐呢,此时此刻,她又在想什么呢?


    也许今日过后,她就会开始对外面的世界产生兴趣,愿意继续出门走走;也或许她依旧觉得外面的世界太复杂吵闹,还是想躲在安静一隅,继续沉浸在自己的小天地里。


    但无论是哪一种,将来她再想起今日,又会是什么样的印象呢?


    马车忽然停住了。


    卢朔回过神,掀起了前面的厢帘。


    原来是有个挑担的小贩过路时不慎跌了一跤,担子里的山果滚了一地,他正在匆忙捡拾,也因此阻了路。


    车夫道:“四小姐,卢公子,要让他让开吗?”


    “不必,我们也不急。”卢朔转头唤来一个在马车边随行的护院,“你去帮着捡一下吧。”


    护院去了。


    卢朔放下厢帘,看向身旁的贺兰佩。


    贺兰佩朝他莞尔一笑。


    就在这时,车厢外忽然传来热情一句:“小姐,这位小姐,买花吗?”


    卢朔和贺兰佩双双望了过去。


    窗外,一个约莫三四十岁的妇人正背着一个竹背篓,咧嘴看着他们。


    背篓里面全是束好的花枝,只是似乎不太新鲜了,被午后的阳光一照,显得有点蔫头蔫脑。


    妇人手脚粗壮,脸庞黑中带红,见车厢里的人看了过来,立刻吆喝得更兴奋了:“小姐,买束花吧!小姐这么漂亮,买花就衬得人更漂亮了!”


    紫苏上前把她一拦,委婉道:“我们还有事。”


    妇人没有继续上前,只是依旧目光灼灼地盯着贺兰佩,热情不减地喊着:“小姐,我的花很便宜的,一文钱就能买一束!小姐人美心善,我可以三文钱卖给小姐五束!”


    说着,竟直接从背篓里抽了几束出来,就要往车厢里丢。


    贺兰佩哪里面对过这么执着的推销,惊得连连摆手,整个人都缩进了角落。


    卢朔立即起身,与贺兰佩交换了位置,将她挡在了身后。


    “你怎么还强买强卖啊?快走快走,我们一束也不买!”紫苏一把截住妇人的花束,往她怀里一塞,冷声说道。


    梅彩在一旁轻嗤道:“若是鲜花也就罢了,这都不新鲜了,也好意思拿出来卖?”


    妇人被她们一讥,脸色有些尴尬,但仍然不肯离去。


    看窗边的人换成了卢朔,她眼前又是一亮,再次举着花束念叨起来:“公子,这位公子,买束花给小姐吧!别看它现在有点干了,但是只要一插进水里,保证马上就活了!而且做成干花也很香的!不信公子闻闻!”


    说着又试图往车厢里丢花。


    卢朔沉默地看着她。


    紫苏一把握住妇人的手腕,怒道:“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这是宣国公府的马车,再在这里胡搅蛮缠,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紫苏真是要气死了。


    小姐性子内向,又不能说话,最怕吵闹冲突。好不容易出来一趟,结果遇上这么个强买强卖的妇人,万一把小姐吓出了阴影,以后再也不肯出门了怎么办!


    听到这是国公府的马车,妇人僵了一下,终于有些畏惧起来。


    她慢慢地缩回了手,低头咕哝着道了一句歉,神色黯然地准备离去。


    就在这时,卢朔开口了。


    “给我一束吧。”他说。


    妇人愣了一下,紫苏和梅彩也愣了一下。


    “公子,公子是要一束吗?”那妇人惊喜不已,又靠了过来,“公子,一文钱一束,但三文钱可以买五束,公子不如买五束吧!”


    卢朔垂眸道:“你的花不太新鲜了,一束就够了。”


    “啊……”妇人有些失望,但又不敢再多嘴,当即把背篓卸下,捧到车窗旁,道,“那么子自己挑一束喜欢的吧!”


    卢朔扫了两眼,从背篓里抽了一束,付了钱。


    妇人收了钱,连连道谢,又迅速背起竹篓走了,不敢再在国公府的马车边上晃悠。


    紫苏忍不住道:“公子还真是心善。”


    卢朔低声道:“她不过也是赚个辛苦钱罢了。”


    紫苏:“但是她吓到小姐了!”


    “好了,好了,不说了。”梅彩道,“小姐,你没事吧?”


    贺兰佩从卢朔背后探出半个脑袋,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在前面帮小贩捡果子的护院跑了回来,禀报道:“四小姐,卢公子,前面都清理干净了。”


    卢朔轻声问贺兰佩:“我们把位置换回来吗?”


    贺兰佩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她还是想坐回窗边的。


    卢朔与她换回位置,坐定之后,才吩咐车夫继续上路。


    外面市井百态,人潮喧嚣。


    不过贺兰佩打算先看看卢朔手里的花。


    她朝卢朔伸出手,卢朔愣了一下,随即把花递给了她。


    “这花的根茎断面还是干净的,应该是早上采摘的,只是早上没卖完,卖到现在,花朵就萎靡了。”卢朔慢慢地说,“她只是太心急了,并非有意惊吓小姐。”


    贺兰佩打量着手里的花,点了点头。


    她确实被吓了一跳,但也没有生那妇人的气。


    她在书上看到过很多市井故事,里面黑心的商贩有很多,这妇人只是急着想把花卖出去,倒没有什么坏心,比书里写得正常多了。


    现在是秋天,本来也没有什么花,这妇人不知道是从哪里采的野花,即使不曾萎靡,但在见惯了奇花异草的国公府中人看来,这品相也上不了档次。


    不过,那妇人有一点说得很对,这花确实挺香的。


    贺兰佩把鼻尖埋在花朵里,深深地嗅了几口,忍不住露出笑容,把花递给卢朔。


    卢朔以为她是要把花还回来,伸手去拿,结果贺兰佩却躲开了,又抖了抖手里的花束,把花伸到了卢朔鼻子底下。


    卢朔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低头闻了闻,随即也笑了一下:“嗯,很香。”


    贺兰佩又故意用花扫了扫他的脸,卢朔只觉鼻尖痒痒,忍不住扭过头去,打了个喷嚏。


    贺兰佩发出哧哧的笑声。


    卢朔揉了揉鼻子,有些尴尬地看着她。


    然后,她忽然凑了过来。


    他一愣,浑身紧绷,却见她盯着他的侧脸,伸出手指,用力地在他脸上擦了一下。


    然后把沾上了花粉的指腹展示给他看,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微笑。


    她原本只是想弄痒卢朔的,没想到这花粉这么容易就蹭到他脸上了。还好发现了,不然让卢朔顶着脏脸去见蒋司籍,也太不像话。


    卢朔:“……”


    却在这时,车轮像是硌着了什么,忽地一颠,贺兰佩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前一扑,磕在了卢朔身上。


    她的前额撞到了什么东西,又碾过了什么东西,冰凉的湿意贴着皮肤,贺兰佩愕然地抬起了脑袋。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有一瞬的呆滞。


    很快,贺兰佩就意识到了,她撞到的是卢朔的下巴,而碾过的,是夹在他们中间、无辜可怜的花瓣。


    若说方才的花瓣只是蔫巴了点,但还能看,现在的花瓣则可以说是面目全非,被摩擦碾压之后,只剩下了不成形状的卷片和微黄微黏的汁水。


    贺兰佩:“……”


    她慌忙直起身来,想跟卢朔道歉,但又说不了话,只能面色通红地合十双手,小鸡啄米似的,朝他不停地点着脑袋。


    然而卢朔根本顾不上她。


    她一起身,他便立刻仓皇地向窗外看去,生怕方才一幕被跟车的紫苏和梅彩瞧见。


    但还好,也许是车窗较高的缘故,那些人平视时并不能看全车厢里的情景,方才那颠簸也仅仅只有一下,还不足以引起她们的注意。


    卢朔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只觉后背都快要渗出冷汗。


    他这才有空将注意力转移到贺兰佩身上。


    她额角处沾着几片破碎的花瓣,还有几道黄色的汁痕,望着他的目光楚楚可怜,仿佛在希望他不要生气。


    卢朔喉头滚了一下。


    他怎么会生气呢……他永远都不会对她生气的。


    她方才撞到他身上的时候,他的心脏都差点停跳。


    他又咽了一下喉咙,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呼吸,才低声道:“小姐,没撞疼你吧?”


    贺兰佩摇了摇头,又伸出手指,指了指他的下巴。


    他们二人在彼此的眼中都显得有点狼狈,像个花猫。


    卢朔取出帕子,示意贺兰佩先擦擦脸。


    贺兰佩下意识地接过,擦了擦自己的额角,把帕子还回去的时候才意识到,啊,她自己好像有帕子来着,把卢朔的帕子弄脏了。


    她连忙拿出自己的帕子,示意卢朔用她的。


    卢朔抿了抿干燥的唇,道:“无妨。”


    他将自己的帕子叠了几下,盖住被贺兰佩弄脏的部分,用剩下干净的地方擦了擦自己的下巴。


    贺兰佩有点尴尬地垂下眼,看着手里惨不忍睹的花束。


    卢朔伸手,把花束从她手里接过了。


    “我等会儿处理掉。”他说。


    贺兰佩默默点了点头,然后重新把目光投向窗外。


    她缩着肩膀,趴在窗口,暗暗地想,再也不跟卢朔在车上玩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第 27 章 贺兰佩忽然


    马车一路前行, 从繁华大街拐入了民居小巷。


    巷口种着几棵老树,即使是秋日,叶子也尚未凋零太多。低矮的院墙边上随处可见端着板凳闲聊的老百姓, 瞧见这么一辆精致的马车驶了进来, 前前后后还跟着那么多人,都不由小声讨论起来。


    说是小声讨论,其实只是比他们平时的嗓门小了一点,隐隐约约还是能传进贺兰佩的耳朵里的。


    “那是什么人的马车啊?忒气派了,肯定很有钱吧?”


    “诶, 没看到那些跟着的丫鬟和护卫吗?这不只是有钱人,肯定是什么达官贵人!”


    “我知道了!是那个……是那个宣国公府!来找蒋婆婆的, 肯定是他们!”


    “是哦,也就蒋婆婆能认识这样的达官贵人。”


    “哎,你说她命怎么那么好,摔断了腿, 竟还能有国公府的人来探望!”


    “命好吗, 我看着也就那样吧, 虽说年轻时在宫里赚了点银两, 但到头来无儿无女的,还不是指望妹妹家的子孙?她养老!以前赚的银两都得拱手留?外人!”


    “可不是,要我说啊, 人这一生的气运是有定数的,你别看那些高门大户吃香喝辣穿金戴银的, 但内里的糟心给也不少呢!像宣国公府这样的人家,都会有个哑小姐!幸好我不是哑巴,不然我可得难受死了!”


    嚓的一声,贺兰佩身旁的天光暗了下去。


    是卢朔探身而来, 伸手放下了窗上的布帘。


    贺兰佩原本正垂着脑袋,绞着膝上的双手,闻声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


    卢朔平静地坐了回去:“外头有些晒,我替小姐遮上。”


    贺兰佩抿紧了嘴角。


    然而布帘并不能完全阻隔外面的声音。


    “那哑小姐今年多大了?我感觉蒋婆婆在宣国公府教了好多年书了吧?”


    “嘶……应该、应该也有十五六了吧?”


    “啊,都这么大了,可以议亲了吧,还住在国公府里吗?”


    “应该不会议亲吧,那些达官贵人都讲究门当户对的,但是谁会娶个哑巴呢?咱们倒是愿意娶,可人家肯定也看不上咱们啊,哈哈。”


    卢朔看见贺兰佩的嘴角越抿越平。


    他深吸一口气,正想再说什么,忽听外面传来冷冷一声:“知道是宣国公府的车驾还敢妄议?宣国公一脉乃是太祖陛下当年亲自授封,你们这般嚼舌,是嫌最近吃得太饱了吗?”


    是梅彩。


    她声调并不算高,但很清晰,外面霎时安静了下去。


    紫苏很想跟着再骂两句什么,但碍于不能留下宣国公府仗势欺人的名声,便只能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憋屈地转头,敲了敲车厢,道:“小姐,前面就是蒋司籍家了。”


    “知道了。”卢朔替贺兰佩应了一声。


    车厢内光线昏暗,卢朔垂眼看着贺兰佩,低声道:“小姐,马上就要去见蒋司籍了。”


    贺兰佩抬起头来,望着卢朔,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卢朔从她缓而重的呼吸里轻易分辨出了她的鼻塞。


    然而她并没有生病。


    卢朔张了张口,心口有些闷闷的胀痛,想安慰她几句,又觉得徒劳。


    倒是贺兰佩自己仰起了头,开始用手飞快地?自己的眼睛扇风。


    扇了十几下,马车停了。


    贺兰佩也停下了动作,重重地吐出一口气,然后吸了下鼻子,看向卢朔。


    紫苏道:“小姐,卢公子,到了,请下车吧。”


    卢朔先下了车,然后站在车旁等贺兰佩。


    贺兰佩扶着厢门,探出半个身子,却并没有急着下来,而是俯身凑向卢朔,朝他指了指自己睁得圆溜溜的眼睛。


    卢朔一愣,随即会意,轻声道:“小姐放心,什么都看不出来。”


    贺兰佩这才放心地下了车。


    蒋司籍的家人并不知道国公府来人,开门之后受宠若惊,手忙脚乱地迎接贵人。


    因为不曾准备,所以院子里有些杂乱,他们尴尬地搓着手,又点头哈腰地说些逢迎之词,还想让小孩子赶紧去跑腿买些好点心过来招待。


    一双又一双的眼睛黏在贺兰佩身上,好奇、猜测、敬重、怜悯、思索……那些眼睛里流露出的情绪太复杂了,贺兰佩开始感到焦灼与惶恐。


    蒋司籍家的人实在太多,四面八方都围满了,她想找个地方侧身避一避都不行。


    那些人对卢朔没有那么大的兴趣,看两眼行了个礼就结束了,只有她,只有她一直被他们想看又不敢看地注视着。


    “是我们临时决定前来,诸位不必客气。”卢朔的声音在她身旁响了起来。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包括贺兰佩。


    她看着卢朔,这个曾经在她家里举止畏缩的少年,如今也终于有了几分镇定从容的样子。


    说是几分而不是全部,是因为贺兰佩瞥见他袖子下的手,正紧紧地攥着。


    ……原来他也很紧张。


    她忽然间就有点想笑了,为着他这副装大人的模样。


    卢朔还在努力保持着宣国公府的形象,一板一眼道:“先前小姐与我不曾前来,是因为有给耽搁,但小姐自从得知蒋司籍受伤后,便一直惦念于心。今日终于得了空,小姐便催着我赶紧来了。不知蒋司籍在何处休养,可否带我们前去?”


    蒋司籍的妹妹连忙道:“就在后院歇着,还请小姐公子随我来。”


    她将几人带到一处房门前,敲了两声,扬声道:“阿姐,睡了吗?能进来吗?”


    屋里头传来蒋司籍不大痛快的声音:“……本来都快睡着了,又被你喊醒了,做什么?”


    “宣国公府的小姐与公子看你来了!”说着,蒋司籍的妹妹便一把推开了门。


    阳光照入室内,映亮蒋司籍震惊的脸。


    “小佩儿!”她失声叫道,扶着床板就想起来,“你怎么来了!”


    贺兰佩赶紧跑上前,把她按了回去,示意她不要乱动。


    蒋司籍的妹妹和其他人站在门口,都伸着脖子想往里看,却被梅彩含笑拦下了:“小姐与公子不曾提前打招呼,就是不想搅扰诸位生活。诸位原先在忙什么,且先忙着去吧,此处有我们几个在即可,无需另外照顾。”


    梅彩之前来过他们家,他们都认得她,知道这是国公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办给妥帖,如果国公府的小姐公子有什么需要,有她在就够了,轮不着他们插手。


    便不敢再多留,各自散去了。


    梅彩替卢朔和贺兰佩关上了门,留他们师生三人慢慢聊,自己和紫苏守在了门口,不让旁人打扰。


    屋内,蒋司籍紧紧地握着贺兰佩的手,脸上仍是一片激动:“小佩儿,你怎么出来了呀!你是专为我才出来的吗!”


    卢朔站在一旁道:“是,小姐早就想来探望司籍了,只是小姐觉得她一个人来不好,应该带上我,所以等到我国子监放假,才带着我一起来见司籍了。”


    贺兰佩吃惊地看着卢朔,想说不是这样的,但无奈双手被蒋司籍牢牢抓着,她也没法写字,只能冲着蒋司籍不停地摇头。


    但蒋司籍正兴奋着,哪里注意得了这些,握她手的力度更大了:“好啊,好啊!小佩儿,你现在愿意出门了,那我这一跤也不算白摔!怎么样,来的路上看到了什么,好玩吗?”


    贺兰佩:“……”


    卢朔笑道:“就是些寻常街景,倒也无甚特殊,不过小姐能出来透透气也是好的。”


    蒋司籍这才将注意力转移到卢朔身上,她仰头看着卢朔,忍不住感叹道:“小卢啊,你都长这么高了!”


    自从卢朔去国子监上学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卢朔了,印象里还是个含蓄寡言的小男孩,一转眼,竟也长成个腰直背挺的少年郎了。


    “……也俊了不少!”她眯起眼,仔细地观察着卢朔,又补了一句。


    卢朔有点儿尴尬,连忙转移话题:“夫人让我们又带了些补品过来,司籍要记得吃。”


    蒋司籍:“又带补品?夫人真是客气了,我哪里吃得完这老多!吃完怕是能长出第三条腿了!”


    贺兰佩和卢朔都忍不住笑了。


    蒋司籍看看贺兰佩,又看看卢朔,再度感慨道:“真好啊,真好啊,你们俩都是好孩子。小佩儿肯出门了,小卢你好似也开朗了不少!”


    卢朔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诚实道:“……其实没有,都是在国子监里被逼出来的。”


    蒋司籍哈哈大笑:“被逼出来的又如何?就当是多了个本给!”她又兴致勃勃地问卢朔,“你在国子监里学得怎么样?想来应该还可以吧?不然你也不会主动提起国子监了!”


    卢朔:“一般,大多数时候是乙上,极偶尔能有甲下。”


    蒋司籍:“那很不错嘛,比小佩儿那两个哥哥强多了!”


    卢朔:“……”


    还好二公子三公子没跟来。


    贺兰佩此时终于挣脱了蒋司籍的手,她松了口气,取出纸和炭笔,飞快写?蒋司籍:「卢朔是他们堂级最用功的学生,这是同窗和先生们公认的!」


    “没有,没有。”卢朔赶紧去捂贺兰佩的字,“我没人家聪明,只能多花点工夫。”


    蒋司籍笑道:“真正笨的人,是再怎么努力也没用的,或者说根本找不对努力的方向。但你努力了有成效,那就说明你潜力无穷。以后啊,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卢朔实在不想再让自己成为话题中心了,便看向蒋司籍绑着木板的腿,道:“司籍,你这腿现在还疼吗?平日里能下床吗?”


    他这么一问,蒋司籍便又有一箩筐的话要抱怨。


    贺兰佩和卢朔认真地听着,卢朔时不时问几句,贺兰佩也偶尔埋头写几笔,蒋司籍再回答一番。


    半个时辰后,他们从蒋家出来了。


    蒋司籍的那些家人乌泱泱地将他们送到门口,目光落在卢朔和贺兰佩的身上,仍然有几分不舍。


    ——虽然家中有人在国公府里做给,但他们自己却几乎见不到府里的贵人,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可不得再多看几眼。


    尤其是这回还来了个据说足不出户的哑小姐,多看几眼,日后也有谈资。


    贺兰佩又绷起了唇角。


    方才见到蒋司籍的轻松心情消退了,她再次感到身上黏腻腻的难受。


    梅彩转过身,面上保持着疏离的微笑,对蒋家的人道:“诸位不必送了,请回去忙吧。”


    说完,就自己替他们关上了大门。


    啪的一声,门后的蒋家人面面相觑,好半天才有人道:“咱们是惹怒国公府了吗?”


    “没有吧?咱们也没干什么啊?难道是姨婆跟他们说咱们坏话了?”


    “能说啥坏话啊,咱们也没有对她不好啊,哪敢对她不好啊?”


    ……


    坐回车厢里,贺兰佩才终于感觉身上松快了一些。


    马车驶离小巷,卢朔问她:“小姐,帘子要重新卷起来吗?”


    贺兰佩垂着脑袋,似是在思考。


    卢朔道:“无妨的,若是嫌外面阳光晃眼,那就继续这么放下好了。”


    贺兰佩忽然抓住了卢朔的手腕。


    他顿时愣住,一颗心开始狂跳。


    贺兰佩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然而她的目光又情不自禁地落在他的袖口上,看着被自己掌心按压出的,那一颗颗凸起的形状。


    卢朔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抿了下唇,低声道:“……一直未来得及感谢小姐,小姐之前送我的手串,我一直戴着。果然如小姐所言,能稳运化煞,有助考试。”


    他轻轻拉了一下自己的衣袖,光滑的面料从她掌下被抽出,露出一串藏在里面的、莹润的蜜蜡宝珠。


    他屏住呼吸,只觉得心脏快要跳出喉咙,紧紧地注视着她。


    她的掌心搁在微凉的珠串上,自然垂下的五指也因此直接触碰到了他的手腕。


    没有衣料阻隔。


    指腹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飞快跳动,贺兰佩茫然几息,才意识到,这可能是卢朔的脉搏。


    她倏地松开了手。


    卢朔垂下了眼睛。


    身边又传来窸窣几声,卢朔轻瞥一眼,看见是贺兰佩拿起了炭笔,在纸上一笔一划、慢慢地写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递来一张字条。


    「若我今后仍然不出门,大家是不是会对我很失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第 28 章 我还未尝过


    卢朔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不会的, 小姐想怎么样都可以,大家都会理解小姐的。”他柔声说道。


    「可是如果给了希望,又不实现, 是不是不如不给这个希望?」


    贺兰佩望着他, 眉尖微微蹙着,在等待他的回答。


    卢朔眼睫一颤:“没有人要求小姐,小姐不必想那么多。大家对小姐唯一的希望,就是希望小姐过得快乐。”


    贺兰佩咬住嘴唇。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始写:「你刚来京城的时候, 出门是不是也会被别人嘲笑?」


    她其实从来没问过他这个问题,因为觉得很冒犯, 很揭人伤疤。但今天,她忽然就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卢朔人这么好,应该不会因此怪她的吧。


    “……嗯,有时候会。”卢朔果然很坦诚地点了点头, 并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反应, 就仿佛那些已经是过眼云烟, 再也不会困住他了, “主要是一些官宦子弟,他们笑话我的外貌,笑话我的口音, 还笑话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


    「我记得你不会单独出门的, 他们怎敢当着二哥三哥的面这样说你?」


    “他们是私下里议论,二公子三公子并不知道,我也是偶然听到的。”卢朔缓缓道,“当面的话, 还好有二公子三公子在,并没有人为难过我。”


    「但你还是会很难过吧。」


    “……”卢朔默了默,道,“小姐,那些都过去了,如今也没有人再嘲笑我了。”


    「那是因为你自己变厉害了。」


    贺兰佩写完这句,握着笔的手指忍不住收紧,压得指腹泛白。停顿了好一会儿,才能继续写下去。


    「可是我永远不可能改变了,我是个哑巴,这点改不了了。」


    写到最后,她的手都抖了起来,字迹不复娟秀,歪歪扭扭的,像稚童所书。


    卢朔喉头滚了滚,张了张口,双手置于膝上,用力地攥紧、松开,再攥紧。


    他知道自己一定得说点什么有用的了。


    好半天,他才整理好腹稿,谨慎地说道:“小姐,你是怕出门被人嘲笑吗?”


    贺兰佩摇了摇头。


    「我不是怕,我知道一定会被人嘲笑。但是他们不止是嘲笑我,还会嘲笑宣国公府。大家为了维护我,总会和别人发生冲突,但我不想再因为自己连累大家了。」


    她写得很慢,因为这些话她从未跟别人说过,诚实地表达出来着实需要勇气。


    但现在,就她和卢朔两个人,封闭的空间,昏暗的光线,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安全。


    她在试着把自己的心声吐露出来,她希望能有个人来告诉她该怎么办。


    这个人只能是面前的卢朔,因为只有卢朔,曾经历过与她相似的困境。


    卢朔对上她愁郁的目光,心头一沉。


    他想说,也许国公府的大家并没有把她当作负累,她不必有此多余的担忧。


    然而,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国公府又的的确确,因为她的事与人产生过冲突,只不过没有闹大罢了。若是闹大,便会上升为公事。


    于是他转而道:“小姐,你有没有想过,之所以旁人会关注你,就是因为你很少现于人前,所以才让别人更加好奇呢?”


    贺兰佩一怔。


    “我刚去马场练习的时候,别人听说了我的身份,都对我很好奇,想要看看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才会被老爷领回府里。”卢朔道,“后来他们发现我不过如此,很是失望,便开始嘲笑我。但是嘲笑了一段时间,我和他们也没有什么新的矛盾,他们便对我完全不感兴趣了。嘲笑也是要耗费精力的,他们有太多事情要做了,就算是嘲笑,也有新的对象可供嘲笑,轮不到我了。”


    顿了顿,又道:“今日过后,或许京中会对小姐多有议论,但是风头过去,便又恢复如初了。倘若下次小姐再出现,因为大家对小姐的了解已经多了一点,所以便不会再像之前那样一惊一乍,有那么多议论了。如是几次,外面的人便会对小姐彻底丧失兴趣了。”


    他有些紧张地看着贺兰佩,她看上去愣愣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说这些,并不是逼迫小姐出门。”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其实小姐自己也知道,除非是故意挑衅,否则没有人敢当面嘲笑小姐。小姐只是受不了那些人在背后牵连国公府而已。但这种事情,小姐就算不出门,也依然存在,可见不出门并不能解决问题。当然,出门也不一定能解决。既然出不出门都一样,那小姐也不必再瞻前顾后,其实想做什么都可以。”


    “……我说完了。”


    一口气说了太多,卢朔喉咙里有些干燥,他盯着贺兰佩,拿不准自己方才所言会不会过于直白,伤着了她。


    毕竟,他并没有安慰她,给她描绘一个美好的外界,消除她内心的恐惧。相反,他还承认了她的担心是对的。


    然而,卢朔并不后悔。


    他觉得她本来就不是来求安慰的,她肯将这样隐秘的心思吐露给他,就是来寻找真正的解决方法的。


    贺兰佩静默,一时间没有动作,卢朔的神思也渐渐有些飘忽起来。


    他们虽然一起长大,关系亲近,但平日里交流的大多是生活琐事,鲜少有这样深入交流内心的时候。


    他自己当然不可能把贺兰佩当大黄狗一样倾吐烦恼,因为他觉得这只会影响贺兰佩的心情。他希望她能一直开开心心的,他的问题,不必由她来解决。


    但他渴望倾听贺兰佩的烦恼。


    她总是那么温和,那么友善,偶尔有为小事生气的时候,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仿佛她的生活就是平平淡淡,无忧无虑的。


    但卢朔知道不是。


    很多年前的那个端午,宋国公府的公子羞辱了他,也羞辱了贺兰佩。


    那天晚上她眼眶微红地来找他,给他写了很多字。然而那时候他识字不全,看得极慢,她没等他看完,便把那密密麻麻写满了心里话的纸给烧了。


    这么多年,卢朔一直在想,那些他没看全的内容究竟是什么,以后又会不会再有那样的机会。


    脆弱的少女,忧郁的少女,真实的少女。


    他渴望看到这样的她,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感觉到她对他的信任,才能感觉到她对他与对旁人的不同。


    幸而今天,又有了这样的机会。


    从前的他懵懂木讷,给不了她任何实质性的帮助;现在的他,或许能力依然有限,但至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手足无措了。


    他想帮帮她,就像她也帮了他那么多一样。


    卢朔等了又等,始终没有等到贺兰佩的回复。


    他微微一哽,忍不住低声问道:“我说的那些,是不是让小姐难受了?”


    贺兰佩终于有了反应,闻言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提笔写道:「并未,你说得在理,只是我还需要想想。」


    卢朔悄悄松了一口气,道:“不妨事,可以慢慢想,一切都以小姐自己的心意为重。”


    贺兰佩抬起头,看向窗边垂落的布帘。


    卢朔立即道:“要把它收上去吗?”


    贺兰佩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卢朔立即起身,倾身过来,帮她把帘子重新收起。


    午后的日光倏地钻进车厢,明亮却不刺眼。


    视野重新变得通透清晰,贺兰佩微微仰起脸,看向半个身子落在她斜前方的卢朔。


    少年一袭青衫,下颌线条柔和干净,认真做事的时候嘴唇半抿,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


    蒋司籍说他变俊了,确实如此,现在的他,和刚进京时那种黑黑瘦瘦的麻杆儿模样大相径庭,说不定叫他叔婶来了也认不出。


    不过,变俊只是相对他儿时而言,他本人倒也算不上是相貌出众,至多只能算是清秀温和,一看就是个好人长相。


    贺兰佩喜欢好人,瞧着就觉得踏实。


    “诶,小姐还要看外面的景色吗?要不要咱们换条没走过的路走?”发现卢朔把窗帘重新卷起,紫苏非常高兴,因为这就代表小姐并未受到那些闲言碎语的影响,还有心情继续看风景呢。


    卢朔卷好帘子,坐回贺兰佩旁边,道:“小姐,你渴吗?方才在蒋司籍家中,没让他们招待,连口水都没喝上。再过两条街有家刘记饮子店,我听说他家的花果乳浆卖得极好,我还未尝过,你想试试吗?”


    贺兰佩其实不渴,因为她都不用说话,天气也不热,她怎么会渴。


    但是她听出来卢朔渴了,便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第 29 章 或许一直是


    刘记饮子店果然生意兴隆, 午后这个时间,店里竟然还坐满了人。


    “好多人啊。”紫苏道,“小姐、公子, 要等位吗?”


    其实饮子也可以外带, 只是需要客人自带杯碗,他们临时才决定过来,并不曾准备这些。


    卢朔看向贺兰佩:“小姐,我们等一等位子如何?这是饮子店,不是饭馆, 里面的客人不会待太久的。”


    贺兰佩透过窗户,看向街旁的小店面, 有点犹豫。


    这家店是做普通百姓生意的,店面并不大,屋里只摆了六七张桌子,挨得很近, 每张桌子边都坐满了人。


    不少附近的百姓都带了自己家的杯碗过来买饮子, 买完便走;也有极爱喝的客人, 直接带了个大肚壶过来装饮子;还有口渴心急的路人, 在店里买了碗饮子,站在路边就喝完了。


    说实在话,贺兰佩其实不想等位, 因为她不想坐店家的桌椅——客人与客人之间离得太近了,手伸长点都能打到隔壁桌去。


    她不想被陌生人包围。


    但是, 她也不太好意思让卢朔坐在马车里喝饮子,搞得见不得光似的,影响他的心情。


    他已经迁就她很多了,她是不是也该迁就他一下呢?


    “咦, 有一桌好了。”紫苏一直在观察店里客人的动静,见门口一桌的客人站了起来,立即报信。


    卢朔看向贺兰佩:“小姐,去吗?”


    贺兰佩抓着窗框,手背上细细的青筋微微凸起。


    “哎,你看那边,刘记正好有位,要不咱们去买两碗饮子吧?”马车边刚好路过两个人,余光瞧见店里空出来一桌,一边说笑着,一边转了个方向。


    啊,他们要是坐过去了,那卢朔岂不是白等了?


    贺兰佩脑门一热,立刻点了头。


    紫苏见状,当即冲进店铺,一巴掌按在空出来的桌面上,嗓音脆亮道:“店家,给我来两碗花果乳浆!”


    刚跨进店门的两个路人:“……”


    他们扫了一眼桌面,一张桌子能坐四个人,这姑娘只买两碗,那他们是不是还可以拼个座?


    刚想询问,便见那姑娘又扭头朝外喊道:“小姐,公子,快来坐!”


    顺着那姑娘的目光看过去,只见路边马车上先后下来了一双少年男女,观他们的穿着和举止,不似普通人家,那马车周围还有几名壮汉,穿着一样的衣服,正眼神炯炯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天子脚下,贵人多如牛毛,看来是拼不了座了。


    两个路人便直接问店家买了两碗饮子,站在路边慢慢地喝了起来。


    贺兰佩跟着卢朔,紧张地走进了店里。


    她屏住呼吸,从一名客人的背后侧身穿过,不过那名客人正激动地和同伴分享着“我老家有个寡妇竟和小叔子搞到了一起”的艳闻,根本注意不到身后来了谁又走了谁。


    客人的同伴倒是瞧见他们俩了,不过只余光一瞥,并不在意,然后就继续兴奋地听叔嫂艳闻了。


    卢朔将靠近墙角的位置留给了贺兰佩,这样她旁边没有其他客人,能感到安全些。


    小二端了两碗花果乳浆上来,欠身道:“客官慢用。”


    “且慢。”卢朔叫住他,“再拿九碗来,两碗给她们。”说着指了指旁边站着的紫苏和梅彩,又道,“剩下七碗,给外面马车边那几位。”


    嚯,大生意!


    小二喜道:“好嘞,这就去!”


    紫苏不由笑了:“卢公子,还有我们的份呀?”


    从丫鬟到护院到车夫,竟每人都有一碗。


    卢朔点点头:“今天就当我请客了。”


    梅彩也笑:“恭敬不如从命,那就多谢卢公子了。”


    贺兰佩目光在店里转了两圈,见每个客人都坐着,只有她旁边两个丫鬟直挺挺地杵着,不由心生尴尬。


    她怕引起别人注意,赶紧轻轻拍了拍桌子,示意紫苏和梅彩坐下来。


    梅彩道:“小姐,这不合适,而且奴婢们不累。”


    卢朔看了一眼贺兰佩做贼一样的表情,忍不住笑道:“还是坐下吧,这位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们若不坐,待会儿说不定有人要来问能否拼座。”


    贺兰佩深以为然地点头。


    “那奴婢就不客气啦,多谢小姐。”紫苏在外面走了一下午是真累了,一屁股就坐了下来。


    梅彩轻咳一声,看看贺兰佩,又看看卢朔,最终也默默地坐下了。


    小二很快又端了两碗上来,然后哼着歌,去外面马车边送饮子了。


    卢朔拿起碗,尝了一口,问贺兰佩:“小姐觉得这乳浆如何?”


    贺兰佩抿了两口,翘起唇角,点了点头。


    入口是浓郁的牛乳,但又有几分微酸微甜的果味,再细细一闻,还能闻到一点淡淡的花香,用勺子一搅,果然便看见乳浆中飘着一些干花的花瓣。


    卢朔道:“这是我听同窗说的,连他们都说刘记的花果乳浆好喝,我便想着有机会可以尝一尝。”


    梅彩道:“确实好喝,不过奴婢看这用料并不复杂,可以让咱们府上的厨子研究一下配方,以后也做给小姐公子们喝。”


    卢朔:“就是那几位同窗说,家中的厨子做不出一样的味道,所以才只能买刘记的。”


    紫苏:“嚯,看来还是秘方手艺呢!”


    “说得也是,是奴婢想简单了。若是这么容易就能被模仿,生意也不会这么好。”梅彩点头道,“说起来,奴婢家门口以前有个烧饼铺,是一对兄弟开的,后来兄弟闹矛盾分家了,弟弟搬走了,赌气在附近另外开了个烧饼铺。两家烧饼铺的味道一样,都很好吃,两家为了竞争客源,就不停降价,但是降价了就会亏本,所以只能偷工减料缩减成本,结果两家味道都变差了,几个月后就都关门了。”


    紫苏唏嘘道:“何必开在一处呢,一个开城东,一个开城西,互不影响嘛!”


    “可能就是赌气吧。”梅彩道,“但做生意最怕一时意气了。”


    说着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话有点多,看向贺兰佩,歉疚道:“奴婢随口说些闲话,小姐不要介意。”


    贺兰佩托着腮,正兴致勃勃地听着,闻言赶紧摆手,表示自己没有不愿听。


    紫苏道:“没有,小姐就爱听这些,她什么乱七八糟的故事都爱听。”


    梅彩笑了笑。


    趁着这个空当,隔壁桌的声音清晰地飘了过来:“你们猜这对男女的事儿最后是怎么暴露的?说出来你们都不敢相信!”


    一个人道:“是被婆母发现了?”


    “错喽!”那分享艳闻的客人得意洋洋道,“那老婆子死了一个儿子,只剩一个儿子了,疼还来不及,哪里会把这种事情往外传扬?”


    另一个人猜道:“难道是被邻居看出问题了?”


    “也不是。”那人看了同伴们一圈,见大家都猜不出来,不由笑道,“我就知道你们都猜不出!告诉你们吧——是那寡妇的丈夫回来了!想不到吧,他竟然没死!”


    “啊?”同伴们大吃一惊,“怎么会没死?”


    “那男人当初和同乡去外地做生意,结果路上遇到山匪,山匪劫财,男人试图反抗,山匪就砍了那男人一刀,正好砍在脖子上,血流得哗哗的,同乡吓得立刻丢下钱财跑了,回乡后把这事告诉了男人家里,所以大家才以为这男人死了。”


    “脖子上砍了一刀还能活?”


    “是啊,就是命大啊!也有可能是那些山匪的刀也钝了,所以才没砍到命脉。总之山匪拿了钱财就走了,也没管地上的男人,男人后来又被路过的人救了,养了好久的伤才好。因为拖欠了医馆和药馆好多钱,男人走不了,一直在还债,还清了才回到家里。结果——啧,反正他一下子就发现自己婆娘和弟弟不对劲,可能是死过一回了也不怕丢人了,闹得整个乡里都知道了。”


    “哇。”同伴们感叹,“好精彩,然后怎么样了呢?”


    “然后怎么样我也不知道,这都是老乡告诉我的,要不是生意不等人,老乡也想留下看热闹嘞。”


    隔壁桌说得热火朝天,卢朔这一桌则陷入死寂。


    没有一个人说话,都在埋头苦喝饮子。


    尤其是贺兰佩,明明饮子是凉的,可她却喝得面红耳赤。


    最尴尬的当属卢朔,因为全桌四个人只有他一个男子,还是他提出的要来喝饮子,谁曾想竟会遇到这样的事。


    紫苏也很懊恼,自己光想着小姐出门是好事,竟忘了外面的老百姓都是这样口无遮拦,越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说得便越起劲。


    隔壁的艳闻终于说得差不多了,梅彩扫了一眼大家的碗,发现也都喝完了,便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道:“小姐,公子,那咱们现在回去吗?奴婢见店外仿佛还有人在等位。”


    卢朔赶紧起身:“好好好,既然都喝完了,那就回去吧。”


    贺兰佩也迅速站了起来,低着头快步往外走去。


    或许是太匆忙了,走的时候没看仔细,再次从隔壁桌客人背后经过时,贺兰佩不慎踢到了那位客人的凳子腿。


    虽然不痛,但是凳子明显被她踢歪了一点,引得客人转过头来看她。


    贺兰佩瞬间精神紧绷,整个人僵在原地,想要道歉,却张口难言。


    她知道这不是件大事,可是与陌生人的交际出现得如此突然,她毫无准备。


    她说不了话,道不了歉,对方会不会以为是她无礼?若是让紫苏替她解释,那别人岂不是就会知道她是哑巴……


    各种念头飞快闪过,她脑海中混乱不已,手足无措。


    然而,对方的目光只在她身上停留一瞬便收了回去。


    只见那客人转回脑袋,抬起屁股,挪了挪凳子,然后继续跟同伴们热火朝天地闲聊了,再也没有给过她半分注意。


    没有生气、没有疑惑、没有好奇、没有谅解,什么情绪都没有,事情就这么平平淡淡地结束了。


    倒衬得她一惊一乍,有些可笑。


    贺兰佩抿了抿唇,低头走出了店铺。


    她先上了马车,卢朔随后。


    梅彩问:“小姐,公子,咱们是再逛逛,还是直接回府?”


    卢朔心道还是别逛了吧,万一再听到老百姓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污了小姐的耳朵,恐怕国公和夫人要找他算账。


    他扯了一下嘴角,问贺兰佩:“小姐,我们直接回府吧?”


    贺兰佩颔首。


    于是马车直接往国公府驶去了。


    路上,贺兰佩和卢朔都不约而同保持了沉默。


    直到快到国公府的时候,卢朔才谨慎开口:“小姐,你觉得今天下午……过得如何?”


    待会儿夫人肯定会问起,他现在先问问贺兰佩的想法,也好心里有个底。万一她觉得外面不正经的人太多,所以不想再出门了……那便是他的过错。


    贺兰佩抬起眼,看着卢朔,在他略显紧张的注视下,轻轻点了点头。


    卢朔骤然松了口气,道:“那……小姐以后还愿意出来吗?”


    贺兰佩撑着下巴,显然是在思索。


    片刻后,她拿起纸笔,写道:「我好像并没有那么重要。」


    卢朔一怔。


    「其实根本无人认识我,无人在意我,只要不表明身份,我便与街上行人无甚区别。」


    「或许一直是我庸人自扰了。」


    写罢,她轻轻地翘了一下唇角。


    傍晚的阳光已不如午后那般明亮,橘红色的余晖落在纸上,泛起柔和的光泽。


    卢朔定定地看着贺兰佩,看着她将写好的纸折起,然后撕成细细的小条,再搓成一个小球,缓缓地握进了掌心。


    身下辘辘的车轮声于此刻停止。


    ——他们到家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第 30 章 可原来,他


    一回到府里, 贺兰佩和卢朔就去见了章宜珠。


    章宜珠上下打量女儿一番,见她气色心情都似乎尚好,便略略放下心来, 笑道:“看过蒋司籍了?她现在怎么样?”


    卢朔道:“蒋司籍还在床上养伤, 但平日里有家人照顾,所以精神还不错。就是下地不大方便,她觉得憋闷。”


    章宜珠:“那没办法,为了以后的方便,现在再憋闷也只能忍着。”


    一旁的贺兰昌好奇道:“你们在蒋司籍家待了很久吗?怎么现在才回来?”


    贺兰荣:“是不是顺道出去玩了?”


    卢朔答:“就在蒋司籍家待了半个时辰, 回来的路上,与小姐去了刘记饮子店, 在店里坐了会儿,尝了他家的花果乳浆。”


    “是嘛,那很好啊!”章宜珠眼睛都亮了起来,“你们还去店里喝饮子了!味道如何, 佩儿你喜欢吗?”


    贺兰佩笑着点头。


    “那你们还逛了别的店吗?”章宜珠迫不及待地追问, “有没有再买什么东西?”


    卢朔轻咳一声:“没有了, 饮子店生意太好, 人多吵闹,我们没有久留,就直接回来了。”


    “这样啊……那也没事, 至少在外面喝了新鲜饮子!”章宜珠笑道,“今日也辛苦卢朔你了, 回去休息一下,等老爷他们回来,便可以吃饭了。”


    卢朔点点头,起身:“那我就先回去了。”


    他看了一眼贺兰佩, 贺兰佩还乖巧地坐着,章宜珠也没有让她回去休息的意思。


    他知道,这是这么多年来贺兰佩第一次主动踏出府门,她的母亲和哥哥们肯定有很多话想单独问她,也有很多细节需要随行的紫苏和梅彩补充,他若是留下,场面反而有点尴尬。


    他轻轻呼了口气,逆着夕光,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这次出门,因为已经有了紫苏和梅彩,还有许多护院,他便没有带上添庆,不然人也太多了。


    卢朔走进院子,想让添庆打盆水给他洗洗手,但院子里没人,他便抬脚往添庆住的耳房走去。


    耳房的门窗关着,却关不住里面人激动的声音:“哈哈哈哈,添庆哥,这把我又赢了!”


    是来寿的叫声,看来,他不在的时候,他们二人打牌九打得还挺快活。


    不过这也没什么,下人的生活枯燥乏味,总得给人找点乐子。


    卢朔知道他们有时会凑在一起打牌九,不过没有影响过正常的做活,他便也没有管过。


    算了,卢朔想,墙角放着的水缸正好是满的,他们下午应该是往里加过水了,也不必另外打了,就这么洗一下手吧。


    他正洗着,忽然听见咔哒一声,是来寿推开了窗户。


    “公子他们好像还没回来哎。”隔着一座景观假山,卢朔看见来寿探出窗户张望了一番,道,“说不定是带着四小姐在外面玩呢,要不咱们再打一把?”


    卢朔十二岁那年刚进府时,这座庭院还很新,连园圃里都没来得及栽种植株,还是现搬了盆栽填满的。


    四年过去了,如今的园圃里已经遍植花草,还放了座假山增添雅趣。


    不过现在是秋天,花草不如春夏时繁茂,草叶由绿转黄,正在风中簌簌地颤。


    透过假山中的孔洞,卢朔能清晰地看见来寿的动作,然而来寿只顾着往门口看,压根没有注意到,角落的假山后方正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不打了吧。”添庆的声音飘了出来,“被卢公子看到不好。”


    来寿:“公子脾气好,而且他又不是不知道咱们打牌,没事儿的。我们也没耽误正事啊。”


    “算了。”添庆说,“我近来心里有个事,若想办到,还得公子点头允准,最好不要惹他不快。”


    来寿:“什么事啊?”


    添庆轻咳一声,低声道:“大公子明年开春,就要外放去济昌府临桐州当同知了,你知道吧?”


    来寿:“知道啊,不过这和咱们公子有什么关系?”


    “不是和卢公子有关系。”添庆似乎是有点不好意思,顿了一下才道,“是我想跟大公子一起去。”


    “啊?”来寿震惊地张大了嘴,赶紧又起身往窗外看了一眼,见没人,又做贼心虚地把窗户合上了,只是没有合紧,仍能听见模糊泄露的三言两语。


    “添庆哥,都这么多年了,你竟然还想着要回到大公子身边去吗?这、这……这不太合适吧?”来寿说道,“卢公子也没亏待咱们啊,而且活儿很少,多轻松啊!”


    添庆叹了口气:“我当然知道卢公子人好,可我也得为自己打算。”


    “怎么说?”


    “卢公子人虽好,可现在还在国子监读书,而且还要读好多年,那这段时间我们在府上就是虚度。”添庆严肃道,“你还好,年纪不大,虚度几年也无妨,可我已经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待在卢公子身边虽清闲,可也捞不着什么好处,我每月就靠着那一点银子,是娶不到什么好姑娘的。”


    来寿笑道:“添庆哥,你看上谁了啊?”


    “没有看上谁,我只是在做准备。”添庆道,“以我现在的积蓄和身份,至多也就能娶到前院洒扫打杂的丫鬟,连夫人小姐院中的那些丫鬟都不会看上我的。但倘若我能跟大公子一起去临桐,那我的身份就不一样了,我是帮官老爷跑腿的,虽辛苦得多,但月银也多,要是差事办得好,大公子肯定还会有赏赐。而且也能认识更多的人,说不定就会有哪个小户家的女儿愿意嫁给我。”


    来寿惊叹道:“说得好有道理啊添庆哥,我怎么从来没想过!”


    添庆:“你若不想劳累吃苦,只想安稳度日,现在这样倒也不错。”


    来寿挠了挠头:“卢公子现在成绩不是也还好吗?偶尔还能考到甲等呢,比二公子三公子都厉害,以后肯定能当上官的!就算考不上,老爷也肯定能把他塞进什么地方去!”


    添庆叹息道:“那也比不过大公子的,而且大公子的前途就在眼前,等他外放完,履历又添一笔,回京定能得到重用,那时候卢公子应该还没从国子监结业呢。”


    “可是,就算卢公子不介意,那大公子又怎么会带你去临桐呢?”来寿疑惑道,“他身边又不缺小厮。”


    “是不缺,但得挑。”添庆道,“大公子用得最顺手的那个,今年刚跟管事的女儿成了婚,听说上个月诊出喜脉了,那他肯定不可能跟着大公子走了。如此一来,后面的人顶上,那最后头便有了空缺——我便是想争一争这最后的位子。”


    来寿恍然大悟:“所以你想用你以前服侍过大公子为由,说动大公子带你去临桐?”


    “跟大公子说这个没用,他肯定不会主动答应的。”添庆冷静道,“以前就是夫人把我指派给卢公子,所以这次我也想让夫人再看看我的能力,让她考虑把我调回大公子身边。毕竟卢公子常年在国子监,我在这院里也是个闲人,不如去做点实事。至于卢公子那边……我还得想想怎么说。”


    来寿:“可是这样,卢公子会不舒服吧?毕竟感觉、感觉有点像添庆哥你背叛了他。”


    添庆沉默了一会儿,道:“我若是能回到大公子身边,那我现在这个位子,就是你顶上。届时你月银上涨,手底下也有了能用的新小厮,你觉得如何呢?”


    来寿也沉默了。


    片刻,他勉勉强强道:“嗯……好像也还行。添庆哥,若是后面卢公子发怒,我会帮你劝上几句的。”


    “你何时见过卢公子发怒?他性情宽厚,不是这样的人。”添庆小声道,“他或许心里会不高兴,但在我提出请求后,他应该不会强留我的。”


    “何以见得?”


    “我既然提出,便说明我的心思已不在他身上。那留下我又有何用,还会日后猜忌,影响主仆间的情分。不如放我离去,彼此都体面。”添庆道,“当然,前提是我最近不会犯错,否则连卢公子身边的事都办不好,怎么让夫人相信我能办好大公子的事?”


    来寿:“添庆哥,我真是佩服你,脑子咋长的能想这么多!来,我以水代酒,敬你一杯!日后若是跟着大公子发达了,别忘了小弟啊!”


    添庆笑道:“你跟着卢公子也不错,至少卢公子不磋磨人,踏踏实实地跟着他,以后也不会差的。”


    ……


    卢朔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院子。


    他刚洗过手,水还没擦干,手上湿漉漉的,一滴水珠挂在指尖,将坠未坠。


    他慢慢地走在小路上,脚下的影子在余晖中被拉得很长。


    一步,两步,三步……这条路他在国公府已走过千百遍,来时孤身一人,如今依旧只有影子作伴。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添庆对自己不大满意,但他想,人家原本是跟着大公子做事的,有此不满也是人之常情。


    他想,只要他努力就好了,他要证明自己,这些下人跟在他身边,是能有出路的。


    可原来,他怎么样都比不过大公子。这么多年了,添庆心心念念的还是旧主。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竟轻轻地笑了起来。


    “诶,卢公子!”迎面走过来一名前院的丫鬟,瞧见了他,高兴地喊了一声,“奴婢正想去找公子呢!老爷和大公子回来了,夫人喊公子去吃饭呢。”


    “好,这就来。”卢朔颔首,若无其事地跟着丫鬟走了。


    耳房内,来寿喝完了杯子里的水,提起壶想再倒点,却发现里面空了。


    “添庆哥,我帮你去再烧点水。”来寿道。


    “不用了。”添庆站起身来,“正好我屋里蜡烛快没了,得去库房支取一些,你现在烧了水我也喝不了,很快就冷了。你回你屋去吧,我走了,万一公子回来,也有个人照应。”


    来寿道了声好。


    二人出了门去,来寿拐进自己屋里,添庆则回身关门。


    关上门,他瞥见了廊下石砖上的几滴水痕。


    然而今天并未下雨。


    他垂下眼,轻轻地吐出一口气,然后绕过园圃,走到了墙角的水缸边上。


    缸上的木盖子被移开了,缸边亦是一圈水痕。


    添庆神色平静地将盖子盖了回去,随后走出院子,往库房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