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储君之位(六)
谢晏从外头走进来,见明昭蹲在院子里,身边就那只巨大的熊猫,脸色顿时变了。
“天寒地冻,殿下怎能在外头?”
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明昭的手,握在掌心搓了搓。“手这么凉!殿下千金之体,万一着凉了怎么办?”
明昭就待了一会,她又不是小孩,哪那么脆弱?“阿晏,孤刚回来,还没进去呢。”
谢晏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在她身上。“那也不能在外头站着,团子皮厚,它不怕冷,殿下能跟它比?”
团子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根竹子,一脸无辜地看着谢晏。
谢晏瞪了它一眼,
团子哼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啃竹子,不理他了,人类真是无理取闹。
两人进了殿,跟着的内侍齐齐松了口气。
北风就在这时刮了起来,呜咽着掠过檐角,发出裂帛般的声响。廊下的灯笼被吹得东倒西歪,几个亲卫一身甲衣,立在殿外纹丝不动,风雪灌进领口也恍若未觉。
冬青带着侍女端来热水热茶,脚步轻快,动作利落。铜盆里的热水冒着白气,帕子叠得整整齐齐。明昭把手伸进去,温热的水漫过手背,驱散了指尖残留的寒意。
她接过布巾,擦了手上的水珠,与谢晏在胡床上落座。
炭火烧得正旺,侍女们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明昭想起荥阳的事,她不明白为什么先前一点消息也没有,“荥阳那边,为什么没有情报先传回来?”
“臣也是才弄明白。”
谢晏也觉得荒谬,“不是南边朝廷干的。”
“荆州大疫,来势汹汹,百姓死得很快。荆州刺史怕朝廷问责,把消息压住了。他不许人往外传,也不许人往南逃。南逃的路,被他堵死了。”
明昭的眉头皱起来,这么人这么不靠谱?
谢晏的声音沉下去,“活着的百姓没办法,只能往北跑。他们拖家带口,一路跑到荥阳。到了荥阳的时候,已经撑不住了。”
明昭的气无处发泄,“所以荥阳的瘟疫,不是南边朝廷用疫尸攻城,是逃难的百姓带过去的?”
谢晏叹了一声,“百姓不是故意的,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身上带了疫气,到了荥阳,疫气就爆发了。人死了,没法埋,只能往城外抛。结果越抛越多,疫气越传越烈。”
明昭靠在胡床的靠背上,闭上眼睛。“荆州刺史,叫什么?”
谢晏道:“姓庾,名翼,字稚恭。是庾家的人。”
明昭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庾家的人。
她就觉得这一家没什么好东西,南边对于世家大族没办法,庾禹非常享受这种特权,加上以前嫌贫爱富,非常针对赵缜,庾家子弟可能不会受苦,他的权力肯定没了。
这才拉着一家子拼命向南边,给自己造忠臣牌坊。
谢晏也不懂庾家的操作,但南边那些人都是南逃过去的,江南本地人都比他们靠谱,能担事的已经死在南逃前了。“殿下,庾翼是庾禹的五子,庾家这一代里,算是能干的。他在荆州待了几年,一直没什么大错。这次的事……”
“死了那么多人,他要是报上去,南边朝廷第一个拿他开刀。所以他压着,想着也许能熬过去。结果没熬过去,百姓跑了,瘟疫就这么扩散了。”
明昭哼了一声,“庾翼这人该死,待孤过江之后这笔账与他慢慢算,他活不了几天了。明年孤就要对南边动兵,盯好他们,还有草原拓跋部。”
“嗯。”
这事不是南边朝廷反而让她气不知道往哪出,让她平白无故这么大损失,这崽种就必须死。
次日一早,明昭去了赵缜那儿。
天还没大亮,宫道上铺着一层薄霜,靴子踩上去咯吱作响。明昭走得快,身后跟着的侍女得小跑才能跟上。
赵缜正在用早膳,见女儿进来,放下筷子,招呼她坐下。“昭昭这么早来,一起吃一点?”
明昭坐下,也不拐弯,直接把荥阳的事说了一遍。
赵缜的脸色沉了下来,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庾翼?庾家子弟,向来如此。”
明昭是知道她父与庾家有旧怨的。
赵缜想起当年,他非常看不上这些人,“当年庾家那些人,你娘嫁给我后,煦儿与你出生的时候,他们连正眼都没瞧一眼。后来北边乱了,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如若不是忍不了一点,他怎么会从军从小兵开始,他可不是以德报怨的人,庾家也恨他造反误了他们子弟在南边的前程。
赵缜想起庾道季,“听说你任用了庾家人,我这些日子让人盯着,看着还不错,也不知关键时候如何?”
明昭给他夹了个点心,“阿父,他不一样,女儿看人很准的,如今我们缺水军都督,他既能做我们自然可以人尽其才。”
这倒也是。
洛阳城晴了一月,天气说变就变,雪纷纷扬扬下了整整一夜,把整座城裹进厚厚的白绒里。
“殿下!荥阳消息!”
薄越脸上带着笑,“葛仙翁来信!荥阳疫情稳住了!”
明昭接过信筒拆开,信是葛守一亲笔写的,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在忙碌中匆匆写就。
“殿下敬启:荥阳疫情已控。自老朽抵达以来,分城为九区,隔离病患,焚烧污物,施药救治。历时一月,新增病患日减,死者已不足十人。花将军荀将军无恙,城中百姓渐安。老朽再留十日,隔离疫气,待疫情彻底平息,即返洛阳。葛守一拜上。”
明昭看完,长长舒了一口气,“好消息啊,花木兰与荀淮无事,我们明年直接将南边端了。”
薄越笑起来,“殿下,葛仙翁真乃神医啊!”
明昭点点头,“是啊,到时候你亲自去迎。”
“诺!”
赵缜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和宋臣在暖阁里下棋。
信是从齐国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内侍双手呈上时,赵缜还以为是齐国出了什么事,脸色微微一变。
拆开一看,愣在那里。
宋臣见他神色不对,试探着问:“王上,齐地出事了?”
赵缜把信递给他。宋臣接过一看,笑着起身行礼:“恭喜王上!贺喜王上!”
赵缜这才回过神来,哈哈大笑。“好!好!好!成亲六年了,他两终于有好消息了……”
明昭正在清商殿看奏报。
荥阳的疫情稳住了,各州的秋粮也收得不错,她看着那些奏报,心里盘算着明年南下的日子。
殿门被推开,赵缜大步走进来。
明昭抬起头,她阿父这个点来清商殿,倒是少见。而且看他那模样,脚步生风,脸上带笑,显然是有什么好事。
“阿父怎么来了?”
赵缜走到她面前坐下,“昭昭,有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赵缜看着她,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你嫂子有了,阿依莫怀孕了,五个月了。”
明昭的眼睛慢慢睁大,“五个月?”
赵缜点点头,“信是从齐国送来的,八百里加急。你兄长高兴坏了,写了满满三页纸,说他怎么发现的,怎么请的大夫,怎么伺候的,怎么高兴的。那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手抖。”
明昭笑得开心,“那岂不是明年入夏前就生了?”
“对,等小家伙周岁,就让他们来洛阳,到时候咱们这儿多一个小东西,会哭会笑也热闹。”
等赵缜走了后,明昭脸上的笑淡下来,众所周知,子嗣在夺嫡里是非常重要的,她兄长要是生下嫡长孙,对她可不是什么好事。
早朝之时,朝会该奏的事都奏完了。明昭站在文臣班列之首,垂眸敛目,等着散朝。
就在此时,赵显出列。
他穿一身郡公品级的朝服,站在殿中,朝御座上的赵缜行了一礼。“陛下,臣有一言,当殿而奏。”
赵缜见是他,微微皱眉,“说。”
赵显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确保满殿都能听见。
“齐王传来佳音,王妃有孕,此乃天家之喜,社稷之福。臣斗胆进言——如今国无储君,论嫡论长,当属齐王。宜早定名分,以安天下人心。”
话音落下,大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鸦雀无声。
明淑脸上的血色都没了。
百官们都低着头,眼珠子却在转。有人偷偷瞥向文臣班列之首,想看看那位秦王殿下是什么脸色。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额头渗出细汗,生怕被牵连。
赵显站在那里,挺着腰杆,一脸正气。
明昭看着他,扯了扯嘴角,赵显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堂叔这话,是替谁说的?”
明昭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赵显随即正色道:“臣为社稷言,为天下言,非为私也。”
“为社稷言?堂叔跟着孤逃难之时,连条裤子都快穿不上。如今站在这里,穿着郡公的朝服,说着为社稷言的话。倒是挺快。”
赵显脸色涨红,“你——”
明昭打断他,目光扫过殿中那些低着头的百官,最后落回赵显身上。冷笑道,“天家之事,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
她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赵显心里。赵显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
明昭收回目光,看向御座上的赵缜。
“陛下,臣奏请退朝。”
赵缜忙沉声道:“散朝。”
百官如蒙大赦,鱼贯而出。
赵显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明昭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她没说一句,但她如看死人的眼睛,让赵显浑身一震。
明昭大步走出殿门,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汉白玉的台阶上,照在玄色的身影上。
薄越迎上来,低声道:“殿下,赵显那边,要不要……”
“回去再说。”
明淑下了朝,连官袍都来不及换,就往清商殿赶。
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她走得急,好几次险些滑倒,跟在后面的内侍吓得脸都白了,连声喊着“令君慢些”,她充耳不闻。
她得去清商殿,得去见殿下解释清楚。
父亲今日朝上那一言,把她推入了深渊。
她吃穿用度,都是明昭给的。读书识字,骑马射箭,如今做了官,洛阳令这个位置,也是明昭给的。
洛阳令不好当,洛阳城里的权贵多如牛毛,随便拎出一个都有来头。可她不怕。她知道身后站着谁。
如今父亲一句话,把她所有的努力都毁了。
清商殿到了。
内侍进去通报,很快出来,说殿下让她进去。
明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殿内。
殿内暖融融的,炭火烧得正旺。明昭坐在案后,听见脚步声,她目光落在明淑身上。
明淑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殿下,今日我父朝上之言,我实不知情。”
明淑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立在风雪里的竹。她抬起头,看着明昭,目光坦然。“殿下养我教我,给我官职,信我任我。我父负殿下,我无话可说。可我明淑,自六岁起,就是殿下的人。”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我父之言,非我之意。我父之罪,非我之过。若殿下不信,我愿辞官归隐,永不入朝堂一步。”
她说完叩首下去,额头触地,冰凉的地砖,磕得生疼。
殿内很静,明昭的声音响起。
“起来吧。”
明淑抬起头。
明昭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父亲是你父亲,你是你,孤分得清。”
明淑的眼眶忽然酸了。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逼回去。
“殿下……”
明昭摆摆手,“起来,地上凉。”
明淑站起身,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明昭正是心烦的时候,“行了,别哭了。回去好好当你的洛阳令。你父亲那边,孤自会处置。你只要记住——”
明昭看着她,目光明亮。“你是孤的人。”
明淑用力点头。
“臣记住了。”
明昭想起了这孩子小时候,她那父母重男轻女,北上的一路都是明昭在管她,他们好不容易到了壶关安稳下来,她那不靠谱的父母居然不让她读书,要她在家照顾弟弟。
那会把她气得不轻,这会赵显还敢蹬鼻子上脸。
明淑走后,明昭站在窗前,冷眼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薄越凑上来,低声道:“殿下,赵显那边……”
明昭嗤笑了一声,“先不动,看看他背后是谁。去查他是不是犯了什么事,被人抓住了把柄,他不是管矿山,去查查。”
薄越接了差事,心里头琢磨了一路。
赵显那人,他见过几面。长得倒是人模人样,说话也端得住,可那双眼睛,总让人觉得不踏实。薄越见过的人多了,哪种人靠谱,哪种人不靠谱,一眼就能看个七八分。
赵显属于那种看着像个人物,其实就是个草包。
可草包能站在朝堂上,能管着矿山,能在齐王妃有孕的当口跳出来说那些话?
薄越不信。
他先去查账。
矿山那边的账册,一摞一摞堆在工曹署的库里,落着厚厚的灰。薄越带着两个老账房,翻了整整三天。
三天后,账房老头儿揉着眼睛说:“薄将军,这账,没问题。”
薄越又带着人,换了便装,去了矿上。
矿山在洛阳城外一百多里,山高路远,正是腊月里最冷的时候。薄越一行人骑着马,顶着北风,走了整整一天才到。
矿上的管事姓钱,四十来岁,油光满面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可这人说话滴水不漏,问什么都答得妥妥当当。
钱粮发放?每月按时,分文不差。
矿工伤亡?按规定抚恤,都有记录。
产量数目?账册上清清楚楚,随时可查。
薄越问了半天,什么都没问出来。
他不死心,又去找了几个矿工。
那些矿工看见他,眼神躲躲闪闪的,问什么都摇头,说不知道。薄越塞钱,他们也不敢收。薄越好言好语,他们也只是陪着笑脸,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薄越什么事都没查出来。
他带着人在矿上待了三天,把能问的人都问了一遍,把能看的地方都看了一遍。账册对得上,数字对得上,人员对得上,什么都对得上。
太对得上了。
薄越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件事。
回到洛阳,他直接去了清商殿。
明昭正在看奏报,见他进来,“查到了?”
薄越摇摇头,“账册没问题,矿上也没问题。臣把能查的都查了,什么都没查到。”
他说着有些沮丧,“殿下,臣无能。”
明昭放下手里的奏报,靠在椅背上。“薄越,你跟着孤多少年了?”
薄越愣了一下,“十年了。”
“十年了,你还没明白一个道理?”
明昭看着他,接着说,“没有人能不犯一点错。你查了三天,什么都查不出来。账册对得上,产量对得上,抚恤对得上,人员对得上。这说明了什么?”
薄越试探着道:“他做得太干净了?”
明昭笑容淡淡的,让薄越心里一凛。“对,太干净了,不像是真的。”
“孤当年在并州,见过那些矿山。苦力,累死,病死,砸死,每天都有死人。管事的不把人当人,能省一文是一文,能抠一分是一分。”
“赵显管的矿山,账册分文不差,产量分毫不差,抚恤一分不少。你觉得,这可能吗?”
她就不信了,这废物还能是什么青天不成?“他越是做得干净,问题就越大。”
薄越的眼睛慢慢睁大,“殿下的意思是……”
明昭拿起那份账册,翻了翻。“细查,往深里查。别只盯着账册,去查他的人。他手下那些人,哪个是管事的,哪个是跑腿的,哪个是替他干脏活的。去查他们家里,查他们的银子从哪儿来,查他们的日子过得怎么样。”
她把账册扔回案上。“你找不到,是因为你查得不够深。”
薄越深吸一口气,“臣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明昭叫住他。“薄越。”
薄越回过头。
明昭觉得这事后面不简单,“小心点。”
“殿下放心,臣这条命,还得留着给殿下办事呢。”
薄越出了清商殿,站在廊下愣了会儿神。
北风刮得紧,卷起廊角的积雪,扑了他一脸。
他抹了把脸,脑子里还在转明昭那句话——“你找不到,是因为你查得不够深。”
怎么才算够深?
他想了半天,想起一个人。
宋臣的宅子不大,收拾得利落。门口两个老仆正在扫雪,见薄越来了,连忙迎进去。
宋臣正在书房里烤火,手里捧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薄将军?稀客啊。”
薄越拱拱手,“宋大夫,末将有事请教。”
宋臣放下书,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薄越坐下,也不拐弯,直接把赵显的事说了一遍。
宋臣听完,笑得意味深长。“薄将军,你觉得赵显是个什么样的人?”
薄越想了想,“草包。”
“可草包能在朝堂上站这么久,能管着矿山那么大的差事,能一句话就搅动风云,凭什么?”
宋臣目光温和,却让薄越觉得后背发凉。“薄将军,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聪明人,是草包背后的人。”
薄越的眉头皱起来。
宋臣与薄越关系不错,他又是三公之一,“赵显那种人,自己立不住。他敢在朝堂上说那些话,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撑着。”
宋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薄将军,查案最忌讳只看账册,只看人。账册可以造假,人可以串供。你要查的,不是账册,是人心。”
薄越想起了矿上的矿工,看见他就躲,塞钱都不敢收。他们是怕说出什么之后,有人会报复他们!“多谢宋大夫指点。”
宋臣摆摆手,“你回去再查,查那些矿工家里,查他们有没有人突然死了,他们有没有人突然发财了。那些管事的手下,有没有人突然不见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可要查实情,就得从最不起眼的地方下手。那些最不起眼的人,往往知道最多的事。”
薄越有脉络了,“末将记住了。”
鲍葕接到传召的时候,正在医学院里给学生们讲课。
内侍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秦王召见。鲍葕心里一紧,连忙放下手里的医书,拎起药箱就往外走。
她走得急,脑子里转了好几圈,秦王怎么了?病了?伤着了?还是荥阳那边又出什么事了?
一路上她越想越担心。
到了清商殿,内侍把她引进去。鲍葕抬眼一看,明昭脸色红润,精神头十足,一点不像有病的样子。
明昭看见她,露出一个笑。
“鲍仙姑来了?坐。”
鲍葕上前行了礼,把药箱放下,目光上下打量着明昭。“殿下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鲍葕更疑惑了,“那殿下的气色看起来很好,脉象如何?让臣先把个脉?”
明昭伸出手。
鲍葕坐下来,三根手指搭在她腕上。
脉象沉稳有力,跳动规律,一点问题都没有。
这闹呢?鲍葕很是不解,“殿下,您的脉象很好,身体康健,没什么问题。”
过了好一会儿,明昭才开口。“鲍仙姑,孤问你一件事。”
她纠结了很久,“孤为何迟迟不育?”
她也没避过孕啊,难道是慕容恪与谢晏不行?
这确实也是事,天家怎么能子嗣不丰呢,鲍葕又伸出手,搭在明昭的腕上。
“殿下,您幼年时,是不是受过寒?”
明昭想了想,点点头。
鲍葕又問:“您是不是挑食?”
这倒是,这时代能吃得下的不多,明昭笑了。“鲍仙姑怎么知道?”
“殿下,您的脉象虽然沉稳有力,可仔细探,能探出虚寒之象。这是幼年受寒留下的底子,不重,但一直在。再加上您挑食,有些东西不吃,营养不均衡,气血有些亏。”
“您身体底子好,这些年又一直骑马打仗,看着壮实,可有些小问题,自己感觉不出来。比如月事是不是有时候不太准?比如冬天手脚是不是容易凉?”
这也是,谢晏常给她捂着,明昭点点头。
鲍葕笑了笑,“这就是了,这些问题不大,可放在生育上,就会有些影响。”
“能治吗?”
“您这是什么话?当然能治。又不是什么大毛病,调理几个月就好了。”
鲍葕起身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一个布包。打开是一排银针,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殿下,臣先给您扎几针,疏通疏通经络。然后再给您开个方子,吃些补品,您别挑食,多活动活动,也有好消息。”
明昭看着那针:······
要不还是算了吧。
第97章 储君之位(七)
殿内炭火正旺,暖意融融,赵显的后背却一阵阵发寒。
他坐在下首,抬眼望向那个在上首大马金刀坐着的男人,赵怀远。
半个时辰前,禁卫突然封了他的府邸,说是奉旨搜查。不等他作何反应,赵怀远已带人直入中堂,接着便将所有人清了出去。如今这暖阁里只剩他们二人。
静得能听见炭火细微的噼啪声,和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赵怀远瞥了他一眼。
赵显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想起先前在草原上见过的狼,它们盯住猎物时,便是这样,静得骇人。
赵怀远不想与这人多说废话,“赵公,我们兄弟来这一趟,不可能空手而回。”
赵显额角渗出冷汗。
赵怀远站起了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投来视线。“你是自己走路摔死,还是让全家陪着你一块死?”
赵显浑身剧震,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半个字也吐不出。
见他这般情状,赵怀远嘴角扯了扯,“赵公,你是聪明人,聪明人该知道怎么选。”
“矿山那边的事,你以为藏得住?账册做得再干净,人灭得再干净,你真当陛下一无所知?”
赵显脸上血色尽褪。
“赵公,你在朝堂上慷慨陈词时,就没想过会有今天?”
赵显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一点嘶哑的声音:“我……我是为了社稷……”
赵怀远笑出了声,笑声像冰冷的刀子,一刀刀扎进赵显心口。“为了社稷?赵公,你摸着良心说,你当真是为了社稷?”
他俯下身,凑近他耳边。“你背后的人,到底许了你多少好处?让你敢在朝堂上搬弄是非,敢把手伸到储君之位上?”
赵显双眼蓦地瞪大。
赵怀远直起身,静静看着他。“赵公,陛下如今欲更张日月,没空与你们瞎扯。你好歹也是宗亲,你的罪你一人担了,不牵连家人,你的夫人儿子也能活下来。”
“赵公,选吧。”
赵显瘫坐着,浑身抖得如风中落叶。他想开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赵怀远等了一会儿,见他无话,转身向门外走去。
行至门边,他脚步一顿,回头瞥来一眼。“赵公,给你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后,我来听你的答复。”
他推门而出,大步离去。
门在身后沉沉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屋里只剩赵显一人。
炭火还在烧着,赵显僵坐如泥塑。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满地积雪,一阵阵扑打着窗台。
薄越正要去细查,就发现赵府有人哭丧,说郎君摔死了。啊这,他还没开始查呢,怎么就死了?
薄越去寻明昭,将这事告知,明昭蹙了眉头,死了?这么快?她还没下手啊?
赵缜听了赵怀远的禀告,嗯了一声,就让人退下了。
高手过招,从来都是走一步看三步,赵缜怎么也是这么多年混过来的,他太清楚背后的人想干什么了。
并不是他偏心女儿,而是这个天下他儿子扛不下来,他做不到在短短十几年留给后人一个高枕无忧的天下,无关长幼男女,哪个亡国之君不是男人?
北地如今如此太平,是因为明昭以杀伐实力与利益压下的,这些暗流涌动依旧存在,他们父女牢牢握着权柄,朝上的人少了谁都不会伤筋动骨。
这么太平,无非各方势力害怕忍着而已。
兵权,相权,乃至财富,握住他们父女手上,他们动弹不得,动也是以卵击石。
在这图南之时,挑起夺嫡,当他没经历过八王之乱吗?如今的北方,从外面是打不进来的,但要是从内部瓦解猜疑,那就是乱象伊始。
明面是让他的儿子与女儿相争,其实不过是让他们父女相疑,他们一斗北地当即四分五裂。
赵缜年轻时打的仗,都是在给八王之乱擦屁股,那时深入骨子的恨让他现在还噩梦连连。
司马家的事,不能复刻到他家身上,他不需要知道谁在背后搞鬼,他看受益者谁就知道了。
朝廷不需要真相,只需要南下。
次日赵缜坐在御案后,目光扫过殿中诸臣。
谢云归、宋臣、庾道季、慕容恪,还有几个从并州起兵就跟着的老人。武将们按剑而立,文臣们捧笏端肃,个个屏息凝神。
窗外天色阴沉,又要落雪了。“南下的事,该定了。”
赵缜的声音清清楚楚地落入每个人耳中,赵显的死没有激起水花,他在说出那句话时,在百官心里就是个死人了。
人菜瘾大,他莫不是想当先驱不成?
明昭率先开口:“父皇,儿臣以为开春之后最为妥当。届时江水渐暖,利于水军作战。且去年秋粮已入库,粮草充足,可支大军半年之用。”
宋臣也在此时出列,“殿下所言极是,臣查过历年气象,开春之后北风渐弱,风向多变,不利于火攻。但庾都督在,当有应对之策。”
赵缜看向庾道季。
庾道季出列拱手道:“陛下,臣已在洛水演练水军数月,将士们熟悉了船性,也熟悉了水性。开春之后,江水渐暖,即便落水也不易冻死,士气可保。”
到了建功立业之时,他意气风发,“至于风向,臣有对策。南军善用火攻,是因为他们熟悉江上的风向水流。可臣也熟悉。臣在南边长大,闭着眼都能说出长江的风往哪儿吹。”
赵缜点点头。
慕容恪不甘示弱上前一步,“陛下,臣的骑兵已整装待发。只要水军送臣过江,臣就能在建康城外扎营。”
赵缜笑了,能过江他这边有谁不能去?“慕容恪,你急什么?”
慕容恪咳了咳,“陛下,臣不急。臣只是想让陛下知道,臣随时可战。”
赵缜摆摆手,又看向谢云归。
“太傅,粮草辎重,准备得如何?”
谢云归沉声道:“回陛下,粮草已备足三月之需。各州县征调的民夫也已到位,只等开春,便可启运。”
赵缜看着庾道季,“庾道季,朕问你,你有几分把握?”
庾道季深吸一口气,郑重道:“陛下,臣有九分把握。”
赵缜挑眉。
庾道季目光灼灼,他可是有战船有大炮的人,这炮就能吓死南边的,还没人见识过呢,“陛下,南边最大的优势,是长江天险。可长江天险,挡得住不会水的人,挡不住会水的人。臣会水,臣带的水军也会水。只要过了江,南边就是一马平川。”
“好,朕信你,开春之后,南下。”
开春之后,江水渐暖。
洛阳城外,洛水两岸,旌旗蔽日,战鼓如雷。百艘战船依次排列,从码头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最大的那艘楼船,高五层,长二十余丈,船头雕着狰狞的兽首,船身裹着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明昭站在码头上,看着这艘船看了很久。薄越凑上来低声道:“殿下,该登船了。”
明昭一步一步走上去,船很大,大到她走了一盏茶的工夫,才从船尾走到船头。站在船头往下看,那些岸上送行的人,变成了一个个小小的黑点。那些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将领,在这船上,也不过是来来往往的忙人。
她站在船头,手扶着船舷。
船舷很高,到她胸口。木头打磨得光滑,涂着桐油,她往下看,江水滔滔拍打着船身,激起层层白浪。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庾道季。
“殿下,可还习惯?”
明昭回过头看着他,庾道季一身戎装,腰间挎着刀,站在她身后,意气风发。
明昭笑了,声音在烟波里显小,“表兄,这船在你手上,格外气派啊。”
庾道季哈哈大笑,明昭看着跟着她的苻毅,看着他俩在一条船上,也不由哈哈大笑。
这两可是命中注定的宿敌来着,船越走越远,那些人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影子,消失在视野尽头。
明昭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前方是黄河,是长江,是建康,江风吹着她的衣袍,吹着她的长发,猎猎作响。
庾道季站在她身边,指着远方。“殿下,过了黄河,就是淮水。过了淮水,就是长江。长江边上,就是建康。”
明昭点点头,“走。”
船继续向前,劈开江水,激起白浪。明昭站在船头,迎着风,眯起眼睛。
“庾道季。”
庾道季上前一步,“在。”
明昭看着前方,声音清清楚楚。“告诉将士们,到了建康,孤请他们喝酒。”
“臣遵命。”
他走后明昭站在船头,看着前方,江风吹过来,船继续向前,向那浩浩荡荡的长江而去。
船队顺流而下,经黄河入淮水,再转颍水,一路向南。
沿途的州县早已接到命令,码头上备好了新鲜的蔬菜粮食,成群结队的百姓站在岸边张望。有人看见那艘五层楼船,惊得合不拢嘴,连连问旁人那是什么怪物。
薄越站在船头,听着岸上的惊呼,笑得直不起腰。“殿下,您听听,他们说咱们的船是怪物呢。”
明昭也笑了,“等他们看见炮响,更要说怪物了。”
船队日夜兼程抵达了长江北岸。
远远地,已经能看见对岸的轮廓。明昭站在船头,看着那片模糊的轮廓,忽然想起南渡之时,她拒了庾玄度,她很庆幸那时她初出茅庐不怕虎的胆子。
让她今日能带着大船,带着火炮,带着千军万马而来。
“殿下。”
庾道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大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笑,走到她面前拱手道:“殿下,南边的船队已经发现了咱们,正在江上列阵。”
明昭挑眉,“这么快?”
庾道季点点头,“他们的斥候一直盯着江面。不过殿下放心,他们不敢过来。只敢在对岸列阵,等着咱们过去。”
明昭冷笑了一声。
庾道季看着她,目光灼灼。“殿下,臣有个想法。”
“说。”
庾道季声音里压抑不住的兴奋,“直接打。”
明昭:?
庾道季继续说:“不需要下战书,不需要派人过去喊话,不要给他们任何准备的时间。趁着现在无风无浪,正是大炮用得上的时候,咱们直接冲过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惊人,明昭觉得是个办法,打一个出其不意,免得像曹操一样在江边耗着,被人用上三十六计。“庾道季,你这打法,倒是新鲜。”
庾道季指着对岸那些船,“您看,他们摆的阵型,是传统的雁行阵。艨艟在前,楼船在后,左右两翼还有小船护着。这阵型,在江上用了上百年了。”
他目光灼灼,“可他们不知道,咱们的炮,不需要阵型。咱们的船开过去,炮一响,先轰他们的艨艟。那些东西跑得快,可也最不经打。一炮下去,就是一个窟窿。”
他指着对岸那些楼船。
“艨艟一乱,楼船就慌了。他们想跑,跑不了。想冲过来,冲不过来。等他们阵型乱了,咱们的船就可以冲进去,用船头的大炮,一艘一艘地轰。”
他转过头,看着明昭。
“殿下,过了江再说。到了城下扎营,有了绝对的优势,他们想怎么下战书,咱们都陪着。”
明昭想起一句诗,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
对面的那些人,不动如山。
可她要的,是侵掠如火。
“好,传令下去,全军出击。不要下战书,不要喊话,直接打。庾道季,这场仗怎么打,你不需要问我,他们由你统帅。”
庾道季郑重行礼,“臣遵命!”
庾道季没有急着动手,因为北边的士兵开始水土不服,他在江北扎下营寨,让将士们好好休整。
每日里该操练操练,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仿佛对岸那两百多艘战船根本不存在。
南军那边反倒先沉不住气了。
每日都有艨艟驶到江心,朝这边喊话。“北贼有胆来战”,“缩头乌龟”,“让你们见识见识江左水军的厉害”。
北军将士听得火起,几次请战,庾道季嗤笑一声,“急什么?让他们喊。喊得越凶,等会儿跑得越快。”
第七日夜里,月黑风高。
江面上黑漆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对岸南军水寨里还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远远看去,像撒在江面上的一把碎金。
庾道季站在船头,看着那片灯火,嘴角弯了弯。“周虎。”
周虎上前一步,“都督。”
“传令下去,所有战船,熄灯,起锚,出寨。”
周虎愣了一下,“都督,这么黑,船队容易走散……”
庾道季摇摇头。“不会,让各船盯紧前面的船,一艘跟着一艘。走散了也没关系,朝着对岸的灯火走就行。”
周虎应了一声,转身传令。
片刻之后,北军水寨里,一艘艘战船悄无声息地驶出。没有灯火,鼓声,号角。
庾道季站在船头,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灯火,他以前就是在这江边看船来船往,水涨水落,看那些老船工怎么掌舵、扬帆、在风浪里穿行。
那时候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他会站在船头,带着千军万马,向那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冲去。
“都督,快到射程了。”
周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庾道季深吸一口气,“传令——炮手准备。”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各船上的炮手们点燃火折子,凑近炮门。
江面上,那些星星点点的火折子,像一只只萤火虫,在黑夜里闪烁着微弱的光。
“放!”
轰——
第一声炮响了。
震得江水都颤了一下,震得对岸那些还在睡梦中的南军将士猛地惊醒。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百炮齐鸣,火光冲天。
那些炮弹呼啸着飞向对岸,砸进南军水寨。艨艟被炸翻,楼船燃起熊熊大火,士卒们从船上跳进江里,哭爹喊娘。
庾道季站在船头,看着那片火海,看着曾经属于他的地方,一点一点被火焰吞噬。
周虎的声音响起,“都督!南军乱了!他们想跑!”
“追,别让他们跑了。”
北军的战船如离弦之箭,冲进南军水寨。
炮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火光冲天,照亮了整个江面。那些南军的战船,有的在燃烧,有的在下沉,有的在拼命往外逃。
可逃不掉。
北军的战船太快了,那些改造过的尖底船,在水里像鱼一样灵活。它们追上一艘,轰一炮。再追上一艘,再轰一炮。
南军的王将军站在自己的楼船上,脸色惨白。
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没见过这种场面。
那些北军的船,怎么会这么快?那些会喷火的东西,到底是什么?那些炮弹砸过来,船就碎了,人就被炸飞了,这是什么妖法?
“将军!快走!”
亲卫冲过来,拉着他就跑。
王将军被拽着,上了一艘小船,拼命往南岸划。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火海,照亮了整个江面。他的水军,战船,将士,全都在那里。
全完了。
小船靠岸,王将军跌跌撞撞地跳下来,踉跄了几步,摔倒在地。
亲卫把他扶起来,他一把推开,回头看着江面。
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通红。“快……快报朝廷……”
他喃喃道,声音嘶哑。“北军过江了……”
江面上,庾道季站在船头,看着那些逃窜的南军战船,周虎跑过来,兴奋得脸都红了。“都督!赢了!咱们赢了!”
“都督,要不要追过去?趁势拿下对岸?”
庾道季摇摇头。“不急,先站稳脚跟。”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北军战船,看着那些正在欢呼的将士。“传令下去,靠岸,扎营。”
战船一艘接一艘靠岸,将士们跳下船,踏上了南边的土地。
将士们仰天大笑,又跳又叫,这还是头一回立功这么容易。
庾道季站在船头,看着他们,他想起明昭说的话。“告诉将士们,到了建康,孤请他们喝酒。”
“周虎。”
周虎跑过来,“都督。”
庾道季看着远处那些灯火,“派人去禀报殿下,就说——”
他眉梢都扬了起来,“咱们过江了。”
明昭睡得正沉。
这些日子行船赶路,虽说不必她亲自划桨掌舵,可心里装着战事,总也睡不踏实。今夜难得困极,倒头便睡了过去。
梦里乱糟糟的,忽然有人闯进来。
“殿下!殿下!”
明昭猛地惊醒,手已摸向枕边的短刀。
“殿下!赢了!庾都督赢了!咱们过江了!”
是薄越的声音,兴奋得都劈了叉。
明昭愣了一瞬。
薄越站在榻前,披着一身夜露,脸上带着压都压不住的笑,眼睛亮得惊人。
“殿下,庾都督夜袭南军水寨,炮火齐鸣,南军大乱!王将军败逃!咱们的船已经靠岸了!咱们过江了!”
明昭一下子坐起来,“什么?”
薄越又重复了一遍,“过江了!咱们过江了!”
明昭当即清醒了,掀开被子,穿着袜子的脚踩在地上,抓起外袍就往身上披。
薄越声音兴奋,“斥候刚到的消息,船行太快,说是南军王将军的楼船被一炮轰碎了船头,吓得他屁滚尿流,跳上小船就逃。南军水寨全烧起来了,火光冲天,几十里外都能看见!”
明昭系着衣带,手有些抖。
过江了。
就这么过江了?
她想起这些年的筹谋,船厂的日夜,那些试炮时炸得灰头土脸的工匠,庾道季来投时那忐忑的眼神。
如今,他们过江了。
“鞋!殿下,鞋!”
明昭低头一看,自己还光着脚。
她坐下来,套上鞋,站起身就往外走。
薄越跟在身后,“殿下,夜里风大,再加件衣裳……”
明昭没理他,大步走出寝殿,穿过回廊,走上城楼。夜风灌过来,带着江水的湿气,远处隐隐约约的火光。
她站在城楼上,手扶着栏杆,朝南边望去。
天边有一片红光,是南军水寨烧起来的火光。
那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把江面都染成了橘红色。
薄越站在她身边,“殿下,斥候说,庾都督那边已经靠岸扎营了。等天亮,咱们就能过江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薄越。”
薄越上前一步,“在。”
“派人去告诉慕容恪,让他天亮之前就把骑兵集结好。第一拨船,先送他的骑兵过江。”
薄越愣了一下,“殿下,这么急?”
明昭点点头。
“庾道季在江对岸扎了营,可他那两万人,大多是水军。上了岸,骑兵才是王。南边那些世家子弟,一辈子没见过真正的铁骑是什么样,让他们见识见识。”
薄越眼睛一亮,转身就跑。
天亮的时候,第一批战船载着慕容恪的骑兵,驶向对岸。
明昭站在船头,看着那些战马一匹匹被牵上船,看着那些骑兵甲胄鲜明,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慕容恪骑在他战马上,朝她遥遥行了一礼。
明昭点了点头。
船队离岸,向南驶去。
江面上还飘着昨夜南军水寨的残骸,破碎的木板,翻覆的小船,偶尔还能看见一具浮尸。江水把这些东西往下游冲去,冲进那一片橘红色的朝霞里。
慕容恪的船靠岸的时候,庾道季已经在岸边等着了。
两人笑着商业寒暄。
庾道季拱了拱手,“上将军,辛苦。”
慕容恪也拱了拱手,“庾都督辛苦。”
他们在这片刚刚踏上的土地上,各自带着自己的人马,往不同的方向去了。
慕容恪的骑兵像一阵风,刮过南边的田野。
那些刚刚从江边逃回来的南军士卒,还没喘过气来,就看见漫山遍野的铁骑朝他们冲过来。马蹄声如雷,震得地面都在颤抖。那些骑兵手里的长刀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他们扔下兵器,掉头就跑。
跑不掉的。
北军的骑兵太快了,那些战马都是从草原上精选的良驹,一匹匹膘肥体壮,跑起来像飞一样。骑兵们追上去,一刀一个,把那些溃兵砍翻在地。
慕容恪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嘴角弯了弯,他想起前年带着三千骑兵破敌万人的日子。那时候他以为,是这辈子最痛快的仗。
如今他知道,最痛快的仗,是现在。
“将军!”
一个亲卫策马过来,指着前方,“前面有个镇子,驻着几百南军!”
慕容恪眯起眼睛看了看。“冲过去。”
马蹄声再次响起,像狂风刮向那个镇子。
消息传到建康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朝堂上乱成一团。
“什么?北军过江了?”
“王将军呢?他的水军呢?”
“败了!全败了!水寨被烧了,船都沉了,人死的死、逃的逃!”
“那北军现在在哪儿?”
“已经上岸了!离建康不到两百里!”
“两百里?那不就是……”
“三天!最多三天,北军就能打到建康城下!”
皇帝坐在御座上,脸色惨白。
他看了看下面的朝臣,那些平日里侃侃而谈的世家子弟,此刻一个个低着头,谁也不敢说话。
“诸位爱卿……”他的声音发颤,“有何良策?”
没人说话。
皇帝的目光扫过一个个熟悉的面孔,王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庾禹缩在人群里,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那些平日里争权夺利的人,此刻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
主要是太快了,快到他们连求援想办法的时间都没有。
“说话啊!”皇帝的声音拔高了,“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什么社稷江山,什么忠君爱国,现在怎么都不说话了?”
还是没人说话。
皇帝瘫坐在御座上,闭上眼睛。
完了。
慕容恪的骑兵一路南下,如入无人之境。
沿途的城镇,有的望风而降,有的稍作抵抗就被踏平。那些南军的士卒,一辈子没见过这样的骑兵。他们跑得比风还快,冲起来像山崩地裂,手里的刀又长又利,一砍就是一个。
三天后,慕容恪的骑兵出现在建康城外。
他骑在马上,看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城池,眼中志在必得,“传令下去,扎营。”
骑兵们翻身下马,开始在城外安营扎寨。一座座帐篷搭起来,一杆杆旌旗竖起来,篝火都燃起来。
傍晚的时候,明昭带着后续的大军到了。
她骑在踏雪上,看着建康。
如今,就在她面前。
慕容恪策马过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殿下,臣幸不辱命。”
明昭伸手虚扶,“起来吧。”
慕容恪站起身,站在她身边,看着那座城。“殿下,什么时候攻城?”
“不急,让他们再怕几天。”
她拨转马头,朝营地走去,如今对面不过是被她抓在手里的耗子,急什么?
身后建康城的城门紧闭,城墙上站满了惊慌失措的守军。城里的哭喊声隐隐约约传出来,隔着那么远,都能听见。
第98章 储君之位(八)
建康城头,夕阳如血。
城门紧闭三日了,城外是漫山遍野的北军大营,旌旗蔽日,篝火连天。城墙上那些守军,一个个面如土色,握着兵器的手都在抖。
皇宫里,灯火通明。
御座上司马家的皇帝枯坐着,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还是个少年人,仿佛苍老了十岁,已经三天没合眼了。每次闭上眼睛,就梦见北军的铁骑踏破城门,梦见那些他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朝臣,跪在地上,向那个姓赵的山呼万岁。
殿内站着十几个人。
王逊,庾禹,谢家的人,桓家的人,还有老臣们。他们站在那里,低着头,谁也不说话。
皇帝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诸位爱卿,城外的情形,你们都知道了吧?”
皇帝苦笑了一声。“北军十万,铁骑如云,水师已破,建康孤城。三天了,没有援军,没有粮草,没有一个人来。”
他的声音在发抖,“朕想问诸位一句——还有什么办法?”
阶下静得可怕,世家重臣彼此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终究由王逊缓步出列,手持象笏,垂眸沉声:“陛下,北军已破长江天险,慕容恪铁骑兵临建康城下,我江南无精兵,无强援,城破只在旦夕。为保司马氏宗祀,为保江南百姓免遭屠戮,臣请陛下奉表归降,以全大局。”
话音一落,谢石、庾禹立刻躬身附议,满朝文武竟无一人站出反对,皆低眉顺眼,仿佛归降是唯一的出路。
司马衍猛地撑着御案站起身,龙椅被带得轰然一响,他指着阶下诸人,字字泣血,“归降?你们让朕归降?!”
“自我司马氏受禅建晋以来,待你们世家何等恩厚!太和之乱,中原陆沉,朕父皇率百官士庶南渡江东,筚路蓝缕奠基立业,封你们良田万顷,许你们世代簪缨,让你们王家、谢家、庾家、盘踞江南,子弟遍居要职,清谈高论,享尽荣华!”
他脚步踉跄地走下丹陛,目光扫过这一张张熟悉却冷漠的脸,“朕待琅琊王氏,一门三公子,位列三公。朕待谢家,赏无可赏,门第冠绝江东。朕待庾氏,外戚荣宠,执掌中枢……你们哪一家的朱门豪宅、锦衣玉食,不是我司马氏给的?!”
王逊垂首不语,鬓边白发被风吹得微动,脸上无半分愧色,只有权衡利弊的漠然。
庾禹低声道:“陛下隆恩,臣等没齿难忘,可如今大势已去,顽抗只会玉石俱焚……”
“没齿难忘?”司马衍惨笑出声,笑声凄厉,震得殿梁落尘,“这就是你们的没齿难忘?北军一至,你们不想着守土卫国,不想着报答晋室百年恩遇,只想着保全自己的家族门第,只想着劝朕这个司马氏天子屈膝投降!”
“你们怕城破之后,家产被抄,门第失势,怕你们世代的荣华富贵付诸东流,便拿朕的江山、朕的宗庙去换你们的平安!”
他死死盯着王逊,声音嘶哑到破碎:“王司徒,当年南渡,是我父拉着你的手,在江东站稳脚跟。如今国难当头,你却第一个逼朕退位投降,我司马氏的天下,难道就是养你们这群白眼狼的吗?!”
满殿重臣垂首,无人敢与他对视,无人敢出言辩驳。
毕竟皇帝说的是实话,司马氏负尽百姓,却没负过士族。
自晋室南渡,皇权式微,门阀秉政,他们这些世家大族,早已把家族利益置于家国社稷之上。司马家的天子,不过是他们维系门第的幌子,如今赵明昭兵锋太盛,顽抗只会让家族覆灭,投降尚能保全荣华,谁又会真的为司马氏赴死?
司马衍看着这满堂冷漠,心彻底沉入冰窖。
他是晋朝天子,是司马家的子孙,从司马懿肇基、司马炎一统天下,到如今偏安江南百年,司马氏的江山,即便残破,也是列祖列宗拼来的基业。
“朕乃大晋皇帝,是司马氏后人!”
他坐回龙椅上,挺直残破的脊背,泪水纵横,却目光如炬,“朕绝不降!”
“朕要与建康共存亡,与大晋宗庙共存亡!你们想苟全性命,想保全门第,尽管去!但休想拉着朕,拉着我司马氏,做这亡国降君!”
阶下诸公沉默,风更急了,烛火明灭不定,映着司马衍孤绝的身影,也映着满朝门阀的凉薄,这司马家的天下,终究要亡在这群,他们养了百年的世家手里。
殿外风势骤急,值守禁军跌跌撞撞撞开殿门,甲胄上沾着血污,跪地时声音发颤:“陛下!北军先锋已至朱雀桁,投石车猛轰西城墙,雉堞塌了数丈!守兵伤亡过半,慕容恪派人传讯,再半个时辰不献降书,便挥师破城!”
话音落,满殿死寂瞬间被恐慌撕碎。
王逊率先瘫软在地,鬓边白发被冷汗打湿贴在额角,哪里还有半分司徒公的沉稳。他连滚带爬扑到殿中,额头狠狠磕在金砖上,哭声凄厉:“陛下!城破只在旦夕!北军兵锋无匹,西墙已破,断无死守之理啊!”
谢石声泪俱下:“陛下!王司徒所言极是!臣等身家事小,可建康城内数十万生灵、陛下龙体安危事大啊!若顽抗到底,城破之日,北军铁骑入城,必定烧杀抢掠,江南生灵涂炭,陛下亦难保全……”
司马衍扫过跪满一地的臣子,有人掩面哭泣,有人死死盯着殿门,眼底只剩对死亡的恐惧,无一人提及坚守二字。
百年恩宠,养出这群朱门权贵,养出他们世代荣华,却养不出一人执戈卫社稷。
庾禹也是泣不成声:“陛下!北军虽厉,却重信义!此刻开城归降,赵明昭为安江南民心,必保陛下宗祀、保全我等门第!可若城破,乱军之中,陛下龙体恐受辱,宗庙将化为焦土啊!陛下三思,再迟就来不及了!”
一句句保全百姓、保全龙体,像细密的针,扎进司马衍心里。
可城外的鼓声越来越急,越来越近,仿佛能听见北军铁骑踏过朱雀桥的轰鸣,能听见城头守军的溃败呼喊。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紧握龙椅的手,满朝文武的冷漠,城外的烽火与城内的绝望,最终都化作一声叹息。
司马衍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够了,都起来吧。”
跪伏的群臣一愣,随即不敢置信地抬头,看着御座上的少年天子。他眼底的光熄灭了,只剩无尽的疲惫与悲凉,连脊背都微微佝偻,没了方才那股孤绝的锐气。
王逊不敢耽搁,连忙叩首:“陛下圣明!”
司马衍没看他,只是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拟降书吧。”
“以大晋皇帝之命,奉表归降赵周。”
话音落,殿内发出一阵压抑的庆幸,有人悄悄抹了把冷汗,有人瘫坐在地,终于松了口气。
唯有司马衍,望着殿外渐沉的暮色,目光空洞。
江山易主,宗庙将倾。
殿外北军的使者已经策马而来,旌旗映着残阳,染红了半边天。建康城的城门,缓缓被推开一道缝隙。
司马衍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他终究还是成了亡国之君。
大晋的基业,毁在他手里,毁在这群司马家恩宠了一辈子的世族手里。
殿内烛火映着御座上那个落寞的身影,也映着满殿重臣如释重负的脸。
亡国的钟声,即将敲响。
但明昭这边只是意思意思吓了吓人,对面就递降书了,这么经不起吓吗?
明昭很是纠结,这降书她一点也不想接,让南边这群人这么全身而退,怎么就这么恶心呢?
诸公能不能有点骨气?
早知道就让她父皇自己来打了,嗯,她觉得恶心,说不定她父皇觉得爽呢?
她是个孝顺的女儿,忙让人将这事递上去,毕竟灭国之事,玉玺还是她爹自己来吧。
她眼不见为净。
朱雀门外的江水被朝阳染成一片猩红,铁甲曜日,戈戟如林,赵缜从明昭那接过中军精锐,带着她踏过浮桥,玄色大旗之上,一个烫金的赵字猎猎生风,压过了城头残存的晋朝龙旗。
慕容恪策马立于帝王身侧,沉声禀报道:“陛下,晋室君臣已开宫门,候于城门外请降。”
赵缜面容冷峻,他只觉得诸公实在令人发笑,他要是司马氏,就带着这群人一块死了,毕竟无论是谁打进来,司马氏就不可能活着,“带上来。”
建康城门缓缓敞开。
司马衍一身素白丧服,赤着双脚,头顶泥污,手中捧着大晋传国玉玺,一步步蹒跚走出。
身后王逊、谢石、庾禹等文武百官,尽数免冠解印,跪伏于御道两侧,尘埃沾满锦衣,昔日清高傲世的门阀子弟,此刻皆俯首帖耳,大气不敢出。
少年天子走到赵缜马前,双膝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脊背弯成屈辱的弧度,声音嘶哑干涩,再无半分帝王威仪:“大晋皇帝司马衍,率文武百官,归降大周皇帝陛下,愿献江山社稷,伏惟陛下圣恩,保全江南百姓,保全司马氏宗祀。”
他双手高高举起玉玺,头垂得极低,泪水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赵缜居高临下俯视着跪伏在地的亡国之君,目光掠过他苍白憔悴的脸,又扫过瑟瑟发抖的晋室百官,眼中尽是讽意。
他伸手接过那方玉玺,“司马衍,”
赵缜声音带着君临天下的威压,“你虽年少失国,然开城归降,免江南战火,朕不杀你。封你为归命侯,迁居洛阳,保你一世衣食无忧。”
“谢陛下不杀之恩……”
司马衍伏在地上,字字泣血,不敢有半分违抗。
身后百官齐齐叩首,山呼万岁,声音杂乱而谄媚,与三日前在殿内逼降时的慌乱如出一辙。
他们保住了门第,保住了家产,保住了世代簪缨的荣华,至于谁是天子,谁掌天下,早已不重要了。
赵缜策马踏上御道,明昭带着玄色铁骑紧随其后,闯入这座空有繁华的宫城。晋室龙旗被狠狠扯下,扔在泥水中,大周旗帜缓缓升上太极殿顶。
司马衍依旧跪伏在地,久久不敢起身。
风卷着残阳掠过宫阙,吹凉了他脊背的冷汗,也吹灭了大晋的气数。
他望着赵缜渐行渐远的背影,望着那些重新挺直腰杆,忙着向新主献媚的世家臣子,终于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明昭回头望了他一眼,很是疑惑,她父居然这么宽仁的吗?
她有些疑惑,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南北统一了。
大军入城的时候,建康城静得像一座死城。
长街空无一人,店铺门窗紧闭,连狗都不敢叫。
偶尔有一两声孩童的啼哭从深巷里传来,又被人死死捂住,只剩下压抑的呜咽。
明昭骑在踏雪上,目光扫过那些紧闭的门窗。
有人从门缝里偷偷往外看,一对上她的目光,就猛地缩回去,门板震了一下,然后死寂。
“江南百姓,被屠城之说吓破了胆。”慕容恪低声对她道,“世家劝降时,便拿我北军嗜杀要挟,百姓自然信以为真。”
赵明昭闻言,眼底尽是冷意,她虽嫌晋室君臣太过窝囊,降得毫无骨气,却也见不得无辜百姓这般惶惶不可终日。
“慕容恪。”
“末将在。”
赵明昭扬鞭指向长街两侧紧闭的门户,声音清亮,传遍四方:“你带人沿街通告,北军入城,不杀降、不劫掠、不扰民,敢有擅闯民宅、欺凌百姓者,无论士卒将官,一律军法从事,斩无赦!”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告诉百姓,该开门开门,该生计生计,只要安分守己,孤保他们平安。”
“遵令!”
慕容恪当即领命,分遣骑兵,手持告示,沿街敲锣呼喊。
“秦王有令——入城不杀不掠,秋毫无犯!”
“敢害百姓者,军法处置,斩!”
“百姓安心,开门度日,无需惊惧!”
一声声宣告,穿透了紧闭的门窗,落入家家户户的耳中。
百姓们起初不敢相信,依旧屏息静听,直到确认没有铁骑冲撞,没有烧杀哭喊,只有一遍遍安抚人心的宣告,才有人悄悄推开一条门缝,向外张望。
长街之上,北军士卒列队而立,甲胄森严,却果真无人擅闯民宅,无人抢夺财物,连路边散落的物件,都无人触碰。
那扇门后面,又探出几个脑袋。
有年轻的妇人,抱着孩子。有半大的少年,满脸警惕。有更小的孩童,躲在母亲身后,偷偷往外看。
他们一个接一个,从门里走出来。越来越多的人,从那些紧闭的门里走出来。
他们站在长街上,看着这支军队,甲胄鲜明的将士,那些骑着高头大马的将领,还有那个向他们许诺的年轻女子。
有人跪了下去。
黑压压的一片,跪满了长街。
明昭看着那些人。“都起来吧,从今往后,你们就是大周的百姓,该过日子过日子,该干活干活。有冤的,可以告状。有苦的,可以诉苦。北军的刀,替你们撑腰。”
长街上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哭了出来。哭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汇成一片。
赵缜已经入了皇宫,明昭还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哭声,薄越凑上来,低声道:“殿下,您怎么知道他们会出来?”
明昭看着这些人,“因为他们是百姓,百姓要的,从来不多。只要能活下去,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他们就知足了。”
她翻身上马,策马向前。
太极殿的汉白玉台阶上,还残留着晋室的尘埃。
明昭踏着那些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
殿门洞开,阳光从她身后照进去,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大殿的金砖上。殿内赵缜坐在那张刚刚易主的御座上,正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玺。
明昭走到御座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儿臣恭喜父皇,天下一统,四海归心。”
赵缜抬起头看着她。
他看着这个女儿,看着她甲胄上的尘土,她眉宇间的英气,她那双明亮而坚定的眼睛。
他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起来吧。”
明昭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赵缜把玉玺递给她,“你看看。”
明昭接过,低头看着那方玉玺。螭虎钮,白玉质,底部刻着八个篆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她看了一会儿,又递还给他。“父皇,这玉玺,儿臣拿着轻。您拿着,才重。”
赵缜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昭昭,你这话,倒是让朕想起了当年。”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看着空荡荡的御座,年少的他一门心思要挤进这里,与诸公一同高踞庙堂。
他们排挤他,结果有生之年他打进来了。
“当年我在壶关起兵的时候,只有八千人。那时候想,这辈子能把并州打下来,护一方汉民就知足了。后来我打下了幽州,打下了洛阳,打下了长安。我以为这辈子能统一北方,就是天大的造化。”
他看着明昭,“可朕没想到,有朝一日,朕能坐在这里。坐在这太极殿里,拿着这方传国玉玺,看着这片江南的土地。”
明昭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赵缜走到她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昭昭,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做到吗?”
明昭摇摇头。
赵缜深深看着她,“因为你,昭昭,何其有幸,有你这个麒麟儿。”
简直祖坟冒青烟。
明昭站在那里,听着这话,心里涌起无数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这些年,那些工匠,士子,将士,从四面八方跑来投奔她的人。
他们跟着她,不是为了她父亲。
是为了她。
她扬起眉目,笑着看着赵缜。“父皇,儿臣不会让您失望的。”
“朕知道。”
他又看向那座空荡荡的御座。“昭昭,你说,这天下,以后会是什么样?”
明昭对于这点还是有信心的,如今这点人口,这么大的地盘,“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饿死,不会再有人被乱兵杀死,不会再有人因为一场瘟疫,就被堵在城门外等死。”
明昭的目光穿过这座御座,汉白玉的台阶,这座宫城,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父皇,儿臣想建一个天下,让那些种地的,能吃饱饭。让那些做工的,能养活家。让那些读书的,能凭本事出头。让那些女子,也能和男子一样,站着做人。”
赵缜哈哈大笑,“昭昭,你这个天下,比朕的天下,大得多。”
明昭也笑了,“父皇,儿臣的天下,是从您的天下长出来的。没有您,儿臣什么都没有。”
赵缜摆摆手,“行了,别拍马屁了。走吧,陪朕出去看看。”
他大步往外走,明昭跟在他身后。
走出太极殿,阳光正好。
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上,站满了人。那些将士们,那些从北边一路打过来的将士们,一个个甲胄鲜明,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帝王。
赵缜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人。
“诸位!”
他的声音洪亮,在广场上回荡。
“从今往后,天下一统!再没有南北之分,再没有汉胡之别!你们这些人,跟着朕打了这么多年仗,你们流的血,没有白流!你们死去的兄弟,没有白死!”
广场上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喊了起来。
“万岁!”
“万岁!”
“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在广场上回荡。
赵缜站在那里,听着那些欢呼声,他转过头,看着明昭。
“昭昭,这天下,好不好?”
明昭看着那些人,她笑了。
“好。”
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甲胄上,照在她脸上。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庆功宴摆在建康宫最大的殿宇——承明殿。
殿内灯火通明,上百张案几排开,从殿内一直延伸到殿外的廊下。案上摆满了酒肉,烤全羊、炖牛肉、时鲜果蔬、江南的鱼脍、北方的酪浆,琳琅满目,香气四溢。
那些从北边一路打过来的将士们,此刻卸了甲胄,穿着常服,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大声说笑着。有人划拳,有人拼酒,有人拍着桌子唱起家乡的歌谣。
赵缜坐在上首,身边是明昭,苻毅、庾道季、慕容恪,薄越、赵怀远、还有那些从并州起兵就跟着的老人们,分列两侧。
谢云归与宋臣卫衡赵勇还在洛阳主持大局,稳定后方,没来,不过可以回洛阳再来一场盛会。
殿外还有更多的将士,席地而坐,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火光映着他们的脸,那一张张脸上,满是笑。
苻毅端着酒碗,走到庾道季面前。“庾都督,这一碗,敬你。”
庾道季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端起酒碗。“苻长史,客气了。”
苻毅摇摇头。“不是客气,你那夜渡江的仗,打得漂亮。我打了这么多年仗,没见过这么打的。”
庾道季笑了,“苻长史,您是没见着那炮响。轰的一声,南军的船就碎了。那场面,比过年放爆竹热闹多了。”
苻毅哈哈大笑,“好!就冲你这话,咱们再喝一碗!”
两人碰碗,一饮而尽。
另一边慕容恪被一群年轻将领围着,正在吹嘘他的骑兵。
“你们是没见着那场面!我带着三千铁骑,冲进南军阵里,那些南蛮子哪见过这个?跑得比兔子还快!我一刀一个,一刀一个,砍得手都酸了!”
一个年轻将领凑过来,“上将军,您砍了多少?”
慕容恪想了想,“少说也得百八十个吧。”
众人一片惊叹。
慕容恪摆摆手,“行了行了,别光听我吹。喝酒!喝酒!”
薄越坐在角落里,正跟几个亲卫拼酒。他已经喝了七八碗,脸涨得通红,舌头都大了,还在嚷嚷着再来一碗。
“薄将军,您不能再喝了!”亲卫劝他。
薄越一瞪眼,“谁说我不能喝了?我跟着殿下打了十年仗,今天好不容易赢了,还不需要我护卫,还不让我多喝几碗?”
他端起碗,又是一饮而尽,然后酒量不好的他趴在案上,呼呼大睡。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第二天明昭醒来腰酸背痛,看着身边赤裸裸的苻毅,脑子恍如浆糊,不对,昨晚发生什么事了?
她不是拉着慕容恪回了寝殿的吗?慕容恪还给她跳舞来着?
不是,她还惊喜慕容恪居然会跳舞呢,怎么醒来变苻毅了?她想想,她想想,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牲口,她感觉自己被车子碾了似的。
她的清白之身啊——
第99章 储君之位(九)
明昭独自一人泡在浴桶里,任泛起的水波一遍遍漫过她的肩膀。她今早看人没醒穿衣服就跑,太吓人了,她大脑都直接当机了。
她就记得昨日,她有些晕乎,为了这场战争她紧绷了好几个月。这几个月又因为养身体,做针灸与吃补品,血气过旺还不能同房,本来在这时代,没有任何娱乐已经很让人抑郁了。
她若是对美色都失去了欲望,这人间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她便拽着慕容恪的袖子一路穿过回廊。
强硬的将他推进寝殿,反手合上门。烛火被风一带,摇摇曳曳。
慕容恪也不知怎么回事,走路都同手同脚了,她一时兴起,便唤美人儿给孤舞一曲,舞好了让你侍寝。
慕容恪当真跳了起来,袍袖翻飞间,烛光在他深邃的轮廓上跳动。他旋身时,腰间玉佩叮咚作响,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此刻蒙着酒意与笑意,舞至兴时,手臂挥开的弧度骤然变得大开大阖,袍袖猎猎生风,动作充满着原始勃发的张力。
明昭靠在屏风旁看着,酒意一阵阵上涌。她看着烛光里那个高大矫健的身影,看着汗水顺着他脖颈滑入衣领,忽然觉得口渴。
她对慕容恪向来强势惯了,自然就地推倒,但对方明显比以往健壮,她没推动,反而被人抱上了床榻,他们气息交缠。
慕容恪撑在她上方,呼吸滚烫,带着酒气的灼热。他没有动,只是那样看着她,目光从她眉心,滑到鼻尖,最后停在她唇上。
他喉结动了动,哑声问:“殿下,可还要看?”
明昭没答,抬手勾住他后颈,将他拉下来。
吻是带着酒气的,不由分说的掠夺。他的手掌滚烫,隔着衣料熨帖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插入她发间,固定着她的后脑,吻得更深。明昭不甘示弱地回吻,指尖陷入他结实的臂膀,衣衫不知何时褪了大半。
烛火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屏风上,晃动、纠缠。他吻过她的下颌、脖颈,在锁骨处流连,明昭仰着头,手指穿过他汗湿的头发,感受着他灼热的唇舌与身躯带来的、陌生的、令人战栗的欢愉。
明昭想到这整个人已经沉入桶中了,再从水中出来抹了把脸,什么鬼,她就说怎么手感不对,结果是人不对。
明明是她强制拉人回房,但发现拉错了人,她觉得说不上来的亏,苻毅是怎么回事?他就不能挣扎一下吗?
她一个醉鬼能有多大力气?
苻毅长得剑眉星目,是很正统的俊朗,但并不是她喜欢的类型,他俩过于撞性格了,掌控欲都是一模一样的,她在九岁时就太懂他了。
要是皇后野心勃勃,她倒是乐意让苻毅对上制衡一下,但她的皇后还是很温和很贤内助的。
建康宫的阳光透过承明殿的窗棂,洒下一地碎金,宫道上的甲士执戈肃立,薄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一身劲装穿戴得整整齐齐,脚步还有些虚浮,匆匆赶至明昭所在的偏殿当值。
昨日庆功宴上他喝得酩酊大醉,此刻脸上还带着未消的酒意,一进门便躬身行礼,“殿下,属下前来当值。”
赵明昭正低头看着案上江南各州的户籍舆图,闻言抬眸,目光落在他略带疲惫的脸上,淡淡开口:“昨日去哪了?孤遍寻殿中护卫,都没见着你的人影。”
薄越摸了摸后脑勺,笑得有些不好意思,眼底却满是真切的欢喜:“回殿下,昨日庆功宴上一时高兴,喝得多了些,醉得不成样子,失礼了。”
他郑重地拱手,声音洪亮了几分,“属下还要恭喜殿下,辅佐陛下一统南北,立下不世之功,千古流芳!”
他说的真心实意,跟着明昭南征北战这些年,从北方小城打到建康宫,亲眼见着她披坚执锐、运筹帷幄,如今四海归一,他比谁都高兴,昨日才会放纵自己喝得烂醉。
赵明昭放下笔,身子微微后靠,清亮的眸子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那眼神看得薄越心里莫名一紧,方才的欢喜劲儿瞬间消了大半。
“擅离职守,耽误当值,按军规该当何罚?”
薄越一怔,连忙收了笑,挺直脊背想要辩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耷拉着脑袋低声道:“属下知错,任凭殿下责罚。”
赵明昭看着他这副知错就改的模样,“昨日本就庆功,罚就不必了,只是这个月的护卫奖金,尽数扣了。”
薄越猛地抬起头,眼睛都瞪圆了,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嘴角垮了下来,满是委屈,罚他其他的可能他没有,但奖金是真有啊,“殿下!就……就扣光了?属下昨日是真心为殿下高兴,才多喝了几杯,绝不是故意玩忽职守啊!”
他着实心疼,可对上明昭似笑非笑的眼神,又只能悻悻地低下头,小声嘟囔:“扣便扣了,属下认罚……”
赵明昭哼了一声,“行了,别摆着一张苦脸。奖金虽扣了,但若接下来值守无错,江南平定之后,孤另有赏赐,比那奖金丰厚十倍。”
薄越眼睛瞬间亮了,声音铿锵有力:“属下谢殿下!定当恪尽职守,绝不再犯!”
薄越值守殿外,明昭叹了一声,现在这事很难办,由于南边投降了,导致他们这不好清算,士族占了太多土地,如果他们大动干戈,清量田亩,一来没这么多人手,二来很容易让大小士族都联合起来,他们在基层搞事也是很麻烦的。
宋臣与谢晏在赶来的路上,再等几天吧,商议个万全之策来。早知道她父一点条件都不说就答应了投降,还不如她自己来。
嗯?
她父有这么大方吗?
昨天她就觉得这事不对劲,今天一处理事务,就觉得更不对劲了。虽然他们不屠城,但是打下一个地方将原来的既得利益踹下去是常规操作啊。
不然像现在这样,很麻爪。
不过她当时也没有想到什么合适的办法,不然不会摇人。
她还是很缺谋士啊,现在她没想好怎么面对苻毅,昨晚的事她不是很想负责。
明昭有点烦,她在宫里散心,不管外头怎么乱,江南这地界一直都是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很是恼人,这些人非常内斗,恨不得县城都独立出来,但是对外时又很团结。
她走着走着,就看见苻毅衣冠楚楚牵着她的马,看见她眼睛都亮了,“殿下,这踏雪比以前更好看了。”
明昭:······
她想起来了,这马还是苻毅送给她的定情信物,她以前不在意,与踏雪又很亲密,毕竟踏雪是汗血宝马,又有灵性,她骑习惯了。
这不误会了吗?
这人该不会脑补了什么她对他旧情难忘吧?
救命啊——
好在明昭是个优秀的政治家,受过专业训练,无论多脚趾抠地的事,她面上都不会表现出来。
她转身就走,生怕被跟上。
……
乌衣巷深处,王氏老宅。
入夜之后,这条往日里冠盖云集的巷子冷清得像一座坟。大门紧闭,正堂内,烛火燃了大半。
王逊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一只酒盏,却半天没往嘴边送。谢石坐在他左手边,眉头紧锁,桓冲靠着椅背,闭着眼睛,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
庾禹来得最晚。
他进门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庾禹在末席坐下,接过婢女递来的茶,还没来得及喝,恒冲就开口了。
“庾公,你来得倒早。”
话是反着说的,谁都听得出来。
庾禹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恒公这是什么话?你们遣人传讯的时候,我正在府里收拾东西。接到消息就赶来了,哪里晚了?”
恒冲冷笑一声,“收拾东西?收拾什么东西?是收拾细软准备跑路,还是收拾家产准备献给新主?”
庾禹的脸腾地红了。“恒叔平!你血口喷人!”
恒冲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血口喷人?庾公,那我问你,北军水师夜渡采石的时候,是谁家的子弟在船头指挥?炮轰南军水寨的时候,是谁家的孙子一声令下?过江之后,铁骑踏破城外防线的时候,又是谁家的骨肉领着那些北蛮子一路杀到朱雀桥边?”
庾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恒冲的声音更冷了。
“你庾家好大的本事啊!一边为了青史名声,在朝堂上哭着喊着劝陛下归降,说什么‘为保江南百姓,请陛下奉表归降’,一边让自己的孙子在北军当都督,领着那些北蛮子打过来。两头下注,左右逢源,真是好算计!”
庾禹猛地站起身,案几被带得晃了晃,茶盏倒在桌上,茶水淌了一地。“我不知道!我哪知道那孽障去了北边!”
恒冲笑了,笑声里满是讽刺。
“你不知道?你庾家的孙子,在北军当了几个月的都督,练了几个月的兵,带着几万人打过长江,你竟然不知道?庾公,你这不知道,未免也太不知道了些。”
庾禹的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恒叔平!你休要血口喷人!那孽障……那孽障自幼就不服管教,在族里也是不招人待见的庶子。他去北边,与我何干?与我庾家何干?”
“不招人待见的庶子?”
恒冲笑得更大声了,“好一个不招人待见的庶子!如今这个不招人待见的庶子,是北军的水师都督,是赵明昭面前的红人,是灭我江南的第一功臣。庾公,你庾家真是养了个好孙子啊!”
庾禹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石这时睁开了眼睛,慢悠悠地开口。
“恒公,话不能这么说。庾道季投北,确实是他个人所为,与庾公何干?再说,我等如今既已归降,何必再提这些旧事?伤了和气。”
庾禹才不领谢家的情,把锅往头上背,就他家出问题了吗?
“桓公,你桓家手握重兵,北军过江的时候,你桓家的兵在哪儿?你桓家的船在哪儿?你桓家的人又在哪儿?”
桓冲的脸色变了变,“庾公,你这是在审问我们?”
庾禹冷笑,“以前在朝堂上,一个个慷慨激昂,谢家的兵在哪儿?谢家的船在哪儿?你们不都攥在手上,如今不都好好地坐在乌衣巷的宅子里,等着新皇的封赏?”
谢石的脸色变了。
“我庾家出了个都督,你们便说是两头下注。可你们呢?你们谁家没有子弟在北边?你们谁家没有暗中派人去洛阳打探消息?你们谁家没有在北军入城之前,悄悄把家产转移?”
谢石猛地转过头,“庾禹,你胡说什么?”
庾禹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嘲讽。
“我胡说?谢公,你谢家的嫡长孙谢琰,五万大军打不下一个荥阳,灰头土脸地逃回来,你以为没人知道?他为什么打不下?是因为对面守城的,是他谢家的旧识?还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想打?毕竟你的孙子还是秦王妃呢,堂堂陈郡谢氏三房嫡长子,入赘了赵家,羞煞人也!”
谢石的脸色铁青。
庾禹又看向桓冲。
“桓公,北军过江的时候,你桓家的兵在荆州城里按兵不动,等着北军打过来,好献城归降吧?”
桓冲的瞳孔猛地收缩。
庾禹最后看向王逊。
“王司徒,你是第一个劝降的,你王家早就在洛阳买了宅子,你家那位卫夫人,在幽州当长史当得风生水起。你劝陛下归降,是为了江南百姓?还是为了你王家在北边的门路?”
王逊的脸色沉了下来,却没有说话。
庾禹走到堂中,简直杀疯了,都是千年的狐狸,在他这装个屁。“你们骂我,我不冤。我庾家确实出了个逆子,领着北军打过来。可你们呢?你们谁家干净?谁家没为自己留后路?”
烛火还在跳动,映着几个人的脸。
窗外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王逊叹了口气打圆场,“行了,都别吵了。”
“从今往后,咱们都是大周的臣子了。谁也别嫌谁脏,谁也别怪谁不忠。这世道,能活下来,就不容易。”
桓冲闭上了眼睛,堂内恢复了寂静。
······
明昭在房里待了两天,江南士族盘根错节百年,占田万顷、荫附无数,若放任不管,国无赋税、民无生路,一统江山不过是虚壳。不过还是晋室门阀老路,不是她不想学黄巢,可黄巢面临的本来就是科举之下门阀的末路。
她这科举还没开始呢!
她不能强取,也不能做宋齐宽纵之君,她日思夜想,决定要以软刀割肉、以法固权、以民制士,三步落子,既抠出士族私藏之利,又稳江南半壁江山。
薄越守在殿门,见殿下驻足远眺,腰杆挺得笔直,再不敢有半分懈怠。赵明昭回身,眸中已无方才的烦躁,扬声吩咐:“传孤令,七日后开朝议,召宋臣、并江南各州新附郡守、军中参将共议,议题只有一个——清田亩、定赋税、安流民。”
待内侍领命而去,她坐回案前,提笔在舆图上圈点,心中计策已然成型。
江南自晋以来,士族借侨置、荫客之名,将万顷公田、无主荒田窃为私产,隐匿人口不计其数。明昭不搞一刀切的清丈,她决定先颁《占田令》,以律法划定士族占田上限。
一品士族占田不得过五十顷,每降一品减五顷,庶族地主不得过十顷,超出部分,限一月内主动呈报,归官府收储,官府按亩给价,以新铸铜钱、官盐、边地茶引折算补偿。
她算了很久,士族贪利,若直接夺田必反,若给体面补偿,多数人不愿铤而走险。且补偿不用现银,用朝廷掌控的盐、茶、边贸之利,既不耗国库,又能将士族绑在朝廷的经贸链条上,不敢轻易反叛。
而对于隐匿不报者,她留了后手,重赏告密者。凡百姓告发士族隐田,经查实,赏告发者隐田之半,其余归公。士族隐田超三顷者,夺爵削籍,田产尽数抄没,家人贬为庶民。
此法一出,士族要么乖乖交田换补偿,要么担着满门抄斩的风险藏田,而百姓有赏可领,自然会盯着士族,无需朝廷派大量人手清丈,便让士族私田无所遁形。
先前战乱多年,北方流民南下、本地失地农民不计其数,这些人皆是士族荫附的劳力,也是最易被煽动的群体。赵明昭将清出的超额田产,全部分给无地流民、贫农,实行授田制。
男丁授田三十亩,女丁十五亩,桑田十五亩,田地归百姓永业,只需向朝廷缴纳赋税,无需再向士族交租、服私役。
她还可以令薄越抽调军中精锐,分驻各州各县,名为“护农军”,实则监督士族、保护新授田百姓。凡士族敢阻挠分田、欺压农民,护农军可先斩后奏。
如此一来,百姓得了实利,自然死心塌地拥护朝廷,士族再想煽动基层作乱,百姓第一个不答应——
谁也不愿丢掉刚到手的田地,重回被士族压榨的日子。民生一稳,江南便乱不起来,士族再想抱团,也没了底层根基。
江南士族靠门第垄断官场,州郡县吏皆是士族子弟,朝廷政令一出,便被他们层层截留、阳奉阴违。
明昭此时必得借着一统天下的威势,在江南首开科举,不限门第、不限籍贯,凡通经义、明律法、懂农桑者,皆可应试,择优录用为地方官、户部属吏。
她特意将清田、赋税的考核,作为科举考题,录用的寒门士子,直接派往各州负责清田、收税事宜——
这些人无士族背景,唯有靠朝廷提拔,必然尽心办事,彻底打破士族对基层政权的掌控。
她还得对江南士族采取分化瓦解之策:
对主动交田、配合朝廷的士族,保留其门第荣誉,授虚职闲官,许其经商获利。
对负隅顽抗、暗中串联的士族,抓其为首者,以谋逆、隐田叛国之罪严惩,抄没田产,震慑其余士族。
谢晏已经到了,他快马赶至建康宫,入殿见赵明昭案上摆着详尽的《占田令》《授田策》,明昭递与他,“你看看,这事我准备三天后与众臣一块商议,如果他们想不出更好的,这个就推行下去。”
谢晏一眼便看穿此计的精妙,以法为盾,以利诱之,以民制之,以官削之,不动刀兵,便将士族百年积累的田产、人口、权力,一点点收归朝廷。
谢晏不禁心跳如擂鼓,赞叹道,“殿下此策,比硬攻十座城池更妙!软刀割肉,士族有苦难言。授田于民,百姓归心,江南自此永固!”
明昭挑了眉头,“真的?”
谢晏点头,“士族内斗成性,殿下一分化,他们必各自保命,再无抱团之力,清田收利,指日可待!”
赵明昭听闻,指尖轻叩案上的户籍舆图,眸中寒光渐敛,“待三日后官吏都来了,在一起商议,不过我们要先看他们这些年的实绩,如果是无能奸恶之辈,要先清理出去,攘外必先安内。”
“清净了之后,官员就职一道颁行江南。孤要让天下人知道,一统之后,朝廷不夺百姓之利,只削奸士之私。江南的田,要种在百姓手里。江南的税,要收进国库。江南的人心,要归我大统王朝。”
谢晏觉得此法甚好,江南士族的利益枷锁,正被明昭以步步为营的计策,轻轻解开,既护了民生安稳,又让江南大地,真正纳入江山的版图。
明昭将心中大石放下,头脑总算可以放松一点了,“洛阳怎么样了?”
谢晏将手中的奏折放下,笑了笑,“洛阳一切如常,这一次青娘也来了,她不是管着昭宁钱庄,我这回准备在江南也开几家,就让她一块跟着了,让她总管。”
明昭觉得自己好久没见青娘了,如今摊子大了,她也是个大忙人。她一直未婚,一心挣钱,要不是她的家门有禁军看护,媒婆估计要踏破了。
她不想结婚明昭也支持,毕竟这世道人心难测,她长相普通,年纪在这时代同龄的都当奶奶了,冲着她来的什么心思真的都不必猜,还不如帮她管钱,她帮青娘养老。
有时间了花钱养个小鲜肉,就当找个乐子,没法律那婚契,年轻男人哪翻得起浪?
不过她现在太忙,等她忙完再去见见青娘。
正是此时,一声号角响起,接着接连响起,传到了宫内,明昭大惊,怎么会有号角声?
建康城外十里,栖霞山径草木幽深,春风拂过林梢,本该是一派平和景致,此刻却杀机四伏。
赵缜一身素色锦袍,未带近卫长队,只扮作寻常富商,微服查访江南民情。
他想亲眼看看新附之地的百姓生计、田亩实情,不愿惊扰地方,只带了赵怀远一人随行——
俗称作死。
当年孙策就是这么没的,这么好的机会,诸公哪能忍得住?
不博一把,都感觉对不起自己。
万一赵缜死了,赵明昭独木难支,江南这地方,他们管得了吗?况且他们收到消息,北军在翻旧账,在查以前的事,诸公哪有干净的?
但赵缜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们活着,让这些老狐狸露出狐狸尾巴可太难了,不以身为饵,怎么钓大鱼?
二人行至山坳僻静处,正欲远眺田舍,忽闻耳畔锐风破空!
“陛下小心!”
赵怀远厉声示警的刹那,密林中数十支冷箭如暴雨般激射而出,箭尖淬毒,泛着幽蓝寒光。
赵缜反应快如闪电,身形骤然侧移,赵怀远已然纵身挡在帝前,挥刀舞成一团银光,当当当脆响不绝,箭支被纷纷磕飞,仍有数支擦着衣袂掠过。
箭雨刚歇,近三十名蒙面死士已从林中杀出,人人手持利刃、招式狠辣,招招直取赵缜性命。看身手与配合,绝非寻常匪类,分明是受过专业训练的门阀死士。
赵缜面色沉如铁,他本就是马背上夺天下的帝王,南征北战几十年,武艺之高,远胜寻常猛将。见死士扑至,他反手拔出腰间软剑,双剑身出鞘轻鸣,寒光乍闪。
赵怀远持刀率先迎上,以一敌五,刀风凌厉,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首当其冲的两名死士挥刀劈来,刀锋凌厉直劈头颅,赵缜身形侧旋,软剑如灵蛇出洞,精准缠上其中一人刀刃,腕力一拧,脆响之中,死士长刀直接脱手,另一剑横削,快得那死士连惨叫都未发出,便踉跄倒地,鲜血喷涌。
另一侧死士短剑直刺赵缜心口,赵缜不躲反进,手肘重重撞在对方胸口,听得一声骨裂闷响,那人倒飞出去,呕血不止,当场气绝。
赵怀远以一己之力死死缠住半数刺客,刀光霍霍,身上已添了两道刀伤,血染衣衫,却半步不退,死死守住赵缜身侧。
可刺客人数太多,刀光剑影密不透风,包围圈越缩越小,招招致命,凶险万分。
一名死士绕至赵缜身后,长刀劈向他后脑,风声呼啸,避无可避。赵缜听得脑后风动,身形猛地矮身,软剑自下而上反撩,剑刃瞬间划破对方脖颈,血雾喷溅。
他旋身而起,一脚重踹在另一名死士小腹,那人如破布般砸在树干上,颈骨断裂,当场毙命。
他脚下尸体越积越多,素色锦袍早已被鲜血染得斑驳猩红,有刺客的血,也有不慎被划伤的浅伤渗出血迹,可他眼神依旧锐利如鹰,出手没有半分迟疑,每一剑、每一击,都直取要害,尽显沙场帝王的勇武。
刺客疯了一般前仆后继,显然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要将他毙命于此。
赵缜背抵古树,以一敌众,剑风呼啸,杀得近身刺客无人敢轻易上前,场面险象环生,稍有不慎便会血溅当场。
就在此时,山道口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与呐喊——
巡查地方的禁军恰巧途经此处,望见山坳中厮杀惨烈,一眼认出赵怀远与赵缜,当即有人举起牛角号角,鼓足全力吹响!
“呜——呜——呜——”
凄厉而急促的号角声冲破山林,直冲云霄,一路号角齐响,传向建康宫方向,声震四野,连宫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刺客听闻号角,脸色骤变,知道禁军将至,再无机会得手,攻势越发疯狂,欲做最后一搏。
赵缜眸中寒光暴涨,他纵身跃起,居高临下,一脚重踏在为首死士肩颈,那人骨骼碎裂,跪倒在地,被赵缜一剑封喉,当场毙命。
余下刺客见大势已去,转身欲逃,赵缜冷喝一声,“怀远,一个都别放跑!”
说着他提剑追出,身形如电,数步便追上最后两名逃卒,剑落血溅,干脆利落,当场将二人斩杀在地。
赵怀远都服了,那刺客跑就跑了,怎么陛下还亲自去追?穷寇莫追啊,陛下不要上头!
待到禁军策马冲入山坳时,满地都是刺客尸体,横七竖八躺了一片,鲜血浸透了泥土,腥气弥漫。
赵缜也倒了下去,把赵怀远吓死了,踉跄上前扶住他,唤声凄厉,“陛下——”
不是,怎么回事?陛下是怎么受伤的?
被那几个穷寇吗?
啊啊啊啊啊——陛下可不能出事啊。
主要是不能他活着,陛下出事啊——
第100章 储君之位(十)
凄厉的号角一声叠一声撞进殿内,她整个人猛地站起,声音都裂了:“哪里来的号角?!”
亲卫连滚带爬冲进来,面无人色,跪地磕头磕得出血:“殿下!不好了——城外栖霞山……陛下、陛下遇刺——”
“你说什么?!”
赵明昭眼前一黑,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冻住一般,她父不是在宫里吗?什么时候出去的?
身边的兵呢?那些士族竟敢真的动手,在她眼皮子底下,兵马还在江南呢?无法无天了吗?
“薄越!”
她厉声一喝,声线都在发颤。
殿外护卫应声冲入,赵明昭已经抓起壁上挂着的佩剑,指尖冰凉,脸色白得像纸,往日里运筹帷幄的镇定荡然无存。
“点齐近卫,随我去栖霞山!快——!”
她几乎是踉跄着冲出殿门,宫道上甲士奔走,靴底踏碎一地阳光。一路上,她心乱如麻,无数念头疯狂翻涌——
她的新政还没颁行,士族还没收拾,南北刚归一统,父皇要是就这么没了……
江南必乱,士族必反,数年征战一统天下,全都要成一场空!
更让她心口揪紧的是,那是她的父皇。一路护着她、纵容她兵权在握、敢把江山压在她身上的人。
马蹄疾驰,风刮在脸上生疼,赵明昭只觉得一颗心悬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闷得她快要窒息。
等到行宫所在之处,远远便看见禁军层层围堵,甲胄林立,气氛凝重似铁。
殿门前军医一个接一个匆匆进出,人人面色凝重,衣摆上都沾着暗红的血。
每走一步,赵明昭都能看见有人端着铜盆低头快步走出,盆里清水被染得通红,血水一层叠一层,触目惊心。
一盆,再一盆。
她脚步猛地顿住,浑身血液像是彻底冻僵。
那么多血……
赵明昭喉间一紧,眼前阵阵发黑,扶着廊柱才勉强站稳。往日里杀伐果断,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秦王殿下,此刻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连呼吸都带着颤。
“父皇……”
她几乎是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冲进内殿。
殿内烛火昏暗,药味、血腥味混在一起,让人喘不过气。
赵缜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往日英挺的脸色惨白如纸,锦袍早已被剪开,胸口、肩背多处伤口被草草包扎,依旧有鲜血不断渗出来,染红大片床褥。
军医们跪了一地,手忙脚乱地施针、敷药、换绷带,人人满头大汗,连大气都不敢喘。
赵怀远浑身是血,跪在榻前,双目赤红,见赵明昭进来,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殿下!属下护驾不力……属下罪该万死!”
赵明昭的目光,死死钉在床榻上那个气息微弱、一动不动的人身上。
喉咙发紧,眼眶发烫,她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怕——
怕他就这么闭着眼,再也不睁开。
怕她刚平定天下,就永远失去了那个站在她身后、撑着她整个江山的人。
她一步步走到榻边,声音压不住的颤抖:“父皇……”
“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出事?”
她问军医,“我父伤势究竟如何?”
军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这这,他们也不知道啊,那些血明显不是陛下的啊,杀了人沾身上了吧?
陛下受的都是小伤,已经包扎了啊,为什么昏迷,难道有他们不知道的毒?
“陛下定是吉人自有天相······”
明昭想骂人,她砸那么多钱进去,都出来一群庸医吗?
正当她想开口骂人,感觉手被握紧——
明昭:?
明昭看着昏迷不醒的赵缜,和扯了扯她手的手,喔,原来是装的啊,吓死她了。
她反应过来,“赵怀远!”
赵怀远立刻抱拳,“臣在!”
“陛下遇刺,命悬一线,你带上孤的兵符,去调慕容恪的兵马,封锁建康,所有的府邸都封了,别说可疑人员,一个蚊子都不许放出去。”
赵怀远听得明昭厉声吩咐,心头一凛,当即双手接过那枚沉甸甸的兵符,想起陛下遇刺,浑身血气瞬间上涌。他不再多言,重重一叩首,“臣遵令!便是粉身碎骨,也定将建康城封得水泄不通,揪出所有逆党!”
话音落,他起身转身,提着长刀便大步冲出殿门,翻身上马,马鞭狠狠抽在马腹之上,骏马长嘶着朝着建康城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踏得官道尘土飞扬。
此刻建康城内,乌衣巷诸家门庭大门紧闭,暗自盘算着如何应对新朝新政,谁也不曾料到,不过半日功夫,天已经彻底翻了。
慕容恪本在城外大营整顿兵马,接到兵符与急报时,眉峰骤然一拧,眼底寒光骤起。
陛下遇刺,等同于捅翻了天,他二话不说,当即点齐三万精锐铁骑与步卒,甲胄铿锵,队列如林,朝着建康城全速开进。
不过半个时辰,建康四座城门轰然关闭,吊桥缓缓拉起,城墙上瞬间布满弓弩手,刀枪林立,杀气腾腾。慕容恪亲披铠甲,坐镇朱雀门,厉声传下将令:“全城戒严,九门封锁,凡出入者,无本将令牌,一律格杀勿论!”
紧接着一队队铁甲士卒如潮水般涌入大街小巷,从皇宫周边到寻常里弄,再到乌衣巷高门大族聚居之地,层层布防,步步封锁。百姓吓得紧闭门窗,街上瞬间空无一人,唯有甲叶碰撞的脆响与将领的喝令声,回荡在整座城池上空。
慕容恪深知明昭心意,如果是简单搜捕刺客,是不会用上兵符的,这是连根拔起的好机会,将士族暗中养死士、通谋逆、隐田偷税、私藏兵甲的老底,彻彻底底翻出来。
他兵分多路,按照早已搜集到的情报,直奔首鼠两端、暗中串联最凶的士族府邸。
士卒撞开朱漆大门,如猛虎入宅,从前堂到后院,从库房到暗阁,一寸寸搜查,一处处核验。
私藏的铠甲兵器、登记荫附人口的黑账、契书、甚至地窖里囤积的粮草金银,全被一箱箱、一卷卷翻了出来,堆在庭院之中,触目惊心。
整座建康城都在颤抖,高门士族惶惶不可终日,哭喊声、求饶声、士卒的呵斥声混作一团,往日里衣冠楚楚、高高在上的门阀老爷们,被铁甲士卒押出府邸时,个个面如死灰,瘫软如泥。
唯有谢氏、庾家两处,慕容恪下令只围不抄。
士卒将谢、庾两家府邸团团围住,里外三层,水泄不通,禁止任何人出入。
此时明昭让所有人都退下,她亲自侍疾,殿内只剩他们两个,明昭才撇了撇嘴,“人都走了。”
这么大的事也不提前吱会一声,差点没吓死她。
赵缜听她拆穿,也不装了,慢悠悠掀开眼皮,先往殿外扫了一眼,确认人都撤干净了,才慢悠悠从床榻上坐起来,除了衣袍染着血、几处浅伤贴了药布,精神头好得能再去猎一头熊。
他揉了揉自己装昏装得发僵的脖子,一脸无辜:“朕这不是为了引蛇出洞?江南这帮老狐狸滑得很,不拿朕当鱼饵,他们怎么敢露头?”
赵明昭气得腮帮子都鼓了一下,声音又气又恼:“引蛇出洞?父皇知不知道我在宫里听见号角时,心都快跳出来了?一路冲过来,看见一盆盆血水往外端,我差点以为……”
话说到一半,她顿住了,眼底还残留着几分没散去的后怕。
赵缜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软了下来:“是朕考虑不周,没提前让人给你递个信,让我的昭昭受怕了。”
赵明昭挑眉,“陛下倒是演得真像,军医都快被你吓傻了,跪在那儿抖得跟筛糠似的,还以为你中了什么见血封喉的奇毒。”
赵缜清了清嗓子,“演戏就得演全套,不然怎么骗过史官?”
毕竟想弄死人也得名正言顺,不然就是埋雷,他还是很讲道理的。
赵明昭被他气笑了,这一点准备都没有,万一真被人家得手了呢?
殿内寂然,药香未散,烛火摇映父女二人。
明昭定了定神,子不言父过,不欲再说什么,她在侍疾,也不能出去,做戏做全套,她将数日筹谋缓缓道来,声稳气沉,有吞吐山河之势:
“父皇,儿臣已拟《占田令》《授田策》《科举新制》三策。限士族占田,溢田者官赎。授流民永业,使民归心。开科取士,破门阀垄断。以软刀割肉,以法固权,以民制士,徐徐收江南百年之权,归之朝廷。”
赵缜听罢,缓缓收了笑意,周身沉肃之气漫开,再无半分戏谑。他倾身向前,字字如锻铁击石,“昭昭,你掌兵、谋国、定天下,皆有帝王之姿。唯独一事,你尚未通——掌天下者,不可一味执理。”
明昭一怔:“父皇之意是……”
赵缜目光如炬,直射人心,他女儿什么都好,但是不够狠毒,要是普通王侯也足够,但是这个天下可不是那么好治的。
“昭昭,你得知道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
“你事事循法、步步讲理、处处留余,看似仁厚,实则予人钻隙之机。士族百年奸猾,你讲一理,他有十辞。你施一恩,他生百诈。”
“你只知以仁御下,不知以威慑众。有杀伐之心,而行宽厚之政,如汉文帝,是为圣君。无杀伐之威,而务宽厚之名,是为庸主。”
“你今日赎田、明日授地、后日开科,你施恩无尽,人只当你可欺、可瞒、可搪塞。”
“你不教人知你一怒可流血千里,不示人你翻脸可雷霆清算,那你所得者,非忠仆,乃吸血之虫、伺隙之鬼。”
他一边说着,一边望着明昭,语气稍缓,字字诛心:“为政者,当喜怒不测,恩威难知。时而宽和如春风,时而酷烈如秋霜。
人不知你何时仁、何时杀,不敢轻慢,不敢欺瞒,不敢以道理二字搪塞于你——如此,方有真忠、真畏、真心。”
赵缜声沉如鼎:“你心性太正,过于仁厚,有妇人之仁。”
“不施霹雳手段,不显菩萨心肠。不让江南士族见一见你的血光与狠绝,你的《占田令》《授田策》,终将沦为一纸空文。”
明昭立在当地,心头一震,如惊雷贯顶。
明昭这一路走来很顺,赵缜觉得自己身子骨健朗,天下没打下来,一切都不急。
明君与暴君是一体两面的,不够暴,就不够明,律法是管百姓的,百官谁会理律法?
他们害怕的是执掌杀伐的人。
皇位自古以来,能坐稳的人,哪一个不是将人性剥离得干净的?谁会怕一个君子?
喜怒无常,让人胆战心惊,他们头上立着刀,他们才能真正跪下来,心悦诚服。
这就是人性的慕强。
赵缜对她还是寄予厚望的,他的女儿只是过于正直,但给她成长的时间,她会走得足够高。
明昭立在原地,烛火在她眸中明明灭灭,方才那阵惊惶、气恼、后怕,尽数被赵缜一席话碾得粉碎,化作冷冽刺骨的锋芒。
她自幼便造反,也算杀伐果断,却始终守着心中底线,以理服人,以法定罪。
可赵缜一言点醒了她,这世间最不讲理的,从来不是草莽,而是高居庙堂、满口圣贤的门阀士族。
律法管不住他们,仁德感化不了他们,唯有血与刀,能让他们真正低头。
明昭缓缓抬手,按在自己心口,她抬眸看向赵缜,眼底再无半分儿女情态,只剩帝王般的果决:
“父皇,儿臣明白了。”
赵缜看着她瞬间通透的模样,很是赞许,他这个女儿,一点就通。只需给她一把火,她便能烧出一个清宁江山。
“去吧,建康城内,你说了算。朕就在此养伤,等你好消息。”
明昭躬身一礼,再无多言,转身大步踏出殿门。
薄越早已在殿外等候,见她出来,“殿下!”
明昭抬眸,目光冷得能凝出冰,“备车,回建康。传孤令——以旧朝司马氏谋逆弑君为名,即刻收捕全族。”
她要让天下人知道,谋逆弑君者,无分亲疏,无分贵贱,九族夷灭,鸡犬不留。
她想起了朱棣的诛十族,刘彻的大逃杀,新朝立她不会为了立威屠城,但必须死一批既得利益者。
她要先拿司马氏开刀,剩下的要看他们表现,毕竟先动起屠刀的,可不是她。
屠了司马氏,既是为父皇遇刺讨一个名正言顺的血债,也是敲山震虎。
况且她父如果不是为了这个,根本不必演这一出,司马氏人丁兴旺,她家可没几个人,宗室都不想认。
他们不死,她父睡不着觉,她是个孝顺的孩子。
至于是不是司马氏不重要,只要他家会是受益者,有人为他们赴死,那么他们必须死。
他们夺了天下,可不是过家家请客吃饭。
车马疾驰入城,建康城仍被铁甲封锁,街道死寂,唯有兵戈寒光映日。
明昭一入宫,便直接厉声下令:“薄越,率五百近卫,直奔司马府邸!”
“拿出晋室宗室族谱,凡属司马一脉,不分男女老幼,不分主支旁支,尽数拿下!”
“敢反抗者,当场格杀。敢藏匿者,同罪连坐!”
薄越心头一凛,再不敢有半分迟疑,高声领命:“属下遵令!”
铁甲铿锵而出,直奔建康城内司马旧宅。
昔日还靠着前朝余荫苟延残喘、暗中与士族勾连的司马氏,此刻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禁军撞开朱门,见人就拿,哭声、喊声、求饶声瞬间炸开,昔日衣冠宗室,顷刻沦为待宰羔羊。
薄越按着泛黄的族谱,一个个点名,一个个锁拿。
不到一个时辰,司马氏满门百余口,尽数被押至朱雀门外的空场。
百姓紧闭门窗,不敢窥视。
乌衣巷内,王、桓、谢、庾各家听闻消息,无不心惊肉跳,大门关得更紧,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升平殿内,斥候来报:“殿下,司马氏全族已押至刑场,请殿下示下!”
明昭端坐殿上,声音冷得像冰:“斩。”
“布告天下:旧朝余孽司马氏,阴养死士,谋刺圣上,意图复辟,大逆不道,故夷九族。敢有复言念旧者,与此同罪。”
一声令下,刑场刀光起落。
鲜血染红了朱雀门外的青石,也染红了整个江南士族的眼睛。
不施霹雳,不显菩萨。
不斩奸邪,不安天下。
朱雀门外的血还未干透,建康城的风里都裹着挥之不去的腥气。
乌衣巷的青石板路上空空荡荡,往日冠盖往来、车马喧嚣的盛景荡然无存,家家户户紧闭朱门,重门深锁,连窗缝都堵得严严实实。
士族们如今连递个纸条都要辗转三四道心腹,生怕被禁军盯上,扣上同谋逆党的罪名。
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府中再无丝竹之声,只剩主君与嫡系子弟关在密室里,压低声音,心惊胆战地揣度秦王的心思。
烛火被密不透风的门窗闷得昏黄,王逊咬紧了牙,几个嫡子嫡孙垂首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赵缜没死,赵明昭这么狠毒,她这是杀鸡儆猴啊。”
王逊的声音干涩发颤,往日运筹帷幄的从容荡然无存,“司马氏养死士刺杀新君?不过是个立威的由头!”
长子王珲低声接话,声音发紧,“父亲,秦王屠尽司马氏,这是要我们乖乖俯首,不敢有半分违逆啊。”
王逊闭上眼,心头一阵发寒:“司马氏是旧朝宗室,屠了他们,一是断了复辟的念想,二是敲碎我们的骨头。她下一步,必定是清田、削权、收我等百年根基。”
“那我们……”
“不许动!”
王逊猛地睁眼,厉声喝止,“谁都不许私下串联,不许私藏兵器,更不许妄议朝政!此刻谁露头,谁就是下一个司马氏!我们便先低眉顺眼,保住满门性命再说!”
桓冲一身常服,在自家府中却坐得如坐针毡,案上的茶水早已凉透。几个子侄跪在地上,面色惨白。
“赵明昭这是要赶尽杀绝!”
桓冲咬牙低声道,语气里满是惊惧,“先屠司马氏,再封我等府邸,接下来是不是就要按册清算,把乌衣巷各家一一斩除?”
侄子桓序颤声说:“叔公,慕容恪还在封门,府外甲士林立,我们一举一动都在眼底。她的手段太过狠绝,夷灭九族,男女老幼不留,这是要把江南彻底踩碎!”
桓冲一拳砸在案上,却不敢发出重响:“都给我安分守己!”
“把家中隐田账册先藏好,不可露半分把柄!现在姓赵的要的是顺民,不是反贼,谁先反,谁先灭!”
倒是庾家与谢家,该吃吃,该喝喝,一点也不慌,他们朝上有人,一个新帝是女婿,秦王是外孙。一个儿子在新朝当太傅,孙子当秦王妃。
死不了。
反正他们不慌,这世道除了生死都是小事。
太极宫烛火通明,将整座殿宇照得亮如白昼。
殿外甲士林立,执戈肃立,每隔十步便有一盏宫灯,火光映在铁甲上,泛着冷冽的光。
明昭坐在御案后,面前堆着小山般的卷宗——
那是昨夜慕容恪从各士族府邸抄出的账册、契书、私藏兵甲的清单,还有薄越从晋室旧档中翻出的百官履历。
她已在这殿中坐了两个时辰,一动未动。
薄越立在殿门处,大气不敢出。门外传来脚步声,苻毅办事回来了,“殿下,上将军将建康城九门已封,乌衣巷各家府邸外甲士轮值,日夜盯防。各府都闭门不出,谢、庾两家如常度日,未有异动。”
明昭抬眸,“耗着,他们心思多,亏心事做多了,让他们自己吓吓自己。”
南边要的是立威,不是给自己一个烂摊子,逼得士族们与她鱼死网破。
苻毅点点头,应了。
明昭又道:“苻毅,那些慕容恪抄出的账册、契书,可都清点完了?”
苻毅点头,这些天可忙死他了,“回殿下,已清点完毕。各家隐田、荫户、私藏兵器,尽数登记在册。其中……”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册,双手呈上,“这是从晋室吏部旧档中抄录的百官名录,附有历任考评、所涉案件。”
明昭翻开,一页页看下去。
王逊,历任司徒、太保,三次主政吏部考评,门生故吏遍布江南。名下隐田无记录,但吏部档中留有十七封弹劾他的奏章。私占官田、包庇族人、收受贿赂。弹劾者,或贬或死,无一人善终。
桓冲,历任荆州刺史、尚书令,镇守荆州十余年,名下隐田无记录,但兵部档中留有一份密报。荆州大疫那年,他扣下朝廷拨付的赈灾粮款,以次充好,中饱私囊。百姓饿死者,数以千计。
谢石,历任侍中、中书监,掌机要十余年。吏部档中无弹劾,但户部账册上,谢家名下田产,每年报的数字,与慕容恪抄出的实核对不上——隐田三千七百顷。
庾禹就更别说了。
一页页翻下去,明昭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人哪一个手上没有血债?哪一个屁股底下没有污秽?
可他们偏偏一个个端坐高堂,清谈玄理,自诩风流,以门第自傲。
明昭合上名册,抬眸看向苻毅。“传孤令,从即日起,由你麾下精锐,分赴江南各州,配合当地官吏,清查所有在任官员。”
苻毅有点懵:“殿下,清查所有官员?”
明昭点头。“对,从刺史、太守,到县令、县尉,从朝中三省六部,到地方各曹属吏,一个不留,全部清查。”
他们弄不死,那么就把他们爪牙全部拔了,他们要是敢替门生出头,事就好办了。
不敢的话也没事,拔了牙的蛇,不足为惧。
她声音沉下去,“查他们任内有无贪墨,治下有无冤狱,名下有无隐田,家中有无私藏兵器。查出来的,按律处置。乱世用重典。凡是贪墨超过百贯者,抄家。贪墨超过千贯者,斩。贪墨超过万贯者,夷三族。”
“凡是草菅人命、制造冤狱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斩立决。凡是图谋不轨者,欲谋逆者,诛九族。”
苻毅的瞳孔都收缩了。
这哪里是清查,这是血洗。
这事还交给他,这······
这事她这还就苻毅能做,且能办得稳,不会逼得人反,因为他就是有让人信服的能力。
他是个好人,别管她令如何,他的手执行下去,肯定是要缓和一些的。
明昭起身握住了他手,“苻毅,要还世界朗朗乾坤,就要清理干净污秽,黎明前的夜是最黑的,你会帮我的,对吧?”
苻毅对上她的眼睛,大脑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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