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将李钦霞和许恩环送到医院以后,唐嗣钧和施久便直接开着车往东郊赶去了。
现在雪虽然已经停了,但是路面上的积雪被车子碾压过后,形成了一层凹凸不平的冰层,车子开在上面又滑又颠的,方向盘处时不时的传来一阵细碎的震动。
施久绕开一个被冻的有些鼓起来的路面裂缝,嘟嘟囔囔的说道:“下雪天出来查案子,真是遭罪啊……”
唐嗣钧坐在车子的后排,拿着一张纸在写写画画,他听到这话以后只轻轻笑了笑,却并没有回答什么。
过了铁路桥,路面的情况就更差了,桥底下的辅路上没有撒盐,路上的雪花非常的蓬松,轮胎陷在雪里面,走的很慢。
“应该就是这一片了,”施久看了一眼摊主给的地址,又抬头看了看车窗外:“那个摊主说过了铁路桥往南走两公里,有个厂房,你看那边……”
唐嗣钧顺着施久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不远处的厂房大门口,用红色的颜料写着两个大字,此时被风雪侵蚀的有些模糊了,但依旧能够依稀辨认出来是“华兴”。
他将画了一路的那张纸,收了起来:“就是这里了。”
厂房的门口没有门卫,只有一道生锈的铁栅栏门半开半掩着,旁边的墙上还装着一个门铃。
唐嗣钧走过去伸手按了一下,片刻之后,从里面走出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他警惕的打量着面前的两个警察,声音有些沙哑:“你们这是……?”
唐嗣钧拿出警官证给男人量了一下:“我们是燕京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想找你们的负责人了解点情况。”
男人往后退了一步,侧身让开了门口:“先进来吧,外面冷。”
厂房里面的空间很大,里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包装袋。
编织袋,塑料袋,麻袋等等,一摞一摞的码放在铁架子上,整整齐齐的。
厂房的最里面有一张铁皮做的桌子,桌子上还摊着几本账簿,旁边放着一个搪瓷茶杯,杯壁上印着“安全生产”四个字。
“坐吧,”男人指了指桌子旁边的两把塑料凳子:“我姓孙,是这厂子的负责人,你们想问什么?”
唐嗣钧直接拿出了那张麻袋的照片,递到了孙师傅面前:“孙师傅,您看看这个袋子,是不是你们厂里出的?”
孙师傅只看了一眼就给出了答案:“确实是我们厂子产的,还是细编的。”
“我们这儿的麻袋主要有两种,一种粗编,一种细编,”孙师傅把照片放回了桌子上:“这个袋子的编织密度要高得多,麻绳之间的缝隙也很小,布面要更加的平整紧实,主要是用来装化肥水泥的,不容易漏。”
“另外一种嘛,缝隙比较大,就用来装土豆白菜这种大个的东西,透气性好,也便宜。”说起自家厂子里面生产的东西,孙师傅头头是道的。
唐嗣钧将这个线索记在了本子上:“最近有没有人来你们这儿买过这种细编的麻袋?”
“有的,”孙师傅从桌子的抽屉里面翻出了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的记着一些名字和电话号码,指着最新的几条记录说道:“最近一段时间的进货量都在上面了。”
唐嗣钧拿过来看了一眼,买麻袋的客户基本上都是批发的,一次性要几百上千条的那种。
他将这些信息一一抄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上,抄完之后,他把本子还给孙师傅,又问了句:“您有没有见过这样一个人,身高大概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体重七十到七十五公斤左右,走路还稍微有点外八?”
孙师傅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这个我真没印象,除了一些大客户,其他的买卖都是交给底下的人去办的,也就是最近快过年了,厂子里面放了假,只剩下我在这守着。”
眼见的问不出来什么有用的线索,唐嗣钧找了个理由将施久给支开了:“你去那边把粗编的和细编的麻袋各拿一个过来,我们仔细对比一下。”
施久点了点头,转身朝另外一边走去了。
趁此机会,唐嗣钧从大衣口袋里面掏出了他画了一路的东西。
这是一张用铅笔简单勾勒出来的简笔肖像画,画的是模拟器里面那个中年妇女的样子。
女人的颧骨很高,嘴唇很薄,下巴略尖,头发有些凌乱。
虽然画得不算特别的精细,但大体的轮廓和神态都还挺准确的。
“孙师傅,”唐嗣钧把画纸递了过去,声音压低了一些:“您再看看这个人,有没有来你们这儿买过袋子?”
“这个人……”孙师傅拖长了尾音,手指在画纸上点了点:“我好像见过。”
唐嗣钧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孙师傅把画纸拿远了一些,歪着头又看了看:“对,是她,不是特别熟,但是也见过一两次。”
他抬起头来,看着唐嗣钧:“这个女人是跟着苗圃那边的向老板一块儿来的。”
“苗圃?”唐嗣钧微微蹙了蹙眉。
“对,就是搞花木生意的那种苗圃,”孙师傅手舞足蹈的比划着:“向老板在城外有个特别大的苗圃,专门卖花的,各种盆栽,绿化苗木什么的,生意做得不小呢。”
唐嗣钧将画像收了起来,随后把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向老板叫什么名字?有联系方式吗?”
“向德明,”孙师傅翻了翻账本:“这是他的电话,他在我这儿拿货拿了好几年了,每次都是大批量的进,一拿就是几百条呢,那个女人……跟着他来过一两次,好像是帮他管事的还是怎么的,我也不太清楚。”
唐嗣钧把向德明三个字和电话号码都工工整整地抄在了笔记本上:“孙师傅,向老板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向老板这个人啊,对谁都挺客气的,特别好说话,他那个苗圃的地址……”孙师傅说到这里的时候拍了一下脑袋:“离我们这儿也不算特别远吧,在南边儿叫明德花卉种植基地。”
“不过我可跟你说啊,我就是个卖袋子的,向老板跟我就是买卖关系,”孙师傅知道警察上门一定不是什么小事,努力的试图将自己给撇干净:“别的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只是例行了解情况,”唐嗣钧语气平淡地说:“孙师傅,谢谢您的配合。”
“不客气不客气,”孙师傅摆了摆手,满脸的笑容:“配合警察工作都是应该的嘛。”
这个时候,施久拿着两个质地不同的麻袋走了过来:“诺,你瞧瞧。”
唐嗣钧将那个细编的拿在手里仔细的看了看,案发现场那个麻袋的质感基本上是一模一样。
“行,那就先这样,”唐嗣钧又和孙师傅打了个招呼:“我们就先走了。”
两个人出了厂房,外面的天色比来的时候更暗了一些。
施久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回去的时候你开吧,这一路开车过来,我的手都要震麻了。”
唐嗣钧没有拒绝,系好安全带后发动引擎,重新拐上了那条坑坑洼洼的辅路。
不用开车,施久就拿着唐嗣钧记录了客户信息的笔记本看了起来:“一个化肥厂,两个农资仓库……”
“这几个地方可都不近啊,”施久皱着眉头,心里面计算着这几个地方的距离:“这一圈跑下来,油钱都要不少呢。”
“先不急,”唐嗣钧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着前方:“明天再说。”
两个人回到市局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们刚走进一楼的大厅,就看到李钦霞从楼梯上跑了下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脸上的表情还有些凝重。
“回来了啊?”她看到唐嗣钧和施久,脚步顿了一下:“正好,钟姐那边的鉴定结果出来了,陈队让所有人都上去开会。”
会议室不大,中间摆着一张长方形的会议桌,桌子周围放着十来把椅子,墙上还挂着一块黑板,黑板上贴满了案发现场的照片。
“人都到齐了,”陈谋义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将目光转向了钟幼宜:“你那边结果出来了,说说吧。”
钟幼宜把面前的鉴定报告翻开,脸上的表情有些凝重:“周梦茹的下/体提取物里面,没有检测到男性的体/液。”
李钦霞皱起了眉头:“没有?!”
周梦茹遭到侵/犯是事实,受到的伤害也是真实的,怎么会没有提取到东西呢?
“确实没有,”钟幼宜又重复了一遍,脸色不太好看:“嫌疑人在侵/犯周梦茹的时候,做了充分的准备。”
“这说明,这并不是一起临时起意的作案,而是早有预谋的,”施久若有所思的开口道:“周梦茹走那条巷子走了三年多,之前从来都没有出过事,我怀疑嫌疑人可能和周家姐妹俩事先认识。”
陈谋义对此也很认同:“我赞同你的怀疑,如果嫌疑人提前做好了准备的话,我们的调查方向就可以稍微调整一下了,可以先从周梦茹姐妹俩周围的人开始查起。”
“还有一个线索,”钟幼宜等大家伙讨论完了,继续说道:“周梦茹指甲缝里提取到的皮屑组织确实是来自一名男性,但是这个样本和警方数据库里所有有前科的人员都没有比对成功。”
会议室里的气氛刹那之间又沉了几分。
“第一次犯案就能够做到这个程度,”王伯威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这种人要么是运气特别好,要么就是事先做过功课,嫌疑人有一定的文化素养,这个案子,看来有些不简单啊……”
“而且他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李钦霞接过了话头:“周梦茹说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开过口,这说明他在刻意避免暴露任何可能被辨认的特征,包括口音,嗓音,说话的习惯等,全部都规避掉了。”
“还有一个细节,”钟幼宜翻了一页报告,继续说:“周梦茹提到嫌疑人的身上有一股很浓烈的香味,这个香味,我初步判断可能是一种衣物熏香,就是放在衣柜里的那种香包或者香薰袋,时间长了会渗透到衣服纤维里,气味非常持久且浓烈,这种熏香一般不是男性自己会买的东西,更像是……”
“像是家里有女性。”许恩环接了一句。
“对,”钟幼宜点了点头:“或者是他和某个女性长期共同居住,那个女性有使用衣物熏香的习惯,他的衣服长期放在同一个衣柜里,沾染上了这种味道。”
“关于这个香味,我们下午在麻袋厂查到了一些东西,”唐嗣钧把记录的笔记本翻开了来:“麻袋厂的负责人孙师傅说,案发现场,这种细边的麻袋主要是用来装石灰或者是化肥的。”
“所以我在想,受害人所说的香味可能并不是衣物上的熏香。”
刹那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唐嗣钧的身上,但他并没有慌张,依旧不疾不许的说道:“而是各种各样的花香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孙师傅的客户里面有一个姓向的苗圃老板,花粉,土壤,肥料这些东西,日积月累的混合在一起,渗透进衣服的纤维里,就会形成一种非常浓郁的气味。”唐嗣钧一字一句,条理清晰。
“有道理,”陈谋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眼睛眯了起来:“受害者说,那股香味非常的刺鼻,不是普通的熏香能够带来的,长期在花圃,温室这种环境里工作的人,身上确实会带着一股很重的花草气息,再加上化肥和农药的味道混在一起,普通人闻起来确实会觉得又香又冲。”
陈谋义站在会议桌的前面,双手撑在桌子上,总结道:“我们现在可以给嫌疑人画一个侧写,他身上有浓烈的花草气味,很可能长期在苗圃,花棚这类地方工作。”
“我们现在还没有什么硬性的证据,一个带了保护措施,全程没有说过话,也没有前科的嫌疑人,再加上一场大雪,把大部分的痕迹都给抹除掉了,”陈谋义停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下来:“这是个硬茬子,但是我们也得啃。”
“明天的工作安排调整一下,”陈谋义给每个人都布置了任务,随后抬眼看了一下墙上的钟,已经八点多了:“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大家都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
散会以后,众人鱼贯而出,市局的大楼外面,冷风迎面扑来。
现在雪天路滑,骑自行车也不方便,所以唐嗣钧最近一段时间都是坐公交车上下班的。
李钦霞和唐嗣钧一道,两个人走在路上,雪被踩的嘎吱嘎吱的响。
公交车站牌底下,站着三四个人,全部都缩着脖子裹着衣服,偶尔踮起脚尖往车来的方向张望一下。
李钦霞搓了搓手,把手塞进了口袋里,又跺了跺脚:“这鬼天气,越来越冷了,听说今晚还要降温呢,你和阿姨还要照顾唐叔叔,可得要注意保暖。”
唐嗣钧“嗯”了一声,抬头看了看远处的路口,路灯把街道照的昏黄一片,积雪反射着光线,让整个夜晚都蒙上了一层橘灰色。
“车来了。”旁边一个等车的大爷说了一声。
车门刚一打开,李钦霞噌的一下就蹿了上去,动作快得让旁边几个等车的人都愣了一下。
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李钦霞已经一屁股坐在了靠窗的一个空位上,还顺便帮唐嗣钧占了一个位置:“快来,坐这儿。”
唐嗣钧走了过去,在李钦霞前面的位置上坐了下来,随后把大衣的下摆拢了拢,把装着资料的公文包放在了膝盖上。
李钦霞把围巾解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呼……可算是上来了,在外面站着等车,脚都要冻掉了。”
“下次你可要跑快点,”李钦霞用眼神示意着几个拎着买菜兜子的大妈:“他们肯定是抢座的能手,今天要不是因为有我,你就得站着回家了。”
唐嗣钧回头看她一眼:“你倒是挺有经验。”
“那是,”李钦霞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从小坐公交长大的,抢座这门手艺,我可是练了十几年了。”
公交车缓缓的驶离了站台,在夜色里慢吞吞的往前挪。
下车以后,两人在大院门口告别。
唐嗣钧带着寒意推开了家门,屋子里面炉子烧的暖烘烘的,刘文珊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打毛衣:“今天怎么这么晚?”
“案子比较急,耽搁了一点,”唐嗣钧把包放在门口的架子上,又脱下了外套挂了起来:“吃饭了吗?”
“吃过了,”刘文珊放下手里的毛衣,站起来准备往厨房走去:“锅里还有热粥,我给你盛一碗,驱驱寒。”
唐嗣钧摇头拒绝:“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行了,你坐着吧,”刘文珊淡淡瞥了他一眼:“都跑了一天了,休息一下。”
刘文珊盛了一碗红薯粥,就拿了一个花卷和一小碟咸菜。
粥熬得很稠,红薯切成了大块,煮得非常软烂,吃在嘴里甜丝丝的,花卷里面还夹着肉,咸菜是萝卜条,切成了细丝,还用香油拌过,吃起来脆生生的。
“今天案子查得怎么样?”刘文珊在他对面坐了下来,随口问道。
“还行,有点线索了。”唐嗣钧喝了一口粥,烫得他倒吸了一口气。
刘文珊瞪了他一眼:“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是是是。”唐嗣钧放慢了速度,一口一口地喝着粥。
刘文珊没有再说话,就那么坐在对面,慢慢的织着手里的毛衣。
“妈。”唐嗣钧放下碗,忽然叫了一声。
刘文珊抬起头来:“嗯?”
唐嗣钧端着碗筷走进了厨房,轻声说道:“你早点睡,别熬太晚。”
刘文珊手里的针线停了一下:“好,我知道了,你查案子也要注意身体。”
唐嗣钧洗完了碗,推开了卧室的门。
唐国政还是那个老样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
唐嗣钧站在床边,像往常一样和他说了会儿话,然后返回了自己的房间。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透,唐嗣钧就到了市局。
施久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他缩着脖子站在车旁边,两只手都插在了袖子里,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车顶上又积了一层薄雪,看来后半夜又下了一阵。
唐嗣钧好奇的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不进去?”
“车里跟冰窖似的,比外面还冷,”施久拉开副驾驶的门,一屁股坐进去:“得先热热车,这鬼天气,发动机都不好打着。”
施久靠在座椅上,打了个哈欠,掏出保温杯喝了口热水,然后把杯子递给了唐嗣钧:“喝一口吧,暖和暖和。”
红枣姜茶下了肚,浑身上下都好似暖和起来了。
不久之后,唐嗣钧的视线里面出现了一片连绵的白色大棚,他把车子停在了大棚外面的空地上。
此时的大棚里面颇有几分热闹,不少的人员和车辆进进出出,路的两旁堆满了花盆和修剪下来的枝叶,还有很多装化肥的袋子,和案发现场的那个麻袋一模一样。
冷风没有遮挡,从旷野上刮过来,吹得人脸上生疼,施久打了个哆嗦,把大衣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跟在唐嗣钧后面往里走。
大棚里面一排一排的花卉摆的整整齐齐的,各种红的粉的蓝的紫的,在这冬日里显得格外的鲜艳。
地面上面散落着很多的落叶和泥土,空气里带着一股浓烈的花香。
此时有不少的工人正在大棚里面忙碌着,看见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走过来,大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来好奇的打量着他们。
听到动静的向德明急急忙忙地从办公室里跑了出来,头上都出了一层细细麻麻的汗:“警察同志远道而来,进来喝杯茶吧。”
向德明此时四十出头的样子,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棉衣,头发上面还打了发蜡,脸型方正,下巴上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身上没有半点那种常年在地里干活的泥土气。
唐嗣钧打量了向德明几眼,在心里面快速的做了一个对比。
他的身高大概在一米七,身材偏胖,体重大概在75公斤往上。
和案发现场留下脚印的嫌疑人不太相符。
“不用了,”唐嗣钧拒绝了向德明喝茶的邀请,把警官证拿给他看了一眼:“我们是燕京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想跟您了解一些情况。”
向德明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您说。”
“您认识这个袋子吗?”唐嗣钧拿出了案发现场麻袋的照片,一边问问题,一边四下打量着大棚里的工人。
浇水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背有些驼,年纪不小了,修剪枝叶的年轻小伙子,二十出头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看着没什么力气,往花盆里填土的女人,四十来岁,圆脸,身材矮胖……
唐嗣钧的目光一寸寸地移动着,扫过了大鹏的每一个角落。
花架的尽头,摆放着几株大型的盆栽,那繁茂的树叶仿佛一道绿色的屏风一般,将后面的东西都遮盖住了大半。
但唐嗣钧还是在那些大叶子的缝隙中间,捕捉到了一个正在缓慢移动着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深蓝色棉袄的女人,她正弯着腰,背对着他们,在一株巨大发财树的后面猫着身子,往大棚后面的方向移动着。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是轻手轻脚的,仿佛是在刻意避免发出声响。
看到这个人影的一瞬间,唐嗣钧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人和他在模拟器里面看见的,几乎一模一样。
但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常,只是将右手抬了起来,对着施久打了几个手势。
施久点了点头,顺着唐嗣钧的目光看了过去,也瞧见了那个正在准备偷溜的身影。
唐嗣钧继续和向德明说话:“向老板,您这个苗圃生意不错啊,快过年了,这些花都是往哪儿供的?”
向德明被他的话题带着走,没有注意到施久的动向:“这些主要是往市区的花店和批发市场送,今年行情不错,比去年多卖了三成……”
中年女人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还继续猫着腰往外走。
可突然的,她的脑袋撞上了一个坚实的东西,直接将她撞的摔了一个屁股墩儿。
中年妇女还没有来得及从地上爬起来呢,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就在他的头顶响了起来:“婶子。”
施久笑意盈盈的看着她:“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中年妇女的身体猛地僵住了,脸色也在一瞬间变得煞白,但她很快就从地上爬了起来,转身想要朝另外一个方向跑去。
可唐嗣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了过来,此时正站在两排花架的中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前有狼后有虎,中年妇女慌乱的左右张望了一下,发现根本没有地方可以跑。
她脸上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警……警察同志,我……我就是……肚子疼,想去上个厕所。”
“上厕所?”施久歪了歪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但眼底却没有一丝的温度:“婶子,你上厕所怎么还鬼鬼祟祟的?我还以为是进贼了呢。”
“我没……我没鬼鬼祟祟,”中年妇女的声音越来越虚,目光躲闪着不敢直视施久的眼睛:“我就是……怕打扰你们说话,所以轻点走……”
“那你这方向也不对啊,”施久指了指另外一侧的门:“厕所不是在那边吗?”
中年妇女张了张嘴,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两位警官,这是怎么了?”向德明紧赶慢赶的跑了过来:“她叫陈华燕,在我这儿干了好几年了,平常干活非常老实本分,是个实心眼儿的人,她……她应该没犯什么事吧?”
“对呀,我没犯事,”陈华燕见向德明帮着她说话,一下子就变得理直气壮了起来:“我就是个种花的,老实本分,啥也没干过……”
唐嗣钧冷声道:“没犯事你跑什么?”
“我没跑,”陈华燕理直气壮的说:“我就是肚子疼,你们当警察的也不能不让人上厕所吧?”
“警察确实不能管人上不上厕所,”唐嗣钧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紧接着话锋一转:“但是你犯案了。”
“这……”向德明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警察同志,你没跟我开玩笑吧?”
唐嗣钧淡淡瞥他一眼,反问道:“你觉得我是在跟你开玩笑吗?”
向德明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向老板,”唐嗣钧轻轻喊了他一声:“陈华燕犯的事情跟你没关系,但如果你要帮着她隐瞒的话……我们也就只能请你一起去局里喝喝茶了。”
“那不能,那不能,”向德明拼命的摆手:“我有啥知道的,我全都交代,保证一个字都不隐瞒。”
“行。”唐嗣钧点了点头,随后抬脚往向德明的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这间办公室分里间和外间,唐嗣钧让施久先把陈华燕关在了里间,然后两个人在外间询问向德明:“那你就先说说陈华燕在你这儿主要负责什么工作吧。”
向德明关上了办公室的门,杜绝了外面工人们打量的视线,这才缓缓道来:“她以前就是一个普通工人,浇水,施肥,搬花盆啥的,什么都干,后来我看她干得好,又肯下力气,就把她提了一下,现在算是个小管工了吧,平常帮我盯着工人干活,有时候也跟着我出去进进货,见见客户什么的。”
唐嗣钧知道案发现场不止有陈华燕一个人,于是就又问:“她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向德明叹了一口气,眼神颇有些复杂:“她日子过得不好。”
向德明的声音低了下来:“她有个儿子,生下来就是……就是脑子不太好使,现在二十多岁了,还跟个几岁孩子差不多,生活完全不能自理,吃饭穿衣上厕所都得有人伺候。”
施久闻言,皱着眉头问了一句:“那她男人呢?”
“跑了,”向德明缓缓的吐出了一口浊气:“孩子查出毛病之后没多久就跑了,应该是怕花钱吧。”
那个时候也不兴领结婚证什么的,摆了酒席就算是夫妻了,所以人跑了以后,根本找不回来。
更何况,男人想生几个孩子都可以,完全没有必要在一个傻子身上浪费精力和金钱。
“就剩下陈华燕一个人,拖着个傻儿子,这么多年,也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向德明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唏嘘:“她大字不识几个,只能干体力活,我看她们娘俩可怜,想着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这几年她跟着我干,我给她涨了工资,又让她当了个小管工,挣得比以前多了些,娘俩的日子总算是好起来了。”
说到这里,向德明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恳求:“警官,陈华燕这个人我是了解的,老实本分,肯下力气,也从来不跟人起冲突,她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们跟我说,我教育她,但是……她应该不会犯了什么大事吧?”
施久听到向德明的这些话,敛了敛眉眼:“向老板,知人知面不知心,有的人看起来老实本分,私底下不知道做过什么事呢。”
向德明大概讲述完毕以后,施久又把陈华燕给带了出来,问了一下她自身大概的情况。
陈华燕所叙述的,和向德明所说的大差不差,两个人也不像是事先串通过的样子,所以在这些事情上面应该没有说谎。
但陈华燕却一直叫嚣着自己冤枉。
施久的声音不由得冷了几分:“你说你没犯事,那怎么一看到我们警察来了二话不说扭头就跑?如果你心里没鬼的话,你跑什么?”
“燕子啊……”向德明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你到底怎么回事啊?你说清楚好不好?这马上就要过年了,我还指着把这些花全卖出去,过个好年呢,你要是真摊上了什么事,我这生意怎么办?”
他指了指满棚的花卉,声音有些发抖:“这些花……可不能全都烂在大棚里啊,这些年我对你不薄,你可不能害我啊。”
陈华燕低着头,肩膀微微有些颤抖。
她当然知道向德明是个好人,要不然她也不会在苗圃干了这么久,可她没办法,她真的没办法……
陈华燕的两只手用力的绞在一起,手指粗大,骨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
身上的袄子都洗的有些发白了,领口磨得起了球,袖口处还有一块补丁。
可以看得出来,她的生活过的很拮据。
大棚里的暖气烘得人有些发燥,但陈华燕整个人都在发抖。
施久从腰带上取下手铐,拉过陈华燕的手腕,毫不犹豫的锁了起来。
“没关系,你不愿意说就先不说,先跟我们回局里去吧,”唐嗣钧并没有逼迫陈华燕什么,只是语气淡淡的说道:“就是不知道你儿子一个人在家,能不能照顾的过来自己。”
刹那之间,陈华燕的身体绷得僵直,她死死地咬着嘴唇,仿佛在做着一番心理拉锯战。
半晌过后,陈华燕慢慢的抬起了头来,她的眼睛有些发红,但却并没有流下眼泪,反而满脸的平静,平静的有些让人瘆得慌。
“我交代,”陈华燕嘴唇动了动,缓缓吐露出几个字眼:“人是我害的。”
她面无表情的对上了唐嗣钧的目光,又说了一句:“把我抓去枪毙吧。”
第22章
陈华燕在说“枪毙”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面没有任何的恐惧,就仿佛只是在说着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行,”唐嗣钧没有和她过多的拉扯:“既然你说你害了人,那就先跟我们走一趟吧。”
离开之前,唐嗣钧写下了一个电话号码:“向老板,今天打扰了,如果你后面有了其他的线索,可以随时打这个电话联系。”
向德明抓着那个写着电话号码的纸片,视线盯了陈华燕半晌,最后只是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上了车之后,唐嗣钧拨通了王伯威的电话,还开了免提:“师父,我们这边查到了一些线索……”
将苗圃里面发生的情况大致表述了一遍,唐嗣钧从后视镜里面看了一眼后排的陈华燕:“向德明给我们提供了一个信息,嫌疑人有一个儿子叫陈翔,我怀疑……”
他的话还没说完呢,陈华燕整个人突然一下弹了起来:“你干什么??!”
她伸出了戴手铐的手,拼命的往驾驶室的方向够,试图夺走唐嗣钧放在挡风玻璃下面的手机:“你打给谁?!你在说什么?!”
施久一把按住了陈华燕的肩膀,把她给摁回了座位上:“不要乱动,开着车呢。”
可陈华燕却仿佛完全听不到一样,她依旧拼命地挣扎着,身体在座位上不断的扭来扭去,手铐的链子也被扯得哗哗响。
她的整张脸涨得通红,青筋从额角暴了起来:“我都说了!人是我害的!”
陈华燕的嗓子沙哑的几乎破了音,急得眼泪都从眼眶里流了出来:“是我把那个姑娘拖到巷子里去的!也是我拿砖头砸的人!你们要抓就抓我啊!你们找我儿子干什么?!”
施久眼见着一只手都有些按不住了,直接将半个身子都压了上去,但陈华燕的手还是在拼命地往前伸着,指甲划过前排座椅的靠背,发出了一连串刺耳的滋啦声。
“婶子,你冷静点!”施久提高了音量,但陈华燕根本听不进去,她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似的,拼命地挣扎着,嘶吼着。
唐嗣钧握着方向盘的手从始至终都很稳,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看一眼,只是语气淡淡的说道:“师父,陈翔的地址在新民里的筒子楼,18号103室。”
刹那之间,陈华燕仿佛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一样,停止了挣扎,她整个人瘫坐在座位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眼泪无声的从眼眶里面涌出来,不断地顺着脸颊往下淌。
“求求你们……”陈华燕的声音破碎的厉害:“求求你们……别动我儿子……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连话都说不利索……”
“你们抓我,抓我就可以了,我都说了,人是我害的,”陈华燕浑身颤抖着,哭得断断续续的:“他连饭都不会自己吃,衣服也不会自己穿,他要怎么活呀……”
唐嗣钧听着这番离谱的言论,只觉得有些好笑:“陈华燕,那个姑娘是被侵/犯了的,你告诉我,你一个女人,你怎么侵/犯她?”
陈华燕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的脸色变了又变,到最后,竟是直接咬牙说道:“我……我就是个变态。”
施久紧紧的拧着眉头,只觉得自己的三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你说什么?”
“我就是看那些年轻的姑娘不顺眼,”陈华燕咬牙切齿的说:“我恨她们,恨她们年轻,恨她们好看,恨她们能跑能跳能笑,我就是看不得她们好,我就是想害她们!”
说完这些,她高高的扬起脑袋,不闪不避的盯着施久的眼睛,理直气壮:“怎么了?不可以吗?”
施久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是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半晌过后,他撇过了脸去:“行,你厉害。”
“但办案是要讲究证据的,”紧接着,施久话锋一转:“有些罪名,不是只要你承认,就能揽到你自己的身上,法律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
——
这一边,挂断电话的王伯威立马点了几个人:“走,去趟新民里18号。”
新民里是老城区的一片居民区,大多是七八十年代建的老房子,采光不是很好,楼道里面黑漆漆的,墙皮也有些剥落。
李钦霞四处观察了一下,微微眯起了眼睛:“王队,这里距离案发现场很近诶。”
王伯威盯着手里的地图点了点头,这条巷子离案发现场只有三条街,一般情况下,步行只要二十多分钟就能到达了,如果走的快一点的话,可能连二十分钟都用不了。
陈翔非常的有作案嫌疑。
103室在走廊的左手边,王伯威在门口站定,打量了一下这扇门。
门是比较老式的木门,上面刷着深棕色的漆,门板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福字。
王伯威抬手敲了敲门,但没有人应。
紧接着他又敲了三下,比刚才还重了一些,可依旧没有人应声。
王伯威皱了一下眉头,伸手拧了一下门把手。
没想到这门没锁,直接就被打开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在这破旧的筒子楼外观下,里面的装修竟是格外的精致。
客厅的地板上铺着浅色的瓷砖,墙上还刷着乳白色的乳胶漆,天花板上还吊了顶,靠墙的地方放着一排沙发,整个屋子瞧上去格外的温馨。
最引人注意的是,客厅的中央放着一台电脑。
一个年轻的男人正坐在电脑前面,戴着一副耳机,全神贯注地打着游戏。
游戏里面战况激烈,爆炸的特效在屏幕上炸开一朵又一朵的火光,年轻人右手握着鼠标,左手搭在键盘上,手指飞快地敲击着。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身后有人进来了。
王伯威抬脚走到了年轻人的身边,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陈翔。”
陈翔握着鼠标的手停了一下,缓缓的转过了身来。
这是一张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的面庞。
他五官端正,皮肤白净,眉毛浓黑,完全一副优沃家庭教养出来的长相。
只不过,此时的他一双眼睛狠狠的瞪着王伯威,满脸都是烦躁:“你谁呀?跑我家来干啥?没看到我打游戏呢吗?神经……”
王伯威丝毫没有因为他骂人而感到生气,甚至还面带微笑的说:“你是陈翔就对了。”
紧接着,他挥了挥手:“把人带走。”
刹那之间,两名年轻的警员一左一右的来到了陈翔的身边,二话不说就把他给铐了起来。
陈翔这才注意到,除了一开始和他搭话的王伯威以外,屋子里面剩下的人身上竟然全部都穿着警服。
他瞬间就变了个神色,眼睛开始不断的往上翻,嘴巴张开,嘴唇哆嗦着,从喉咙里面发出了一阵不成语调的音节:“阿巴……阿巴……阿巴阿巴……”
口水不断的从陈翔的嘴角流了出来,顺着下巴滴落在光洁的瓷砖上。
他的四肢也开始不受控制的抖动,就仿佛是抽筋了似的。
“这……”李钦霞整个人都懵了:“这是咋了,羊癫疯犯了?”
但陈翔此时已经完全没有办法回答她的问题了。
他整个人躺在地上,身体一抽一抽的,口水淌了一地,偶尔还翻一个白眼,整个人的表现完全就是一个重度智力障碍患者。
王伯威试图跟陈翔对话,可他除了不听的阿巴阿巴以外,一句正常的话都说不出来。
无奈之下,警方这边只能先把陈翔给送到医院去,毕竟一直这么抽搐着也不是个办法。
陈翔已经被医生带去做检查已经有一个多小时了。
王伯威靠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一张健康宣传画上。
画上印着“早发现,早诊断,早治疗”一个大字,下面还有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小字,但王伯威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他一直在不停的思索,如果陈翔真的是脑子方面有问题的话,他能够把案发现场处理的那么干净吗?
许恩环坐在王伯威的旁边,两条腿伸得直直的,双手插在口袋里,脑袋靠在墙上,眼睛半闭着。
过了一会儿之后,她突然睁开眼睛:“王队,我总觉得这事儿有点不简单。”
王伯威低下头看了她一眼:“你有什么想法?”
“陈翔这个人……”许恩环斟酌了一下措辞:“认识他的人都说他是傻子,从小脑子就不太好使,向德明是这么说的,陈华燕自己也是这么说的,左邻右舍大概也都是这么个说法。”
“但是,他刚才在家里面打游戏的那个状态,完全不像是脑子有疾病,”许恩环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种笃定:“那个游戏我爱人也玩,他对于操作的要求非常的高,需要同时控制部队建造,建筑调配资源,只要反应稍微慢一点就会死掉。”
“一个智力有严重问题的人,不可能玩得了那种游戏。”
“你的意思是说……他不傻?”李钦霞立刻接了一句。
“我不确定他究竟傻不傻,”许恩环摇了摇头:“但他在玩电脑游戏的时候,绝对不傻。”
“有道理,”王伯威沉声道:“根据现场的情况来看,嫌疑人在作案之前做足了充分的准备,他知道那条巷子鲜有人去,他也知道周梦茹每天晚上下班回家都会经过那里。”
李钦霞又补充了一句:“他甚至还做了保护措施,没有留下自己的体/液。”
“所以……要么陈翔这个病是间接性的,要么……”李钦霞坐直了身体,声音沉了下来:“他干脆就是装的。”
“但他小时候确实有智力的缺陷,”许恩环不太赞同这个看法:“这是医生诊断过的。”
“是陈翔今年已经二十七岁了,医生做出诊断的时候,他只有一两岁,”王伯威想了想,还是觉得陈翔的可能性很大:“二十多年前的医疗条件跟现在没法比,很多病治不好,也治不了,但是现在的医疗条件已经很发达了……”
说到这里,王伯威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如果他的病已经治好了呢?”
李钦霞的眼睛眯了眯,她还是有些想不明白:“如果治好了,那为什么还要继续装傻?”
许恩环沉默了许久,眼睛突然亮了亮:“我知道了。”
刹那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她的身上。
“你们想啊……”许恩环一字一句的分析着:“一个年迈的母亲,带着一个有病的傻儿子,娘俩相依为命,多可怜啊,向德明不是说嘛,他是看陈华燕可怜才把她提拔成小管工,涨了工资的。”
“所有人都觉得一个傻子很可怜,都会对其抱有同情心,他们就可以借此,谋求利益,”说到最后,许恩环的声音冷了下来:“就他们家那个装修风格,那可是花了不少钱的,由此可见,装病确实给他们带来了诸多收益。”
“不过这也只是我的一个猜测,”等全部说完以后,许恩环又有些不好意思了:“还是得等医生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才能确定。”
又等了半个多小时,一名年轻的医生走过来,将他们带去了诊室:“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了。”
诊室里面,一名五十多岁的医生手里拿着几张X光片来来回回的看着,见到警察们进来之后,他指了指旁边的凳子:“都先坐吧。”
“情况是这样的,”那名医生将检查的单子推了过来,一字一句都说的很清楚:“我们做了脑部的CT,神经系统的检查以及智力的评估……”
“最后的结果显示……”医生扶了一下眼睛,缓缓吐露了几个字:“他没有病。”
“呵……”李钦霞发出了一声冷笑:“果然如此,他以为他装病就能够逃脱法律的制裁了?太天真了。”
“所有的检查结果都表明,他的脑部结构和功能没有异常,也就是说,他确实不存在智力方面的问题,但是……”医生缓缓停顿了一下:“如果他心理方面有问题的话,我们这儿没办法查的出来,可能得找这方面的医生才行。”
王伯威把检查单子接了过来,一些专业术语他看不太懂,但是最后一行的结论却看得很清楚:未见明显异常。
“麻烦你了啊,医生,”王伯威点了点头,从凳子上站了起来:“那我们就先把人带走了。”
陈翔被两个护士从检查室里带出来的时候,他还在不停的抽搐。
他的脑袋歪向了一边,脖子僵硬的梗着,眼皮不断的往外翻,只露出大片的眼白,看上去都有些瘆得慌。
“啧,”李钦霞撇了撇嘴,冷声道:“行了,别装了,检查结果都已经出来了,你这么继续装模作样的,有意思吗?”
听了这话,陈翔嘴里阿巴阿巴的声音停了一下,但很快的又继续了,而且那声音比刚才还要大一些,身体抽搐的幅度也更加的夸张了。
他好似在用这种方式告诉眼前的警察们,他确实是有病的。
“装傻子很好玩是吧?”李钦霞也控制不住的翻了个白眼,
陈翔的头慢慢的正了过来,身体也不在抽搐了,嘴巴也闭上了。
他抿了抿嘴唇,用舌头舔了一下嘴角溢出的口水,然后咽了一下:“啧,这医生还真是有两把刷子。”
“从小到大都这样,”陈翔说话的声音平稳又清晰,和几分钟前那个只会阿巴阿巴的傻子判若两人:“装习惯了,有的时候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真的还是装的了。”
他抬起头,看着王伯威,嘴角微微勾了一下:“警察同志,见笑了啊。”
陈翔的语气很是随意,没有恐惧,也没有慌张,就仿佛被警察铐上这件事对他来说,没有丝毫的大不了。
王伯威见过许多的犯罪嫌疑人,证据的面前,他们有的崩溃大哭,有的死扛到底,一言不发,有的翻来覆去的不停的编故事。
但像陈翔这种,平静的都有些过头的,他着实见的不多。
“笑够了,那就走吧。”王伯威又看了一眼陈翔,转身朝着医院外面走去了。
陈翔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整个人非常的配合。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虽然没有下雪,但天气依旧很冷,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李钦霞拉开后排的车门,陈翔瞬间就弯腰钻了进去,他找了个位置坐好,甚至还主动把腿收了一下,好让李钦霞关门。
一行人回到市局的时候,唐嗣钧已经和施久把陈华燕给审完了。
王伯威随口问了一句:“结果怎么样?”
“老样子,”唐嗣钧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陈华燕一直坚持人是自己害的,而且把案发当晚的经过说的非常的清楚,和受害人周梦茹口中所言的大体上是相符的。”
“看来,这陈华燕是铁了心要给自己的儿子顶罪了,”王伯威沉思了片刻:“那就先不审了,等鉴定结果出来再说。”
只要周梦茹指甲缝里提取出来的皮屑组织能够和陈翔的DNA比对上,就算没有口供,也能给他们定罪。
说完这话,王伯威将目光对准了法医钟幼宜:“对比结果要多久?”
“我尽快。”钟幼宜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整个人有点微死了。
她也没想到啊,这个案子里面加班最多的人,竟然是她这个法医。
“嗯,辛苦了,”王伯威点了点头,随后又对其他人说道:“时间也不早了,都先回去休息吧。”
陈翔装傻装了这么多年,能在那么多人面前滴水不漏,心机和耐力都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在没有铁证之前,审问他只会是浪费时间。
不如先晾他一个晚上,让他自己一个人在审讯室里待着,来一场心理博弈。
等他自己绷不住了,再去审问,或许还会收获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
——
第二天下午三点多,钟幼宜像个鬼一样推开了刑侦大队会议室的门。
她的头发凌乱,脸色蜡黄,眼眶下面挂着两团浓重的青黑色,身上衣服的扣子都歪了一颗。
她飘着脚步走进来,站在会议桌前面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差点都没站稳,李钦霞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把椅子拉到了她的身后。
钟幼宜一屁股坐了下去,把报告直接往桌子上一扔:“结果出来了,你们自己看,别问我,让我眯一会儿,实在是困得不行了。”
话音刚落下,她的脑袋就歪到了桌子上,枕着自己的胳膊睡着了。
陈谋义动作轻缓的从文件夹里面抽出了那份鉴定报告,报告最后的结果显示:支持该样本来源于陈翔。
“同志们,”陈谋义笑眯眯的扫视了一圈:“周梦茹指甲缝里面提取到的皮屑组织和陈翔的DNA对上了。”
“那可太好了,”施久握着拳头,满脸的兴奋:“这下看他还怎么抵赖。”
“走吧,”陈谋义拿着那份报告站了起来,语气轻缓:“去会会他。”
陈谋义和王伯威两个人进了审讯室,其他人则是在旁边的房间里隔着小窗观看着。
审讯室的面积不大,只有十来个平方,天花板上吊着一顶日光灯,灯管发出惨白色的光,照的整个房间里面没有任何的阴影。
陈翔坐在审讯室中央那把特制的金属椅子上,精神萎靡。
他已经在这把椅子上坐了一天一夜了。
椅子是焊死在地面上的,没办法挪动分毫,椅子的扶手之间有块翻起来的木板,把人和桌子固定在一个确定的距离内,陈翔想往后靠都靠不了多少。
而且他的双手都被铐了起来,就连趴着睡觉都成为了一种奢侈。
活动范围几乎没有,除了要上厕所的时候,陈翔一直都被固定在这一个小小的椅子上。
头顶上的日光灯像个近距离的太阳似的,照的人脑袋发晕。
现在陈翔整个人的脑子都有些不太清醒了,他睡也睡不好,坐也坐不好,浑身上下都疼的厉害。
突然,审讯室的门被人推开了,陈翔的身体猛地一颤,整个人从那种半梦半醒的混动状态中清醒了过来。
陈谋义走到审讯桌的后面,拉开椅子坐下,王伯威坐在侧面一点的凳子上,打开了录音设备和笔录本。
陈谋义绷着一张脸,非常的严肃:“陈翔,我们现在已经有了铁证。”
他把那份鉴定结果推了过去,刚好是陈翔被铐着的手能够触碰到的距离:“就算你一个字都不说,我们也能零口供给你定罪。”
“如果你继续这样不配合的话,到时候只会重判,”王伯威在旁边接了一句:“你不要指望你母亲能给你顶罪,无论是你推卸责任,还是她包庇,到最后都会落得一个罪加一等。”
陈翔也是识字的,他拿着那份报告瞪大了眼睛,但神情却并没有太过于激动,他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舌尖上品尝到了一股铁锈的味道:“不可能的,别在这诈我了,你们的这证据是假的,怎么可能会有我的DNA?”
“是吗?”陈谋义勾着嘴角笑了笑,直接站起身,绕过审讯桌,走到了陈翔的面前。
陈翔的身体下意识的往后缩了一下:“你要干什么?刑讯逼供吗?”
陈谋义没说话,只是弯下腰,拉起陈翔的两只胳膊,撸起了他的袖子。
他的左手的手臂内侧,靠近肘关节的位置,露出了两道抓痕。
抓痕不算太深,只是破了薄薄的一层皮,如果不是凑近了看,几乎都注意不到。
陈翔低头看着那两道抓痕,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瞬间就懵了。
因为这个抓痕很浅,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在洗澡的时候抓的,根本没怎么在意过。
可现在……
“这……”陈翔的声音飘忽不定:“这是我挠的……我自己挠的……”
“陈翔,你清醒一点吧,”陈谋义的声音从他的头顶上落了下来,仿佛砸在了他的天灵盖上:“这是案发当天,周梦茹抓的,她指甲缝里提取到的皮屑组织和你对上了,你根本无从抵赖。”
“不可能……不可能……”陈翔喃喃地重复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
他当时检查过了,他明明……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他被挠了,他怎么能被挠了呢?
整个世界都好似在这一刻按下了暂停键,陈翔疯了似的一把抓过了那份鉴定报告,一双眼睛死死的瞪着上面的文字。
可无论他怎么看,白纸黑字都写的清清楚楚。
他根本无可辩驳。
陈翔的身体开始不断的发抖,不是他之前装傻子的那种表演性质的抽搐,而是一种根本无法控制的从骨头缝里面不断往外冒着的颤抖。
他瘫在椅子上,全身的力气都在这一瞬间被抽走了,只剩下了一个躯壳子坐在那里。
“我认罪。”
许久之后,陈翔的声音从低垂着的头颅下面传了出来。
“我认罪,”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还大了一些:“我主动配合,我什么都交代。”
陈翔的嘴唇微微哆嗦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希望……希望能够减轻处罚。”
王伯威微微点了一下头,拧开了钢笔的笔帽:“说吧,从头开始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是怎么计划的?案发当晚你做了些什么?一五一十的全部说清楚。”
陈翔闭着眼睛:“从我小时候说起吧,不然你们不会明白的。”
王伯威没有说话,隔壁的观察室里,所有人也都安静了下来。
陈翔的老家,在华北平原腹地的一处小村庄里,那里离最近的县城有四十多里地,离最近的小镇也有十来里路。
一条土路弯弯曲曲地穿过庄稼地,下雨天泥泞得能把半条腿都陷进去,晴天的时候,风一吹,就扬起漫天的黄尘。
陈翔出生的时候,村子里的人还在吃着大锅饭呢,那时候的生产队还没有解散,每个人都要下地挣工分,吃的用的全部都要票,什么粮票布票工业票……
那个时候家里必须要有更多的劳动力,才能挣更多的工分,分到更多的粮食。
所以家家户户都想要男孩,只有男孩能干活,能挣工分,能养老。
女孩是赔钱货。
在那个时候,一个女人能不能在婆家站稳脚跟,不看她勤快不勤快,也不看她能干不能干,只看她能不能生儿子。
生不出儿子的女人,就像是一头不会下崽的母猪一样,养着也是白养,早晚都会被宰了吃肉。
陈华燕一共怀过四次孩子,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儿,刚一生下来,她婆婆只看了一眼,就端了一盆水进来,直接把孩子给溺死了。
隔壁的观察室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在这一瞬间攥紧了拳头。
陈翔还在继续说着,声音里面没有任何的起伏:“我妈生的第二个孩子,也是个女儿。”
那个女孩的运气稍微好一点,没有被溺死,而是被送给了一个结婚好几年都没有生出孩子的远房亲戚。
第三次怀孕的时候,陈华燕的婆婆花钱找了个大夫来看,结果又是个女儿。
于是没过几天,陈华燕婆婆就端给了她一碗堕胎药,把这个孩子给流了。
直到,陈华燕生下了陈翔。
从来对陈华燕疾言吝色的婆婆,那天破天荒的到集上去割了二两肉,包了一顿饺子。
陈华燕在这个家里的社会地位一下子就提高了,也彻底的在婆家站稳了脚跟。
全家人几乎都把陈翔当做命根子一样的宠。
可没过多久,家里面的人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别的小孩在一岁左右的时候,基本上都已经会走路了,甚至很多都会喊爸爸妈妈了。
可陈翔什么都不会。
他只会在地上爬来爬去,而且手脚也非常的不协调,趴在地上,偶尔都会摔上一两跤,话也不会说,就张着嘴巴,“啊,啊,”的叫着。
大人们去喊他,招呼他的时候,他的注意力也不集中,就像是完全没有看到人一样。
开始的时候,陈翔的家人还是觉得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因为有的孩子就是长得慢一点,而且慢一点的孩子会更加的聪明。
可直到陈翔两岁了,他还是不会走路,不会说话。
他走路的时候摇摇晃晃的,像一只站不稳的鸭子,动不动就把自己摔得鼻青脸肿,而且他也不会表达自己的需求。
陈华燕婆婆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成天在院子里面摔摔打打:“别人家的孩子两岁都会跑会跳会说话了,你看看你家这个,跟个傻子似的!”
最后,家里面凑了一点钱,去到了县城里的医院,给陈翔做了个检查。
等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天塌了。
因为陈翔出生的时候没有去医院,是在家里面找接生婆生的,而且陈华燕还难产了,所以在母体里面憋的时间有些长,脑子有点缺氧,发育的不完全。
俗话来说,陈翔成了一个傻子。
这种情况很难治,要花很多很多的钱,也不一定能治得好。
陈华燕整个人都有些崩溃了,她好不容易过了两年的好日子,眨眼之间又恢复了从前丈夫对她非打即骂的生活。
于是,陈华燕便琢磨着,再生一个儿子。
可夫妻俩努力了很久,却始终都没有怀上,陈华燕就偷偷找了个赤脚医生给自己看了一下。
结果那个医生告诉她,她在生陈翔的时候伤了身子,以后再也没有办法怀孕了。
自此以后,丈夫彻底的和陈华燕离了心,还开始在外面沾花惹草。
陈华燕和丈夫吵了好几架,可丈夫非但没有悔改,反而是把她给休了。
她的婆婆还指着她的鼻子骂:“不会生儿子,还不让男人找别的女人,你这个丧门星!”
而且陈华燕的婆家连陈翔也不要了,她被赶出家门的时候,她的丈夫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带着这个傻种赶紧滚,别脏了我们家门前的地!”
之后没过多久,陈华燕的丈夫就跟着一个返乡的女知青跑了,那个女知青是城里人,有文化,有见识,还长得好看,她的丈夫跟着她去了南方,就再也没有回来。
一个被离了婚的女人带着一个孩子,在这种偏远的农村,日子是很不好过的。
那些闲言碎语像刀子一样从四面八方飞过来,不断的扎在陈华燕的身上,有人说她是扫把星,有人说她上辈子造了孽,这辈子才生了个傻儿子,还有人说她活该,谁让她肚子不争气。
陈华燕在这个村子里面实在是过不下去,可回了娘家也不受待见,她带着陈翔住了没几天,嫂子就开始摔盆摔碗指桑骂槐。
那时候正好赶上了改革开放,村子里有人开始出门做生意,去大城市打工,陈华燕思来想去,直接带着陈翔坐上了来燕京的火车。
不知道是因为环境的改变,还是因为燕京这边医生的医术确实比较高明,陈翔的病竟然慢慢的好了。
在他成年以后,他几乎就再也不傻了。
因为有这么一个傻儿子,陈华燕受到了特别特别多的同理心,基本上见到的所有人都愿意给她一个方便。
在苗圃里,向德明知道她有个傻儿子,对她格外照顾,不让她干重活,给她涨工资,逢年过节还多给红包。
工友们也同情她,有什么好吃的都给她留一份,有什么轻省的活都让给她干。
陈华燕渐渐的习惯了别人可怜她,习惯了别人照顾她,也习惯了别人因为她的傻儿子而对她好。
所以,即使陈翔已经不傻了,她也依旧让陈翔继续装傻。
二十多年相依为命,陈华燕看着陈翔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傻孩子,慢慢地长成了一个高大的,健康的,五官端正的男人。
他的个子比她还高,肩膀宽宽的,手掌大大的,能把她的两只手都包在掌心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陈华燕对陈翔的感情发生了变化。
她依旧爱着他,但却不再是一个母亲对儿子的爱。
而是,一个成年女人对一个成年男人的爱。
他们在外是以母子的名义生活,可私底下,却过成了真正的夫妻。
在某一次的事后,陈翔将陈华燕搂在自己的怀里,轻轻亲吻着她的鼻梁:“要是……你能再给我生个儿子就好了。”
陈翔只是一句玩笑的话,可陈华燕却把这话当了真,她迫切的想要给陈翔留一个后,让他们的血脉得以延续下去。
但她在生陈翔的时候伤了身子,根本没有办法再生孩子,再加上她现在年纪也大了。
所以……陈华燕干脆将目光转向了外面的女人。
第23章
“是我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隔壁的观察室里,施久在听到陈华燕和陈翔两个人如同做了夫妻一般的时候,整个人激动的脸都涨红了:“他们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吗?那是他妈,他亲妈啊……”
李钦霞也是气得不轻:“两个神经病,自己在一块祸害对方就行了,干嘛又要去祸害别的无辜姑娘?”
唐嗣钧斜倚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从始至终都在沉默。
但他的视线却一直隔着玻璃,直勾勾的落在陈翔的身上。
审讯室里,陈谋义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案发现场的情况和陈翔口中所说的有些不太相符,于是他便直接问道:“你们想要一个孩子,对吧?”
陈翔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在侵/犯周梦茹的时候做了保护措施?”陈谋义双手放在桌子上面,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戴着避孕套,是没有办法怀孕的,你们既然想要孩子,为什么又要避孕?”
“那不是怕她报警吗?”陈翔的语气理直气壮得让人想一巴掌扇过去:“怀孕也不是一次性能怀上,万一她真的怀上了,肚子里有了我的孩子,那她不就知道是谁干的了?”
“行,你继续说,”陈谋义目光平静:“为什么选了周梦茹?”
陈翔眨了眨眼睛:“周梦茹……是我妈亲自挑的。”
“我们要找的姑娘家里面不能太有钱,因为有钱的人家惹不起,也不能找家里有兄弟的,有兄弟的会来寻仇,也不能找太厉害的,太厉害的姑娘不好管……”陈翔说到这里的时候,微微顿了顿:“要找那种……没有靠山的,外地的,在燕京没有亲戚也没有朋友的,这种人,就算是出了事,也没人替她们做主。”
周梦茹姐妹俩是从云省来,在燕京举目无亲,正正合适。
观察室里,李钦霞手背上青筋暴起:“真是畜牲……”
“除了这些以外,还得能干,”审讯室里的陈翔还在絮絮叨叨:“我妈说了,娶媳妇不能娶那种好吃懒做的,得娶能干活,能吃苦的,周梦茹那个姑娘,我妈观察了她好久了,她在涮羊肉店里洗碗,端盘子,收拾桌子,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从来都不叫苦也不叫累。”
姐妹俩刚来到燕京的时候,周梦娴的病特别的严重,别说是拄着拐杖走路了,就算是在地上爬都爬不利索。
治了这么多年,花了不少钱,后续的治疗还要花上一大笔。
周梦茹一个人在店里打工,又要养活自己,还要给姐姐看病。
所以她不敢丢工作,不敢惹事,也不敢得罪任何人。
陈翔盯着面前的桌面,一字一句的说道:“这样的人,好拿捏。”
而且周梦茹的长相也不赖,长得好看的姑娘好生养。
母子两人观察了周梦茹好一阵子,渐渐的摸清楚了她的行动路线,她基本上每天晚上十一点半左右从涮羊肉店出来,然后穿过那条巷子,走上十五分钟的时间回到家里。
这条巷子又黑又窄的,两边全部都是老墙,周围的住户也非常的少,是一个非常适合动手的地方。
母子二人特意选了那个下雪天,下雪的时候路上基本上没有人,大家都缩在家里面不出门,就算有什么声音,也不会被人听见,而且所有的痕迹也都会被风雪给遮盖住。
原本他们计划的很好的。
像周梦茹这种穷人家的姑娘,遭受了这种事,一般都不会报警的。
陈翔的声音不由自主的拔高了一些:“这种事情说出去丢人的很,她以后怎么做人呢?她姐姐知道了会怎么想?她店里的同事知道了又会怎么看她?所以我和我妈都觉得她肯定不敢说的,她只能自己忍着。”
等到周梦如把自己憋的受不了,觉得这辈子都完了,没有指望了的候,他们母子俩再去做从天而降的英雄,上门去提亲。
像周梦茹那种穷姑娘,一般情况下被人糟蹋了,肯定会觉得自己脏了,觉得自己不值钱了,这时候有人愿意要她,她势必会感激涕零的。
如此一来,他们就可以花最少的钱娶个媳妇,让她给陈家绵延子嗣。
简直就是一举两得。
“可是万万没想到啊……”陈翔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瞬:“她竟然当天就报警了。”
甚至,周梦茹还抓伤了陈翔,留下了铁证。
“事情的全部经过就是这个样子了,”陈翔缓缓的吐出了一口浊气:“我已经全部都交代了,非常清楚,也非常的详细,没有任何的隐瞒。”
他顿了顿,咽了一口唾沫:“我想问一下……这个事情全部都是我妈安排的,无论是选人,选时间还是选地点,全部都是我妈干的,和我没什么关系啊。”
“我就是在我妈把人用麻袋套住,用砖头砸了之后,上去……上去干了她一下而已,其他的事情我可什么都没干啊,”陈翔盯着面前的陈谋义,眼睛里面含着几期待,希望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我不是主谋,我就是个从犯,而且我现在已经交代得非常清楚了,认罪态度也很好的,也主动配合警方调查了,所以能够从轻处理了吧?”
但陈谋义只是面无表情的说句:“你先等消息吧。”
“不是……你什么意思啊?你耍我呢?!”陈翔用力的晃动着手腕上的手铐,声音变得极其的尖锐刺耳:“我都交代了,你怎么说话不算数?!”
但陈谋义却一句话都没有说,他只是站起身来,把面前的笔录纸拢了拢,随后便和王伯威一起走出了审讯室。
“等等!你别走!”陈翔的声音越来越大,他拼命地往前挣扎,手铐的链子被他扯得哗哗响:“到底能不能减刑啊?你给我说清楚啊!”
“陈翔,”陈谋义走到了门口,右手握在门把手上:“我只是负责查清楚事实真相,把你的口供如实的移送给检察院和法院,至于你怎么判……那不是我能决定的。”
“那你刚才怎么不早说?!”陈翔近乎是嘶吼出声,整个人像是一个被点燃的炮仗一样:“你说让我交代,我全部都交代了,你这不是骗人吗?!”
“砰——”
审讯室的门被彻底的关了起来,把陈翔所有的怒吼声都关在了门内。
隔壁观察室的其他几个人也走了出来,在走廊上和陈谋义与王伯威会合在了起。
“这母子俩的心理都已经变态了,”施久鼓着腮帮子,愤愤不平地说:“我就没见过哪个亲妈和亲儿子能做出这种事来的。”
“行了,别在这义愤填膺了,”陈谋义的嘴角微微往上翘了翘:“还有一个人没审呢。”
很快的,陈华燕也被带到了审讯室里。
她还是那个老样子,把所有的罪责都往自己的身上揽:“我都说了,是因为我嫉妒外面的姑娘和我儿子走的近,所有的事情都是我做的……”
陈华燕的一番话还没说完,陈谋义直接就把陈翔认罪的录音给播放了出来。
那正是他急于给自己脱罪的内容:“都是我妈干的,和我没关系啊……”
陈华燕的手指不由自主的蜷缩了一下,眼眶里面有浑浊的液体开始打转,却被她死死地控制着,没有落下来。
“他……他怎么能这么说?”陈华燕的声音沙哑得几乎都快要听不清了。
她自己愿意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身上,和儿子也把责任推到她的身上,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陈华燕这个人其实也是自私自利到了极点的,别看她把儿子宝贝的像个命根子一样,但实际上,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
因为她清楚的知道她这辈子都不会再生孩子了,也没有男人愿意娶她了。
所以,在陈翔幼年的时候,陈华燕就已经开始引诱着对方陷入了这种超出普通母子之间的情感,直到最后,再也无法挽救。
陈华燕一直以为她和儿子是一体的,他们是拴在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蚱,谁也离不开谁。
但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她的儿子其实并没有那么需要她。
一直都是她需要陈翔。
她那近乎于病态的被需求,迫使他们走上了万劫不复的道路。
陈华燕缓缓的抬起头来,红着眼眶:“我认罪。”
她交代的很清楚,从她怎么观察周梦茹,怎么选定作案的日子,一直到案发当晚她所做的所有的事情,一字不落,说得清清楚。
“呼……”施久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高兴的一个蹦子跳起来,在空中打了一套军体拳:“这个案子总算办完了,我们可以过个好年了。”
唐嗣钧跟在他的身后,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摆:“行了行了,别蹦了,走廊里又不是操场。”
施久转过身来,笑得眉眼弯弯:“我这不是高兴嘛。”
“那你高兴的有些太早了,”陈谋义看着大家的笑脸,泼了一盆冷水:“还有十天左右就过年了,我们必须得在年前把这个案子的所有收尾工作都赶完。”
“啊……不要啊……”
走廊里立马响起了一片鬼哭狼嚎。
施久拽着陈谋义的胳膊不停的晃啊晃:“时间是不是有点太紧了?光是那些笔录誊清就得一个星期!”
李钦霞也跟着一起嚎:“我家里年货还没买呢……”
许恩环难得地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唐嗣钧没有说话,但他嘴角刚刚上扬的那一点弧度,已经彻底的消失了。
陈谋义见此,却悄悄的弯了眉眼,他迈了一步,一脚踹在了离他最近,也是嚎得最大声的施久的屁股上:“行了,别喊了。”
他像是不耐烦的挥着手:“今天都累着了,都滚蛋吧,剩下的那些纸质的报告,书面材料什么的,明天来了再弄。”
施久捂着屁股转过头来,眼睛瞪得溜圆:“陈队,您这话当真?”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当真了?”陈谋义瞪了他一眼,做势又要去揍他:“还不走?等着我请你吃夜宵呢?”
施久一整个弹跳了起来,飞快地奔到办公室里面,抓起自己的包蹿的比兔子还快:“陈队最好了,陈队再见。”
唐嗣钧看着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然后转身朝着楼梯口走了过去。
他回到家的时候,刘文珊坐在炉子旁边的椅子上,一边看电视一边翻着一个烤红薯。
动静以后,她抬起头:“回来了?”
“嗯,”唐嗣钧把大衣挂在门后的衣架上,换了棉拖鞋:“妈,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呢,”刘文珊指着面前烤得软糯香甜的红薯:“想着这么晚了,你肯定有点饿了,刚好外面天也冷,吃个烤红薯暖暖身子。”
唐嗣钧在旁边的凳子上面坐了下来,拿起烤红薯慢慢的扒皮:“真香。”
“小心烫啊,”刘文珊提醒了一句,又给唐嗣钧倒了一杯水,闲话道:“案子怎么样了?”
唐嗣钧咬了一口红薯,咽下去之后才说道:“已经结了。”
刘文珊眨了眨眼睛:“嫌疑人抓到了?”
“嗯,”唐嗣钧轻轻点头:“后面就不会回来这么晚了。”
“那个姑娘……”刘文珊迟疑着问:“还好吗?”
“挺好的,”唐嗣钧思索了一下:“她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坚强的多,这个案子能破的这么快,她自己的勇敢起了很大的作用。”
“那就好,”刘文珊点了点头,轻轻地说了一句:“希望她能早点走出这个阴影。”
窗户外的的风似乎小了一些,炉子里的火苗不断的跳动着,把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一夜好眠,第二天清晨,唐嗣钧像往常一样来到了市局上班。
刑侦大队办公室里的氛围虽然不再似以前那样的紧张,但却也有些兵荒马乱。
施久趴在桌上誊写着笔录,写得手都快要断了,他一边写还一边骂:“简直不是人,哪有这么赶工的……”
但骂完了以后,还是得继续写。
许恩环和李钦霞两个人则是在不断的核对着痕检的报告,每一个细节都要反复的核对,生怕出一点差错。
起诉意见书是整个案子的灵魂,每一个字都要斟酌,每一句话都得经得起推敲,唐嗣钧将这一份文件写了改,改了写,写了再改,反反复复……
腊月二十五那天,早上又下了一点小雪,细细密密的雪花落在市局大院的青砖地面上,很快就化掉了,只留下了一层湿漉漉的水印。
下午的时候,周梦茹和周梦娴互相搀扶着,来到了市局。
周梦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围巾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比在医院的时候亮了一些,眼底的青黑色也淡了不少,虽然还是有些瘦,但整个人看上去已经有了一些生气。
周梦娴站在她的旁边,一只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紧紧地挽着周梦茹的胳膊。
她也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精神了一些,脸上有了一些血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
姐妹两个人在接待室里坐了一会,当看到唐嗣钧他们过来的时候,周梦娴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一把松开了拐杖,双腿一弯,就要往地上跪去。
“使不得,可使不得,”李钦霞冲过去一把扶住了周梦娴的胳膊,硬是把她给拽了起来:“你这是干什么呢,你腿都还没好呢,快起来,地上可凉了。”
“警察同志,”周梦娴原本还是挺开心的,可开口说话的时候,也不知怎么的,就带上了哭腔:“我跟我妹妹……我们没有什么能报答你们的,我就是想……就是想给你们磕个头……”
“可千万别这么说,”唐嗣钧的语气比平常柔和了许多:“只是我们份内的事情,看到你们姐妹俩能走出来,我们就已经很开心了。”
许恩环给姐妹俩一人倒了一杯热茶,茶叶在开水中慢慢地舒展开来,一片一片地沉到杯底:“外面天冷,喝杯热水,暖和一下吧。”
周梦茹双手捧着杯子,手指微微有些发抖:“好,麻烦了。”
情绪缓和了一会儿之后,周梦茹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面锦旗。
锦旗是大红色的,四周都坠着金黄色的流苏,上面用黄色的字绣着两行字:破案神速,为民除害。
——致敬燕京市公安局刑侦大队。
上面的字迹不算特别的工整,针脚还有些歪歪扭扭的,能够看得出来,这面锦旗是姐妹俩一针一线,自己动手缝出的。
周梦茹把锦旗展开,用手掌抚平了一下上面的褶皱:“警察同志,我们姐妹俩没有多少钱,也不知道送什么东西好,我姐姐说送烟送酒不太合适,送水果又太轻了,想来想去,就做了这面锦旗。”
她低着头,看着锦旗上面的那些针脚:“做得不太好,字也绣得不整齐,你们别嫌弃啊……”
“怎么会?”施久大着嗓门说:“这可是我们收到的最好的锦旗!”
李钦霞略微嫌弃的瞪了施久一眼,施久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了水杯的后面。
唐嗣钧双手将锦旗郑重地接了过来:“谢谢你们,这面锦旗对我们来说,已经是最大的肯定了。”
见此情景,周梦茹偷偷的松了一口气。
她真的是一个非常坚强的姑娘,虽然发生了这样不好的事情,但是她依旧积极开朗的笑对生活:“我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很多了,相信过不了多久,不用姐姐的搀扶,我也能自己走动了。”
“而且,我从来没有觉得我变脏了,”周梦茹仅紧的牵着姐姐的手,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的坚定:“做错事情的是他们,不是我。”
她是一个受害者,她没有必要遮遮掩掩,躲躲闪闪的。
她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她就是按时下班回家,走她走了三年多的那条路。
她没有招谁惹谁,她也没有穿得花枝招展的,她更没有半夜不回家在外面瞎逛。
她就是正常地生活,正常地工作,正常地走在她应该走的路上。
所以,她根本没有什么好怕的。
“我不会因为这个事觉得自己不值钱,觉得自己这辈子就完蛋了,”周梦茹唇角含着一丝清浅的笑,整个人无比的坦荡:“我还要继续上班赚钱给我姐姐治病。”
周梦茹的身上,带着一股子韧劲:“老板跟我说了,我之前的工作还给我留着,我什么时候回去都可以,还会给我涨工资呢。”
周梦娴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的砸落下来:“是我不好,是我拖累了你……”
如果不是因为她的这个身体,妹妹就不需要这么辛苦,也不用工作到大半夜,或许也就不用……
“怎么会?”周梦茹动作无比温柔地擦去了姐姐脸上的眼泪:“你是我的依靠呀,如果没有你的话,我肯定坚持不下去的……”
“说的对,”李钦霞直接大声的鼓起了掌来:“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就是应该抬起头来走路,你不用躲,也不用藏,更不用觉得丢人,丢人的不是你,是那两个罪犯。”
“嗯,”周梦茹重重的点了点头:“那对母子……现在怎么样了?”
唐嗣钧轻声回答道:“已经被移交到法院去了,等过完年以后就会开庭审理。”
“那可真是太好了,这两个畜牲,活该他们蹲大狱!”周梦娴攥着拳头:“他们会被判多久?”
“这个还要看法官的判决,”许恩环微微沉思了一下:“强/奸罪的量刑幅度比较大,从三年到十年以上都有可能,如果情节恶劣的,甚至可以判到无期。”
“这个案子,不仅有预谋有准备,还使用了暴力手段,这些都是加重罪行的情节,再加上陈翔在认罪的过程中,虽然比较配合,但还是把责任往母亲的身上推,这些东西法官都会综合考虑的,陈华燕虽然是一个从犯,但却是整个计划的主谋,量刑估计也不会太轻。”
“好,”周梦娴轻轻应和了一声,随后咬牙切齿的说道:“宣判的那一天,我一定要到现场去看,我一定要亲眼看着他们付出代价。”
又坐了一会儿,姐妹俩起身告辞。
唐嗣钧也站了起来:“我送送你们。”
“不用不用,”周梦茹赶紧摆手:“我自己走就行。”
“没事,这边有楼梯你们俩走路也不方便,”施久一边说着话,一边用胳膊肘杵了李钦霞一下:“过去扶人呀,难不成你要让我这个大男人扶着她俩?”
李钦霞回了她一个白眼:“用得着你说?”
几个人簇拥着姐妹俩走到了市局的门口,便和她们道别了:“下了雪,路上滑,小心点啊。”
“知道啦。”姐妹俩回了一句,然后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的往前走。
她们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完全的消失在了风雪中。
只留下了两串生生浅浅的脚印,从市局门口一直延伸向了远方。
“走了走了,回去了,冷死了,”施久跺了跺脚,撇着嘴,心不甘情不愿的:“资料还没整理完呢。”
日子就在这样的插科打混中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腊月二十七那天,所有的书面材料终于全部弄完。
施久把最后一页笔录纸装订成册,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像是一条被晒干了的咸鱼:“我发誓,我这辈子再也不干这个活了。”
李钦霞听了这话,头都没抬:“你上个案子也是这么说的。”
“上个案子是上个案子,这个案子是这个案子,这不一样,”施久有气无力地反驳:“这个案子时间紧,可是累多了。”
“那是因为你上个案子偷懒了。”许恩环的声音从角落里飘过来,像一把软刀子似的扎在了施久的身上。
施久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过,干脆闭上了嘴巴。
唐嗣钧去交了资料,和陈谋义一起返回了办公室。
陈谋义的目光扫视了一圈:“都弄完了?”
“弄完了。”几个人几乎是同时回答。
陈谋义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崩了回去:“最后再把所有的材料都核对一遍,如果没有问题的话,咱们就放假。”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激烈的欢呼声。
下班之后,施久抓着包就往外面冲:“终于解放啦!”
唐嗣钧在后面喊了一句:“你慢点跑,摔倒了可没人扶你……”
话音未落,施久就直接摔了一个屁股墩,连带着裤子都被地上的雪水给打湿了。
施久回过头来,满脸幽怨的看着唐嗣钧:“你个乌鸦嘴……”
回答他的,是一连串幸灾乐祸的笑声:“哈哈哈哈……”
到了家里,唐嗣钧还没来得及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刘文珊的声音就从屋里传了出来:“回来了啊?赶紧换衣服,对联还没贴呢,弄点浆糊去把对联贴了,然后过来杀鱼。”
唐嗣钧站在门口,被这一连串的指令砸得有些发懵:“妈,我刚进门……”
“刚进门怎么了?刚进门就不能干活了?”刘文珊从厨房里探出了头,不由分说地将一条围裙塞到了唐嗣钧的手里:“快去,别站着了,年三十之前干不完活,看我不收拾你。”
唐嗣钧看着母亲不同以往冷淡的眉眼,所有到嘴边的话都被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声响亮的:“遵命。”
年三十的一大早,天还没亮透,唐嗣钧就被刘文珊从被窝里薅了起来:“起来起来,赶紧的,一会儿菜市场的好东西都让人抢光了。”
刘文珊的声音中气十足,完全不像是一个已经忙活了大半早上的人。
唐嗣钧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妈,才六点半……”
刘文珊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二话不说的就往唐嗣钧的脸上招呼。
唐嗣钧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彻底的清醒了:“这么凉。”
“凉什么凉?”刘文珊瞪他:“大过年的你还想睡到日上三竿不成?赶紧穿衣服。”
唐嗣钧认命地从被窝里爬起来,穿上棉衣,跟着刘文珊一起出了门。
胡同里还黑着,路灯昏黄的光束在晨雾中晕开点点,但菜市场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到处都是人声鼎沸的,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刘文珊拿着菜篮子,如同是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军一样,指挥着唐嗣钧:“先去称两斤五花肉,要肥瘦相间的,太瘦了不好吃。”
“再买点鸡蛋……”
母子两人在菜市场里转了一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唐嗣钧的两只手里都拎满了袋子。
刘文珊走在前面,两手空空,步履轻盈,时不时的回头看一眼:“别把东西弄丢了哦。”
两个人回到大院的时候,李钦霞正站在门口,她身上穿着一件新的袄子,扎着一个高马尾笑意盈盈的:“阿姨,唐嗣钧,过年好啊。”
“过年好,过年好。”刘文珊笑着应道。
“你们这是买菜去了呀?”李钦霞弯着腰,看了一眼唐嗣钧手里的袋子:“我爸让我来跟你们说一声,晚上别做饭了,到我们家去吃团年饭。”
李钦霞的父亲李综铭和唐嗣钧的父亲唐国政素来是好友,这么多年,两家人一直都是在一块吃团年饭的。
刘文珊自然也不会拒绝:“好,我们收拾收拾就过去,告诉你爸,今年给他带了好酒。”
“好嘞!”李钦霞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回了家。
唐嗣钧和刘文珊进了屋,把买回来的年货分门别类地放好。
刘文珊系上围裙,开始在厨房里忙碌起来,唐嗣钧想去帮忙,被刘文珊推了一把:“你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去给你爸擦个身子,翻翻身吧。”
唐嗣钧应了一声,端了一盆温水,走进了父亲的卧室。
傍晚的时候,刘文珊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还在头上别了个发卡,然后从柜子里面拿出了一瓶包装精美的白酒,放在袋子里,拎在手上出了门:“走吧,别让人家等着。”
李钦霞的母亲郑夏冬打开门以后,看着刘文珊手里面提着的东西,故意板起了脸来:“哎呀,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呀,都说了多少次了,人来就行了嘛。”
“大过年的,空手上门像什么话,”刘文珊笑着把酒递了过去:“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一点心意。”
“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郑夏冬侧身让开门口,把母子俩让进屋里,又朝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老李,文珊他们来了。”
此时的李综铭全然没有身为副局长的架子,他身上系着一个粉色的围裙,手里面还拿着锅铲:“快坐快坐,菜马上就好了。”
“老李,你还会做饭了?”刘文珊笑着打趣。
“我这不是帮忙打下手嘛,主厨还是她。”李综铭用锅铲指了指郑夏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缩回了厨房里。
客厅里面暖烘烘的,电视开着,正在放着一些过年的特别节目,茶几上摆着几盘干果和糖果,花花绿绿的,看着就喜庆。
没过一会,郑夏冬就在厨房里面喊了起来:“开饭了,都过来帮忙端菜!”
李综铭喜滋滋的打开了刘文珊带来的那瓶酒,正准备倒呢,郑夏冬脸脸严肃的看了他一眼:“今天大过年的,我就让你喝一点,但是不能太多,知道吗?”
李综铭嘿嘿一笑,搓了搓手:“知道了知道了,就喝两杯,绝对不多喝。”
郑夏冬这才满意:“这还差不多。”
李综铭先是自己轻酌了两口,然后举起了杯子:“来,一年又一年的,咱们两家人能坐在一起吃团年饭也是个缘分,小唐现在长大了,也出息了,我也替你感到高兴,你爸要是看到你这个样子,还不知道要怎么跟我吹呢。”
“好了好了,”郑夏冬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大过年的,少说几句吧你。”
酒足饭饱之后,几个人转战到了客厅里,围着茶几坐着,一边看春晚,一边磕瓜子,吃糖果。
就在这个时候,李综铭神神秘秘的拿出了两个红包,给了唐嗣钧和李钦霞一人一个:“呐,给你们的压岁钱,不管多大,你们在我们眼里始终都是孩子。”
李钦霞接过红包,甜甜地叫了一声:“谢谢爸,我就知道爸爸最好了。”
李综铭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皱纹从眼角蔓延到鬓角:“油嘴滑舌的。”
唐嗣钧没有那么大的反应,只轻声道:“谢谢李叔。”
刘文珊见此,也拿出了提前准备好的红包:“来,一人一个,谁都不少。”
李钦霞高兴的一把搂住了她的脖子,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刘姨也好。”
“小白眼儿狼,”郑夏冬佯装生气:“你爸也好,刘姨也好,就我不好呗。”
“哪有啊……”李钦霞整个人都窝在了郑夏冬的怀里:“我最最亲爱的,就是我的妈妈啦。”
接近十二点的时候,外面的鞭炮声忽然密集了起来,烟花也在空中炸开,一朵接一朵的,将整个夜空染得如同白昼一般。
李钦霞从沙发上坐起来,扯过唐嗣钧的袖子,把他往外拖:“走,我们下去放炮。”
唐嗣钧帮她从墙角搬出一箱烟花,还顺手拿了一个打火机。
大院里面放炮的人很多,有小孩子也有年轻人,看到他们两个下来,连忙招手:“来来来,我们一起。”
片刻之后,一道金色的光束从箱子里窜了出去,拖着长长的尾巴冲上了夜空,在最高处炸开了绚烂的色彩。
唐嗣钧仰着头,看着一朵又一朵巨大的花束腾空而起,唇角一点一点的上扬,弯出了一抹好看的弧度。
过完了年,春天也就不远了。
——
正值过年期间,燕京市管辖范围下的清溪镇里,热闹非凡。
就算是孤寡老人谢大庆,也在村委干部的照顾下,热热闹闹的吃了好几顿丰盛的饭菜。
这天晌午,难得的天晴,谢大庆吃完饭以后就在自家的小院里面坐在藤椅上面晒太阳。
他今年已经七十三了,老伴走了五年多,无儿无女的,就养了一条大黄狗看家护院。
院子里面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鞭炮的声响,零零星星的。
谢大庆由着阳光洒在脸上,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他这一辈子虽然没啥大富大贵的,但也没有饿着冻着,也挺好。
就在他迷迷瞪瞪快要睡着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了几声狗叫:“汪!汪汪汪!”
谢大庆下意识的回过头来,就见自家养的那条大黄狗,不知道从哪叼了一块骨头,正邀功似的冲他摇尾巴。
“大黄啊大黄,”谢大庆伸手在狗脑袋上摸了一把:“你这伙食不错呀,比我给你的好。”
现在过年,家家户户都吃的挺好,鸡骨头猪骨头啥的,往垃圾桶里一扔,狗子去翻翻找找,总能找到一些油水。
虽然这块骨头看着比较大,但谢大庆也没觉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紧接着就又眯着眼睛睡了起来。
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温度也有些降低了。
“唉,老了,不中用了,晒个太阳都能睡着。”谢大庆自言自语地念叨着,扶着藤椅的扶手慢慢站了起来。
他把藤椅靠在墙边放好,转过身,准备去把院子里晾着的抹布收进来。
一转身就看到自家的大黄正用屁股对着他,两只前爪抱着一块特别大的骨头啃的欢快。
狗窝里面,也堆了不少的骨头,计数一下,竟有二三十块。
谢大庆朝着狗窝的方向挪了几步:“大黄,你怎么捡了这么多骨头啊?”
“臭狗子,”他笑眯眯的,冲着大黄伸了伸手:“你这运气倒是挺好,最近一段时间都有口福了,倒也不用我再到处去给你讨骨头吃。”
大黄听到主人的声音,转过了头来,尾巴摇的飞快,还屁颠屁颠的把嘴里的那块骨头轻轻地放在了谢大庆脚前的地面上。
它冲着谢大庆汪汪叫了两声,似乎在邀请他共同进食一样。
在看清楚那块大骨头模样的一瞬间,谢大庆整个人被吓得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浑身颤抖的仿佛是得了帕金森一样,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你……你……”
那块骨头,带着一种圆润的弧度,呈现出了一种灰白的色彩,上面有两个黑漆漆的,幽深的洞。
再往下,是一排整整齐齐的,排列密集的,人类的牙齿。
这根本不是谢大庆以为的猪骨头或者是鸡骨头。
而是一个人的头骨……
第24章
一个多小时以后,原本还有些安静的镇子里面响起了好几道刺耳的警笛声。
冬天的夜晚来得比较早,这才刚刚五点,天色就已经暗下来了,警车的车灯打出几道白色的光柱,照亮了路两旁的枯树。
镇长王新民今年四十多岁,正值壮年,但脸上的表情却像是吞了半斤黄连似的,苦的厉害。
他的身后站着几个镇政府的干部和派出所的民警,每个人都裹着厚厚的衣服,在寒风中站着。
看到警车停下来,王新民迫不及待的迎了上去,鞋子踩在冻的邦硬的路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陈队长,”王新民抓着陈谋义的手,握得很紧:“可算是把你们给盼来了。”
他管辖下的这个镇子,一共就这么大点地方,拢共也没有多少人口,这几年来一直都风平浪静的。
眼看着可以晋升了,突然出了个命案,王新民心里头那个叫个愁啊。
“王镇长,辛苦了,”陈谋义也跟他握了握手,然后侧身指了指身后陆续下车的人:“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刑侦大队的……”
王新民一一点着头,嘴里不停地说着:“辛苦了,辛苦了。”
这明明是大冬天的,天冷的紧,王新民的额头上愣是冒出了一层细细的汗,可见到底心里头愁成了个什么样。
陈谋义等双方互相打完招呼了,问了一句:“报案人呢?”
王新民的脸色又苦了几分:“谢老汉今年都七十三了,可是被吓得不轻,这会儿正在自己家里呢,我安排了几个干部在陪着。”
陈谋义点了点头:“行,带路吧。”
王新民一边带路一边倒苦水:“陈队长,我跟你说啊,我们这个镇子常住人口只有五千多,一年到头连个偷鸡摸狗的都少见……”
陈谋义拧着眉,扫了一眼周围越来越多的围观群众:“这消息是已经传开了?”
王新民叹了一口气:“对,镇子就这么大,谢老汉那一嗓子喊的左邻右舍都听到了,现在基本上大半个镇子的人都知道出人命了。”
除了远远跟着他们的群众以外,谢大庆的家门口也围了不少的人。
他们挤在院子的门口,伸长了脖子往里面看,不断的交头接耳议论着,有不少人脸上还带着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表情。
“让一让,让一让,”王新民走上前去,厉声说道:“都给我散开,不要影响警方办案,这有什么好看的?一个个的都没见过死人吗?”
人群慢慢的往后退了几步,但却并没有真正的离开,而是依旧隔着一段距离往院子里面瞅。
想要把这么多人完全疏散开,也不太现实,只要他们不影响办案,也就不用理会了。
唐嗣钧跟在队伍的后面,穿过人群,走进了院子。
院子不算太大,一盏白炽灯泡挂在屋檐的下方,将整个院子照的一半明一半暗的。
在灯光的阴影里,狗窝旁边的那堆骨头泛着一种冷调的白,看的人心里头都有些发毛。
在那一堆骨头的中间,那个人体的头颅格外的显眼,它两个空洞洞的眼眶直直地朝着天空,在灯光下投射出两小块深不见底的阴影。
唐嗣钧的目光在那个头颅上停了两秒钟,抬步走了过去。
陈谋义的目光在院子里面环视了一圈,没看到那个叼来了骨头的大黄狗,便问了一句:“狗呢?”
王新民赶紧说道:“这不是害怕他再把骨头给啃坏了,就把它关到后院的杂物间去了,这些骨头我们一块都没敢动,就原样放着,等你们来呢。”
此时镇上的几个干部正围在谢大庆的身边,轻声说着些安慰的话语,他听到外面的动静,挥开那几个干部的手,颤颤巍巍的走了出来。
看到穿着制服的陈谋义一行人,张口就开始喊:“青天大老爷啊,这死人可跟我没关系啊,都是狗子乱叼过来的,你们可千万都要查清楚了,老汉我今年半截黄土埋身了,我可不杀人……”
“大爷,您放心,”陈谋义笑着回答:“我们相信你。”
与此同时,唐嗣钧已经蹲在狗窝旁边,戴着手套,仔细的翻看起了那堆骨头。
钟幼宜打开了她的勘探箱,从里面拿出了一个镊子,轻轻敲了敲其中几块骨头的骨面。
敲击声很清脆,如同在敲着一块干燥的木头似的。
施久蹲在另外一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等着记录数据。
钟幼宜敲击完那些骨头,让唐嗣钧帮忙举着手电筒,把其他的骨头放在手电筒的光柱下,从不同的角度仔细的观察了起来。
同时,手指还在那些骨面上摸了过去,感受着上面的凸起和凹陷。
几分钟以后,她把骨头一一放回了原地:“确定了,这些都是人骨。”
紧接着,钟幼宜又将那颗头颅捧了起来:“这颗头骨牙齿的磨损程度中等偏重,但牙槽骨没有明显的萎缩和病变,说明这个人的年龄大概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
施久用嘴巴咬开了笔帽,在纸张上面刷刷刷的写了起来。
钟幼宜又拿起了一块长骨,用手电筒照着,指了指骨面的颜色和纹理:“骨头大部分都已经白骨化了,上面没有残留的软组织,骨头的干燥程度很高,根据我的初步判断,死亡时间至少在三年以上,如果埋尸地点的环境特殊的话,年限可能会延长到八年以上。”
王伯威皱着眉头,目光很沉:“埋了这么久的尸骨,是怎么被一条狗轻而易举挖出来的?”
而且现在的时间是冬天,前段日子还又下了一场雪,路上的泥土都被冻得邦硬,一条狗的爪子,能挖开这些冻土吗?
还是说……这些骨头是被人刻意挖出来的?
这个问题,暂时还得不到回答。
大家就先将那些骨头清点了出来,一一拍照装袋。
“目前发现的骨头一共有二十三块,”许恩环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但这些骨头远远不构成一个成年人的完整骨骼,想要弄清楚死者的身份,还得把其他的骨头都给找出来。”
陈谋义再次将目光转向了谢大庆:“大爷,你知不知道你家狗是从哪里把这些骨头叼出来的?”
“我不知道,”谢大庆摇着头,一脸的茫然:“我当时就在院子里头睡觉,这大过年的,家家户户都吃肉,狗子捡个骨头回来也不稀奇,我就没在意。”
“而且……大黄我一直都是散养的,基本上没怎么拴过,”谢大庆垂着脑袋,脸上的后怕还没完全消散:“这整个镇子,它哪儿都去的。”
就在大家思索着下一步要如何行动的时候,唐嗣钧突然开了口:“陈队,要不先把大黄放了试试?”
“毕竟大黄一次性只能叼一块骨头回来,”迎着众人的目光,唐嗣钧缓缓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它叼了这么多,肯定知道骨头在哪里。”
陈谋义略微沉思了一瞬,觉得他说的非常有道理:“王镇长,麻烦你把狗放出来吧。”
但王新民还是有些犹豫:“陈队,这个……这个狗都吃了人骨头了,万一它要是咬人怎么办啊?我们镇上还有孩子呢,这要是……”
“没关系,”陈谋义抿着唇,眼神肃然:“出了任何事情,我一力承担。”
王新民轻叹了一声,从口袋里面掏出了一把钥匙,打开了关着大黄的笼子的门:“大黄,出来吧。”
大黄刚一被放出来,立马就狂奔到了自己的狗窝那里去,低着头到处闻啊闻,似乎是在找自己之前叼回来的骨头。
只不过找了半天都没有找到。
于是,大黄一甩尾巴,一溜烟地从院子门口冲出去了。
陈谋义立马喊了一声:“跟上。”
院子门口围观的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了一大跳,纷纷往两边让开。
大黄一路上的目的很明确,直奔着一个方向跑。
施久跟在后面气喘吁吁的:“这狗跑的还挺快。”
唐嗣钧轻轻推了他一把:“少说两句吧,还能省着点力气。”
大黄一路往前跑,越跑越偏僻,渐渐的,竟然来到了一处坟地的周围。
王新民苦着的脸突然笑了起来:“原来是刨的坟啊。”
这样一来的话,就不是他所管辖的镇子里面出了命案了。
王新民的心态放松了不少,步伐也跟着放慢了下来,只在后面悠哉悠哉的走着。
大黄停在了坟地边缘一个小小的土堆前,伸出两个爪子就开始刨土。
为了防止它再次破坏现场,唐嗣钧三两步冲过去,一把薅住了大黄后脖颈上的毛。
被人制止了找肉吃,大黄也没有恼怒,只是张开嘴嗷呜嗷呜的叫了两声,以此来发泄自己心中的不满。
大黄的脖子上面拴着一根项圈,唐嗣钧直接从口袋里面掏出了从谢大庆那儿拿来的狗绳,系在了那个项圈上,然后牵着大黄来到了一棵树旁边,把绳子绑了上去。
这根绳子有两三米的余量,大黄可以在树的周围活动,但却唯独够不着埋着骨头的土堆。
大黄试探着往前挣扎了一下,发现根本拽不动绳子,直接就放弃了。
它俯下身,把下巴搭在了两只前爪上,身后的尾巴一摇一摇的,安静的看着一群人在它刚才刨过的那个土堆前蹲了下来。
土堆不是特别的大,表面上还覆盖着一层枯草和落叶,如果不仔细看的话,和周围的地面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陈谋义戴上了一双手套,抓起一把土在手指之间捻了捻。
这些土都很松散,完全不像是被冻了很久的样子,手指轻轻一用力,就碎开了。
而周围的土却硬的仿佛是石头一样,用手根本掰不下来。
陈谋义把手里的土块扔了回去,面露不愉之色:“这些土都是最近新翻的。”
说完这话,他将目光落在了不紧不慢赶来的王新民的身上:“王镇长,最近一段时间,镇子里有人去世下葬吗?”
王新民想了想:“没有,最近一个去世的是去年的六月十九,是张家的老太太,都八十六了,算得上是寿终正寝。”
陈谋义又问:“那最近有没有人动土迁坟?或者挖过什么东西?”
王新民依旧摇头:“这个也没有,我们这边都讲究入土为安,一般情况下是不会轻易迁坟的。”
“那这就奇怪了,”王伯威接话道:“如果最近没有人下葬,也没有人迁坟,那这个新翻过的土堆是怎么回事?”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性了,”陈谋义沉声说:“这些骨头,是被人刻意埋在这里的。”
几个人说话间,警车也被开了过来,许恩环提着勘探箱从车上跳下,转手拿出了一把小铲子递给了众人:“拿着,不要直接用铁锹挖,以免破坏骨头的原始形状,动作小心一点。”
施久抓着铲子,眨了眨眼睛:“许姐,我办事,你就放一万个心吧。”
众人用铲子一点一点的把上面的土给刮下来,很快的就露出了更多森白的骨头。
许恩环手里举着相机,将每一块骨头的初始位置,掩埋的深度以及周围环境的关系,全部都给拍了下来。
钟幼宜在土堆旁边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将一块白色的油布铺了上去。
每挖出一块骨头,钟幼宜就根据它的形状和大小,摆放在大体对应的位置上。
随着时间的推移,油布上的骨头越来越多。
一个多小时以后,用挖出来的骨头,加上在谢大庆家狗窝那里发现的骨头,钟幼宜拼出了一个完整的人形。
“终于拼完了……”钟幼宜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然后拿着相机拍下了最后一组照片。
“这个是髋骨,骨盆的组成部分,”她指着这个人形下半部分一块很大的骨头说道:“根据髋骨的形状和大小来看,死者是一名男性。”
紧接着,她又拿出了一把软尺,开始测量起了这些骨头的长度:“根据骨骼的长度推算,这个人活着的时候,身高至少在一米八以上。”
“目前没有看到有明显的锐器伤,或者钝器伤,骨面上也没有切割痕,砍劈,穿刺的痕迹,”钟幼宜叹了一口气,面露难色:“死者的尸体已经白骨化了,很多软组织的损伤不会在湖面留下痕迹,死者的死因暂时还没有办法判断。”
现场的勘察结束,钟幼宜对着几个警员招了招手:“我有点累,你们帮忙把剩下的骨头装起来,带回局里吧。”
陈谋义则是再次问王新民:“王镇长,距离现在三到八年以内,你们镇子上有没有三四十岁左右,身高一米八以上的男性死亡?”
听到钟幼宜的判断,王新民整个人都懵掉了。
他原本还以为这些骨头是大黄从坟里面挖出来的呢,毕竟最近几年镇子上死的都是老人,没有什么年轻壮年人去世。
可现在,所有的证据都证明,这是一场命案。
王新民只觉得喉咙里面仿佛是有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一样,声音沙哑的厉害:“没有啊,都是自然死亡的老人,没有什么青壮年的去世。”
而且清溪镇地处北方,虽然镇子不大,但是个子一米八以上的男性数量也不少,暂时根本没办法确定到具体的人员身上。
陈谋义便又问:“那失踪的人员呢?有没有符合这个特征的?”
“这个我倒是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王新民虽然是镇长,但也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有所了解的,便将清溪镇派出所的所长给喊了过来。
何所长今年四十岁出头,个子不高,身形有些微胖。
小镇的派出所里面基本上也没遇到过什么大案失踪案,所以何所长倒是记得挺清楚的:“大概五年前吧,镇子上确实发生过失踪案。”
他微微皱着眉,从自己的脑海里搜索着记忆:“失踪的有两个人,都是男性,年龄的话……一个三十四,一个三十七,两个人的身高也都在一米八以上。”
“这两个人,一个叫苏其昌,一个叫苏佑,”何所长的声音在坟地上来回回荡着:“他们是堂兄弟。”
根据钟幼宜的推测,这具尸体的死亡时间在三到八年之间,苏其昌和苏佑失踪的时间都能够对得上。
陈谋义略微思索了一下,对王伯威说道:“老王,你先带着几个人把尸体运回去,其他人跟我去苏家一趟,顺便采一下苏家人的血样,看看能不能和这具尸体的DNA比对上。”
众人纷纷行动了起来:“是,陈队。”
“王镇长,”陈谋义收回视线:“得麻烦你带一下路了。”
王新民摆了摆手:“这有啥麻烦的,跟我来吧。”
在前往苏家的路上,王新民简单的说了一下苏其昌和苏佑的情况。
失踪的苏其昌和苏佑两个人是堂兄弟,苏其昌是哥哥,苏佑是弟弟。
苏其昌的父亲名字叫苏大河,今年六十一岁,苏佑的父亲叫苏二河,今年五十七岁,他们两个是亲兄弟,他们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叫苏三河,招赘去了女方的家里,现在在另外一个镇子生活。
苏大河生了一儿一女,女儿已经嫁人了,儿子就是苏其昌。
苏其昌的媳妇是本镇的人,夫妻两人生了两个女儿,这两个女儿现在都是十来岁的样子,跟着母亲一块住在燕京。
苏二河本人比较老实巴交,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本事,打了三十多年的光棍儿才娶到了一个媳妇,她媳妇的身体不太好,两个人这么多年就有苏佑这么一个儿子,几乎是把苏佑当成眼珠子在疼了。
这就导致苏佑是个不成的,成天到晚的吊儿郎当,一直都没有找个正经的活干。
虽然处的对象挺多的,但却始终都没有结婚。
按照苏佑自己的话来说,两个人处对象的时候想干什么都可以,也随时都能够分手,但结婚以后可就要担起责任来了,他可不想承担那个责任。
陈谋义听到这里,非常诧异的问了一句:“那些女人也愿意?”
“当然愿了,”王新民撇了撇嘴:“苏佑虽然花花肠子比较多,但是人长得可是攒劲的很,站在那里风神俊朗的,而且特别的会说甜言蜜语。”
“有的时候啊……”王新民眨着眼睛,一副八卦的样子:“哄得那些女人找不着北,还主动给他花钱呢。”
陈谋义意味生长的说道:“这个苏佑,还真是个妙人。”
眼看着警察们往苏家去了,就有几个小孩狂奔着去告诉了他们。
所以当陈谋义一行人来到苏大河家的时候,他的弟弟苏二河一家也全部都聚集在了这里,一大家子人吵吵嚷嚷的,都快把房顶给掀翻了。
唐嗣钧看着眼前这栋气派的小楼,微微眯了眯眼睛。
在清溪镇这种地方,三层的小楼可不是随处可见的。
镇上的房子大多数都是平房,好一点的修了个两层,但三层的却不多,尤其是苏大河家修的这么气派的。
“警察同志,王镇长,”苏大河站在院子的门口,将大家伙往屋子里面:“你们办案子辛苦了,这外面冻,快都进来暖和暖和。”
苏大河虽然已经六十一岁了,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却特别的好,他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的。
小楼不仅从外面看着气派,里面的装修也非常的精致,地面上扑了浅色的砖,客厅的中间还有一块印着牡丹花的红色地毯,沙发虽然是木质的,但是上面铺着棉垫子,坐下去一点都不硌屁股。
茶几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糖果和瓜子,花生,正对着茶几的电视上,正在播放着一个电视连续剧。
进了屋以后,苏大河把家里面的小辈全部都赶走了:“去去去,都进屋去,没看着我们和警察同志有事情要说吗?”
紧接着,他又指挥起了自己的媳妇曾英:“老婆子,去泡点来,要我放在盒子里的那个大红袍,你可别拿一些陈年旧茶招待警察同志和王镇长。”
在等待茶水上桌的这个间隙,苏大河有些忐忑不安的搓了搓手:“警察同志啊,我听说你们在坟地那边挖出了一具骨头,不知道这骨头是……”
陈谋义实话实说:“根据尸骨的特征判断,目前不能排除是苏其昌和苏佑的可能性……”
这番话刚好被端着茶水出来的曾英给听到了,她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紧接着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开始嚎:“其昌啊……我的其昌啊……”
唐嗣钧上前将她拉了起来,低声安慰:“大娘,您先别急,目前情况还不能确定……”
“那意思是说,你们挖出来的骨头是我家苏佑了?”苏二河今年五十七岁,明明比苏大河小了四岁,看上去却要比苏大和苍老上不少。
他缓缓的抬起头,眼睛里面带着几分红血丝,声音哑的几乎都快要听不清楚:“你告诉我,到底是不是我们家苏佑?”
苏二河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儿子,从小到大都没有对苏佑打骂过一句。
虽然苏佑已经失踪了很多年了,但他却一直怀着卑微的期望,觉得自己的儿子还活着。
“这个我们确实没办法保证,”陈谋义将一只手搭在了苏二河的肩膀上,缓缓的说道:“我们今天才发现的骨骼,需要做DNA鉴定才能确认身份,我们过来就是想先采一下你们的血样,好回去做比对。”
苏二河那双浑浊的眼睛不由自主的闪烁了一下:“采血?”
“对,”钟幼宜带上了一双一次性的套,拿出采样的工具,柔声说:“就是拿一根针在手指头上戳一下,取一点点血,很快就好了,没有多疼的。”
苏二河点了点头,把手伸了出来,他的手指比较粗大,骨节有些突出,上面布满了厚厚的老茧。
这是一双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的农民的手。
钟幼宜用消毒工具在苏二河的中止指付上面擦拭了一下,然后拿起采血针,扎了下去。
霎那之间,一滴鲜红的血珠冒了来。
钟幼宜用试纸轻轻蘸取了那滴血,然后把试纸放进了一个标好编号的小塑料袋里,封好了口。
“好了,”她用消毒棉球按住苏大河的指尖,轻轻按压了几秒钟:“你稍微按一会儿,不出血了就成。”
紧接着,钟幼宜又给苏大河采了样。
取完了血,陈谋义打开了录音设备,开始正式询问起来:“麻烦你们先说一下苏其昌和苏佑两个人的大概情况吧。”
苏佑一天到晚到处浪,没个定性,但苏其昌却不一样。
苏大河说起自己这个儿子的时候,语气里满满的都是骄傲:“其昌这孩子,打小就聪明,念书的时候,成绩就一直拔尖,镇子上跟他一般大的孩子,放学了以后就满镇子跑着玩,但他却总是第一时间回来写作业,作业写完了才出去玩,学校里的老师也都喜欢他,说他是个读书的料。”
“他高考的时候考上了省里的农业大学,那个时候都大学生多金贵啊,谁家出了个大学生,那都是光宗耀祖的事,”苏大河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大学毕业以后,他被分配到了县里的农业局,这可是铁饭碗呢,坐办公室的正经工作,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的单位,他轻轻松松的就进去了。”
苏大河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一些:“可是他看不上这个工作。”
陈谋义微微挑眉:“怎么个看不上?”
苏大河回想着儿子当年大言不惭的模样,苦笑了一下:“他说那点三瓜两枣的工资啥都干不了,他不甘心一辈子都窝在那个小办公室里,就辞职下海经商去了。”
苏其昌倒不是在瞎胡闹,而是真有想法,那个时候正赶上房地产热,到处都在盖楼房,到处都在搞开发。
他看准了这个机会,用手里攒下的一点钱,又找亲戚朋友借了一些,弄了一个建材公司。
什么钢筋,水泥,沙子,砖头……工地上需要什么他就卖什么。
一来二去的,倒还是真的挣了不少的钱,苏大河家现在这个三层气派的小楼房,就是当年苏其昌给盖的。
苏其昌和苏佑失踪的时间就是五年前的腊月,那个时候快要过年了,工地也都放假了,公司里面没有什么生意,所以苏其昌就回了家。
陈谋义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几个关键词,然后抬起头来:“苏其昌和苏佑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怎么样?”
“挺好的,”苏大河十分肯定的说道:“他们两个人年岁差的不多,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一直都不错,你别看苏佑平常调皮捣蛋的很,但是在其昌的面前特别的老实,非常听其昌的话。”
苏二河点了点头,又补充道:“我们家苏佑吧,谁的话都不听,但就听他堂哥的,他堂哥无论说什么他都老老实实的听着,不顶嘴也不反驳,要是换了别人说他,他早就翻脸了。”
“好,大概了解了,”陈谋义应了一声,又问:“他们失踪之前,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
无论苏大河还是苏二河,都觉得兄弟二人在失踪之前和平常没有什么不同。
苏大河仔细地思索了一下当时的情况:“就是很正常的过年,只不过那一年,其昌买回来的东西有点多,按着也很正常嘛,毕竟公司赚钱了,苏佑就是天天往其昌身边跑,跟着一块蹭吃蹭喝的。”
听到这番话,苏二河的脸上闪过了一丝尴尬:“我们家苏佑手里存不住钱,赚多少就花多少,其昌对这个也不怎么计较,反正他就这一个弟弟,吃就吃了,喝就喝了呗。”
在陈谋义在屋里询问苏大河和苏二河的时候,唐嗣钧和施久走出了院子,准备找周围的围观群众探听一下消息。
唐嗣钧从口袋里掏出烟盒,从里面抽出了一只递给了一个裹着军大衣的中年男人:“大叔,抽烟吗?”
“呦,”中年男人双手将烟接了过去,脸上堆着一抹笑容:“这可是好烟啊。”
唐嗣钧用打火机帮他点了一下烟:“这苏其昌家里的情况,你清楚吗?”
“当然清楚了,”中年男人拿着那根烟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团白雾:“我跟你说啊,苏家这事儿,可没那么简单,你别看苏其昌这个人表面上风光,可实际上那家里头啊,乱着呢。”
施久来了兴致,也学着中年男人找了块砖头,一屁股坐了下来:“怎么个乱法?你详细跟我们说说呗。”
中年男人回头看了一眼苏家的院子,声音低了几分:“他跟他媳妇啊,关系不好,三天两头吵架呢。”
唐嗣钧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等着中年男人继续说。
“你想啊,他们俩结婚的时候,苏其昌还是个穷小子呢,他刚大学毕业,家里头连个像样的彩礼都拿不出来,要不是看在他端上了铁饭碗,赵秀兰都不愿意嫁他。”
“只不过啊,赵秀兰长相就那个样,”中年男人微微顿了顿,似乎是在寻找着一个不那么伤人的说法:“她长的平平无奇的,虽然在咱们这镇子上是够看了,但后来苏其昌发达了呀。”
“这人一发达呀,眼光可就高起来了,苏其昌整天在外头跟那些老板啊,客户啥的打交道,见的都是场面上的女人,一个个都打扮得妖妖娆娆的,”中年男人语气里面带着一种见多识广的味道:“他再回来看着自己家里那个黄脸婆,心里头能舒坦吗?”
“那赵秀兰可没少因为这个事情跟苏其昌吵架呢,吵得凶的时候,整条巷子都能听的到,”成年男人说着说着,还手舞足蹈的模仿了来:“赵秀兰骂他忘恩负义,骂他在外头养女人,还骂他不是个东西,苏其昌刚开始的时候还哄呢,后来连哄都不哄了,直接摔门就走,好几天都不回家。”
唐嗣钧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您说的这些,是您亲眼看到的,还是听别人说的?”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然后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这个嘛……有的是亲眼看到的,有的是听说的,但是警察同志,你放心啊,我在这条巷子里住了四十多年了,苏家的事,全部都瞒不过我的眼睛。”
听着他们讨论着这些,又有一个大妈凑了过来:“你别说苏其昌和赵秀兰两个人打架了,他还和苏佑也打过一架呢,打完没多久之后,两个人就一块失踪了。”
施久的屁股往旁边挪了挪,给这个大妈留了个位置:“为什么打架呀?”
“还不是为了个女人,”大妈翻着白眼,一脸的嫌弃:“苏其昌发了财以后啊,身边就跟了个秘书,那秘书长得可漂亮了,二十岁出头的年纪,长的白白净净的,走起路来那小腰一扭一扭的,镇上的男人见了都走不动道,更何况是苏佑那个浑不吝的呢。”
大妈说到这里,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然后又翻了一个白眼:“你们可能不知道,苏佑这个人啊,就是个见了漂亮女人连路都走不动的主,镇子上不知道多少姑娘被他祸害过呢,这样的人,你指望他能有什么分寸?”
“你说说,苏佑自己的吃喝拉撒都还要靠着苏其昌呢,结果却动了苏其昌的女人,”大妈眨了眨眼睛,眼底带着几份戏谑的神彩:“这不是在太岁头上动土吗?被打了也是活该。”
第25章
唐嗣钧听着这些话,若有所思的问道:“您的意思是,苏其昌和苏佑两个人打架,是因为苏佑骚扰了苏其昌的秘书?”
“不是骚扰,是……”大妈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哎呀,怎么说呢,就是苏佑那小子趁着苏其昌不在的时候,对那个秘书动手动脚的,衣服都扯烂了呢。”
大妈说到这里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眼睛往苏家的院子里面瞟了一眼:“警察同志啊,这些事情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不一定准啊,你就当听个热闹,可千万别当真。”
唐嗣钧点了点头,如同唠家常一般又随意的问了一句:“那个秘书,后来怎么样了?”
“那我哪知道呀,苏其昌和苏佑失踪以后,那个秘书也不见了,有人说她回老家去了,也有人说去南方了,要我看啊,”大妈的身体微微往前凑了凑,神神叨叨的:“可能就是跟着苏其昌和苏佑两个人跑了。”
她说完这句话,嘴角往下撇了撇,带着满脸的嫌弃和不屑:“反正男男女女之间嘛,就那档子事。”
“警察同志,我给你讲哦,这种事情我可是见多了,男人有钱就变坏,女人变坏就有钱,”大妈拍了拍胸脯,完全一副过来人的样子:“要我说呀……”
中年男人在旁边拉了拉大妈的袖子:“行了行了,你少说两句吧,人家警察同志是在这查案子呢,你净搁这胡说八道了……”
大妈一把甩开了他的手,理直气壮:“谁胡说八道了?我说的可都是实话,警察同志问话,我照实回答,有什么不能说的?”
唐嗣钧没有接话,只是在笔记本上又添了几笔。
他没有打断大妈的絮絮叨叨,就那么静静的听着。
大妈说到后面,也没有什么新鲜的内容了,扯着几句话翻来覆去的说。
唐嗣钧礼貌微笑:“好的,我知道了,今天麻烦您了。”
大妈依旧乐呵呵的:“不麻烦,不麻烦,配合政府做事都是我们应该的嘛。”
接下来,唐嗣钧和施久又走访了好几个人,大家的说法都是大同小异的。
苏其昌在失踪之前,先是和妻子赵秀兰吵了一架,然后又因为秘书的事情和苏佑打了一架,两人失踪以后,秘书也消失不见了。
唐嗣钧把笔记本翻开,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把苏其昌,赵秀兰,苏佑这几个名字用圆圈给重点圈了起来。
这个消失不见的秘书,似乎可以把这几个人全部都串联在一起啊。
随后,他们俩拿着笔记本又走进了苏家的院子。
此时苏大河和苏二河把自己知道的情况也交代的差不多了,唐嗣钧把笔记本递给了陈谋义,大致说了一下这兄弟俩以及秘书之间的爱恨情仇。
“苏大叔,”陈谋义盯着苏大河的眼睛:“之前怎么没说这个事?”
“这个……这个毕竟是家丑嘛,” 苏大河的脸色变了又变:“家丑不可外扬,更何况这种事情……也没啥好说的,无论是两口子吵架,还是兄弟打架,说出去都要让人笑话。”
陈谋义只觉得这话颇有几分好笑,现在这些事情基本上满镇子都知道了,还不能外扬呢。
“赵秀兰在这吗?”他回想了一下刚刚来到苏家的时候,所看到的那些面孔,似乎没有哪个是符合赵秀兰这个形象的:“我想跟她聊一聊,了解一下吵架当天的情况。”
苏大河摇了摇头:“不在这,秀兰在燕京呢。”
陈谋义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燕京?她带着两个女儿一直住在燕京吗?”
“对,其昌不是开了个建材公司嘛,虽然他人已经失踪了好几年了,但公司还是能赚钱的,总不能放着不管呀,”说到自己的这个儿媳妇,苏大河倒还是挺欣慰的:“所以秀兰就去管了,公司这些年一直都是她在打理着,也赚了不少钱的。”
唐嗣钧就觉得挺奇怪的,毕竟按照目前他对于赵秀兰的了解,她似乎应该不至于懂这么多东西。
他有些纳闷,便问了一句:“赵秀兰一个人管的公司吗?她还懂这些?”
“应该是懂的吧……”苏大河有些茫然,反正他没念过什么书,大字都不识一个:“现在我们家学历最高的就是秀兰了,她上了个初中,公司的那些事情我不懂,但她能搞得定,我们就信她。”
“不过她也不是一个人在管,”苏大和依旧乐呵呵的:“公司不是还有个副总嘛,其昌还没失踪的时候就在了,他一直帮秀兰看着公司,有他一块帮忙,公司倒也还能坚持下去,能赚点小钱。”
唐嗣钧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副总这号人物:“苏大叔,您觉得您的儿媳妇赵秀兰是个什么样的人?”
“秀兰这些年还是很孝顺的,你说其昌失踪这么多年了,她也没想着改嫁……”
“对对对,”苏二河也在一旁应和着:“秀兰这些年一直在给苏家打工,赚的钱都给了我大哥和嫂子了,我们这边的水电费日常开销,全部都是她出的,逢年过节还给我们买衣服买吃的呢,连我这个二叔也跟着一块享福啦,在生活上从来都没有短了我们去。”
陈谋义更纳闷了:“既然赵秀兰这么孝顺,现在过年她怎么没回来?”
“年三十的时候回来了,我们一家人在一块吃了团年饭,可热闹了,”苏大河很快就解释清楚了缘由:“但是大年初一的时候,我那大孙女不知道吃了什么东西,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的,折腾了一整宿。”
“秀兰心疼孩子,说镇上的医院太小了,条件也不好,她不想委屈了女儿,就把我那大孙女接到燕京去了,说是要到大医院里去好好看看。”
苏大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小孙女也跟着去了,秀兰不放心把小的一个人留在家里,我们老两口原本还想着一块儿去医院帮忙照顾一下孩子的,但是秀兰觉得我们年纪大了,懒得折腾,所以我们就留在镇上了。”
陈谋义觉得这当中肯定有一些其他的事情,但是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明白,所以也就没有追问。
他把本子翻开了新的一页,递给了苏大河:“苏大叔,麻烦您把赵秀兰的地址和联系电话写一下,还有建材公司的地址也写下来。”
“我不会写字啊,”苏大和尴尬的搓了搓手,喊了一下自己的媳妇曾英:“老婆子,你去把秀兰给的那个地址拿过来。”
“唉,”曾英应了一声,出来的时候手里面拿了个小本,她翻开其中一页纸,上面的字迹:“这个是秀兰写的,你们抄一下吧。”
唐嗣钧大概瞥了一眼,上面的字写的很工整,也很秀气。
陈谋义抄完以后把本子还给了曾英:“行,那今天就先到这里,DNA结果出来了以后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的。”
苏大河点了点头:“那你们慢走啊。”
一行人告辞,缓步走出了苏家的院子。
夜晚的风比来的时候刮的更大了一些,吹的树梢上的枯枝呜呜的响,仿佛是有人在哭一样。
在返回市局的路上,施久仿佛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我总觉得,这个赵秀兰不像是表面上看的那么简单。”
李钦霞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我就是有一种直觉……”施久斟酌了一下措辞:“一个只是初中毕业的女人,在丈夫失踪的这些年里,不仅撑下了这个建材公司,还赚钱了,你们不觉得这很不正常吗?”
“确实是不正常,”唐嗣钧接着他的话说:“建材行业的水很深,无论是进出货还是跟工地打交道,跟客户谈合同,这里面的门道都不是一个从来没接触过这一行的人,能够轻易上手的,更何况,赵秀兰还是一个女人,在这个圈子里面,一个女人想要站稳脚跟,是真的不容易。”
“但她不是一个人呀,”李钦霞接过了话头:“苏大河不是说公司有个副总一直在帮她吗?这个副总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可能是吧,那个失踪的秘书也是一个需要调查的重点,”陈谋义的声音从副驾驶座上传了过来:“两个男人带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秘书,一块失踪了,要说是偷情私奔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但是一偷情就偷了五年,连自己的公司都放着不管了,这就有些说不通了,”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我认为,苏其昌和苏佑两个人已经遇害的可能性很大。”
唐嗣钧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如果他们不是私奔呢?”
“苏其昌和苏佑失踪以后,最大的受益人是谁?”
“赵秀兰,”李钦霞很笃定的说出了这个名字:“苏其昌的丈夫失踪了,以后她接管了苏其昌的公司,苏其昌的父母要仰仗她养老,女儿也跟着她生活。”
“如果苏其昌永远不回来的话……赵秀兰将会是这个家里唯一的赢家,”李钦霞倒抽了一口凉气,只觉得有些瘆得慌:“她不会真的有这么狠吧?”
“那说不一定呢,那些乡亲们不是说了吗?苏其昌和赵秀兰因为秘书的事情吵过一架,”施久摇头晃脑的说:“这女人一旦因爱生恨……”
“啪——”
李钦霞直接一巴掌拍在了施久的脑门上:“说事就说事,扯什么女人不女人?”
施久缩着脖子,一副瑟瑟发抖的样子:“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嘛,怎么动不动就打人呢?”
李钦霞挥着拳头威胁:“怎么?你有意见?”
施久连连摆手:“我怎么敢?”
李钦霞满意了:“这还差不多。”
施久靠在了窗户上,十分小声的嘟囔着:“真是个母老虎……”
一个多小时以后,车子在燕京市公安局的门口停下来。
几个人刚下车,夜风就迎面扑了过来,虽然这风比起清溪镇要柔和了一些,但还是非常的冷。
施久伸了个懒腰,骨头都在咔咔的响,整个人仿佛是被拆散了又重新组装起来了一样:“坐了这么久的车,坐的我身子都麻了。”
陈谋义拍了拍他的肩:“那就赶紧回家休息吧。”
唐嗣钧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上面的时间,现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了,公交车早就没有了。
李钦霞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了一双眼睛:“那咱们打车呗。”
唐嗣钧没有拒绝:“行。”
毕竟这会儿天太冷了,一路走回去得把人冻成冰棍。
唐嗣钧到家的时候,屋子里面黑漆漆的,刘文珊已经睡下了。
他开了灯,准备将外套挂在门口的架子上,就看到那里贴着一张字条。
字条上面是刘文珊的笔迹:厨房锅里有粥,晚上不要饿着肚子睡觉。
唐嗣钧把那张字条收了起来,然后走进厨房,掀开了锅盖。
锅里的粥还是温着的,不凉也不烫,喝起来刚刚好。
唐嗣钧把粥喝完以后,洗了碗,又将厨房收拾干净,这才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钟幼宜那边的鉴定结果还没有出来,陈谋义就给大家开了一个简短的案情分析会。
“目前的情况就是这样,”陈谋义放下了笔,转过身来:“清溪镇发现的人骨,初步判断与苏其昌和苏佑两名失踪人员高度相关,DNA鉴定结果还要等一段时间,但不管结果究竟怎么样,苏其昌和苏佑的失踪案都可以并案调查。”
他说着话,在黑板上赵秀兰这三个字的旁边打了一个五角星,随后对李钦霞和许恩环说道:“你们两个去赵秀兰的家里了解一下情况,弄清楚她和苏其昌两个人之间的矛盾,以及他接管公司后的具体的经过。”
“明白。”李钦霞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
陈谋义又将目光转向了唐嗣钧和施久:“你们两个去找那个副总。”
其他的人陈谋义也都没有放过,一个个的全部都给安排了工作:“行,散会,各组都出发吧。”
李钦霞和许恩环两个人按照苏大河提供的地址,找到了赵秀兰在燕京的住处。
这是一个位于城东的高档小区,门口还有保安在守着,小区里面的绿化也特别的好,道路两旁的腊梅树正开着花,黄色的花朵在寒风中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李钦霞站在小区的门口,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一栋栋精致的楼盘,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小区……一平米得多少钱啊?”
许恩环笑着摇了摇头:“估计不便宜。”
小区里面的面积很大,两个人转悠了好半天才终于找到了赵秀兰家具体的方位。
她们坐上电梯,按了门铃,等了大概半分钟左右,一个穿着真丝睡衣的女人打开了门:“你们找谁?”
女人身上的丝绸面料在日光的照射下泛着非常柔和的光泽,这件衣服的质地很好,裁剪的也非常合身,将女人的身段衬托的恰到好处。
她的头发披散在肩上,微微的卷着,女人的五官不算特别的漂亮,但保养的特别的得当,脸上的皮肤白皙又细腻,几乎看不出什么皱纹。
而且她整个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气质。
李钦霞实在是没有办法将乡亲们口中那个平平无奇的赵秀兰,和眼前这个气质优雅的女人联系在一起。
她亮了一下警官证:“我们是燕京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请问您是赵秀兰女士吗?”
赵秀兰的表情没有任何的变化,她微微点了一下头,侧身让开了门口:“对,是我,进来吧。”
李钦霞和许恩环进了屋,换上了赵秀兰从鞋柜里拿出的客用拖鞋。
屋里面的装修典雅又大气,墙面是深灰色的,地上铺着原木色的地板,茶几上面放着一瓶白色的百合花,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应该是早上刚换的。
沙发旁边的边几上摆着几个相框,里面是赵秀兰和两个女儿的合影,母女三人全部都笑得很开心。
整个屋子给人的感觉就是有钱,但却不张扬,是那种懂得生活的人精心打理出来的样子。
“王妈,倒两杯茶来。”赵秀兰坐在沙发上,朝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
李钦霞听着这话,若有所思的问了一句:“你这还有保姆呀?”
赵秀兰微微一笑:“对,我一个人要照顾两个女儿,还要管公司的事情,有些忙不过来,就请了个保姆。”
李钦霞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赵女士,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您丈夫苏其昌失踪之前的一些情况。”
“我公爹昨天打电话给我说了,”赵秀兰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说着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他说你们挖出来了一具尸体,那个尸体,是我丈夫吗?”
“鉴定结果没出来,所以现在还没办法确定,”李钦霞回答的很谨慎:“据我们了解,苏其昌在失踪之前和你吵过一架,能跟我们说说吵架的原因吗?”
赵秀兰沉默了片刻,然后苦笑了一声:“还能是因为什么?因为女人呗。”
李钦霞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说。
赵秀兰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你们去了清溪镇,应该也都听说了吧?”
她的目光落在李钦霞脸上,语气平淡:“苏其昌身边有个女秘书,长得很漂亮。”
李钦霞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赵秀兰继续。
赵秀兰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其实我知道乡亲们在背后是怎么说我的,他们说我配不上苏其昌,说我是个黄脸婆,还没文化,带出去丢面子。”
“可是你们知道吗,”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轻:“当年是苏其昌先看上我的。”
那个时候的赵秀兰也不过刚刚成年,她知道自己长得很普通,因为从小到大没有任何一个人夸过她漂亮。
就连她的妈妈也总是说:“你长得一般,就多勤快点儿,多干点儿活,只有这样婆家才不会嫌弃你。”
可苏其昌长得高大,脑子也好使,读书也好,镇子上的姑娘几乎没有不喜欢她的。
赵秀兰当然也不例外。
但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配不上苏其昌,所以从来都没有多想过,年少的爱慕始终都被她压在心里面。
可突然有一天,媒婆竟然找上了他们家的门。
那媒婆拉着赵秀兰的手,将她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个遍:“好姑娘,苏家托我来提亲,就是那个苏其昌,上了大学的那个。”
赵秀兰整个人都懵了,还以为是媒婆搞错了:“苏其昌怎么会看上我呢?”
“当然是因为你勤快呀,”媒婆笑呵呵的说:“这整个镇上谁不知道,秀兰你是个能过日子的好手。”
赵秀兰几乎快要被这从天上掉馅饼的事情给砸傻了,一直到定了亲,都还有些晕晕乎乎的。
直到苏其昌站在了她的面前。
赵秀兰至今都记得无比的清楚,他们结婚的那天,那天的苏其昌身上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了手肘处,笑意盈盈的看着她。
她以为老天爷是偏爱她的,她以为自己得到了幸福。
可婚后没多久,苏其昌就辞了职:“秀兰,我要辞职下海去经商了,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赚到钱,只能委屈你帮我照顾爸妈。”
在那时的赵秀兰一点都不觉得委屈,她想得可好了,苏其昌在外面赚大钱,她就把家里照顾好,苏其昌在前面冲锋陷阵,她就在后面守住大本营。
毕竟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嘛。
等苏其昌在外面闯出名堂了,他们的日子就好过了。
一开始的时候,事情确实和赵秀兰所想的一样。
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公公婆婆对她越来越满意,她在苏家的地位也越来越稳。
苏其昌在外面的生意也做得越来越红火,从一开始的小打小闹,到后来开了公司,买了车,还在燕京买了房。
镇上的老房子也推翻了,重新盖了一栋三层的小楼,贴了瓷砖的地面,看上去无比的气派,惹得人人都在羡慕。
赵秀兰以为日子会越过越好,苏其昌在外面赚了钱,她就可以在家里面享福。
可没过多久,苏其昌的身边就多了一个女秘书。
那个秘书的名字叫作韩巧慧,是个中专生,大眼睛,高鼻梁,白皮肤,长得特别的漂亮。
她来公司的时候还不到二十岁呢,年轻又水灵,像一朵含苞待放的水仙花似的。
有一年过年的时候,苏其昌还带着韩巧慧回了清溪镇,周围的乡亲们从来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女人,一个个全部都跑来看。
当时就有人说那是苏其昌的女朋友,还有人说那是他在外面养的小老婆,说什么的都有。
听着这些议论的话,赵秀兰心里面也就有些不得劲了,她找到了苏其昌,和对方商量:“老公啊,你能不能换个秘书啊?找个男的或者找个年纪大点的……”
赵秀兰的一番话还没有说完呢,就直接被苏其昌一把推开了:“头发长见识短的东西,你懂什么啊?”
“招个漂亮的秘书卖出去的时候不仅有面子,谈生意也好谈,那些个老板全部都好这口,有个漂亮的女人,合同签的快,回款也快,”苏其昌指着赵秀兰身上的新衣服:“要不然你以为你穿的这些都从哪里来的?”
那个时候,赵秀兰已经生了两个孩子了,苏其昌是她的丈夫,是她两个女儿的父亲,她没有办法不相信他。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苏其昌却越来越过分了。
五年前的腊月间,公司放了假,苏其昌又带着韩巧慧回了清溪镇。
往年他都是在镇子上给韩巧慧找个招待所住着的,这一次却直接把人带到了苏家,而且安排的屋子还就在苏其昌和赵秀兰两个人屋子的对门。
赵秀兰当场就跟人吵起来了:“苏其昌你什么意思?你把那个女人安排到我们的对面,你是存心恶心我是不是?”
“你想多了,”苏其昌有些烦躁的抓了一把头发:“人家小姑娘家家的没地方住,让她在家里住几天怎么了?”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小心眼?”甚至还倒打一耙:“这么冷的天,你让人家姑娘一个人住外面,你忍心吗?”
那一瞬间,赵秀兰的心里面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感觉自己的胸口仿佛被人用钝器反复的击打着,疼得都已经有些麻木了。
她从来都没有见过苏启昌,心疼过自己。
她生大闺女的时候难产,疼了一天一夜才把孩子生下来,那个时候,苏其昌在外面跑生意,连电话都没有打一个。
结果如今却心疼韩巧慧一个人住在外面不安全。
韩巧慧住在苏家的时候也没闲着,每天晚上洗完了澡以后就穿着一件薄薄的吊带睡衣跑过来找苏其昌说话。
赵秀兰歇斯底里的质问苏其昌:“大晚上的穿成这个样子,成什么体统?你觉得这对吗?”
可苏其昌却只觉得赵秀兰无理取闹:“我们在谈工作的上的事情,跟你说了你也不懂,你能不能别没事儿找事儿了?”
赵秀兰确实不懂,她不懂苏其昌的那些生意,也不懂她的那些客户,更不懂他为什么要把一个年轻漂亮的女秘书时时刻刻的带在身边,哪怕是过年回家的时候。
直到小年的那天,赵秀兰的哥哥让她回娘家一趟,说有事情找她。
赵秀兰的娘家也在清溪镇,走路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就到了。
她进了门以后,发现家里面所有的人都在,一家子人做的整整齐齐的,如同三堂会审似的。
赵秀兰的脚步迟疑了一下:“这是怎么了?”
她的哥哥支支吾吾了半天,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嫂子却直言不讳:“秀兰啊,你哥也想出门做点生意,目前还差两万块钱,你看你能不能借我们周转一下?”
苏其昌这些年给赵秀兰买首饰,买吃的,买喝的,买用的,却唯独就是不给她钱。
她手里面只有几千块,还是辛辛苦苦攒下来的。
可她的娘家人却根本不信她没钱。
赵秀兰的妈妈脸色非常难看:“秀兰啊,你看你这话说的,你老公赚了那么多钱,你手里怎么可能没有你?是不是不想借?你哥又不是不还你,你们可是亲兄妹啊。”
她的嫂子也在旁边冷笑着:“果然啊,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就是靠不住。”
赵秀兰也冷下了脸:“嫂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自己心里清楚,”赵秀兰的嫂子皮笑肉不笑的说:“你老公发了财,你在家里吃香的喝辣的,你哥想做个正经生意,你连两万块钱都不肯借,你还有没有良心?”
赵秀兰感觉自己的喉咙里仿佛堵上了什么东西,卡的厉害:“我真的没有钱。”
“行,你没钱。”赵秀兰的妈妈没有再说什么,就只是那样静静的看着她,眼神里面带着浓烈的失望。
而她的嫂子却依旧在骂骂咧咧:“真是个没良心的……”
赵秀兰的哥哥似乎是被吵烦了,他把手里的半截烟头狠狠的摔在地上,然后用脚给碾了碾:“行了行了,别吵了,秀兰不想借就算了,你就当我没开过这个口。”
说完这话,他直接走到了一边的屋子里去,还从里面关上了门。
赵秀兰的嫂子追着她哥哥进了屋,但那骂声却根本没停过,一字一句,全部都在戳着赵秀兰的心窝子。
赵秀兰一路哭着回了家,想要去找苏其昌要点钱。
可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当她推开卧室的门的一刹那,看到的是苏其昌和韩巧慧在床上颠鸾倒凤的身影。
赵秀兰整个人都傻了,她站在门口,脑子里面一片空白。
等到她反应过来之后,直接冲进去一把,把赤/身/裸/体的韩巧慧从床上扯了下来:“你这个贱女人!”
她骑在韩巧慧的身上,对着韩巧慧的脸左右开弓:“我打死你,让你勾引我老公!”
可就在这个时候,穿好衣服的苏其昌扯着赵秀兰的头发,将她拽了起来。
赵秀兰疼得眼冒金星,被迫仰头看着苏其昌。
她从来都没有见过那个样子的苏其昌。
他居高临下的,带着满脸的厌恶:“你到底闹够了没有?!”
赵秀兰浑身都在颤抖:“明明是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情,你竟然还觉得我在闹,苏其昌,你究竟还是人吗?!”
苏其昌半点没有心疼她的眼泪,眼神是一如既往的冷漠:“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泼妇的样子,你浑身上下有哪一点比得上巧慧?”
那一瞬间,赵秀兰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里面嗡的一声,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疯了一般冲上去就要打苏其昌:“跟了你十几年,给你生了两个女儿,一直伺候着你爸妈,把家里面照顾的井井有条的,让你没有后顾之忧的去闯荡,你现在有钱了,发达了就觉得我配不上你了,凭什么?!”
苏其昌反手给了她一巴掌,直打的赵秀兰的耳朵都在嗡嗡作响。
半晌之后,他听到苏其昌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清醒了吗?还闹吗?”
赵秀兰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苏其昌把衣服披在了韩巧慧的身上,温柔的哄着她。
她忽然觉得,她不认识眼前的这个男人了。
当年那个站在她家院子里面,满脸笑容的对她说,要让她过上好日子的苏其昌,早就不在了。
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自私冷酷到了极点的,陌生的男人。
他们吵得很凶,声音很大,周围的邻居们听到了以后拔在外面闲逛的公婆都给引了上来。
一群人挤在狭窄的走廊里面,对着屋子里面的人指指点点。
赵秀兰的两个女儿也被惊动了,她们缩在人群里面嚎啕大哭。
听到两个女儿的哭声,她感觉自己的心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给攥住了,疼的她都几乎快要喘不上气了。
她不怕丢人,也不怕被人羞辱,可她的两个女儿不应该经历这些。
她们还那么小,她们什么都不懂,却要被迫看到自己的父母如此狼狈又不堪的一幕。
赵秀兰擦干了脸上的泪,挤开人群,将女儿搂在怀里哄:“没事了,没事了,不哭,妈妈在呢……”
苏其昌看着这么多围观的人群,只觉得无比的丢人,他拽着韩巧慧的手,从赵秀兰身旁擦肩而过:“你既然见不得我和巧慧好,那我们搬出去住,总行了吧?”
听赵秀兰说到这里,许恩环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的地方,她下意识的开口问了一句:“苏其昌带着韩巧慧住去了哪里?”
“还能去哪儿呢?”此时的赵秀兰浑身上下再也看不到她口中所说的狼狈模样。
她的那双手已经不再粗糙,反而格外的白皙漂亮,指甲修剪得无比的圆润,上面还染了丹蔻。
赵秀兰抬起右手,放在唇边抵着,轻轻笑了两声:“自然是搬到我二叔家去了。”
许恩环眨了眨眼睛,感觉故事的脉络在这一刻应该被串起来了:“苏二河家吗?”
“对呀,”赵秀兰的眼尾含着清浅的笑意,但这笑容当中却又透露出了一丝嘲讽的味道:“你说这谁能想得到呢,苏其昌以为带着韩巧慧去了二叔家,就能躲开我,可结果……”
“苏佑那个混不吝的,也是瞧上了韩巧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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