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这么个乡野
这好像是她与他距离最近的一回, 近得仿佛能闻到她身上轻轻浅浅的香味。
卢朔说不清这是什么味道,像是某种花草、又像是什么点心,带点微微的甜, 但当他想再仔细闻闻时, 却又闻不见了。
卢朔吸了几下鼻子,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耳根噌地红了。
“怎么了?”紫苏抬起头,关心道,“卢公子是风寒了吗?”
“没、没有……”卢朔做贼心虚地揉了揉鼻子, “有点痒而已。”
“可能是外面风有点大。”紫苏说着,起身把窗关了一半。
卢朔:“……多谢。”
“那咱们可就开始啦。”紫苏笑嘻嘻地拨弄着棋盒里的棋子, 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就算有小姐帮忙,奴婢也不会轻易认输的。”
卢朔攥了攥手心,点点头:“我……我也努力。”
他又忍不住用余光瞄了身旁的贺兰佩一眼, 只见她小半个身子都倾向棋盘, 炭笔在指间转啊转。鹅黄色的裙摆从蒲团上溢了出来, 覆盖了他的衣摆一角。
卢朔轻吸一口气, 不敢再分神,盯着棋盘上的图案,开始严阵以待。
新一局正式开始。
紫苏陪贺兰佩玩了那么多回, 许多技巧也已烂熟于心,她对付不了贺兰佩, 对付卢朔还是绰绰有余。因此,她一开始掷出的花色虽不好,但并不慌张,继续气定神闲地走着棋, 直到卢朔开始连掷出几把烂花色,二人手气调转,她便趁势追击,大有逆风翻盘之意。
卢朔眉头微拧,捏着手中的棋子,一时拿不准该如何抉择。
身旁传来飞快的沙沙声。
卢朔转过头,看见贺兰佩正低头奋笔疾书。
当看清上面写了什么字的时候,卢朔的眉头狠狠一跳。
贺兰佩的确是在给他下一步走棋的建议,但……
怕他看不懂,她写的字,全都是极简单的字,哪怕故意写错,但只要能看懂是什么字,便知道怎么读,知道怎么读,自然就知道正确的意思是什么了。
卢朔:“……”
呃,四小姐,是否过于贴心了些,又是否把他看得太扁了些。
而且,这不是骗了紫苏吗?一开始不是说他能不能看懂都随缘吗?
但他还是默不作声地按照她的建议走了棋。
渐渐地,卢朔发现,贺兰佩并不是每一步都会给建议。有时候明显只有一种走法,她就不会动;而有时候他以为只有一种走法,已经飞快地动了手时,她便看着他,摇摇头,笑叹一口气,却也不让他反悔,只低头把当时的棋局用简易的笔画记在了纸上;她唯一会动笔的时候,就是他举棋不定的时候。
半场下来,局面胶着,看不出哪一方有明显的优势。
紫苏狐疑地看了卢朔一眼。
她下得如此吃力,肯定是有小姐在发力,但卢朔难道进步如此神速,小姐写什么他都能看懂了?
卢朔轻咳一声:“轮到你了。”
紫苏掩下纳闷,拿起掷具,掷出一把极佳的花色,这才松了神色,飞快地走了棋。
轮到卢朔投掷,掷出一把平平无奇的花色,他下意识地看向贺兰佩,却见贺兰佩已经开始写字了。
只是这一回,她没再为了让他读懂,故意写简易的错字。
「适应时间到了,不能再帮你作弊了。」她抬起头,朝他挤了挤眼睛,然而继续低头写,「走左三,叠你自己的棋,她若被吸引,下一步来吃你,你正好走右边的棋。」
卢朔努力辨认着。
她的字依旧秀丽漂亮,握着炭笔的手指纤如葱根,指甲盖因为用力,粉中透了一点白。
卢朔收回目光,抬手擦了下脸颊,不知是觉得脸上痒还是热。
虽然仍有些字不认识,但根据积累的游戏经验,卢朔已经猜了个大差不差,他按照贺兰佩的方法走棋,原本如笼中困兽的棋子竟一下子有了出口。
局势瞬间倾倒,紫苏哎了一声,拍了下大腿,懊恼道:“中计了!”
一局结束,卢朔竟真的赢了。
他自己都有点愣住了,瞪眼看着棋盘,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便再忍不住脸上笑意,挠了挠头,又咧嘴看向贺兰佩。
贺兰佩眼睛亮亮的,唇角噙着盈盈的笑。
只有紫苏撅着个嘴道:“真是的,小姐也不让让奴婢!”
贺兰佩便抿着笑,又低头写了几行字,递给紫苏。
紫苏看罢,立刻叫道:“好哇,你们作弊!小姐你故意写他认识的谐音字,这不公平!”
贺兰佩又忍着笑写了几行。
卢朔扫了一眼,半懂半猜,大概是说她再教一下卢朔,把刚才没走好的棋复盘一下,然后再让卢朔和紫苏单独比一场,她再不作任何干涉了。
紫苏转了转眼珠,道:“这么说来,是不是可以认为卢公子是小姐的学生,奴婢和小姐的学生比?”
贺兰佩点头。
紫苏看向卢朔:“卢公子认为呢?”
卢朔有些不好意思道:“刚才确实是我违了规矩,理应和紫苏姑娘重开一局。”
紫苏:“行,卢公子也是个爽快人,那小姐就先教卢公子吧,奴婢趁这工夫去厨房拿些点心,等会儿玩完了正好吃。”
她起身往外走去,将贺兰佩和卢朔二人留在了厢房中。
按理来说此举是不大妥当的,毕竟一男一女,也不是全然懵懂的幼童了,是不该无人看管,共处一室的。但他们二人天天在一块上课,蒋司籍偶尔内急,也是把他们两个丢在屋里不管的,这会儿再纠结这些也没意思。
而且,这些日子接触下来,紫苏已经摸清了卢朔的性格,极老实本分的一个人,想来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阳光轻轻柔柔地照进室内,照得贺兰佩的碎发微微发亮。
她翻出之前在白纸上记下的简易棋局,把棋盘按样布置,便复原出了当时卢朔走错的路径。
她拿起卢朔的棋子,换了个走法,又拿起紫苏的棋子,举了几种敌方应对的可能,然后又根据这些可能,给卢朔大致演示了一下剩下棋子的走法。
诚然,因为投掷结果的不确定,并不一定每一步都能如愿,但思路对了,整体便差不到哪去。这也是即使卢朔中间错了几步,最终贺兰佩还能救回来的原因。
贺兰佩示意得很认真,她虽然一个字都没说,但卢朔却清晰地看懂了一切。
他这才恍然,原来那些棋子之所以这样走,是因为有各种各样的目的,并不是一味追求速度,也可能是在以退为进。
他隐隐有了种开窍的感觉,内心不免激动,一激动便想换个坐姿,不料他腿刚一动,便撞上了近在咫尺的贺兰佩的腿。
他愣了一下,连忙收起自己的腿,面色尴尬:“对、对不住,四小姐,我不是故意的。”
贺兰佩也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和他离得太近了,脸上也生了些薄薄的红意。
她往旁边挪了点,和卢朔拉开一点距离,轻轻摇了摇头,表示没关系。
然后又翻过一张纸,重新布置棋盘,开始复盘他另一个错误的走法。
卢朔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不去看她忽闪的睫毛和丰盈的侧脸,也不去看她粉白的指甲和蹭了炭粉的指腹,就盯着棋盘,别的什么也不许看。
紫苏拎着食盒回来了。
“你们结束了?”她看了看正襟危坐的卢朔,又看了看已经挪到了另一个侧边,表示自己绝对中立的贺兰佩,“那奴婢就和卢公子再来一局?”
贺兰佩肃然点了点头。
卢朔也颔首道:“紫苏姑娘请。”
第二局开始,没了贺兰佩即时指点,卢朔明显感觉压力大了许多。
但再大,也没有贺兰佩和他对局不放水时大。
他牢牢记住她刚才教的思路,不再只看眼前一步,尽量学着顾全大局。
他明显感觉到有几步自己走得极好,把紫苏都搞愣了一下,心里不禁暗暗雀跃。
他还偷偷去瞥贺兰佩,想通过她的表情来判断自己的对错,然而她故意克制了表情,看看卢朔,又看看紫苏,微微地笑着,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最后是紫苏赢了。
不过赢得也不容易,最后几步纯靠运气险胜,若是运气差点,掷出的花色不如卢朔,那就是另一个结果了。
紫苏往墙上一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叹道:“终于赢了,卢公子真是不可小觑啊。”
卢朔看向贺兰佩。
他从一开始连规则都记不清,到现在差点能独立赢下一局,全靠她拆开了揉碎了手把手地教。
“是小姐教得好。”他垂眸道。
紫苏笑着起身,把食盒打开:“好了,玩了两把也该歇歇了,小姐,卢公子,厨房今日做了绿豆凉糕,吃点儿?”
贺兰佩点点头。
坐久了,也该站起来走动走动,她走到屋外,斜倚在廊柱旁,看着院子里蓊郁的花草,眯了眯眼。
卢朔跟了出来,站在了另一根廊柱旁。
一人一个小碗,碗里是清甜可口的绿豆凉糕。
贺兰佩用小勺慢吞吞地挖着,凉糕含在嘴里,刚好能消解午后的暑气。
紫苏也分得了一小块,吃了一口,唔了一声:“好像改了配方,没有之前甜了,不过这样也很好,小姐上次还说要少吃些甜食呢。”
贺兰佩歪过头,看向卢朔,发现他吃得快,已经三两口吃完了。
她有点惊讶,指了指手里的绿豆凉糕,又指了指他。
卢朔不好意思道:“滑酥酥的,很好吃,一个不注意就吃完了,叫小姐见笑了。”
紫苏:“奴婢去看看厨房还有没有。”
卢朔忙道:“不用了,不用了,吃多了晚饭就该吃不下了。”
可贺兰佩还是瞅着卢朔笑。
卢朔不明所以,端着空碗有些不知所措。
贺兰佩终于又抬起了手,在自己的唇边点了点。
卢朔陡然反应过来,用手背在嘴边猛地一擦,果然擦下几粒碎屑。
擦完又想起自己其实带了手帕,赶紧取出来,擦了擦手,又擦了擦嘴,再重新叠好收起。
他耳根发热,朝贺兰佩尴尬地笑了笑。
贺兰佩却没再看他,慢悠悠地对着院子里的花草继续吃碗里的凉糕。
吃完了,她把空碗交给紫苏,又与卢朔进了厢房。
他们面对面坐下,打算再玩一局,却听外面传来一阵大呼小叫,紧接着,窗台上出现了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脑袋。
“你们还真的在玩樗蒲啊?”贺兰荣看着棋盘,眼巴巴地道,“佩儿,我们玩两局行吗?”
贺兰佩惊奇地看着他,又看了看贺兰昌。
贺兰昌道:“爹终于放过我们了,我们去找你玩,你不在,听你院里的丫鬟说,你在跟卢朔玩樗蒲,我们就也来了。”
紫苏在一旁忍笑道:“二位公子之前不是输得多了,不肯跟小姐玩樗蒲了么?”
贺兰荣摆了摆手:“嗐,那是之前,现在好久没玩了,玩上几把也没什么。而且跟你玩,爹不会骂我们的。”
卢朔抿了抿唇,很识时务地站了起来:“二公子、三公子请。”
贺兰荣:“你不玩啦?”
卢朔:“我与小姐这一局尚未开始。”
贺兰荣便高高兴兴地坐了过去,贺兰昌也占了个中间的位子,旁观二人对局。
桌边已经没有了卢朔的立足之地,卢朔想了想,低声道:“那小姐,我就先回去了?”
贺兰佩抬头看向他,停顿了一会儿,方点了下头。
卢朔走出房门,路过院中一株歪了的花草,弯下腰,伸手扶正。
身后传来贺兰昌的声音:“你傻啊,为什么要走这个棋,应该走另一个啊!”
贺兰荣:“你懂什么,我有我的道理!你少来指手画脚!”
贺兰昌:“呵呵,等会你输了就一边待着去吧。”
卢朔直起身,沉默地离开了东廊。
他不是她唯一的玩伴,他只是她最后的选择而已-
日子如水一般滑过,枝头锦簇的花朵渐渐谢干净了,倒是叶子们一日比一日繁茂起来。
量体裁剪的春装终于做好送到了府上,但在卢朔身上穿了没几日,天气便越发燥热起来,不仅午后的阳光愈发浓烈,连早晨都越来越亮,风吹得人熏熏然,小跑几步便像要生汗。
卢朔换上了轻薄的夏装,贺兰佩的衣摆也越发飘逸纤柔,她偶尔从廊下快步路过,裙袂翩跹,如同一只轻盈的蝶,从卢朔眼前飞掠而去。
宣国公也终于结束了避风头的“养病”日子,毕竟这病若是再养下去,朝中群臣可就真要当他是个病人了。
他有实职在身,掌中军都督府事,这一回朝,便又要重新忙碌起来,有时候一连几天都得在京外办事,回不了家。
这不,到了端午,他也不在家中,但国公府几位公子倒是放假回来了。
顶上没了严父压着,贺兰荣兴奋地直搓双手:“娘,京郊下午有龙舟赛,我和贺兰昌想去看!”
章宜珠道:“让老大带你们和卢朔去就得了,我就不去了。”
她这个年纪早已对什么龙舟赛没了兴趣,更何况贺兰佩不会去,家里总得留个人陪她。
卢朔忍不住看向贺兰佩,怕看到她失落的样子,但似乎贺兰佩已经对此习以为常,并未露出半分不悦,反倒是还写了张字条递给贺兰振,让他替自己带两只张记的鲜肉粽回来。
听说张记的鲜肉粽的味道最好,别的店里都做不出那种口感。
贺兰振笑了笑,说:“行,还要帮你带别的吗?”
贺兰佩摇了摇头。
于是午后贺兰振就带着两个弟弟和卢朔出发了。
马车里,贺兰昌和贺兰荣叽叽喳喳地聊着天,贺兰振以手支颊,靠着车窗看外面的风景,显然是嫌这两个人太吵,懒得加入话题。
大街小巷到处都飘着艾草与菖蒲的清香,小贩们大声兜售着各式各样的香囊、彩绳、纸鸢,路上人群摩肩接踵,比自己上次出门见到的还要热闹。
卢朔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的手腕上也戴了一根五彩绳,是今早国公夫人送他的,每个孩子都有一根。
新打的绳线五彩斑斓、光泽鲜亮,连编的绳结都分外精致。
他娘也给他编过五彩绳,只是没这么好看,也没这么结实,村里的端午也没这么多活动,不过是家里包几个糙米粽子,门口插一把干艾草就当过节了,该下地还是得下地,该上山还是得上山。什么赛龙舟,他们连赛龙舟的河道都没有。
卢朔又瞟向几位公子的手腕,贺兰昌和贺兰荣也戴着五彩绳,手舞足蹈时看得分明,但贺兰振的手腕却被袖子盖住,藏得严实,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戴。
卢朔暗自猜测大公子或许没有戴,因为可能嫌这东西幼稚。
马车行了大半个时辰,来到了京郊一处山道附近。
说是山,其实就是个几十丈高的土坡,除了像他们这样坐马车上去的富贵人家以外,还有许多普通百姓正结伴从小道往上面爬。
卢朔忍不住问道:“不是看龙舟赛么?为何不去河边,而要去山上?”
贺兰昌笑道:“在河边上虽离龙舟近,但能看到的时间短暂。但若上了山顶,就能完整看到龙舟赛的起点和终点,岂不妙哉?”
卢朔:“既然视野这么好,上面不会全挤满了人吗?”
“不会啊,每年端午都办龙舟赛的,山顶上最好的位置都是默认留给咱们这些人家的。其他人想看也可以,就是得在山腰的地方,或者是爬树上看。”贺兰荣一把揽过卢朔的肩膀,嬉笑道,“你看过龙舟赛吗?看过也不要紧,别的地方的龙舟赛肯定不如咱们京城的好看!那些划船的个个都是军中练家子,若是能取得好名次,是会有奖赏的!所以他们划得可起劲了!”
卢朔惊讶:“竟然是军中办的比赛吗?”
“非也。”贺兰昌解释,“是太祖陛下为彰显军民相亲、与民同乐之意,才下令在城外举办龙舟赛,由军中子弟参与,百姓观看助威。后来渐渐成了习惯,百姓们也想参与,在军中比完之后,还有民间的比试,只不过就不如前者精彩了。”
“但比前者好笑。”贺兰荣接腔。
卢朔:“……”
山坡坡度平缓,又有大路可行,不一会儿便驶到了山顶。
果不其然,山顶附近已经停满了装潢富贵的马车,放眼望去尽是华冠丽服的人群。宣国公府的众人来得晚了些,只能停在了略偏僻的位置,还得几位公子亲自走到赏景台去。
贺兰振走在最前面,贺兰昌和贺兰荣随后,卢朔则缀在最后面。
贺兰振负手快步而行,一路上几乎全是相熟之人,互相点头寒暄一番,有些还得驻足聊上几句,才能继续往前走。
爱凑热闹来看龙舟赛的自然大多是年轻子弟,不过也不乏一些年纪大的长辈。贺兰振见到他们,都很规矩地问了好,又闲聊了几句家中琐事,引得对方不住点头微笑,显然是对贺兰振这个后辈很是欣赏。
贺兰昌和贺兰荣两个人平时话那么多,这会儿也老老实实地跟着贺兰振到处问好,只有在遇到熟悉的同龄人时才会露出兴奋之色。
当然也有人问起卢朔的。
他们并不认识卢朔,还以为是贺兰昌等人在哪交的朋友,得知是宣国公收的义子后,都忍不住面露惊讶,看卢朔的目光又多了几分审视。
卢朔很不习惯这种目光。
好在这种交际并没有持续太久,贺兰振带着他们到了观景台上,找了个位置坐下。
山上风景不错,虽然艳阳正高悬,但有山风吹过,不算太热。山脚下不远处一条宽阔的护城河蜿蜒而过,河边到处都是攒动的人头。
小厮们熟练地从马车上把茶饮、糕点等物取下来摆好,方便公子们随时取用。
比赛还没开始,贺兰昌和贺兰荣坐不住,去找刚才见到的几个小友玩了。
贺兰振瞥了一眼卢朔,道:“你若觉得无聊,也可以跟他们一起去。”
卢朔望了望四周,犹豫了一下,还是坦诚道:“这里的人我都不认识……”
如果到处乱走,冲撞了什么人可不好了。
贺兰振笑了笑,道:“那就在这儿坐着也行。”
卢朔想,有大公子在的话,他倒是安心许多。
只是没想到,大公子只陪坐了一小会儿,不远处便有人叫他。
那人似乎还是大公子的好友,因为大公子看到他后,明显来了精神,直接满面笑容地起身,喊了对方的表字。
“我过去跟人聊聊天。”贺兰振对卢朔道,“你若有什么事,喊添庆他们便可。”
国公府几位公子出行,带的下人数量比主子还多。
除了每人带了个贴身小厮以外,还有个车夫负责驾车看车,还另外带了两个护院,以备不时之需。
贺兰振就是把这两个护院连同添庆一起留给了卢朔。
卢朔无事吩咐,默默地喝着茶。
过了一会儿,听见周围人群开始骚动,卢朔抬眼一望,发现岸边数条龙舟下了水,正慢慢地驶向起点,似乎正在为比赛作最后的准备。
卢朔看不清舟上的人究竟健壮与否,但看得清龙舟的模样,龙头高昂,彩绘鲜明,周身如流线,龙尾似击浪。
这么多龙舟整齐排开,还是相当有气势的,卢朔都有些看呆了。
就在这时,他的肩膀忽然被什么东西敲了敲。
他回过头,看见一名墨蓝缎袍的公子手里握着把折扇,站在自己身后。
他茫然地看着对方。
“你是哪家府上?一个人占着这么大的地儿,不太好吧?”那么子年约二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卢朔,“我们宋国公府要在此处观赛,你让个位置吧。”
卢朔愣住了。
宋国公?他完全没听过这个名号,但听起来似乎和宣国公的地位不相上下?
可为何两家行事作风完全不同?
都说先来后到,还能这么不讲道理赶人走的?简直和他们村上的村霸似的,哪有国公府该有的修养!贺兰家的公子若是敢在外面这么说话,肯定是要被宣国公狠揍一顿的。
“我……我不是一个人。”卢朔咽了咽喉咙,尽量不让自己露出丑态,小心答道,“我是同宣国公府的三位公子一起来的。”
“你是宣国公府的人?”那么子惊讶不已,又从头到脚打量了卢朔一番。
同样是审视的目光,可他的目光却比先前那些人更加尖锐,甚至脸上还带了些许嘲弄之色。
“宣国公府打哪儿来了这么个人,怎么穿成这样就出来了?”他开扇笑道,“莫不是宣国公在家中也大搞军规,厉行节俭?”
因为守孝,卢朔一身素衣,几乎没什么配饰,反观对面公子,不仅穿着绣花的缎袍,腰间还配了玉带钩,两枚玉佩一只香囊悬在身侧,端的是个风流倜傥。就连他身后的小厮都穿得比卢朔花哨。
卢朔僵了脸色,看向一旁的添庆。
这宋国公府的人是怎么回事?说话如此难听,跟宣国公府有仇不成?
添庆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露出一个客气的微笑:“杜公子有所不知,这位是咱们府上的卢公子,乃是国公爷新收的义子,是同府上其他几位公子一起来的。几位公子虽暂时离席,但还要回来的,无法让席于公子,还请公子见谅。”
“义子?”杜公子挑了挑眉,望着卢朔哈哈大笑,“宣国公这培养后辈的眼光真是愈发古怪了,我听闻府上二公子三公子在国子监中的成绩常在乙丙之间徘徊,远不如大公子,怎的新收个义子,还愈发不像话了?听口音像是打西北那儿来的,宣国公可真是菩萨心肠,这么个乡野小儿,也收来当义子。”
添庆脸色难看。
宋国公府的公子对卢朔出言不逊,不止是看不起卢朔,更是把宣国公府的面子放在地上踩。
可宋国公府的地位摆在那儿,他一个小厮也不能顶撞,只能回头给那两个护院使了个颜色,让他们赶紧去找大公子。
“干什么?去搬救兵吗?来得正好。”那么子眼睛一眯,讥嘲道,“你们府上二公子三公子都是小孩,我不跟他们一般见识。但你们大公子上次打断我表弟半颗门牙的事还没个说法呢,这次正好算个清楚!”
卢朔一呆。
大公子还跟人斗殴?什么时候的事?大公子竟是这样的人吗?
等等,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来着……
那是他刚被宣国公带进府的第一天,贺兰昌在聊天时提到,大哥上次把吴侍郎家的公子打断了半颗门牙……
“你表弟自己自知理亏,龟缩家中,不敢见人,这也要怪在我头上?”旁边忽然传出一声冷哼,是贺兰振拨开旁观的人群,走了过来。
他唇角噙着冷笑,与杜公子几乎差不多高,也用那种目光将对方上上下下扫视了一遍,嗤声道:“俗话说得好,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杜公子与令表弟真是一脉相承,一样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杜公子顿时面色通红,暴怒不已,手中扇子一合,刚指着贺兰振“你你你”了几声,忽然又跟想起什么似的,露出一个阴沉沉的笑来:“若论口才,确实不敢与贺兰公子争锋。毕竟,贺兰公子能有如此口齿,恐怕得是借了贺兰小姐的运吧。真是兄妹情深,我与表弟自愧弗如。”
宣国公府所有人闻言齐齐变色,唯有卢朔反应慢了一拍,想了一下,才意识到对方是什么意思。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盯着杜公子,胸膛起伏,呼吸急促。
好恶毒的话!四小姐都不在这里,却要受此人明目张胆的嘲笑!
难怪当初刚进府时,国公夫人跟他说起四小姐,二公子却突然插嘴提了一句吴家公子的事情,原来是这么回事!
想来也是因为那吴公子对四小姐出言不逊,才会被大公子打掉了半颗门牙吧!
“大公子为何一言不发?”杜公子看着贺兰振,往前逼近一步,“方才不是还很能说吗?莫不是也想给我来上一拳?上次大公子动手时无人看见,表弟无处说理,如今光天化日之下,此处这么多人看着,大公子难道还想故技重施?”
话未说完,忽听一道破空风声袭来,杜公子遽然扭头,却正好迎面撞上一只飞来的鸟蛋。
啪的一声,碎裂的蛋壳混着黄白的蛋液,从他的脑门中央缓缓淌下。
杜公子惊呆了,他身后跟着的宋国公府的其他人也惊呆了。
贺兰振瞥了远处摇晃的树冠一眼,掸了掸衣袖,缓缓开口:“杜公子说得对,如今光天化日之下,此处这么多人看着,杜公子终于有处说理了。”
围观的人群中传来窃窃的笑声。
杜公子气得脸都绿了。
此地都是达官贵人的家眷,彼此之间多少都有所相识,想必明天关于他被鸟蛋糊了一脸的事迹就能传遍整个圈子。
他之前还觉得表弟懦弱无能,如今算是知道他为什么硬吃这个哑巴亏了!
“那上面肯定有人!给我去搜!”他接过小厮递来的帕子,抹了把脸,气急败坏道,“不是贺兰昌就是贺兰荣!给我抓住他们!”
“杜公子真是好大的威风,不如直接让官府给你搜山之权得了。”贺兰振冷声道,“我还没问你,对我义弟咄咄逼人,是何道理?他的父亲乃是为国捐躯的将士,是陛下亲口称赞过的义士,你说家父收他为义子是眼光有异,莫非你比陛下的眼光更好?”
杜公子面色陡然雪白。
“我……我没有这个意思!”他磕磕巴巴地道,“你莫要胡乱攀扯!我对陛下绝无不敬之意!”
贺兰振:“是吗?”
他转身,朝围观众人拱了拱手:“诸位都听见了,是我贺兰振小人之心了,杜公子对陛下并无不敬之意。”
杜公子:“你——”
他心知,本来自己与贺兰振吵几句架,旁人纵然围观,也就当个笑料看过便罢了。两家都是煊赫之家,就算闹出矛盾,也都是子侄辈间的口角,算不得什么大事。
所以他本来想是替表弟出口气,杀杀贺兰振的气焰的,不就是说了他家那个小哑巴几句么,又不是造谣,还不让人说事实了!
可没想到宣国公府竟突然多了这么个义子,还被贺兰振借题发挥往陛下身上捅去了!
在场这么多人,也不乏一些与宋国公府有隙者,若被有心人添油加醋告到陛下那里,那就不妙了!
事到如今,杜公子才是真正地懊悔起来,自己为何要多嘴招惹宣国公府,真是没一个省油的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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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整条手臂瞬
贺兰振双手拢在袖中, 看着杜公子,淡淡道:“杜公子还要在此处站到何时?此处是我们宣国公府先占得的,杜公子若再不移步, 恐怕就没有多余的地儿观赛了。”
杜公子脸色极其难看。
还观什么赛!他被人砸了一脑门鸟蛋, 头发衣裳全弄脏了,一刻也不想多留!
他刚迈步欲走,却又听贺兰振道:“杜公子还真是说走就走,可杜公子既然先前还在点评舍弟学业,想来杜公子自己应是学富五车、知书达理, 怎么连句道歉也不留下,就这么走了?”
杜公子:“……”
到底让不让他走!
众目睽睽之下颜面扫地, 他气得心角都开始疼,偏偏是自己失言,牵扯到了陛下,若再和贺兰振纠缠下去, 后果只会更糟。
杜公子深吸一口气, 极力忍住燃烧的怒火, 对卢朔勉强拱了拱手:“卢公子, 对不住,今日我喝了点酒,一时糊涂, 口不择言,还望卢公子莫放心上。”
全场的目光顿时聚焦在了卢朔身上, 卢朔何时被这么多双眼睛同时关注过,只觉得连呼吸都不会呼吸了,手指在衣袖下控制不住地颤抖。
贺兰振抬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我这义弟年纪小, 还不懂如何待人接物,杜公子也莫介怀。今日这道歉,我就替他收下了,杜公子以后少喝点酒便是。”他淡声道。
杜公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道:“既然事情已了,我也不打扰诸位观赛了,告辞。”
“且慢。”贺兰振又道,“杜公子可不是对我义弟一人口不择言,舍妹并未在此,却也无辜受累,杜公子不该也向她道一声歉么?”
杜公子刚迈出去半步的脚僵住,额角青筋跳得飞快。
贺兰振是不是有病,话不能一次说完?把他当猴耍给大家看?
他此刻只想速战速决,不想再多费口舌了,索性冷着脸,直接冲着贺兰振又拱了拱手:“是我不对,言语冒犯了贺兰小姐,劳贺兰公子回去向她转达我的歉意。”
说完,也不在乎贺兰振还有没有别的话了,直接拔腿就走,步速飞快,仿佛背后有鬼在追他似的。
宋国公府剩下的人自觉丢人,也很快一同消失在了树丛之中。
热闹结束了,围观的众人脸上带着各色表情满意散去。
贺兰振收回放在卢朔肩头的手,道:“好了,没事了,坐吧。”
说罢,自己也坐回了位子上。
卢朔讷讷地坐下了,目光投向远处的龙舟赛起点,可心还跳得飞快。
添庆在一旁道:“多亏大公子来得及时,否则那杜公子还不知该如何刁难卢公子和小的们呢。”
贺兰振:“也还好我与友人就在不远处交谈,瞧见他在跟你们说话,便知要出事。”
他又看向卢朔,语气放柔了些:“他刚才的浑话,你莫要望心里去。他其实不是针对你,而是针对我,针对宣国公府。我们两家素来就有嫌隙,我之前又打掉了他表弟半颗门牙,他这才会报复到你身上。”
卢朔抿了抿唇,道:“我不会往心里去的,也多谢大公子为我解围。”
贺兰振:“不说了,吃点心吧。”
卢朔垂下眼,拿了块点心咬了一口,闻着很香,可吃在嘴里,却没滋没味的。
过了一会儿,贺兰昌和贺兰荣鬼鬼祟祟地跑回来了。
“姓杜的走了?”贺兰昌小声问道。
贺兰振:“走了。”
贺兰昌冷哼一声:“真希望他下山的时候摔断腿!”
贺兰振:“方才哪来的鸟蛋?谁干的?”
贺兰荣:“嘿嘿,弹弓是贺兰昌帮我现借的,鸟蛋是我爬树现掏的,怎么样大哥,我的准头很好吧?”
贺兰振:“你们离得那么远,听到他说什么了?”
“没听到啊,但用脚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事。”贺兰昌往嘴里塞了块点心,含糊不清道,“先打了再说,要是真是误会,就再道歉嘛,反正我和贺兰荣经常在国子监闯祸,挨骂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都快成亲的人了,还能跟我们两个小孩一般见识?”
贺兰振的嘴角翘了一下,随即又板起脸来:“你们可知,他刚才还笑话你们俩学业差劲?”
“什么?还有此事?”贺兰昌怒道,“早知道让贺兰荣多扔几个蛋了!”
贺兰荣:“不行,弹弓上一次放不下两个蛋,分开扔的话,他又不傻,他会躲啊!”
贺兰振:“……”
贺兰振:“行了!姓杜的虽然说话难听,但这句倒是实话,我反驳都反驳不得!你们两个丢人的东西,着实拖累我!”
贺兰昌和贺兰荣缩了缩脖子,不敢再招惹大哥,转而悄悄跟卢朔说起了小话:“卢朔,那姓杜的刚才究竟说了些什么啊?大哥又跟他说了什么?快跟我们讲讲,什么都没听到,就看见他落荒而逃了!”
卢朔:“……”
他只好小声将刚才的事复述了一遍。
二人听得义愤填膺,骂骂咧咧,甚至还想再找找看宋国公府的人还在不在,最后还是因周围人多放弃了。
贺兰昌对卢朔道:“早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我们就不出去玩了!也省得你独自一人应对那厮!”
贺兰荣道:“欺负小孩算什么本事!等爹回来了,一定要让他知道此事,找个由头狠狠参宋国公府一本!”
卢朔听得心惊胆战,连忙道:“不必不必,他既已道歉,就不要再追究了,不然只怕永无宁日。”
“追不追究的,都不会有宁日的。”贺兰昌轻哼一声,“他今日是被迫道歉,心里肯定还不服气呢,以后说不定还会找茬。”
卢朔忍不住问道:“宣国公府和宋国公府是有什么旧仇吗?”
“应该是吧,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贺兰昌道,“要说大仇也没有,但反正各种摩擦不断。好像是从祖父辈就开始了,结果一直延续下来了。”
贺兰荣趴在卢朔耳朵边,小声道:“据说,我是说据说啊,据说当年太祖皇帝打天下时,两家都为太祖皇帝鞍前马后办了不少事。若论战功,那肯定是咱们家多,但那宋国公给太祖皇帝挡过一刀,太祖皇帝念着这个情谊,就对宋国公多照顾了些。他们家觉得自己在太祖皇帝面前得脸,咱们家觉得他们投机取巧,就这么不对付起来了呗。咳咳,我就这么一说,你就这么一听,可千万别出去乱说啊。”
卢朔咽了下喉咙,点了点头。
京城的水可真是深,像他这样卑贱的人,恐怕是无论如何都混不明白的。
不多时,龙舟赛开赛了。
贺兰昌和贺兰荣立刻把之前的插曲暂时抛到脑后,全神贯注地看起比赛来,还各自选了一个队伍押注——注是用的没吃完的点心。
卢朔虽然眼睛也在看那些竞渡的龙舟,可心却无法沉浸其中,依然忍不住去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幕幕。
托了大公子的口才,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能借到皇帝的势。
一想到现在人人都知道自己是宣国公府的义子了,他便觉得如坐针毡,压力似山一样压在肩上。唯恐哪里失仪,丢了宣国公府的人,也损了陛下的颜面。
虽然极有可能已经丢了、损了。
因为那杜公子一下便瞧出了他与京城子弟的不同,说明他无论是外表还是言谈,都与这些勋贵们格格不入。
他双手放在膝上,衣摆被他攥得层层皱起。
第一支龙舟划过终点,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叫好声,军中队伍的比赛就这么飞快地结束了。
贺兰昌笑道:“我赌赢了!点心归我!”
贺兰荣撇了撇嘴:“归你归你,撑死你。”
贺兰昌拿着点心,感叹道:“这龙舟赛好生精彩,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他们都太厉害了,结束得太快了。”
“是啊是啊,要是还能多比几轮就好了,可惜没这个规则。”贺兰荣一转头,“诶,卢朔,你怎么看起来不高兴?”
“啊?啊,没有。”卢朔赶紧笑了笑,“我没看过龙舟赛,第一次看,太紧张了。”
贺兰荣:“没事,等会儿看民间队就不紧张了,肯定有船要翻的。”
卢朔:“……”
果不其然,之后的民间龙舟比赛氛围就轻松欢快了许多,好几支龙舟一开始划得猛,结果在拐弯的时候翻了船,逗得众人连连发笑。
贺兰昌和贺兰荣嘻嘻哈哈地点评着,连贺兰振都露出了几分微笑。
卢朔悄悄吐出一口气,松开膝上的手,也攒出一个笑来。
两场龙舟赛落幕,就该下山回家了。
贺兰振提醒车夫:“去一趟张记。”
“是要给佩儿买粽子吗?”贺兰荣道,“我也要买!我还要买他们家的五毒饼!”
“严记是不是就在张记旁边?严记的冰酪好吃,等会儿也买份回去。”贺兰昌道。
贺兰振:“这天还没热到要吃冰酪吧?”
贺兰昌便扭了扭身子,撒娇道:“大哥——”
贺兰振嘴角抽了抽,转过脸去:“行,一起买了。”
贺兰昌看向卢朔:“卢朔,你有没有什么要买的?”
卢朔:“呃……我没有,不用管我。”
贺兰荣:“嗐,到时候一起下车去逛逛呗,说不定逛着逛着就想买了!”-
从京郊回到城中,日头已经西斜。
马车在张记点心铺前停下,贺兰荣率先跳下车,嗬了一声:“人还不少嘛!”
“大约都是看完了龙舟赛过来的。”贺兰昌道,“我去旁边买冰酪了,肯定比你们快。”
贺兰振坐在车上,看着店里涌动的人头,皱了皱眉。
他并不想去人挤人,便让小厮去付账的地方提前排队,又对卢朔道:“你同老三一起去吧,佩儿要买鲜肉粽,老三要买五毒饼,你再看看自己有没有什么要买的。”
卢朔应了一声,便也下了车。
他其实真的没什么想买的,只是大公子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拂了人家的意。
他走进店的时候,贺兰荣已经不知道钻哪儿去了,卢朔目光在人群里转了一圈,都找到负责排队的小厮了,也没找到贺兰荣的人影。
由此可见,不是国公府没下人,而是三公子在这种事上就喜欢亲力亲为。
店里香气扑鼻,甜香、咸香,各种味道混在一起,勾得人腹内隐隐喧嚣起来。
屋内设着好几个柜台,大多数人都挤在卖新鲜出炉的点心的柜台前,等着趁热采买,回家就吃。其他柜台卖的则是果脯、糖块这类可以存放较久的零嘴,周围的顾客便少一些。
卢朔打算在外面等贺兰荣出来,便走到一个卖果脯的柜台前,随意看看,顺便等候。
张记的果脯做得也很精致,颜色也好看,每一块大小还相近,卢朔正端详着那些他猜不出原料的果脯,忽听旁边哗啦一声巨响。
他扭过头,只见一人刚好撞在了墙边的货架上,本就堆得有些杂乱的货架立刻失去了平衡,什么米袋子果篮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卢朔猝不及防,直接被倾覆下来的木架砸了个正着。
咚!
卢朔只觉骨头一麻,整条手臂瞬间失去了知觉。他跌坐在地上,手臂还保持着护住头的姿势,生理性的泪水几乎是瞬间便涌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这章48H也有红包~还有一章也一起发了。
第17章 第 17 章 像是画里的
店里乱作一团, 卢朔被压在货架下面,整个脑袋都嗡嗡作响。
附近的顾客七手八脚地帮忙把货架抬了起来,掌柜吓得也不算账了, 赶紧小跑过来, 蹲到卢朔身边:“这位公子,你没事吧?”
添庆原本是在马车边待着的,听到店铺里的动静后,赶紧跑了进来,拨开人群, 皱着眉头捋起卢朔的衣袖,露出里面被砸得通红的手臂。
“你们张记好歹也是个老店, 怎的货架还乱摆?要不我们公子挡了一下,岂不是要砸破脑袋?”添庆呵斥道。
掌柜点头哈腰,连连道歉。
贺兰荣也终于提着两包粽子和一包五毒饼出来了,发现被砸的竟是卢朔, 不由大吃一惊, 转而大怒:“谁干的!这是我们宣国公府的人!若是有什么好歹, 你们张记今天就关门吧!”
掌柜一听竟是宣国公府的公子, 不由更是冷汗涔涔,赔着笑道:“对不住,对不住, 恐是今日店里人多,才发生这样的意外。这附近就有个医馆, 小人这就陪公子去查验伤势,医药钱全计在张记账上,稍后也一定给国公府登门赔罪。”
旁边有个客人道:“我瞧见那货架是被人撞了才翻倒的,那人怎的一下子不见了?”
“谁撞的, 谁撞的?”贺兰荣瞪圆了眼睛,大声吼道,“怎么还敢做不敢当了?伤了人一声不吭就跑了?”
众人面面相觑。
卢朔被添庆扶起,捂着痛得难以动弹的手臂,低声道:“算了,三公子,莫要计较了。我去医馆看看就行。”
贺兰荣看他这样,也知道伤势耽误不得,只得忍着气道:“那就先去医馆。”
掌柜、添庆,还有之前那个负责排队结账的小厮,三个人簇拥着卢朔先走一步。贺兰荣跑到马车边上,把粽子和五毒饼往车窗里一扔,对车里的贺兰振嚷嚷道:“大哥——”
“我听见了。”贺兰振冷声道,“先等等。”
贺兰荣:“等什么?”
话未说完,便见一护院喘着粗气地从街的另一头跑回来了。
“大公子,小的追上了!”那护院停在车厢边,仰头向贺兰振回禀,“那撞了货架的男人,手里空空,什么都没买,货架一倒就往外跑,跑到路口一辆马车边上停下,和车里的人说了几句话,车便驶走了,那人也跟着马车走了。”
“什么?”贺兰荣大叫一声,被贺兰振眼风一扫,又把嗓子压了下去,恼怒道,“这么说来,竟然不是不小心,而是故意的?谁这么缺德?”
护院道:“小的瞧着那马车的装饰,像是宋国公府的。”
贺兰振冷笑一声。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贺兰荣气得直跺脚,“除了他们,还有谁会找卢朔的麻烦!我说那姓杜怎么愿意道歉了呢,原来是还揣着这样的坏水呢!”
正骂着,贺兰昌端着两碗冰酪走了过来,给贺兰荣塞了一碗,诧异道:“你们在干什么呢?我在严记就听见你们这儿吵吵闹闹的,发生什么事了?”
贺兰荣端着冰酪,也顾不上吃了,当即把卢朔被宋国公府的偷袭砸伤一事说了。
“什么?也太不要脸了吧,这种阴招都使?”贺兰昌气愤道,“他们难道还一路跟着我们?自己没别的事要干吗?”
贺兰振脸色沉了沉。
宋国公府当然不可能预测到他们要来张记买吃食,看来他们之所以能精准知道宣国公府的人在这里,只能是一路尾随而来了。
也或许不是一路尾随,只是当时宋国公府去观龙舟赛的不止杜公子一人,杜公子丢了人,其他人却未必愿意就这么打道回府。看完龙舟赛,便正好成了同路。
毕竟从京郊回城就那么一条官道,而达官贵人们的府邸都在差不多的地方,进了京城也是同路,是非常正常的事情。又不是做贼,没有人会特意去关注自己有没有被人跟着。
但无论如何,就算是临时起意,宋国公府的手段也未免太上不了台面了。
不敢正面对抗,只敢背地里下手,还是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甚至这个孩子都不是贺兰家的儿子,而只是个外姓义子,欺软怕硬可见一斑。
“大哥,我们现在就去宋国公府要个说法!”贺兰荣挥着拳头道。
“有证据吗?”贺兰振一句话把他堵了回去,“你说是他们干的就是他们干的?还是你打算现在把整个张记封锁,让里面的客人待在原地给你作证?”
贺兰荣噎住。
贺兰昌:“那难道就这么算了?我们就闷头吃了这个亏?”
贺兰振深吸一口气:“此事你们就别管了,莫要节外生枝,到时候爹娘自有定夺。”
说完,他便下了车,带着弟弟们往医馆走去。
大夫正在给卢朔上药,被货架砸到的小臂上已经肿起一片,渐渐显露出青紫色的淤瘢。
卢朔拧着眉头,红着眼眶,轻轻地抽着气。
贺兰振问:“伤势如何?”
添庆道:“幸好,骨头未断,没有大碍。只是被砸得太重,公子手臂如今使不上力。”
“回去后不要大动、不要挤压、不要提重物,总之尽量不要用这只手,好好养着,每日都要敷药。”大夫叮嘱道,“养上半个月,应该就不怎么疼了,然后再循序渐进,慢慢恢复使用。”
卢朔苦笑了一下,心道,还好伤着是左手,若是伤的右手,连字都写不了了。
大夫给他们包了药,张记的掌柜付了诊金,又弓着腰送他们回马车。
“是小店管理不周,才叫这位公子受伤,小人实在惭愧,还请宣国公府给小人一点时间,略备薄礼,今日晚些时候上门赔罪。”掌柜低声下气地说道。
贺兰振:“不必了,今日只是意外,也不全是你们的错。往后换个稳当些的货架,莫再伤着无辜路人便好,也不用你们上门赔罪了。”
掌柜偷觑他的脸色,见他并非在说反话,悄悄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上的汗,真心实意道:“多谢府上宽宏大量,往后若还看得上小店,差人来知会一声,小店专门派人将糕点送到府上。”
贺兰振淡淡地嗯了一声,马车重新驶动,往宣国公府而去。
一路上无人说话,回到府里时,夕阳已经下山,只余天边落霞,烧着余韵残红。
章宜珠正在翻看上个月的账簿,贺兰佩坐在母亲身边,安静地看着书。
“怎么这么晚了还没回来?”章宜珠抬起头,看了看天色,纳闷道,“难道老二老三那两个混小子又被路上什么热闹事绊住脚了?”
贺兰佩也抬起头,往窗外望了一眼。
是有些奇怪,往年端午,应该半个时辰前就该回来了才是。
“娘,娘!”只听一阵大呼小叫,贺兰荣的身影便窜进了院子里。
章宜珠放下账簿,笑骂道:“你爹不在,就没个正形!”
“我倒希望爹在呢!”贺兰荣说,“娘,那宋国公府的人好不要脸,竟然欺负卢朔!”
贺兰佩一愣。
章宜珠脸色一变:“什么意思?说清楚些。”
“我来说吧。”贺兰振负手走进院子,身后跟着贺兰昌和卢朔二人。
卢朔抿着嘴,似乎是有些抗拒进门,但贺兰昌非拉着他往里走,一边拉,一边还把卢朔受伤的那只手臂抬了起来,把袖子捋上去,高声叫道:“娘,你看,卢朔伤这么重!大夫说至少有半个月都不能动弹!”
章宜珠蓦然站起,快步走出房门。
贺兰佩也连忙跟了出去。
贺兰振站在院中,将下午发生的事一一道来,章宜珠眉头紧锁,沉默地听着。
贺兰佩走到卢朔身边,望着他紫得发黑、高高肿起的小臂,震惊地瞪大了眼。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人受这么严重的伤,太具冲击力,竟让她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其实她知道父亲打仗受过的伤肯定比这个惨重多了,但她没有亲眼见过,自然也就无从感受。
她自幼被呵护长大,从未直面过外面的狂风暴雨,今日头一回在卢朔身上见到这样的伤痕,一时间都呆住了。
她想碰一碰他的伤口,可又不敢,只瞧着垂头不语的他,眼中流露出几分心疼。
“宣国公府与宋国公府有隙不是一天两天了,却也并非水火不容,见面就得相斗不可。”章宜珠忽然开口,“杜申陵却于今日突然发难,直接原因是为他的表弟出头,是也不是?”
贺兰振低声道:“是。”
章宜珠长长地叹了口气:“你上次把吴家公子打掉半颗门牙的事,我还没告诉你爹。我想着既然吴家不来追究,那我也当无事发生算了。也是我心存侥幸了,谁想到后续还能牵扯到卢朔。后日你爹就该回来了,恐怕他知道了要生气。”
贺兰振:“爹生气就生气,我却也不后悔先前所为,姓吴的那种人,光讲道理他是不听的,非得挨打了才能长教训。”
贺兰昌和贺兰荣异口同声道:“就是就是。”
贺兰振:“至于姓杜的,他不敢直接报复到我和老二老三头上,竟让人对卢朔下手,实在是小人行径。只可惜我们没有证据,不好追究,但爹是朝官,肯定能找到宋国公府其他错处,向陛下弹劾一二。儿子的错老子来偿,也没什么不对。”
贺兰昌和贺兰荣又附和道:“就是就是。”
“你呀你呀!”章宜珠瞪了贺兰振一眼,压低声音道,“平日都夸你聪明懂事,这种时候倒是满脑子快意恩仇了!宋国公府和咱们以前都和太后走得近,但最近陛下和太后闹矛盾,你爹不想掺和进那些事里,只想静观其变。但宋国公府还和太后一脉搅和着,这时候若是弹劾宋国公府,只怕会立刻成为太后的眼中钉。”
又瞪了贺兰昌贺兰荣二人一眼:“你们俩也别起哄了!若不是你们往人脑袋上砸了个鸟蛋,叫人当众出丑,恐怕他还不至于后面找卢朔泄愤!”
贺兰昌和贺兰荣低下了头。
贺兰振也沉默下去。
章宜珠:“你们几个,这些日子安分点,我和你们爹就谢天谢地了,旁的事别再多管。”
贺兰振:“……是。”
章宜珠看向一旁的卢朔,立刻换了副温和神色,柔声道:“那杜申陵家教不严,行事卑劣,这样的小人说出的话自然做不得数,你也别往心里去。和这样的人计较,伤了自己的身,反倒得不偿失。”
卢朔轻声道:“我明白的,夫人。”
章宜珠又看了看他的伤势,心疼道:“真是无妄之灾,也是我们家的事连累了你,否则也不至于叫人如此欺负。往后你好好养伤,我让人把一日三餐都送到你屋里去,也免得你同我们一起吃饭时,这几个孩子毛手毛脚不小心又碰坏了你。”
卢朔一怔。
他想说他其实没有这么金贵,他是愿意和他们一家人一起吃饭的。
尽管在刚进国公府的时候,他的确有诸多不适应,看着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的画面,自己心里颇不是滋味。
但是两个多月过去了,他也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不再像以前那样处处谨慎了,甚至有时候还很喜欢这样一大群人围着桌子共进餐食的感觉,会让他觉得,自己虽然没了爹娘,但至少不那么孤单了。
“我,我不用……可以跟大家一起的……”卢朔嗫嚅道。
“哎,没事的,将你那份单独分出来,厨房顺手的事而已。”章宜珠以为他是怕麻烦别人,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道,“你到时候慢慢吃,多吃点,这样伤才好得快。”
卢朔咬了下嘴唇,没再说话,只顺从地点了下头。
章宜珠又将丫鬟喊了过来,说路边随便一家医馆的大夫未必靠谱,让她去把平时常给府上人看病的那个老大夫请来,再看看卢朔的情况。
不一会儿,老大夫来了,检查了下卢朔的伤势,说的结果和先前那个大夫差不多——骨头无碍,只是受些皮肉之苦,好生将养即可。
章宜珠这才放了心,又安慰了卢朔几句,让添庆陪他回去。
晚饭早已备好,厨房拨了一部分出来,送去卢朔院中,章宜珠和孩子们依旧坐在膳厅里,和往日一样用饭。
只是今天出了事,大家也没什么闲聊的心思,很快便吃完了。
国子监只放一日假,端午过完了,明日还得接着上课,章宜珠和贺兰佩站在门口,送贺兰振等人上车。
待到马车远去后,府门关上,章宜珠才低头看了一眼女儿,道:“怎么了?不高兴?”
贺兰佩没反应。
章宜珠:“是不是还在想宋国公府的事?那些浑人……”
还没说完,就见贺兰佩突然甩开了她,闷头往自己院子里跑去。
“小姐!”紫苏叫了一声。
章宜珠蹙眉,叫住紫苏,道:“她心情不好,也不喜欢听那些老生常谈的劝说,你就莫要多话了。晚些时候若她不再跟自己较劲了,你就再陪她玩玩游戏,总之不要让她再想那些闲事就好。”
紫苏应了一声,去追贺兰佩了。
贺兰佩跑回屋中,把门一关,扑到了自己的床上,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四周顿时黑了下去,贺兰佩睁着眼睛,只觉鼻头泛酸,连眼眶都隐隐发热。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用被子捂住了眼睛。
大哥跟母亲讲述下午事件的来龙去脉的时候,其实隐去了一些细节,她听出来了。
他只说杜申陵是因为表弟挨打的事情,对宣国公府怀恨在心,所以遇到卢朔后便出言不逊,才导致双方产生口角。
但贺兰佩知道,如果杜申陵仅仅只是对卢朔无礼,大哥应该不至于如此大动肝火,再结合杜申陵的为人,和他的表弟上次为何挨打,不难猜出,他肯定是说了什么更难听的话,才会导致大哥当场纵容了二哥三哥往他头上扔鸟蛋。
肯定是他和他的表弟一样,又在笑话她这个哑巴了。
而她的三个哥哥,连同卢朔,还有其他在场的下人,全都隐去了此事未提,连她的母亲也没有再多追问当时的细节。
他们都是怕她伤心而已。
可他们这样保护她,她又能回报他们什么呢?
她是个哑巴,是国公府的一个累赘,她的存在,除了让国公府多个被人笑话的理由以外,似乎没有任何用处。
如果不是因为她,大哥就不会跟别人动手,宋国公府也就不会在今日来找宣国公府的茬,更不会导致卢朔平白无故受了伤,最后这一系列事情还得由爹娘去收拾解决。
她到底有什么用呢?她到底能做什么呢?她做与不做又有任何区别吗?
嘴长在别人身上,她还能去堵别人的嘴吗?
贺兰佩蒙在被子里,轻轻地吸了下鼻子。
门口传来紫苏的敲门声:“小姐,小姐,奴婢能进来吗?”
贺兰佩不理她。
紫苏:“那奴婢进来了哦?”
贺兰佩还是没理她。
门扉打开,紫苏探头往里望了一眼,见贺兰佩上半截身子掩在被子里,下半截身子还垂在床外,便走过去,伸手挠了挠贺兰佩露在外面的脚踝。
贺兰佩猛地把腿一缩,可人还窝在被子里没出来。
紫苏道:“小姐若是不高兴,一个人待着也行,但不能像这样蒙着头,不然会变笨的。”
见贺兰佩不动弹,紫苏又试着轻轻拽了一下被子,被子倒是拽下来了,露出贺兰佩一双微红的眼睛。
贺兰佩又翻了个身,趴在床上,不让紫苏看见自己的脸。
紫苏抿了抿唇,在脚踏旁坐了下来。
其实吴公子或杜公子类似的事情,每年都要发生个两三回,只是有时候小姐知道,有时候不知道,甚至没闹大的话国公和夫人也不知道,只有跟着几位公子的小厮私下里和其他下人聊天时才会提到。
也许小姐自己也知道,外界存在的恶意比她所知晓的还要多得多,所以她才不愿意出门吧。
但这种事根本管不了,而且别人再怎么劝解也有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感觉,所以要想走出来,还只能靠小姐自己才行。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小姐也不是那种伤春悲秋的性子,难受一会儿,把情绪抒发了,就又恢复正常了。
紫苏在一旁默默地坐了两刻钟,果然,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是贺兰佩从床上坐起来了。
她的眼睛已经不红了,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慢吞吞地下了床,去拿桌上的杯子喝水。
紫苏忙起身道:“小姐,现在歇息还早,要不然奴婢再陪你玩会儿游戏?樗蒲如何?”
贺兰佩摇了摇头。
她现在没什么兴趣玩游戏。
紫苏:“那看会儿书?”
贺兰佩的目光扫过书架,同样兴致寥寥,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放下水杯,走到门口,对着外面星子遍布的夜空发了会儿呆,忽然提起裙角,往外走去。
紫苏提着灯笼跟上来:“小姐,你要去哪儿啊?”
顿了一下,发现她是朝公子们住的院子方向过去,忍不住挠了下额角。
公子们现在都不在家中,那小姐能找的人,只可能是卢朔了。
“小姐是要找卢公子吗?”紫苏问道。
贺兰佩点了点头。
“卢公子今日受了惊吓,不知道睡下没有。”紫苏轻声嘀咕。
她其实是希望卢朔已经睡了的,毕竟这么晚了,小姐跑到人家院子去探望,总感觉怪怪的,明明白日里都见过了。
但很遗憾,卢朔还没有睡下,他用过晚饭后,便开始尝试只使用右手学习,免得明日上课不适应。
听说贺兰佩来了,他十分惊讶,问添庆:“四小姐来做什么?”
添庆摇了摇头:“不知道。”
卢朔赶紧起身出去迎接,一走出房门,便看见贺兰佩站在院中,静静地望着他。
她还是穿着白日里那身玉白色的软绫罗裙,只是脑袋两侧的圆髻不似先前那般光滑齐整,有几缕小小的碎发旁逸斜出,在灯笼的照亮下,在夜风中颤颤地飘飞。
她小小的身影被笼在一片暖黄色的光晕中,像是画里的仙人座下童子。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发了这么多,明天就不更了,下章周五早九点继续更新。
第18章 第 18 章 可我的路又
卢朔咽了下喉咙, 一只手攥着袖口,道:“四小姐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贺兰佩回头看了紫苏一眼, 示意她在外面等着, 然后便往卢朔屋中走去。
卢朔一愣,两三步赶紧跟上,道:“四小姐……”
为何忽然要进他的房间?他,他还没收拾过啊!
贺兰佩进了屋,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
这是她第一次进他的院子、他的房间, 虽说大晚上的一声招呼不打就上门,有些失礼, 但她现在并不想讲究那么多规矩。
她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而已。
贺兰佩进过哥哥们的房间,都各有风格,但卢朔的房间布置无疑是他们中最简单的。倒不是缺了什么家具,而是除了一些生活必需品, 好像就没有什么赏玩性质、装饰性质的东西了, 简单到有些寡淡。
贺兰佩看了卢朔一眼, 在他茫然而紧张的注视下, 伸手把搁在书案旁椅背上的外袍拿了起来,递给卢朔。
卢朔:“……”
这是他今日出门穿的外袍,弄脏了还没来得及让人去洗。
他不知道贺兰佩什么意思, 接过外袍,眼睁睁地看着她在他常用的那张椅子上坐下了。
然后又见她看了看面前的书案, 拿起他刚才还在用的毛笔,在他描红用的白纸上开始写字。
卢朔的耳根开始发烫。
四小姐为什么要用他的纸笔,那些东西他刚才还在用,说不定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门窗都没关上, 卢朔瞟了一眼站在外面、正目光灼灼盯着里面的紫苏,发现她没有带那个装着炭笔和纸的布包。
是出来得急,所以没带吗?
卢朔又默默把目光挪回贺兰佩身上。
她很快便写好了字,示意卢朔过来。
卢朔上前两步,低头去看。
「伤还疼吗?」
经过两个多月的努力学习,他认得的字比以前多了不少,发现这几个字自己能看懂,卢朔猛地松了一口气,道:“不疼了,多谢小姐关心。”
贺兰佩幽幽地望了他一眼,又提笔。
「说实话。」
卢朔:“……”
卢朔抿了抿唇,只好诚实道:“还是疼的,不过没有白日里那么疼了,只要不被压到,就还好。大夫说过半个月就好了。”
贺兰佩继续写字。
「宋国公府亲戚不少,但你可知杜申陵为何就为他那个表弟出头?是因他的母亲是宋国公的夫人,亦是吴侍郎的长姐,吴侍郎就是靠着这层关系才升到的侍郎之职,姐弟之间关系紧密,因此杜申陵也与他的表弟感情极好,才会对大哥之前的行为耿耿于怀。」
卢朔看傻眼了。
怎么写这么长?怎么又有那么多字他不认识?
卢朔连蒙带猜,勉强知道这上面大概说的还是宋国公家的事情,但因为有好几个字儿不认识,他也不太敢确定到底是什么意思。
于是他红着脸,小心翼翼地道:“小姐,我……我不是很能看懂,能不能把紫苏姑娘叫进来,帮我念念?”
贺兰佩看着他,忽然极轻微地翘了一下唇角。
卢朔现在已经能肯定她不是在嘲笑他,但也摸不准她为什么笑,难道是她早就知道自己看不懂?
正当他以为她肯定会同意的时候,却见她慢慢地摇了摇头,拒绝了他的提议。
卢朔瞠目:“啊?可是……可是……”
之前不是都让紫苏帮忙念的吗?怎么今天就不能念了?她大晚上的特意来找他,又写了这么多字儿,难道不是为了跟他好好交流的吗?
贺兰佩再度提笔,轻快写道:「看得明白便看,看不明白便猜,猜不准也无妨。」
这句话卢朔倒是差不多看懂了,但是他却更糊涂了。
四小姐这到底是干什么来了?
贺兰佩不理会他,自顾自地继续写:
「我曾经问过蒋司籍,她小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将来是何种模样,她说她没有想过,她小时候正值战乱,每天只想好好活下去。后来天下太平了,她因为读过一些书,被选入宫中当女官,一当就是近三十年。期间她也曾想过升官,后来实在升不上去,就算了,安安分分地干到了出宫的年纪,带着钱财去了妹妹家养老。」
「蒋司籍问我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将来,我说我不知道。她说我这样不行,人总要有个盼头,比如她小时候想着活命,后来想着升官,再后来想着颐养天年,一想到这些,就会觉得日子没有虚度。可我没有这样的盼头。」
……
屋外,紫苏和添庆、来寿二人站在一块,伸着脖子,好奇地往屋里张望。
“小姐找卢公子做什么来了?”添庆纳闷地问,“就在那儿写字,也不怕公子看不懂?”
“不知道。”紫苏也摇头,“小姐可能有自己的道理吧。”
“说不定不是在写字,是在画画儿,画画儿卢公子应该能看懂。”来寿猜测。
“不像。落笔那么快,肯定是在写字。”紫苏说着,又扭头看向添庆,压低声音问,“今天那宋国公府的公子,是不是除了欺负卢公子外,还又背地里说了小姐?”
添庆:“什么背地,是当着大公子的面说的!若不是人多,我瞧着大公子当时就想动手了!也还好三公子藏在树上扔了个鸟蛋,叫他们宋国公府当众出了丑。”
紫苏哼了一声:“活该!”又叮嘱添庆,“这事儿不许告诉小姐。”
“这是自然的。几位公子都没说,小的们又怎么敢提。”添庆顿了顿,又道,“但小姐会不会自己来问卢公子?”
“应该不会吧……卢公子也没那么傻会直说吧……”紫苏拧眉,“而且卢公子好像都没说几句话,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屋内,贺兰佩还在奋笔疾书:
「娘常说我总是闷在屋里读书,其实未必是我有多么喜欢读书,只是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还有何事可做罢了。读书与游戏,于我而言都只不过是为了消磨时间。不像哥哥他们,读书是为了以后做官,时间宝贵,是不可浪费的。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可我的路又在哪里呢?哪怕是嫁人,恐怕也没有体面的人家会愿意娶我……」
贺兰佩的笔尖顿了顿,犹豫片刻,最后还是把这一句用墨抹去了。
她抬起头,想看看卢朔的反应,但卢朔的目光还落在她前半截篇幅上,看得眉头紧锁,抓耳挠腮,显然在阅读上还存在极大的障碍,读得还没她写得快。
贺兰佩忽地笑了笑,搁下了笔。
终于把那些积压已久的话说出来了,心里一下就轻松了许多,也不需要再继续写下去了。
卢朔看不懂正好,她也不需要他看懂,他若是看懂了,反倒还得来安慰她,只会令她徒增压力。
贺兰佩把纸折了起来。
卢朔下意识道:“我还没看完……”
贺兰佩看他一眼,怕他以为自己是在嫌弃他,遂在纸的背面写道:「不必看完,有些话我已说完,无需回应。」
这句话卢朔倒是差不多看懂了,他抓了下脸,看了看纸,又看了看贺兰佩,最终低低地“哦”了一声。
他沉默地看着她把纸折了又折,然后伸到了烛台边。
火苗卷上纸角,静而缓地燃烧着,所过之处,那些他看完或没看完的字迹,都化作了飞灰,有些被风吹走,有些飘落在了铜制的托台之上。
贺兰佩看着纸烧完,觉得那些沉闷心事也化作了飞灰,随风而去了。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站起身,双手合十,放在颊边,朝卢朔笑了一下。
卢朔知道这个手势,那天他刚到国公府,忍泪回屋的路上偶遇她,她也是冲自己做了这个手势,意思是让他好好歇息,做个好梦。
所以,她今晚这一趟,不为别的,只是单纯为了给他写一大堆话么?而且还不要求他看懂,她自己写完了,便算是结束了,可以走了?
他读她的长篇大论,读得有些艰涩,但字里行间透出的那股淡淡的怅然,他还是能感觉出来的。更何况他平时上课时观察过她的写字速度,虽然也快,但没这次这么快,显然是情之所至,有感而发。
再结合白日里的事情,他隐隐猜到了她的心事所在。
她竟然愿意跟他分享如此私密的事情,令他很是惊讶。但惊讶之余他又很快反应过来,或许只是因为他看不太懂,所以才会成为这个人选。否则四小姐为什么不找紫苏说、找夫人说呢?
就像他以前挨了爹娘的骂,会偷偷委屈,找家里的大黄狗倾诉一样。大黄狗懂与不懂都不打紧,反正他只是需要一个倾听的对象而已。
卢朔看着贺兰佩,她来的时候,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严肃。
但现在,她的眉梢眼角都柔软了下去,又恢复成了平日里常见的模样。
卢朔抿了抿唇,往旁边让了下路,方便她出门。
他跟在贺兰佩身后送她出去,然后在院门口站定,望着她的背影和紫苏一起远去了。
添庆忍不住问道:“公子,小姐她是来做什么的?”
卢朔轻轻地吸了一口气,道:“许是怕我明日上课手不方便,提前给我写了些古诗文的注释。”
“这样啊,小姐人真好。”添庆感慨道。
卢朔嗯了一声,垂下眼,回屋去了。
作者有话说:
大黄狗:虽死犹生
第19章 第 19 章 还是出去吧
过了两日, 宣国公贺兰宗结束公差,回京入府。
他从章宜珠那儿听说了端午节的事,脸色沉沉, 坐在椅子上皱眉不语。
章宜珠叹道:“依你看, 这事如今要怎么办呢?是当作小辈间的矛盾,就这么放过,还是要上升到两家之间?”
贺兰宗沉默片刻,问:“卢朔的伤势如何了?”
“还好,在慢慢恢复。”章宜珠说, “那孩子自己也懂事,说不要追究了, 倒是咱们家那几个小子,还想着让你参宋国公府一本。”
贺兰宗:“佩儿呢?”
“紫苏同我说,那天夜里她生了一会儿闷气,就去找卢朔了, 也不知道两个人交流了些什么, 结束后像是心情好多了。”
贺兰宗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背地里有不少人笑话过他家有个哑巴女儿, 但他身为国公, 总不能事事都跟人计较,所以有些事情反倒交给小辈用不成熟的方式解决最好。
本来那姓杜的小子在老大那里吃了瘪,又被老二老三害得丢了脸, 这场恩怨就该结束了,没想到竟还如此小肚鸡肠, 欺负到了卢朔头上去。
若是卢朔没有用手挡一下,真砸到脑袋出人命了怎么办!
可是眼下情况也确实不好,一来没有证据,二来朝堂局势正微妙, 他若忽然弹劾宋国公府,难免会引起皇帝、太后以及同僚猜测,虽然他本意只是报私仇而已。
还是不能轻举妄动。
贺兰宗思来想去,最终只能叹道:“委屈卢朔了。有些时机,还是得再等等。”
这话一说,章宜珠便知道丈夫是暂时不打算跟小人纠缠下去了,免得反惹一身臊。
章宜珠:“那你去瞧瞧他吧,我听蒋司籍说,那孩子虽然伤了手,但学习还是很用功的。”
贺兰宗便去找卢朔。
上午的课已经上完,卢朔正在温书,冷不丁瞧见贺兰宗,先是一惊,随即便想起来今日的确是宣国公回家的日子,连忙起身行了个礼。
贺兰宗和蔼地看着他,与他聊了几句,又看了看他的伤势。颜色青青紫紫的,瞧着吓人,但在武将眼里,的确不是什么大伤。
贺兰宗又安慰了卢朔几句,与他讲明了如今并不是适合与宋国公府斗来斗去的时候,让他谅解一下。
卢朔有些受宠若惊,连忙道:“我从未想过要再生事端。”
公子们年轻气盛,觉得宣国公府受辱,想要报复回去可以理解,但从他个人角度而言,他只想安稳度日,并不想再卷入任何波澜,最好外面的人能彻底忘记他这个“宣国公义子”,免得他将来出门不自在。
他感觉宣国公和夫人都像是行事稳重的人,应该也不会专门为了他出头。他估摸着这件事最后会平淡揭过,但没想到宣国公竟还特意来跟他解释了一下,仿佛是生怕他怀恨在心似的。
他寄居在国公府中,日常生活都得仰仗国公府,哪里敢有这样的想法!宣国公实在是多虑了。
但转念一想,难道是他之前哪里表现得不恭,叫人误会了他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
卢朔不由心里一紧,因为他在府里住了两个多月,的确不如刚来时那样紧绷了,偶尔也会与几位公子说笑几句,难保什么时候失了分寸。
思及此,他对宣国公愈发柔顺:“夫人说了,为小人之事困扰,只会耽误自己。如今我并不想旁的事,只想好好念书,还请老爷放心。”
贺兰宗细细地端详了他片刻,才“嗯”了一声。
这孩子懂事归懂事,就是性子太软和了一些,不像他们家的男孩。
贺兰宗很想跟他说,他又不是下人,平时把腰背挺直了回话不好么,嗓音洪亮一些,眼神坚定一些,拿出点男子汉该有的气概来。
但是又怕这孩子心思敏感,还没走出父母双亡的阴影,他也不好强迫人家做这做那。
“那……你继续念书吧,我先走了。”贺兰宗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离开了。
卢朔轻轻呼出一口气,坐回去接着温书了-
贺兰宗又去找了贺兰佩。
贺兰佩午睡刚起,听说父亲回家了,一骨碌爬了起来,穿好衣服往屋外跑。
贺兰宗站在院子里,负手望着女儿,微微一笑。
“怎么头发也没梳好就跑出来了。”贺兰宗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脸上又是哪来的印痕,从枕头上滑下去了?”
贺兰佩不好意思地抹了下脸。
贺兰宗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哨,道:“这一路上忙着公务,也没空去逛集市,路边随手买了一个,你拿着玩吧。”
贺兰佩接过,瓷哨小小的,白白的,就是做工粗糙了点。
不过,她本也不需要多么精致的东西,她只是想让父亲出门时给她带点当地的物产回来,用以留念罢了。
她试着吹了一下,声音又尖又利,好生难听。
贺兰宗笑道:“也没别的了,不喜欢丢了也行。”
贺兰佩把小瓷哨收了起来,摇了摇头。
反正她也不会没事在家里吹哨子,哨音好听与否,并不是那么重要。
贺兰宗打量着她,见女儿确实气色红润,状态不错,便放下心来。
“卢朔最近手受伤了,若是课前课后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你帮帮他。”
贺兰佩眨了眨眼,转身跑进屋里,写了几个字,拿出来给贺兰宗看。
「他说不用我帮,而且他能做好。」
“这孩子,还挺要强。”贺兰宗又忍不住笑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我不管那么多了。你等会儿准备做什么?看书吗?”
贺兰佩点点头。
卢朔现在不方便陪她玩了,她还是接着看书吧。
贺兰宗看着女儿。
贺兰佩也看着父亲,疑惑地歪了歪头。
“……没什么。”贺兰宗道,“你看书去吧,我先走了。”
贺兰佩又点了点头。
贺兰宗大步走出院子,仰头看着蓝天,只觉心绪难平。
他一直觉得女儿总是这么闷在家里读书不好,不止一次想带她出去跑跑马,解放一下孩子的天性,毕竟自己的每个儿子都很喜欢跑马,尤其是老二老三,一去马场就大呼小叫,兴奋得找不着北。
可惜她不愿意。
有时候他这个做父亲的真是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夜深之时,夫妻俩有时会聊起几个孩子的将来,说老大稳重,将来袭爵是最合适的,老二老三估计读书也就那样了,长大后丢去军中历练,看看当武将是不是有他们想象的那么威风。
等到聊到女儿的时候,就只剩长吁短叹和沉默了。
若说绝大多数女子一生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大抵就是嫁一个好夫家,毕竟像蒋司籍这样能在宫里干大半辈子还攒到养老钱的是极少数。
而他们的女儿,因着自身的残缺,既不能去当一个女官自食其力,也找不到一个好夫家。
毕竟,门当户对的人家不可能放着京城那么多健全的贵女不要,反而要娶个哑女回家;而愿意娶这么一个哑女的人家,恐怕也是为了攀附国公府,而非真心求娶,佩儿如果嫁过去,那才真是有苦说不出。
宣国公府当然可以养她一辈子,只是现在府里是他贺兰宗说了算,再过几十年,他死了怎么办?届时三个儿子都已成家立业,公务繁忙,还会有那么多时间照拂这个妹妹吗?他们娶回家的妻子又会待见这个哑巴小姑吗?
真是想想都愁人。
可也没有任何解决办法,只能寄希望于三个儿子未来几十年的良心。
……
过了几日,国子监放旬假,贺兰宗把几个儿子叫到身边骂了一顿,让他们以后少招惹是非,如今朝堂局势不明,不要把家事牵扯进国事里头。
几个儿子虽然看起来还有些不服,但也明白事理,孰轻孰重还是分得清的,遂不再吭声。
端午节的风波,就算是这么过去了。
日子还是一天天地过,卢朔和贺兰佩整日待在后宅,生活平稳祥和。
卢朔的手臂彻底养好,终于能够活动自如,只是天气也愈发热了,看着外面炽盛的日头,便叫人不想出门。
贺兰佩是最懒怠的那个,以往她要找卢朔玩,都是把人叫去东廊厢房一起玩,现在天热了,走到东廊都得出一身薄汗,她不想这么狼狈,就索性让人把卢朔叫到自己的院子里来,在她的书房里玩。
她是有一间单独的书房的,卢朔没有,他头一次踏足小姐的书房,只觉整个屋里都充斥着淡淡的书墨气和莫名的甜香,令他倍感拘谨。
是书房又不是内寝,贺兰佩早已不介意卢朔进入她的地盘,让人搬了冰盆来,两个人便能在书房里玩一下午樗蒲。
当然,紫苏也得在场,不然门窗紧闭的,实在是说不清楚。
这是卢朔有生以来度过的最安静的一个夏季。
往年夏季,虽然天气炎热,但也是瓜果成熟的时候,小孩子们都会结伴上山去采野果,吵闹声和蝉鸣声交织在一起,无异于魔音贯耳。若是热得狠了,还会跑到小溪里去游泳洗澡,晒得整个人黑得发亮。
比起刚进京的时候,卢朔现在已经不那么黑了,又因为吃好喝好,身量也明显高了一截,肉也长出来了,看得章宜珠很是满意,说这才是这个年纪的男孩儿该有的样子。
卢朔每日看着自己,感觉不到明显的变化,但听到别人这么说,他也会暗暗地高兴。
虽说他不愿意去跟宋国公府的杜公子计较,但端午节的旧事,他对他的那些讽刺之语,还依旧像是根刺扎在他的心里。
他时常处在一种矛盾的状态里,既渴望得到别人的认同,想成为不会拖累国公府的存在,又不想被京城的公子们彻底同化,将自己过去的十二年抛得一干二净。
他曾鼓足勇气问过贺兰佩,他若一直平庸,会不会给国公府丢脸。
贺兰佩彼时正在翻看他的课业——蒋司籍偶然之间发现贺兰佩能帮卢朔批改简单的课业,遂偷懒,把这个活计甩给了贺兰佩,美其名曰互帮互助,反正他们也常在一起玩,批改课业不过是顺手的事而已。
听完他的提问,贺兰佩只淡然回复:「二哥三哥考了丙等都不觉得丢脸,你又有何可担心。」
卢朔现在已经能基本看懂她写的字了,说道:“这不一样。”
但具体是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贺兰佩想了想,又回复道:「平庸也未尝不好,你若是个天才,如今就该在国子监里,而不是在此陪我。」
卢朔怔了怔。
瞧着像句讽刺,但卢朔知道她不是这个意思。
见他沉默,贺兰佩又补了一句:「但你不会一直留在此地,蒋司籍所教有限,将来你若想有所建树,还是得去国子监才是。」
卢朔抿了下唇,小声道:“若小姐觉得我留在府上有用,我也不是非去国子监不可。”
贺兰佩愣了愣,定定地看了他半晌,看得他都有点心虚了,她才终于轻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提笔写道:「还是出去吧,莫要像我一样。」
那天的阳光很亮,风很轻,蝉鸣很躁。
紫苏趴在后面打瞌睡。
他看着她,坠入一双澄澈的眼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第 20 章 一碰即离。
夏天一过, 刚起秋风,贺兰宗便把卢朔叫到了身边,说以后要他骑马。
卢朔愕然, 他虽然知道二公子三公子他们有时候放假了会去京郊马场跑马玩, 但他一想到马场里可能还有很多么子哥儿,他便对此敬而远之。
谁能想到宣国公会主动提起此事。
他下意识地想拒绝,可贺兰宗却没给他这个话头,只说宣国公府的男儿可以不喜欢骑马,但不能不会骑马, 这一项必须练会的本事。
说到这份上,卢朔也只能应了。
他不知道, 贺兰宗教他骑马,并不全是出于这个原因。
贺兰宗是有私心在的。
一来,他确实觉得卢朔该跟着他锻炼一下,掌握男子汉该有的本事, 二来, 他是看贺兰佩和卢朔玩得好, 便想通过卢朔吸引贺兰佩的注意, 让她也对跑马这件事产生兴趣。若她以后肯跟着哥哥们出去玩,那就是一桩天大的好事。
当然,贺兰宗是有正事要做的, 只有偶尔得空的时候才能来教卢朔,但府里会骑马的护院也有很多, 贺兰宗不在,也能让其他人教。
卢朔只好硬着头皮开始学骑马。
于是最近一段时间,时常能看到有人牵着马在府里溜达,马背上坐着摇摇晃晃的卢朔。
贺兰佩站在院门口看他。
紫苏在一旁怂恿:“小姐, 你看卢公子骑马好不好玩?你要不要也试试?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如今也没空陪你玩了,你们一起学骑马,还能搭个伴。”
贺兰佩瞥她一眼,没回应,算是拒绝了。
她又不是第一次见人骑马,前面那几个哥哥初学时也是在家里头学的,掌握技巧之后才能去马场里畅跑的,她那时没学,如今自然也不想学。
学了这个有什么用?她又没有口令可以驱使马,万一掌控不住了怎么办?而且马场里多数都是男子,她也不想过去受人瞩目。
紫苏劝解无用,只得作罢。
贺兰宗听了紫苏的回禀,不免失望,却也在意料之中。
罢了,罢了,女儿不想学,他也不强逼,就当是栽培卢朔了。
但贺兰佩自己不想学,却很乐意旁观卢朔学,尤其是看到卢朔手忙脚乱的样子,便会被逗笑。
卢朔一开始还觉得尴尬,后来见她笑得开心,便也释然了。
遇到国子监放假的日子,贺兰昌和贺兰荣还会兴高采烈地去教卢朔,他们难得有能指导别人的时候,一个个都很起劲。
贺兰振没掺和进去,和贺兰佩站在一起,观望着不远处搅成一团的男孩们。
“其实你应该也学一下的。”贺兰振温声道,“万一以后遇到了什么紧急之事,你身边又没有人帮忙,你会骑马的话,至少还能主动做点什么,不用去指望别人。”
贺兰佩睫毛一颤。
她扬起头,眉尖微蹙,有些无措地看着贺兰振。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们当然不可能丢下你一个人,但我只是说万一。”贺兰振道。
贺兰佩抿紧了唇-
十月底,国子监传出好消息,贺兰振历年成绩甲上,如今已可结业。只待明年开春,便可前往六部诸司实习吏事。此制称为“历事”,通常实习数月乃至一年不等,若是期间表现勤谨,无需参与科考,便可取得授官资格,报吏部候补,遇官缺依次取用。
贺兰宗和章宜珠都很高兴,毕竟贺兰振十二岁入国子监,十八岁不到便能顺利结业进行历事,算得上是年少有为了,而且他也没有刻意起早贪黑地苦读,只是按部就班地学习,要不然还能更快一些。那宋国公府的杜申陵,都二十了还在国子监待着呢。
贺兰佩自然也为大哥高兴,卢朔更是只有钦佩。
唯一不太高兴的可能只有贺兰昌和贺兰荣了,有大哥珠玉在前,他们这两个浑水摸鱼的就更容易挨骂了。
贺兰振终于不用再在国子监待着,可以回家久住了。
不知为什么,贺兰振一住回来,卢朔就有些不敢去找贺兰佩玩了。以前贺兰佩让人来喊卢朔,卢朔总是答应,现在让人来喊他,他十次里总有两三次是推脱的。
贺兰佩倒没多想,还以为是最近学得难了,卢朔不想分心,便也没有为难他。左右大哥如今在家,也可以让大哥陪自己玩会儿-
又是一转眼,便到了新年。
这是卢朔在京城过的第一个新年,也是他没有亲人在身边的第一个新年。
国公府里热热闹闹地进行着年节布置,贺兰振娴熟地写着春联,贺兰佩专心和紫苏研究花结,至于放了假的贺兰昌和贺兰荣,正踩在梯子上打闹,被路过的章宜珠瞧见,痛骂一顿。
卢朔抱着一摞窗花,站在廊下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
他穿着府里新做的袄子,身上暖和极了。他记得以前过冬的时候,除了外面套件旧棉衣外,里面穿的全是春夏秋季的单衣,总之有多少就穿多少,可以穿上五六层,但还是觉得身上空簌簌的。现在他浑身上下加起来也只穿了四层,可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而且这四层之中,还有一件是他悄悄加的——他之前从乡下带过来的,那件娘给他打满补丁的褡护,此刻正穿在他的身上。
还有爹以前削给他的木头小狗,他时常会拿出来把玩,已经磨得光滑,也被他偷偷揣在了怀里。
这样一来,就好像还能和爹娘一起过年。
“发什么呆呢?”贺兰宗路过,看着卢朔笑道,“你也想去跟老二老三挂灯笼?”
卢朔回过神来,赧然道:“没有,老爷,我这就去贴窗花。”
然后便抱着窗花迅速跑走了。
夜幕降临之时,年夜饭的浓郁香气已经充斥了膳厅内外。
佛手金卷、酥炸鲈鱼、灯烧羊腿、三鲜龙凤球、芙蓉鸡粒饺……大红酸枝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热气蒸腾。
贺兰宗坐在主位,脸色因饮酒而泛红,整个人都乐呵呵的。章宜珠和贺兰振在低声说着什么,面含笑意,也无暇去管一旁筷子快要打起来的贺兰昌与贺兰荣。
贺兰佩正慢悠悠地喝着一碗蟹肉笋丝羹,感觉对面的卢朔在看自己,便抬起眼,冲他笑了笑。
卢朔一顿,随即也回以一笑,然后又迅速埋头吃菜了。
鲜香滋味在舌尖弥漫,卢朔一边吃,一边想起了自家去年那块没吃完的腊肉。
那块腊肉是过年剩下的,自母亲病逝后就没动过,后来被叔婶一家拿去,也不知道最后是什么时候吃完的。他们得了宣国公赠予的百两银票,手头应该宽裕很多,不至于那么节省了吧。
对了,那百两银票……有一部分也是用来让他们给自己爹娘修葺坟茔的,不知道现在修成什么样了。
卢朔忍不住摸了摸怀里的木头小狗。
爹,娘,我现在过得很好,你们就放心吧。等我以后长大了,一定会回去看你们的。
吃完饭,最坐不住的贺兰昌和贺兰荣率先冲出了膳厅,问外头的下人:“有烟花吗?”
下人笑道:“放心吧,忘什么也不敢忘了公子们要的烟花。”
院中已经备好了大大小小的烟花盒子,兄弟俩欢呼两声,跑了过去。
贺兰振起身,对贺兰佩和卢朔道:“走吧,一起去。”
卢朔赶紧跟上。
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见过烟花,听说那是城里的有钱人才买的,村里最多也就放几个炮仗,发几声巨响,冒几缕白烟就没了,纯图个热闹,并没有什么好看的。
可他自上课以来,已经读到过好几首关于放烟花的诗,描写得很是生动,令他心生向往。
贺兰昌和贺兰荣当然是要亲自点火,不肯假手于旁人的,贺兰振带着贺兰佩站在廊下观看,叮嘱了一声小心。
卢朔立在贺兰振身后,有些好奇又有些畏惧地看着那兄弟俩弯腰各自点燃了一根引线,然后一溜烟逃了回来。
只听轻微的“呲”声之后,两丛亮光冲天而起,在沉沉的夜色中猛地炸开。
卢朔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双眼遽然瞪大。
原来,原来这就是烟花。
从升腾的轻烟变成怒放的花朵,又从坠落的花瓣化成弥散的飞烟。
星火相错,流光溢彩,一声又一声,像鼓一样敲在卢朔的心头,一簇接一簇,照得他眼底闪闪发亮。
他几乎是有些贪婪地看着这从未见过的绚烂光景,只觉身在九霄,迷失芳丛。
然而这烟花转瞬即逝,他还没反应过来,便见贺兰昌和贺兰荣又拍手叫道:“再放再放!”
贺兰振回头问卢朔:“你要试试吗?”
卢朔愣了一下,连连摆手:“我……我不敢。”
那烟花炸得太快了,万一他手抖,或者跑不快,最后炸着自己了怎么办?
贺兰振笑了一下:“佩儿都敢。”
然后便推了贺兰佩一把。
贺兰佩确实敢,毕竟她也跟着哥哥们放了好几年的烟花了。
她从贺兰昌手里接过火折子,在紫苏的陪同下,走到了烟花旁,俯身点燃了新一盒的引线。
火星一起来,紫苏便立刻拽着她往回跑。
焰火自她背后扶摇而起直上苍穹,而后嘭的一声,如天女散花,纷纷洒洒,溅落如雨。
她的脸颊红扑扑的,边跑边笑,耳边的雪白绒球跳来跳去,像刚出窝的兔子。
她跑到了卢朔面前,因为跑得太快,还往前扑了一下。
她的手推在了卢朔的臂膀上,还好卢朔站得稳,没被她推倒,不然两个人都得摔地上。
她不好意思地咬了下嘴唇,回正身子,复又笑起来,将火折子一把塞到了他的手里。
她的手指也热腾腾的,软软的,塞东西的时候压在他的掌心,一碰即离。
「该你了。」
明灭闪烁的光影之下,卢朔看清了她的口型。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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