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储君之位(一)
帖子发出去的那日,洛阳城里的气氛就有些古怪。
那些从南边来的名士,住在客栈里,住在友人府上,住在借来的别院中。他们每日清谈、饮酒、赏花、品茶,等着那位秦王殿下亲自登门,礼贤下士,三顾茅庐。
可等来的,是一张帖子。
巴掌大的纸,上头寥寥几行字:大周秦王殿下,诚邀诸位名士,于三日后巳时,至城东学舍,一叙才学。凭帖入内,逾时不候。
落款是秦王长史苻毅。
帖子送到各家住处的时候,那些名士的反应,千姿百态。
清河崔氏的人看着帖子,愣了半晌,然后把帖子往案上一拍。“这是什么意思?凭帖入内?逾时不候?她当我们是什么?应试的白丁吗?”
旁边的人连忙劝,“崔先生息怒,许是北边规矩不同……”
崔先生冷笑一声,“规矩不同?我在江左三十载,见过皇帝,见过士大夫,何曾见过这种规矩?”
他把帖子往旁边一推,“不去!”
范阳卢氏的人倒是没发火,他看着帖子,沉默良久,然后问来送帖的小吏:“敢问这一叙才学,是怎么个叙法?”
小吏恭恭敬敬地回答:“回先生,就是请诸位去,写几篇文章,答几道题目。”
卢先生眉头微皱。“题目?什么题目?”
小吏道:“这个小人不知。”
旁边他的学生忍不住道:“先生,这不就是考试吗?”
他们在书院也考。
太原王氏年长的人反应最是激烈。
他直接把帖子撕了,扔在地上,指着送帖的小吏骂:“我王家自汉末以来,世代簪缨,哪一代不是九品中正评定的上品?我祖父是太常,我父亲是尚书,我十五岁就被举为孝廉,凭什么让我去考试?”
小吏低着头,一声不吭。
王先生骂够了,拂袖道:“回去告诉你们秦王,王某不奉召!”
但也有不一样的,荥阳郑氏来的是郑家旁支出身,在江左郁郁不得志,这次来洛阳,本就是想来碰碰运气。
他拿着帖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问:“敢问考上了,真的能用?”
小吏点头,“殿下说了,考得上就用,考不上就不用。不管出身,只看本事。”
郑先生沉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我去。”
寒门出身的士子反应大不一样,比如林谦,他在江左考了十几年,举孝廉举不上,九品中正评不上,连个县尉都没捞着。
收到帖子的时候,他正在客栈里啃干饼,他把帖子看了三遍,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旁边同住的士子吓了一跳,“林兄,你怎么了?”
林谦抹了把脸,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北边的秦王,好像真的不一样。”
三日后,洛阳城东学舍,天刚蒙蒙亮,就有学子到了。
学舍不大,收拾得干净,院子里几株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间,有鸟雀在叫。
来的有三十几人,有的年轻,有的中年,有的穿着讲究,有的布衣粗服。人到齐了,官吏引着众人入内。
学舍正堂里,摆着十几张案几,案上有茶,有点心,有笔墨纸砚。
众人落座,有人四下打量,有人低声交谈,有人端着茶盏,不动声色地看着苻毅。
苻毅从主位上站起身,朝众人拱了拱手。“诸位远道而来,苻某有失远迎,先敬诸位一杯茶,聊表歉意。”
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众人也跟着喝了。
茶罢,苻毅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众人。“今日请诸位来,是有一事相询。”
众人看着他。
“诸位来洛阳,是为何事?”
有人开口了,“自然是投奔大周,一展抱负。”
苻毅点点头,“好,那苻某想问问诸位,诸位有何抱负?”
那人一愣,“这……”
苻毅看着众人,“诸位读了这么多年书,总该有些想做的事。是想治国安邦,是想教化百姓,是想著书立说,还是想……”
他顿了顿,“还是想入朝为官,光耀门楣?”
众人沉默。
有人开口了,“苻长史这话,是什么意思?”
苻毅笑了笑,“没什么意思,只是想问问,诸位若是入朝为官,想做些什么?”
那人道:“自然是辅佐天子,治理天下。”
苻毅理解,“那苻某再问,如何治理天下?”
那人又愣了。
苻毅看着众人,“诸位别误会,苻某不是刁难。只是殿下说了,用人之前,得先知道这人能做什么。”
他从案上拿起一叠纸,让人分发给众人。
“这是几道题目,诸位若是不弃,可以答一答。答完了,咱们再说话。”
众人接过纸,低头看。
题目不多,只有五道。
第一题:某县有田千顷,岁收粮若干,问该征粮几何,如何征收,如何储存,如何调配。
第二题:某河水患频发,问当如何治理,预算几何,工期多久,需用多少民夫。
第三题:某地有铁矿,问当如何开采,如何冶炼,如何运输,如何定价。
第四题:某商队欲往西域贸易,问当带何物,走何路,如何与当地人交易,如何防范盗匪。
第五题:某城有百姓万户,问当如何教化,如何兴学,如何劝农,如何安民。
众人看着这五道题,一时鸦雀无声。
有人脸色变了,有人眉头皱起,也有人低下头,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苻毅看着众人的反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过了许久,有人站起身,把那叠纸往案上一放,冷笑一声。“北边就是北边,果然俗不可耐。”
苻毅放下茶盏,看着他。
那人道:“我读了二十年书,圣人经典,诸子百家,无不精通。你拿这些俗务来考我?这是羞辱我!”
苻毅没说话。
那人拂袖而去。
又过了片刻,又有几人站起身,跟着走了。
临走前,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啐了一口,“俗!俗不可耐!”
苻毅脾气好,他没搭理这些人。
正堂里,还剩二十几个人,都低着头,在纸上写着什么。
苻毅看着他们,还是有识相的,机会是留给识时务的。
一个时辰后,二十几人陆续答完。
苻毅收上答卷,一一看过。
有的答得粗糙,只写了个大概。有的答得细致,连数字都算得清清楚楚。有的答得偏了,答非所问。有的答得正,条理分明。
苻毅看完,抬起头,看着那二十几人。“诸位辛苦了。”
他们看着他,有人忐忑,有人坦然,有人平静。
苻毅站起身,朝他们行了一礼。“各位先回去吧,诸位的试卷我会呈与殿下。”
待这些人走后,苻毅站在学舍门口,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初春的风还有些凉,吹得他衣袍微微扬起。
“长史。”身边的小吏凑过来,“那些走的,要不要记下来?”
苻毅摇摇头。“不必。”
小吏不解,“他们骂得那样难听……”
苻毅笑了笑。“让他们骂。”
他转身往回走,“骂得越凶越好。”
小吏更不解了。
骂吧,骂得越凶走得越多,留下的就越干净。
消息传出去,洛阳城里炸了锅。
那些拂袖而去的名士,三五成群,聚在客栈里,茶楼里,骂得唾沫横飞。
“俗!俗不可耐!”
“拿那些俗务来考人,这是羞辱斯文!”
“秦王这是要干什么?要重用商贾之徒吗?”
“我听说那苻毅就是氐族可汗,怪不得!这是要拉拔自己人!其心可诛!”
“可恨!可恨!”
有人当场写了文章,痛斥北边粗俗无文,不懂礼法,不敬圣人。
文章传出去,又引来更多人附和。
但也有不一样的声音,有人在茶楼里听了半晌,站起身,朝那些人拱了拱手。
“诸位骂完了,在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看着他。
那人道:“在下不才,读过几年书,也做过几年事。那五道题,在下看了,确实俗。可诸位有没有想过,这天下事,本就是俗事?”
众人愣了愣。
那人继续说下去:“圣人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怎么修?怎么齐?怎么治?怎么平?不都是一件件俗事做出来的?粮食从哪来,钱从哪来,路怎么修,河怎么治,哪一件不是俗事?”
有人开口想驳,张了张嘴,竟不知从何驳起。
那人笑了笑,朝众人拱拱手,转身走了。
又有人写了文章,送去给苻毅。
文章里说:某虽不才,愿一试。
苻毅看了文章,让人回帖:五日后,学舍见。
五日后,又来了三十几人。
这一次没人拂袖而去。
有人答得满头大汗,有人答得胸有成竹,有人答完长出一口气,有人答完久久不语。
苻毅收上答卷,一一看过。
明昭是在一个月后见的那些人,议事厅里,十几人站成一排,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世家子弟,有寒门书生,有穿绸缎的,有穿布衣的,还有三个女子。
明昭坐在案后,一一看过去,这些人是上百名中脱颖而出的人才,答的都很不错。
“诸位愿意留下?”
十几人齐齐行礼,“愿为殿下效力。”
明昭笑了笑。“好。”
她拿起一份名单。“从明日起,诸位各赴其职。做得好,有赏。做不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只要不犯法,做不好就回去再学。学好了再来。”
众人愣了愣,随即有人笑了,这话说得,和他们想的都不一样。
明昭笑了笑,“行了,都下去吧。好好做事,比什么都强。”
众人行礼,鱼贯而出。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
苻毅走上前,“殿下觉得如何?”
明昭抬起头看着他,“你挑的人,我放心。”
苻毅愣了愣,随即笑了。
那些拂袖而去的人,有的回了南边,到处说北边粗俗无文,不懂礼法,不可久留。
有的去了别处,继续观望。
一个月后,洛阳城里多了些新面孔。
有的在户曹管钱粮,账目清清楚楚。有的在工曹修河渠,进度明明白白。有的在学堂教书,孩子们念书的声音,从早响到晚。
那些新面孔,有的出身世家,有的出身寒门,有的从前是名士,有的从前是商人,有的从前什么也不是。
明昭不仅录取了精英,其他的人才她也没放过,态度端正就好,不当官还有很多岗位等着他们,比如老师,比如管事。
明昭忙完去城外踏青,谢晏陪着她,两人骑着马,慢慢走在田间小路上。
初春的田野,麦苗刚冒出头,绿茸茸的,一眼望不到边。远处有农夫在劳作,近处有孩子在放风筝,笑声顺着风飘过来。
“听说你把那些名士考了一通?”
明昭点点头。“考了。”
“考得怎么样?”
“还不错的有十几个,其他能用的也用上了。”
谢晏笑了笑,“那也够了。”
明昭也笑了,“远远不够,都得从基层历练,估计有很多干不好,熬不下去。”
以后再说吧,这天下就不缺想当官的。
她勒住马,看着远处。
谢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有,只有田野,只有远山,只有初春的风。
他倒是想起一人,“南边的卫夫人来了,我父让她在太学教书,依我看来,她应有入仕的打算?”
明昭觉得这名耳熟,“卫夫人?名满天下的那个?”
谢晏点点头,“对,是她。”
第二日一早,明昭换了身寻常的衣裳,带着薄越去了太学。
她没有让人通报,就想看看这位卫夫人平时是怎么教书的。
文学院是太学唯一不用贴补的学院,士族豪强都喜欢把孩子送来,他们看不上工与医。
明昭进去的时候,正赶上上课的时候,院子里没什么人,只有几株老槐树,枝叶间有鸟雀在叫。
她顺着回廊往里走,走到一间教室外面,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
一个女声,不高不低清清楚楚。
“……今日不讲经,讲一点别的。”
底下学生面露疑惑。
卫夫人放下手中的书,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你们来太学,是为了什么?”
有人答:“求学问。”
“学问是什么?”
那人愣了愣,斟酌着道:“学问便是圣人经典,诸子百家。”
卫夫人笑了笑,没接这话,反而问道:“你们可曾读过左思的《咏史》?”
有学生点头,“读过。”
“‘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以彼径寸茎,荫此百尺条。’”卫夫人吟罢,看着众人,“左思写这诗的时候,人在洛阳,心在洛阳,可他写的是洛阳吗?”
底下沉默。
卫夫人道:“他写的是门阀。是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是那些郁郁不得志的人,一辈子被压着,抬不起头。”
她顿了顿,声音缓下来。“可你们知道吗?左思写这诗的时候,洛阳城里那些世家子弟,照样饮酒清谈,品评人物,觉得自己是天之骄子。他们读不懂左思,也不想读懂。”
有人忍不住问:“先生,那左思写的是俗事吗?”
卫夫人笑了,“你觉得是俗事?”
那学生想了想,“是也不是,他说的是门阀,可门阀之外,还有别的。”
“还有什么?”
那学生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还有庶族寒门,有不平。”
他就是寒门出身,不过世上最多的是连门都没有的。
卫夫人没有追问,转而道:“我再问你们一件事,你们可知道,当年王弼注《老子》,何晏初时不以为然,后来见了王弼的注,叹了一句什么?”
有学生答:“‘若斯人,可与论天人之际矣!’”
卫夫人点点头,“何晏比王弼大几十岁,官居吏部尚书,名满天下。王弼不过是个少年,见了何晏,一席清谈,便把何晏驳倒。何晏不但不恼,反而叹服,逢人便夸。”
她看着众人,“你们说,这是为什么?”
学生道:“因为王弼说得对。”
“还有呢?”
又有人道:“因为何晏不妒?”
卫夫人笑了,“何晏不妒,是因为他知道,学问这件事,不是比谁官大,不是比谁年长,是比谁想得深、看得透。王弼看透了他没看透的东西,他就服。这叫什么?”
她顿了顿,“这叫和而不同。”
教室里,卫夫人又开口了。
“我年轻时,读过一首诗,是曹植的。‘高树多悲风,海水扬其波’。那时候不懂,只觉得写得壮阔。后来经历得多了,才慢慢明白,那悲风里,有他自己的命,也有天下人的命。”
她顿了顿,看着众人。“你们将来,有人会做官,有人会教书,但不管做什么,记得一句话——”
“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周旋久了,才知道那个我,是什么样的人。其他的都不重要。”
她站起身,轻轻拍了拍手。
“下课。”
学生们起身行礼,鱼贯而出。
明昭站在窗外,看着他们离开。等人都走完了,她才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卫夫人抬起头,看见她微微一愣,她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是谁,“殿下来的时辰,选得正好。”
······
薄越发现卫夫人邀请殿下回家一趟,殿下有点魂不守舍,他是个熟悉了就藏不住话的人,天天跟明昭在一起,也没别的人好吐槽。“殿下怎么了?可是卫夫人有什么不对?”
明昭摇摇头,“不是,是我发现了天下还有这种美人?”
薄越:?
“什么?”
“卫玠啊,我看见他了,真好看。”
薄越:?
他欲言又止:“殿下,您才新婚,这要是让王妃听见了,您口中的美人活不到秋天。”
他觉得他说的还是委婉了,明昭不理解,她王妃多温柔体贴啊,怎么可能?
第92章 储君之位(二)
明昭也就是与薄越口嗨一句,没几天就将美人抛之脑后,实在是事太多。
她让卫夫人去了幽州任长史,卫衡这么多年是时候升职加薪了,卫衡调回洛阳那天,明昭正好在城门口遇见。
三十多岁的书生,风尘仆仆,带着妻儿一起回来的,他身后跟着几个随从,牵着马,马背上驮着行李。
明昭勒住马,看着他。“卫衡?”
卫衡愣了一下,随即翻身下马,拱手一礼,“臣卫衡,参见殿下。”
明昭摆摆手让他起来,“卫卿,这几年辛苦你了,回来就好,你母亲在洛阳等你。”
卫衡的眼眶红了红,声音有些哑。“臣多谢殿下。”
明昭笑了笑,“如今你升少府了,不过在少府事宜之外,帮我管船厂。”
卫衡:?
他刚刚的感动立马就碎掉了,他还没回去喝口水,与母亲介绍妻儿呢,这就来活了?
明昭这万恶的资本家可不管这些,她父不打南边,兵马都给了她,她得先统一,首先得造大船。“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见你母亲?明日一早,去船厂报到。”
卫衡看透了这牛马的一生,昨天他还在兴奋当上九卿之一了,今天就负责造船了。“臣遵命。”
明昭策马远去,身后传来卫衡的声音。“殿下慢走!”
荀松到并州的时候,明昭很给面子的让薄越带了一队人马去接他。薄越回来复命的时候,说荀松很是受宠若惊。
明昭让他去并州任刺史,接任赵煦的事务,赵煦当了齐王,当然得去齐地。
荀松在并州的第一个月,把州里的账册全部重新核了一遍,开始劝课农桑,发放粮种,修复水利。第二个月开始整顿吏治,罢免了三个贪墨的县尉。
夏天消息传到洛阳,明昭看了奏报,觉得此人可用,效率很好,南边还是有靠谱的人。
赵煦去齐国那天,明昭去送他。
城外十里长亭,赵煦骑在马上,一身锦袍,意气风发。阿依莫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朝明昭挥手。
明昭策马上前,看着兄长。“兄长,到了齐国,先别惹事。”
赵煦嘿嘿笑了两声,“我能惹什么事?不就是管个封地吗?”
明昭是知道那地的地头蛇的,“齐国那边,有几个人不太安分。你去了盯着点。”
赵煦点点头,怎么说他在并州也是明枪暗箭里闯出来的,“我知道。”
船厂在洛阳城北,靠着洛水。
明昭去的时候,卫衡正蹲在船坞边上,跟几个老工匠对着图纸比划。见她来了,连忙站起身,要行礼。
明昭摆摆手,走到船坞边上,往下看。
这是一艘正在建造的大船,龙骨已经铺好,肋板正在安装,密密麻麻的脚手架搭得老高,工人们在上头穿梭忙碌,叮叮当当的声音响成一片。
“多大?”
卫衡道:“回殿下,这艘船长二十丈,宽五丈,可载兵五百人。”
还不错,“能装炮吗?”
卫衡愣了一下,“炮?”
明昭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他。
卫衡接过来打开,里头是一撮黑乎乎的粉末。
“这是……”
“火药。”明昭看着他,“八年前我还只会拿这个做爆竹,如今能做炮了。”
卫衡的眼睛慢慢睁大。“殿下,这东西能炸?”
明昭笑了,“能,炸得还挺响。”
她从袖子里又掏出几张纸,递给卫衡,“这个是我让师傅预留出来的,如今船已经开始建了,就得够牢固。”
她要给南边上强度了,这些年北边的商品南边可畅销了,尤其是调料与白糖。
其次是瓷器与琉璃,北边窗户开始用琉璃,简直是大杀器,南边人觉得北边都用得起,他们也要,从北边运过去的路费都是天价,不过南边诸公够富,很好宰。
卫衡接过来,展开一看,愣住了。
纸上画着图,密密麻麻的线条,标注着尺寸、角度、距离。那是一艘船的剖面图,船头、船尾、船舱、甲板,清清楚楚。图上还有几个红圈,标着“炮位”两个字。
卫衡看了很久,抬起头。“殿下,这是……”
“这是我让人算的。”明昭指着那张图,“炮放在哪个位置最稳,打出去最远,船不会翻。风向怎么算,水流怎么算,什么时候打最合适。都在这上头。”
她顿了顿,看着卫衡。“我们的统一不能给敌人任何机会,孤要绝对的胜利。”
他们水军实在薄弱,但是水性不好可以用火力压制,这还是她的火药头一次出场,不得让南边的开开眼。
造船的事,明昭盯得很紧。
她隔三五天就要去一趟船厂,看进度,看质量,看工匠们吃得饱不饱、穿得暖不暖。卫衡干得风生水起,把船厂管得井井有条,那些老工匠们服他,年轻工匠们敬他,连最难缠的几个刺头,到了他手下也老老实实的。
有一回明昭去船厂,正好撞见卫衡在教训一个偷懒的工匠。那工匠被骂得狗血淋头,灰溜溜地回去干活。旁边几个工匠悄悄嘀咕,说卫少府平日挺和气,怎么发起火来这么吓人。
火药的事,明昭交给了另一拨人。
她从并州带过来的老工匠,跟了她七八年,做爆竹做惯了,如今要做炮,兴奋得跟什么似的。天天在工坊里鼓捣,炸了好几回,把脸都熏黑了,还在那儿嘿嘿傻笑。
明昭去看过一次,正好赶上试炮。
轰的一声,震得耳朵嗡嗡响,远处的土墙塌了半边。那几个老工匠从掩体后头钻出来,看着那片废墟,愣了半晌,然后抱在一起又蹦又跳。
宁州的消息传到洛阳时,已经是深秋了。
明昭正在船厂看试航,薄越匆匆赶来,递上一封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信。
“殿下,宁州来的,八百里加急。”
明昭接过信拆开,一目十行地看完,她抬起头看着洛水上来回穿梭的试航小船,笑了。
薄越凑上来,“殿下,宁州那边……”
明昭把信递给他,“李秀说她愿率宁州五十八部夷族,归附大周。”
薄越接过信,快速看了一遍,眼睛慢慢睁大。“这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明昭转过身,看着船厂里热火朝天的景象,声音里尽是笑意,“正是,不费一兵一卒得到宁州,李秀很给力啊。”
薄越还是有些不敢相信,“殿下,李秀守宁州十多年,南边朝廷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她怎么会……”
明昭笑得意味深长,“薄越,你要是李秀,你会怎么选?”
明昭自顾自地说下去:“南边朝廷,那是什么东西?谁管得了宁州?李秀替他们守了十几年边疆,他们给过一粒米、一文钱吗?”
她顿了顿,看着薄越手里的信。“咱们这边呢?并州、幽州、洛阳、长安,一座座城都站起来了。工坊开了,学堂办了,路修了,渠通了。百姓有粮吃,有衣穿,有活干。那些从南边来的人,一个个都在咱们这儿站稳了脚跟。”
她看着薄越,目光明亮。“薄越,李秀会选哪边?”
薄越笑着拱手道:“还是殿下英明神武。”
明昭摆摆手,“行了,别拍马屁。去安排一下,李秀要来述职,咱们得好好接。”
李秀接到洛阳回信的时候,宁州城正下着绵绵的秋雨。
她站在州衙的廊下,看着檐外雨丝如织,手里捏着那封薄薄的信。信是明昭亲笔写的,措辞客气——
“宁州远在边陲,先生独守十余载,孤闻之,未尝不叹息。今北地已定,百废待兴,正需先生这般能镇一方、抚百姓之人。先生若来,宁州一切如旧,先生仍领刺史之职,统五十八部夷族。”
李秀看完,把信折好,收入袖中。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她的谋主,姓桓,名简,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跟着她守城十多年,从没离开过。
桓简走到她身边,“使君,洛阳那边怎么说?”
李秀把信递给他。
桓简接过,仔细看完,“这位秦王殿下,倒是爽快。”
李秀点点头,“确实爽快。”
桓简也觉得北边靠谱,如今北边如日中天,他们不投让其他人钻了空子,不承认李秀的统治,失了宁州也就失了根基,“使君打算如何?”
李秀看着檐外的雨,雨里朦胧的远山,这座她守了十几年。是她父亲用命换来的,是她用命守住的。
十几年了,城外五十八部夷族,从敌视到敬畏,从敬畏到归附。城里的百姓,从惶恐到安定,从安定到信赖。
她走得了吗?
晋室想收回宁州,想让她带兵来援,她要是去了,这些百姓怎么办?那些夷族会不会再反?
她带兵去了,南边朝廷会不会派一个狗屁不通的官员来,把这一切都毁了?
雨一直下,淅淅沥沥的,打在瓦檐上、青石板上,打在院中那株老梅上。这株老梅是她父亲手种的,种了三十多年了,年年开花,年年结果。
李秀叹了一声,“桓先生,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桓简想了想,“十三年了。”
“这十三年,咱们守在这城里,南边那边,来过几回人?”
桓简苦笑,“使君何必明知故问,南边那边,别说人,连封信都没来过。”
李秀点点头,“是啊,这位秦王,隔着几千里,倒是把信送来了。”
李秀转过身看着他。“桓先生,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
桓简愣了一下。
李秀不等他回答,自己说了下去,并不是她没有骨气未打先投敌,只是晋室的忠义太扯淡。
“我父当年守着宁州,说是替朝廷守的。可他死的时候,朝廷在哪里?援兵在哪里?粮食在哪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我,还有城里的百姓,那些跟着我们守城的将士。”
“后来我接手了,还是替朝廷守。朝廷给我封官,给我印绶,给我一个宁州刺史的名头。可除了这些虚的,他们给了什么?什么都没有。没有粮,没有钱,没有兵。连句好话都没有。”
她越说越气,“桓先生,我替朝廷守了十几年,朝廷欠我多少?”
桓简沉默。
李秀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也有些释然。“我不欠朝廷的。我父亲也不欠。朝廷欠我们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可我不怨朝廷,乱世嘛,自顾不暇,谁管得了别人?”
她顿了顿,“可这位秦王,不一样。一座座城,她都管起来了。那些从南边去的人,一个个都在她那边站稳了脚跟。卫夫人去了,做了长史。荀松去了,做了刺史。听说连荥阳守城的那个女将军,也是从南边去的。”
她看着桓简,目光明亮。“桓先生,她能做到这些,靠的是什么?”
桓简想了想,“靠的是人心?”
李秀点点头。“对,她有本事让那么多人愿意跟着她干。卫夫人愿意,荀松愿意,那个女将军愿意。那咱们呢?咱们凭什么不愿意?”
这时代讲忠义,但晋室没这个词,他们也就能扯一扯孝了,李秀深吸一口气,“桓先生,我想好了。”
“咱们去洛阳。”
李秀把所有人都召集起来,她看着众人,缓缓开口。
“诸位,我李秀,守着宁州十几年,靠的是诸位。如今要去洛阳,宁州靠的还是诸位。我知道有人担心害怕,觉得北边不靠谱,可诸位,咱们守宁州,守的是什么?”
议论纷纷的众人沉默下来。
李秀自己回答,“守的是一条活路,守的是咱们自己、儿女、父老乡亲,能在这乱世里活下去。”
“南边那边,咱们是靠不住了。他们自己都乱成一锅粥,谁管得了咱们?可北边那边,有人愿意管咱们。这位秦王殿下,给咱们开了条件——宁州一切如旧,我还是刺史,诸位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只要咱们认大周,就是一家人。”
她看着众人,目光恳切。“诸位,这不是投降,这是投奔。是咱们去投奔一个能管得了事的人,是咱们去跟一个能让咱们过得更好的人。”
李秀启程那天,宁州城万人空巷。
城门口,百姓们自发来送行,挤得水泄不通。有的抱着鸡,有的提着蛋,有的拿着干粮,硬往李秀的车上塞。李秀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有个叫老王的老兵,站在人群中跪了下来。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一片一片的人,齐刷刷跪了下去。
李秀愣住了。
“使君!”老王喊道,“您一定要回来啊!”
“使君!俺们等您回来!”
“使君!俺们永远记得您!”
李秀站在车前,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风吹过,扬起她的衣袍,吹乱她的头发。
“诸位,我李秀,今日离开宁州,不是不要你们了。是去给你们找一条更好的活路。等我在洛阳站稳了脚跟,等着我回来!”
众人爆发出震天的呼声。
“使君保重!”
“使君一路顺风!”
“使君早日回来!”
李秀转身上车,放下车帘,车帘落下的那一刻,她终于让眼泪流了下来。
从宁州到洛阳,走了整整两个月。
一路上,李秀见识了许多从未见过的东西。
她看见了北边修的路,又宽又平,能并排走五六辆大车。北边的驿站,每隔五十里一个,供来往的人歇脚、换马、吃饭。
北边的工坊,一座接一座,冒着烟,响着锤声,昼夜不停。北边的学堂,孩子们读书的声音隔着墙都能听见。北边的集市,人山人海,卖什么的都有,热闹得不像话。
她还看见了北边的百姓。
那些人脸上有笑,眼里有光,走路带风。他们说起那位秦王殿下,都竖大拇指,说那是活菩萨,是救星,是他们能过上好日子的恩人。
李秀看着那些人,心里五味杂陈。她在宁州守了十几年,也没能让宁州百姓过上这样的日子。
这位秦王,才几年功夫,就把整个北边都变成了这样。
宁州也就是云南那一块,在现代都是非常不好管的地方,李秀硬是咬牙撑住了。
洛阳城外,十里长亭。
李秀的马车停下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队人马在等着。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子,骑在马上,一身劲装,腰悬长刀,眉目间带着英气。她身后站着几个人,有男有女,有文有武,一个个气度不凡。
李秀下了车,走上前。
那年轻女子也下了马,迎上来。
两人相对而立,互相打量着。
明昭看着她笑了,“李使君,久仰。”
李秀感叹英雄出少年,不过她十六岁的时候,也掌管宁州了。“殿下,久仰。”
明昭握住了她的手。“使君一路辛苦。孤在洛阳,备了薄酒,给使君接风。”
“使君守宁州十几年,劳苦功高。天下得太平,多亏有使君这样的人在前头撑着。使君来洛阳,是孤的福气。”
李秀看着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明昭笑了笑,拉着她的手上马车,往洛阳城走去。
“使君,走,孤带你看看洛阳。”
李秀投了大周的消息传到建康时,乌衣巷里,王逊正在府中与几个族中子弟围炉清谈,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管家推门而入,脸色发白,手中捧着一封急报。
“阿郎,宁州来的,八百里加急。”
王逊接过展开,目光扫过那几行字,脸上的笑意慢慢凝固。堂中几个子弟见他神色有异,都不敢出声。
王逊沉默了很久,把急报放在案上,“李秀投了北边。”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什么?”
“怎么可能?”
“她守宁州十几年,朝廷待她不薄……”
王逊摆摆手,止住那些声音。“待她不薄?”
他苦笑了一声,“待她如何不薄?”
众人沉默。
王逊叹了一声,“李秀守宁州十几年,她投北边,不奇怪。”
一个族中子弟忍不住道:“可她这一投,南边门户大开,北边若是从宁州出兵……”
王逊看着他,目光沉静。“从宁州出兵?宁州那地方,山高路远,毒瘴横行,大军怎么过?粮草怎么运?李秀在的时候,尚且只能自保。换了别人,能守住就不错了。”
“李秀投北边,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她这一投,会让很多人动心思。”
众人面面相觑。
王逊缓缓道:“李秀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那些在南边郁郁不得志的,那些被排挤的,那些觉得自己受了委屈的,都会想,李秀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
他声音沉下来,“这才是最要命的。”
消息传开,建康城里人心惶惶,茶楼酒肆里,到处是议论声。
“听说了吗?李秀投北边了!”
“宁州那个女刺史?”
“就是她!守了十几年,说投就投了!”
“朝廷也真是,那么多年不管人家,人家凭什么还替咱们守着?”
“嘘!小声点!这话能乱说?”
也有人冷笑,“投北边?北边有什么好的?蛮荒之地,苦寒之所,去了能有什么好日子?”
说话的是一个世家子弟,穿着锦衣,摇着扇子,一副不屑的样子。
旁边一个寒门士子忍不住道:“北边苦寒?你可知道洛阳城里如今什么样?工坊开了几十家,学堂办了几十座,百姓有粮吃有衣穿,连窗户都用上琉璃了!”
那世家子弟愣了愣,“琉璃?那东西不是价比黄金吗?”
“北边早就不是价比黄金了。”
寒门士子冷笑一声,“人家工坊自己烧,烧出来的琉璃,比西域来的还透亮。运到咱们这边,一扇窗户能卖几千贯。世家大族争着抢着买,生怕买不着。”
那世家子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这倒是实话,他家就咬咬牙买了,别人有,他们如此高贵岂能没有?
旁边又有人插话:“可不是嘛,卫夫人去了,荀松去了,李秀也去了。听说连荥阳守城的那个女将军,也是从咱们这边去的。”
“女将军?什么人?”
“荀松的女儿啊!人家在荥阳守城,谢琰五万人打不下来,灰溜溜地跑了。听说那女将军今年才二十,手底下好几万兵马。”
众人越说越热闹,越说越向往。
世家子弟听着,脸上的不屑渐渐变成了茫然。
三日后,朝会。
太极殿里气氛凝重。
皇帝坐在御座上,脸色不太好看。底下站着一群朝臣,有王逊、庾禹这样的重臣,也有各曹的官员,一个个神色各异。
御史中丞出列,此人性情刚直,向来有什么说什么。
“陛下,李秀投敌,罪大恶极,臣请陛下下诏,削其官爵,缉拿问罪!”
话音刚落,就有人附和。“吴中丞说得对!此等背主之徒,不严惩不足以儆效尤!”
“陛下,臣请派兵讨伐宁州,以正国法!”
皇帝脸色更难看了。
派兵讨伐宁州?拿什么讨?谢琰五万人都打不下荥阳,宁州那鬼地方,派多少兵能打得下来?
王逊一直没有说话。
皇帝看向他,“王司徒,你怎么看?”
王逊出列,朝皇帝行了一礼,然后看向那些慷慨激昂的人。“诸位,派兵讨伐宁州,敢问兵从何来?粮从何来?钱从何来?”
众人一愣。
王逊继续道:“北边虎视眈眈,谢琰刚在荥阳损兵折将,拿什么去讨伐宁州?宁州山高路远,毒瘴横行,李秀守了十几年,靠的是天险地利。咱们派兵去,能打得下来吗?”
众人沉默。
王逊转向皇帝,沉声道:“陛下,李秀投敌,确实令人痛心。但她为何投敌,诸位心里都清楚。李秀替朝廷守了十几年,朝廷欠她的,不是一句罪大恶极能抹掉的。”
皇帝脸色复杂,没有说话。
王逊又道:“如今当务之急,不是追究李秀,是稳住人心。李秀这一投,必会让很多人动心思。那些在北边有旧交的,在南边郁郁不得志的,被排挤的,都会想李秀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诸位,咱们现在最要紧的,是拧成一根绳。不要再互相猜忌,争权夺利。南北对峙,北强南弱,这是事实。可北边再强,他们不识水性。长江天险,不是摆设。”
“陛下,臣请陛下下诏,安抚人心,整军经武,固守江防。只要咱们自己不乱,北边就过不来。”
皇帝病急乱投医,忙点点头。
“王司徒所言极是,传朕旨意,从今日起严加整饬江防,各州各郡,务必严防死守。再有敢言降者,以通敌论处!”
众人齐声应诺。
可王逊心里清楚,这道旨意,能管住嘴,管不住心。
朝会散了,王逊走出太极殿,站在殿外的石阶上,看着远处阴沉沉的天。
庾禹走到他身边,“王司徒,你方才那番话,说得在理。可理是理,人心是人心。那些动了心思的人,不是几句话能摁住的。”
王逊不想与他说话,庾家也是不知道咋想的,这些年就没人去北边,不就是仗着北边打来了,也不会动他们。
庾禹都七十好几了,身体还硬朗,他继续叹了一声,“我听说北边,如今势头正盛。明昭那丫头这几年可没闲着,我担心……”
王逊转过头,看着他。“你担心什么?”
庾禹压低声音:“我担心长江天险,未必真能挡住他们。”
王逊觉得这人是在气他,知道你外孙女厉害了,真是——
“挡得住要挡,挡不住也要挡。咱们这些人,家业族人都在此处,能往哪里去?”
庾禹不说话了,倒也是。
秦淮河上的画舫缓缓驶过,丝竹声隐隐约约传来,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可他们都知道,这歌舞升平底下,藏着多少暗流。
沈家是江南本地大族,祖籍吴兴武康,自汉末以来就是江东望族。南渡之后,北方士族纷纷涌入,把持朝政,排挤本地人。沈家这样的江东旧族,日子越来越难过。
沈重是这一代的家主,四十多岁,为人精明,处事圆滑,在本地士族中颇有声望。
李秀投北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书房里看书。看完了,他把信放下,沉默了很久。
“阿郎。”
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几位族老来了,在堂上等着。”
沈重深吸一口气,转身出门。
堂上坐着七八个人,都是沈家的族老,头发花白,满脸皱纹,一个个面色凝重。
见他进来,众人站起身。
沈重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自己也落了座。“诸位叔伯,都听说了?”
一个族老点点头,“听说了,李秀投北,朝堂上闹得沸沸扬扬。”
另一个族老冷笑一声,“闹有什么用?王逊那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可有什么用?人家李秀在宁州守了十几年,朝廷管过吗?如今人家投了北边,朝廷要讨伐,拿什么讨伐?”
又一个族老开口了,声音苍老,带着几分无奈。“重儿,咱们沈家,在这吴兴待了几百年了。从前再怎么难,也没想过要离开。可如今……”
他叹了口气,“如今这世道,是真的难了。那些北方来的,占了朝堂,占了要职,把咱们挤得没地方站。做官?做不上。做事?做不成。连说句话,都得看人脸色。”
另一个族老接话:“可不是嘛。我那儿子,读了二十几年书,满腹经纶,可有什么用?举孝廉举不上,九品中正评不上,连个县尉都捞不着,天天在家叹气。”
过了很久,沈重开口了,“诸位叔伯,你们的意思我明白。咱们也是该派人去北边看看,看看那边到底是什么样子,秦王到底是什么人,咱们沈家的人,在那边能不能有活路。”
堂上安静了一会儿,有人开口了。“我去。”
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眉目清秀,是沈重的侄子,叫沈劲。
沈重看着他,“阿劲,你……”
沈劲站起身,目光坚定。“阿叔,让我去。我想去看看,北边到底什么样。要是好,咱们沈家就多条路。要是不好,我也能回来跟诸位叔伯说说。”
沈重点了点头,“好,你去。”
沈劲出发那天,是个阴天。
他骑着马,带着几个随从,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走了一段,他回头看了一眼,吴兴城的轮廓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前方是北边,是洛阳,是他从未见过的地方。
那边的皇帝赵缜也曾是南边是庶族,想到这,他有些热血沸腾。
第93章 储君之位(三)
沈劲从吴兴到广陵,一路上他遇见了无数往北走的人。有衣衫褴褛的流民,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赶着驴车的商贩,有背着书箱的士子,还有几辆青布马车,车帘低垂,里头坐着的是哪家的女眷,看不真切。
起初他还以为是逃难的,后来才发现不对——
这些人脸上没有逃难的人该有的惶惶,在渡口等船的时候,他忍不住问旁边一个年轻士子。
“这位兄台,敢问你们这是往哪儿去?”
那士子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穿着体面,口音也是南边的,便笑道:“还能往哪儿去?洛阳啊。”
沈劲愣了愣,“洛阳那边有什么好事?”
士子笑得更欢了,“这话说得,兄台是从哪儿来的?洛阳那边,如今可是个好去处。”
沈劲听着,心里有些复杂,这么多人浩浩荡荡地往北边走,不过也是,哪怕在南边怎么骂北边,该去还是得去,没人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如今宁州都投了,北边稳定下来,以北方的资源想占领江南只是时间问题。
这个时候还不上船,以后有他们的位置吗?
“这么多人……”
那士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了,“这算什么?我兄长上个月从建康出发的时候,那才叫人多呢。听说北边那边工坊还缺人,秦王让人到处招工,只要肯去,官府给路费、给粮、给种子、给农具。有些村子,整村人都搬过去了。”
沈劲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兄台去洛阳,是想考试?”
那士子点点头,“正是,我在南边考了七八年了,举孝廉举不上,九品中正评不上,连个县尉都捞不着。再待下去,怕是要饿死。听说北边有门路,就来看看。”
他顿了顿,看着沈劲,“兄台也是去洛阳考试的吧?我看你这身打扮,也是读书人。”
沈劲含糊地应了一声,他不想说自己是来看看的。
看看这个词,现在听起来,有些可笑。
这么多人都在往北边走,他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
过了江,越往北走,人越多。
官道上挤满了车马行人,有时候走半天都走不动。沿途的驿站、客栈、茶棚,全都爆满,别说住店,连找个地方歇脚都难。
沈劲带的几个随从,一开始还精神抖擞,走了几天就蔫了。
“郎君,这人也太多了……”
沈劲也很愁,到处都是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那些人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光,像是赶着去赴一场盛宴。
半个月后,沈劲终于到了洛阳。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等着进城的人。守城的士卒一个个查验文书,动作麻利,态度和气,没有他想象中那种凶神恶煞的样子。
进了城,更是让他目瞪口呆。
街道宽阔笔直,两旁店铺林立,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卖胡饼的、卖糖葫芦的、卖布的、卖铁的、卖琉璃的、卖书的,什么都有。那些他以为只有世家大族才用得起的琉璃,居然摆在铺子里随便卖,价钱也不算太贵,百姓咬咬牙也能买得起。
他站在街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随从凑上来,“郎君,咱们先去哪儿?”
沈劲想了想,“先找个地方住下,再打听打听,怎么见秦王。”
一个时辰后,他找到了一家客栈。
客栈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一口洛阳话,听着有些费劲,但人很和气。“南边来的多了,小店都住满了,只剩几间没窗户的,郎君要是不嫌弃,就凑合凑合?”
沈劲没得挑,只好点头。
安顿下来后,他问掌柜:“老丈,我想求见秦王殿下,不知该往哪里递帖子?”
掌柜笑了笑,“郎君,你想见秦王?”
沈劲点点头。
掌柜笑得更大声了,“郎君,你可知这洛阳城里,每天有多少人想见秦王?”
沈劲不知道。
掌柜伸出五根手指,“少说也有五百。从南边来的名士、从北边来的豪强、从西域来的胡商、从草原来的部落头人,都想着见秦王。可秦王哪有工夫见这么多人?”
掌柜拍了拍他的肩,“郎君,你要是真想见秦王,得先找个衙门递帖子。可那帖子递上去,什么时候能轮到,就说不准了。运气好的,三五个月。运气不好的,三五年也未必能见着。”
这也太难了,“那要是考试呢?”
掌柜的点点头,“考试倒是条路。下个月就有一场,郎君要是想考,可以去城东学舍报名。考上了,自然能见着秦王。考不上……”
他顿了顿,看着沈劲笑了笑,“考不上也没关系,洛阳城里有的是活干。郎君是读书人,去学堂教书也行,去工坊管账也行,去衙门当书吏也行。只要肯干,饿不死。”
沈劲谢过掌柜,回到房里,坐在咯吱作响的木床上,沉默了很久。
他来之前,以为自己好歹是沈家的人,有几分名望底气。到了这儿才发现,他什么都不是。
第二天一早,沈劲去了城东学舍。
学舍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来报名考试的。
沈劲排在队伍里,听着周围人的议论。
“听说下个月考题比上次还难,考的是实务,不是经义。”
“实务好啊,我就怕考经义。那些圣人的话,背来背去有什么用?会算账、会断案、会治水,才是真本事。”
“可不是嘛,我在南边考了十几年,考的都是经义。考得再好有什么用?没人举荐就没人用。北边这边考实务,考上了就能做官,这才是正道。”
“你们听说了吗?上回考上的那个林谦,从前在南边连个县尉都捞不着,如今在户曹管钱粮,干得风生水起。听说秦王很赏识他,要给他升官呢。”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表兄跟他同科,亲眼看见的。”
沈劲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林谦这个名字,他听说过。从前在南边,确实是个郁郁不得志的寒门士子,如今在北边,居然风生水起。
他有些期待起来,排了一个多时辰,终于轮到他了。
报名的小吏头也不抬,“姓名?”
“沈劲。”
“籍贯?”
“吴兴武康。”
小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吴兴的?南边来的?”
沈劲点点头。
小吏又低下头,在册子上写了几个字,“行了,报上去了,月底用帖子来拿考号,回去听通知吧。”
沈劲回到客栈,把那帖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他本以为要递什么家世谱系,名士推荐,托人情关系。
结果什么都没有,就是排队,报名,领帖子。
他把帖子小心收好,揣进怀里。
月底,他去学舍拿了考号。
那小吏看了他一眼,“你是吴兴那个?”
沈劲点点头。
小吏把考号递给他,“好好考。”
沈劲接过,巴掌大的纸,上头寥寥几行字:姓名沈劲,籍贯吴兴武康,考号乙柒拾叁。下月十五日巳时,城东学舍,凭此帖入场,逾时不候。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开始备考。
他不知道自己能考上什么,但他想试试。
十五日,城东学舍。
天刚蒙蒙亮,沈劲就到了。
队伍慢慢往前挪,终于轮到他了,查验帖子,核对身份,放行。
沈劲走进学舍,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案上摆着一份考卷。他深吸一口气,展开来看。
有一道题让他愣住了。
若大军渡江,当如何利用水战之利?需考虑风向、水流、船型、兵力配置,以及敌我双方之优劣。
沈劲看着这道题,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水战。
他是吴兴人。吴兴靠着太湖,他从小在水边长大,听过无数次老船工讲太湖的水流、风向、暗礁、险滩。
他父亲在世时,经常带着他去长江边看过水军操练,那些战船在水上穿梭,旌旗招展,鼓声震天。他站在岸边,看得入迷。
父亲问他:“你看懂了什么?”
他想了想,“风向变了,船就会偏。”
父亲笑了,拍拍他的肩。“孩子,水战靠的不是船,是水。谁懂水,谁就能赢。”
沈劲心跳有些加速,拿起笔开始答题。
他写长江的风向,春夏秋冬水流的变化,不同船型的优劣,兵力配置的讲究。
他写南边水军的优势,也写北边水军的劣势。如何利用风向火攻,如何利用水流设伏,如何利用暗礁破敌。
他写得很慢,认认真真。
写完最后一行字,他搁下笔,看着那份考卷,出了一会儿神。
他不知道答得对不对,他把能写的,都写上了。
一个时辰后,交卷。
沈劲走出学舍,站在门口看着天。
天很蓝,太阳很好。
苻毅是在第三日看到沈劲的卷子的。
这一批卷子有二百多份,他带着几个书吏,一连看了两天,看得眼睛都花了。大部分人的答卷,都是中规中矩,没什么出彩的地方。有些人答得简直惨不忍睹,连最基本的账目都算不清楚。
沈劲的卷子,被压在中间。
苻毅一开始没注意,等他翻到这一份,看了几行,眼睛亮了一下。他又往下看,越看越认真。
看到最后,他把卷子放在案上,旁边一个书吏见他神色有异,凑过来问:“长史,这份卷子有问题?”
苻毅摇摇头,“我去一趟宫里。”
明昭正在议事厅看奏报,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苻毅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卷子。
“殿下,臣有个东西想给殿下看看。”
明昭接过看了起来,看到那道水战的题,她停住了。
“这人是谁?”
苻毅道:“吴兴沈劲,来考的。臣查过了,是沈家的人,今年二十出头,没什么名气,名刺递上来,臣都没顾上看。”
明昭又低下头,看那道题。“长江的风向,春夏秋冬,各有不同。南船轻捷,利于突袭,北船厚重,利于稳守……若欲渡江,当择秋冬之际,北风渐起,顺风而下,可破敌阵……”
她看完把卷子放下,“这人在哪?”
“还在洛阳城里等消息。殿下要见?”
明昭想了想,摇摇头。“先不急,让他等等,磨磨性子。”
但她正需要水军人才,她看着苻毅,“这次的头魁,就给他。他是沈家的人,沈家是江东旧族,在南边被排挤得够呛。他考上了,回去传个话,比咱们派多少人去招揽都有用。”
苻毅觉得有礼,高门他们注定要对上,这些旧族就可以是自己人,“殿下说的是。”
放榜那日,沈劲站在学舍门口,看着那张榜,愣了很久。
榜上第一个名字,赫然写着——
沈劲,吴兴武康,乙柒拾叁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他哈哈哈哈大笑起来,随从也高兴,高呼道,“郎君,你是头名!”
沈劲被带到议事厅的时候,腿肚子兴奋得有些发软。
放榜时候,他抱着随从又笑又跳,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那些嫉妒羡慕恨的眼神,他压根没往心里去。他是第一!头名!从吴兴一路走到洛阳,从那个连门都进不去的无名小卒,到头名!
他觉得自己能飞起来。
可这兴奋劲儿,在走进议事厅的那一刻,全变成了紧张。
议事厅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墙上挂着一张大地图,画着长江以北的疆域,几条河流用墨线标了出来,弯弯曲曲的,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案后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一身劲装,头发高高束起,眉目间带着英气。她正低头看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沈劲对上那双眼睛,心里一凛。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能把人看穿。
他连忙低下头,上前行礼。“草民沈劲,参见殿下。”
明昭看着他,笑了笑,“沈劲,坐。”
沈劲在客座坐下,他很是紧张,腰杆挺得笔直。
明昭觉得对面的履历实在过于没经验,她要亲自问问,“我问你,若是北军渡江,南军在水上以逸待劳,该怎么打?”
沈劲心里一紧,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殿下,草民斗胆问一句,北军有多少船?什么船型?”
明昭在自己地盘并不介意暴露,“大船二十丈,可载兵五百,有三十艘。中船十丈,可载兵二百,有五十艘。小船五丈,可载兵五十,有一百艘。”
沈劲又问:“水军有多少人?熟识水性的有多少?”
“水军两万,熟识水性的不到五千。”
“殿下,草民说句实话,北军这水军,打不了水战。”
明昭挑眉,“哦?”
沈劲硬着头皮道:“水战靠的不是船大,是水性。南军从小在水里长大,水性熟,船技精,能在江上如履平地。北军上了船,站都站不稳,拿什么打?”
曹操就是这么输的。
他说完偷偷看了明昭一眼,生怕她发怒。
明昭知道自己的劣势,“接着说。”
沈劲愣了愣,胆子大了一些。“殿下,北军要过江,不能跟南军在江上硬拼,得换个打法。”
“什么打法?”
沈劲站起身,走到那张地图前,指着长江的某处。“殿下请看,这里是采石矶。江面最窄,水流最急,南军守得最严。看起来最难打,其实最容易。”
明昭走到他身边。“怎么说?”
沈劲指着地图,“南军守采石矶,用的是惯常的兵法——以逸待劳,以静制动。可他们忘了一件事,采石矶的江流,春夏秋冬不一样。春夏水涨,江面宽,水流缓,适合水战。秋冬水落,江面窄,水流急,适合……”
他顿了顿,看着明昭。“适合火攻。”
明昭的眼睛亮了一下,“继续说。”
沈劲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殿下请看,这里是上游,这里是下游。秋冬之际,北风渐起,若是从上游放出火船,顺风而下,直冲南军船阵。南军船多,挤在一起,想躲都躲不开。火船一冲,船阵必乱。船阵一乱,北军大船就可以趁乱渡江。”
明昭是个外行,她不插话。
沈劲以为她不信,连忙补充道:“殿下,这法子不是草民瞎想的。当年赤壁之战,周瑜就是用火攻破了曹操的船。只不过那时候是周瑜烧曹操,如今是咱们烧南军。风向水流,都是一样的道理。”
明昭问:“若是南军也放火船呢?”
沈劲愣了一下。
明昭看着他,“北军渡江,南军也可以放火船,你怎么防?”
沈劲想了想,“殿下,火船靠的是风向。若是北风,火船从上游往下游冲,南军放火船,烧的是他们自己。若是南风……”
沈劲额上渗出汗来,“若是南风,南军放火船,北军就麻烦了。”
明昭就是头疼这个,要是能平推,她早就打过去了,“所以你刚才说的那个法子,得挑准风向。北风起的时候,才能用。南风起的时候,用了就是找死。”
沈劲低下头,“殿下说得是,草民想得不周全。”
明昭看着他,目光里却没有责怪的意思。“你有没有想过,秋冬之际,江面风浪大,北船厚重尚且不稳,南船轻捷,岂不是更容易翻?”
沈劲很快回过神来,“殿下说得是。秋冬风大,确实不利行船。但殿下可知,南边水军为何善战?”
明昭挑眉,“为何?”
沈劲道:“他们熟悉长江,知道什么时候风大,什么时候风小,什么时候能行船,什么时候不能。他们敢在秋冬出战,是因为他们懂水。但我们可以避开他们的长处。”
沈劲指着图上的一处,“殿下请看,方才我们说的采石矶,是江面最窄的地方,历来是渡江的要冲。南边在此驻有重兵,战船日夜巡逻。若从这里强渡,必然损失惨重。”
他的手指往旁边移了移,“可这里,是芜湖。江面宽,水流缓,南边守军少。若从这里渡江,只需瞒过对方的耳目,便可出其不意。”
明昭看着他,“怎么瞒?”
沈劲道:“用商船。”
他指着图上的一条线,“殿下,这些年北边的货物流入南边,就是走的这条。商船从芜湖过江,把丝帛、琉璃、白糖、调料运到建康,再把南边的茶叶、药材运回来。那些守军,早就看惯了。若是战船扮成商船的样子,趁着夜色……”
这不白衣渡江吗?
她看着沈劲标注的那些地方。“你接着说。”
······
明昭其实有些失望,不过这人好歹懂一点,就当个谋臣跟着卫衡吧,如今她的大船已经造好了,水军也练了一年了,但急不得,她在等会水战的统帅。
她真的很需要一个周瑜。
而且她还知道一人,她正在挖墙角,那不是别人,是她一个表哥,庾道季。
这人此时并没有展露头脚,他是庾家四房庶子,大家族子女多,嫡子更受关注,庾家子弟与王家子弟都很不错,在南边发光发热。
庾道季在这时并不出彩,在南边还默默无闻,庾家并不会去关注一个庶子,毕竟他还年少,才二十多岁。
但他在十年后指挥万余水军借助江水暴涨之机,用火攻战术打得苻毅一蹶不振,氐秦溃败,淹死、被杀者十余万。
这时拓跋见机南下,趁他病要他命占领了北方,渔翁得利。
从此庾道季成了庾家的话事人,王家都得避让其锋芒。
但这时可不是十年后,庾道季正郁郁不得志,明昭的信已经送去第三封了,对面的回信也越来越动摇。
明昭觉得是时候了,水军很重要,虽然她父骂庾禹老贼,但血缘关系又不是骂一骂就消失了。
庾道季接到第三封信的时候,正在庾府后院的柴房里劈柴。
不是府里亏待他,是他自己找的活儿。
庶子嘛,在这个家里,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嫡出的兄长们忙着清谈、交游、谋官,他插不进去,也不想插。与其在那些人面前碍眼,不如找个地方待着,省得讨人嫌。
劈柴是个好活儿,不用动脑子,不用看人脸色,劈完了还能烧火取暖。江南的冬天湿冷,多烧点柴,少生几场病。
他把斧头放下,接过小厮递来的信,拆开。
信还是那个人的笔迹,还是那些话——
庾道季拿起斧头,继续劈柴,斧头砍进木头里,发出闷闷的声响,他的脑子却没闲着。
第一封信来的时候,他只当是笑话。那位秦王表妹,他听说过,没见过。听说是个能打的,把北边搅得风生水起。可那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是庾家的人,再怎么不得志,也是庾家的人。难道还能叛出家门去投北边?
第二封信来的时候,他开始有些动摇。信里写得很实在,没有虚词,没有客套,直接说缺人,缺懂水战的人。
他失眠了一夜,他想起那些嫡出的兄长们,一个个趾高气扬,在朝堂上、在清谈场上、在酒宴上,风光无限。而他呢?他二十多岁了,连个像样的官职都没有。
不是他不想,是没人给他机会。庾家子弟多,好位置就那么几个,轮不到他。
如今是第三封,他劈完一堆柴,直起腰,看着灰蒙蒙的天。
庾府的墙很高,挡住了外面的视线。他站在这院子里,能看见的只有那一方天,和墙头探出来的几枝枯树。
庾道季放下斧头,拍拍身上的木屑,往自己住的那间小屋走去。
小厮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问:“郎君,不劈了?”
庾道季头也不回,“不劈了。帮我收拾收拾东西。”
小厮愣了愣,“郎君要出门?”
“嗯,出远门。”
他不知道赵明昭是怎么知道他的,他试探过其他兄弟,他们并没有收到信,整个庾府,只有他收到了。
这还是他头一回不用抢夺就有的偏爱。
第94章 储君之位(四)
庾道季离开之时,建康城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如柳絮随风起,落在乌衣巷的瓦檐上,落在庾府门前的石阶上,落在他的青氅上。他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
庾府的宅子隐在雪雾里,只露出一点檐角,灰扑扑的,一如他住了二十多年的那些日子。
小厮牵马过来,低声道:“郎君,走吧。”
庾道季翻身上马,接过缰绳。身后传来马蹄声,是跟他走的亲卫。不多,就十二个人,都是这些年跟着他的。
雪越下越大。
出建康城的时候,守门的士卒缩在城门洞里避雪,只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见是士家公子,懒洋洋地挥挥手,连盘问都懒得盘问。
官道上的雪还没积起来,马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了半个时辰,雪停了。
天还是灰的,但云层后头透出一点光来,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纱。庾道季勒住马,抬头看了看天,这一去他就是南边的反臣了。
亲卫凑上来,“郎君,怎么了?”
庾道季回过神,“没什么。走吧。”
他扬鞭策马,加快速度。雪后的原野一望无际,枯草覆着薄雪,远远看去,像铺了一层白毡。偶尔有几株老树立在道旁,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天地很静,庾道季忽然想起曹植的《白马篇》。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
他策马向前,风在耳边呼啸,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十二骑跟在他身后,马蹄声如鼓点,敲在冻硬的土地上。
走了三天,过了江。
江水滔滔,向东流去。渡口挤满了人,都是往北走的。
庾道季站在船头,看着那条越来越远的江岸,他在江南待了十多年,从来没觉得江南有什么不好。山水温柔,人情温厚,日子过得慢悠悠的,像一壶温过的酒。
只不过那壶酒,从来不是给他温的。
过了江,就是北边的地界。
路上的人更多了,他们脸上带着光,他在江南从来没见过的光,那光是朝着一个方向的。
他也朝着那个方向,远远地,他看见了洛阳城的轮廓。
那城横卧在邙山脚下,灰扑扑的城墙,层层叠叠的楼阁,城外是连绵的田野,覆着薄雪,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庾道季勒住马,看着那座城,亲卫凑上来,“郎君,那就是洛阳?”
庾道季点点头。
亲卫咂咂嘴,“真大。”
他策马向前,往城门走去。
走了没多远,看见远处尘土扬起,一队人马疾驰而来。
庾道季心里一紧,下意识勒住马。
那队人马越来越近,马蹄声如雷,震得地面都在颤动。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子,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一身玄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在风中飞扬。
她身后跟着十几骑,都是劲装打扮,个个精悍。
庾道季愣住了。
那女子策马而来,在离他十几步远的地方勒住马。白马扬起前蹄,长嘶一声,稳稳停住。
她看着他,目光明亮,“庾道季?”
庾道季翻身下马,上前行礼。“草民庾道季,参见殿下。”
明昭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弯了起来。“你终于来了。”
庾道季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明昭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了半个头,可站在他面前,气势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我等了你很久。”
明昭终于等来了她的千里马,“走,带你看看洛阳。”
她翻身上马,朝身后挥了挥手。十几骑散开,让出一条路来。
庾道季也上了马,策马跟上去。
两骑并行,沿着官道往洛阳城走去。身后是二十几骑亲卫,蹄声得得,不紧不慢。
风从原野上吹过来,远处邙山的轮廓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像一幅泼墨的画。
明昭策马快走几步,指着前方的洛阳城。“你看,这就是洛阳。”
庾道季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洛阳城横在天地之间,城墙绵延,楼阁起伏,城外是田野,是村庄,是纵横交错的官道。城上是蓝天,是白云,是飞过的鸟群。
天地很阔。
明昭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笑意。“庾道季,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你来吗?”
庾道季摇摇头,他都不知道明昭是怎么知道他这无名之辈的。
明昭笑着看他,风很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我见过你写的赋,能写出这般词赋之人,必不会是庸人,正好我缺一水军都督,表兄可敢一试锋芒?”
他写过很多赋,《观潮赋》、《江行赋》、写过《秋夜泛舟赋》。偶尔有几个相熟的友人传阅,也不过是酒后闲谈,转瞬就忘了。
这位表妹,怎么会见过?
明昭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笑道:“你那篇《观潮赋》,两年前就有人抄了带过来。我看了,就知道你该来。”
大风吹拂着她的长发,“你那赋里写潮水,‘虽万钧之势而不能夺其东向之志’。我就想着不能让他一直在岸边站着,得来江上,得来船上,得来掌舵。”
这还是庾道季第一次遇见知己。
他在庾府二十多年,从没人懂过他。毕竟他只是一个庶子,一个多余的人,一个不该有太多想法的闲人。
可这个人懂。
她隔着几千里,从一篇赋里,就看懂了他。
庾道季翻身下马,郑重行礼。“臣庾道季,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明昭也翻身下马,伸手扶起他。
“起来,说来咱们是表亲,不用动不动就跪。”
她拍了拍他的肩,笑道:“表兄,你可比我想象的年轻。”
光彩在庾道季的眼里熠熠生辉,“殿下也比臣想象的小。”
明昭挑眉,“小?我二十一了。”
庾道季算了算,“臣二十三,比殿下大两岁。”
“走吧,咱们一起进城,我给你备好了府邸,先去休整几日。”
百姓们看见那队人马,纷纷让到路边,却没人惊慌。他们只是好奇地看着,小声议论着。
“那是谁?”
“不知道,跟着秦王的,肯定是贵客。”
“长得真俊,是哪家的郎君?”
“听说是南边来的,庾家的人。”
“庾家?那可是大族啊,怎么来咱们这边了?”
“管他呢,来了就是自己人。”
一个卖胡饼的老汉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周围人都笑了。
自己人。
他侧头看了一眼明昭,有些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愿意跟着她干了。
穿过一条街,又穿过一条街,最后马车在一座宅子前停下。
宅子不大,青砖灰瓦,门前两棵槐树,冬天叶子落光了,门口站着几个仆役,见马车停下,连忙迎上来。
明昭翻身下马,朝庾道季招招手。“表兄,到了。”
庾道季下了马,看着这座宅子。
特意请来的人才当然要给人配房子,“这里地方小了点,表兄别嫌弃,洛阳比较挤,这一处还是前些日子刚腾出来的。你先住着,缺什么跟下人说。”
明昭拍了拍他的肩,“一路奔波也累了,洗个热水澡,炕也烧好了,你先歇着。”
她就不进去了,免得尴尬。明昭说完不等人客气,翻身上马,马蹄声响起,人马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庾道季站在宅子门口,亲卫凑上来,低声道:“郎君,进去吧。”
庾道季点点头,转身往里走。
走进大门,穿过影壁,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收拾得很整齐,青砖铺地,几株腊梅开得正好,正房三间,厢房两间,厨房一间,茅厕在后院。院角有一口水井,井台上放着新打的木桶。厨房里已经备好了柴米油盐,灶膛里还烧着热水,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
亲卫们忙着搬行李,收拾屋子。庾道季站在腊梅前,站了很久。
直到一个老仆走过来,“郎君,热水烧好了,郎君先去沐浴吧。”
庾道季回过神来,他这一路多日,确实得洗洗了。
浴室里大木桶里装满了热水,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旁边架子上搭着干净的布巾,还有一套换洗的衣裳。
庾道季脱了衣裳,坐进木桶里。
热水漫过肩膀,漫过胸口,漫过全身。他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从建康到洛阳,走了二十多天。路上风餐露宿,没睡过一个好觉,身上沾满了尘土,骨头缝里都透着乏。
如今泡在这热水里,那些疲惫一点一点地化开流走。
庾道季想起方才明昭说,你那篇赋,两年前就有人抄了带过来。
我就知道,你该来。
庾道季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是新的,木头还带着淡淡的香气。这宅子虽然不大,但处处透着用心。
洗完了澡,庾道季换上干净的衣裳。
他走出浴室,穿过院子,走进正房。一张木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厚厚的褥子,叠着两床棉被。窗边有一张书案,案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盏油灯。
因为有炕,屋里暖烘烘的。
次日庾道季闲不住,他还没入职,得先了解北方的水军,他先去了船厂。
明昭便派人带他去,叫王谦,是工曹的郎中,管着船厂的事。
一路上,王谦给他介绍。
“庾郎,咱们这船厂,是殿下三年前就开始建的。刚开始的时候,只有几间破棚子,几个老工匠。只是去年才加大投入,如今您看看——”
他指着远处一排排高大的船坞,“这些船坞,能同时造十艘大船。那边是木料场,存着从幽州、并州运来的上好木料。那边是铁作,专门打造船上的铁件。那边是帆作,织帆、做缆绳。那边是工匠的住处,吃住都在厂里,方便。”
庾道季一边听,一边看。
他看见那些工匠们光着膀子,在船坞里忙碌。他们喊着号子,抬着巨大的木料,叮叮当当地敲打着。汗水从他们身上流下来。
那些船一艘一艘正在成形,大的有二十多丈,小的也有七八丈,龙骨、肋板、甲板、船舱,一点一点地搭起来。
年轻人在跟着老工匠学手艺,有的在学锯木,有的在学凿榫,有的在学画线。他们眼睛里有光,脸上有笑,干得热火朝天。
庾道季站在船坞边上,看着这一切,想起自己写的那篇《观潮赋》。
“虽万钧之势而不能夺其东向之志。”
这些工匠与这些船,这里正在成形的一切,不也是向东而去的吗?
接下来的日子,庾道季几乎天天泡在船厂里。
他看工匠们造船,看图纸,看木料,看铁件。他跟老工匠们聊天,问他们这船怎么造,那船怎么改,什么地方还能改进。他跟着试航的小船下水,在洛水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感受船的摇晃、转向、速度。
半个月后,他去找明昭。
明昭正在议事厅看奏报,见他进来,抬起头。“表兄来了?坐。”
庾道季从怀里掏出一卷图纸,铺在案上。“殿下,臣有个想法。”
明昭凑过去看。
这是一艘船的图纸,画得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尺寸、角度、位置。
庾道季指着图纸,“殿下请看,这是咱们现在造的大船,二十丈长,五丈宽,能载兵五百,能装炮。这船好,厚实,坚固,能撞。但也有个问题——太慢。”
明昭点点头,“接着说。”
庾道季指着图纸上的另一处,“这是臣想改的。船型不变,但把底改一改。现在的底是平的,稳是稳,但阻力大,跑不快。若是改成尖底,吃水深一些,阻力就小了,速度就快了。”
明昭看着那张图,“尖底?那会不会不稳?”
庾道季摇摇头,“臣问过老船工。他们说,尖底船在海里跑得快,但在江里也跑得动。只要配重合适,不会翻。咱们可以先用小船试试,试成了再造大船。”
明昭还是相信他的,她现在有钱,今年秋收后,她现在手里有粮,袋里有钱。“行,你试。”
庾道季又指着图纸上的另一处,他觉得明昭的炮简直如有神助,他都不知道这种船与炮对上南边,他们怎么才能输?
“还有这个,炮位。现在的炮位在船舷两侧,打起来只能往两边打。若是把炮位往前挪,装在船头,就能往前打。”
明昭眼睛一亮,“往前打?那岂不是能一边冲一边打?”
只是明昭的炮打得距离有点短,庾道季觉得不是问题,“对。臣想的是,若是把炮装在船头,咱们的船就能像骑兵一样冲锋,冲过去轰他。”
这种大家伙对面毫无办法。
明昭目光里尽是笑意,“表兄,你这是要把船当马骑啊。”
庾道季也笑了,“殿下,船就是臣的马。”
明昭觉得能赢就行,“好,就按你说的办。放心,我这要人给人,要料给料,要钱给钱。”
庾道季郑重行礼,“臣遵命。”
明昭正式任他为水军都督,庾道季接了任命,第二天就去了水军营。
明昭给他配了亲卫,又派了王谦跟着,一路送到营门口。王谦还叮嘱了几句,说什么庾郎别担心,将士们都是直性子,处久了就好了。
庾道季点点头,他当然懂,毕竟他是空降的。
营门大开,他策马进去。
两万水军,沿洛水扎营。营盘连绵数里,旌旗招展,战鼓隐隐。河面上泊着大大小小的战船,有的正在操练,桨叶翻飞,激起层层白浪。有的静静停着,像一只只蛰伏的兽。
庾道季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热流,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站在水军面前。
不是站在岸边看潮,是站在潮头,他握着两万人的兵符。
他策马往营中走去。
走了没多远,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喧哗。
“什么?一个南边来的小白脸?”
“还是庾家的人?庾家不是在南边吗?怎么跑咱们这儿来了?”
“听说是秦王亲自请来的,表亲。”
“表亲?呵,怪不得。这年头,有关系就是好使。”
“咱们练了一年多,水里的功夫都是拿命换的,到头来让个没下过水的书生来管?”
“嘘,小声点,人来了。”
庾道季勒住马,看着前面那群人。
那是几十个水军将领,有老有少,有高有矮,穿着甲胄站在营帐门口,正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见他过来,议论声戛然而止,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庾道季翻身下马,走上前。那些人看着他,目光里尽是打量、审视、不屑、敌意。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将领站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庾都督?末将周虎,水军副统领。都督远道而来,辛苦了。”
庾道季点点头,“周将军辛苦。”
周虎嘿嘿笑了两声,“都督是南边来的?听说南边水军厉害,都督想必是水战高手?”
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笑声。
庾道季没有生气,就这么看着他。
周虎又道:“都督初来乍到,对咱们北边的情况不熟悉。要不,末将先带都督四处看看?看看咱们的船,看看咱们的人,看看咱们这一年多练出来的本事?”
他话音一落,周围的笑声更明显了。
周虎等了等,见他不接话,脸上的笑意渐渐变成了挑衅。“都督?末将说话,都督听见了吗?”
庾道季笑了,仰头笑得放肆,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
“周将军,你想试试我的本事?”
周虎愣了一下。
周围的将领们也愣住了,他们没想到这个小白脸会直接挑明。
周虎很快回过神来,嘿嘿笑了两声,“都督这话说的,末将哪敢试都督的本事?末将就是觉得,都督既然来了,总得让弟兄们见识见识,是吧?”
他说着朝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立马有人起哄。
“对啊!都督露一手呗!”
“让咱们看看南边的本事!”
“都督要是指挥船,咱们就上船。都督要是会游水,咱们就下水。都督要是……嘿嘿,什么都行!”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
庾道季站在那里,听着那些笑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笑声渐渐小了,他才开口。
“周将军,我问你一句。”
周虎抱臂看着他,“都督请问。”
庾道季瞥了众人一眼,“你刚才说,你们练了一年多,本事都是拿命换的。那我问你,你们这一年多,练的是什么?”
周虎一愣。
庾道季不等他回答,继续问:“练的是怎么划船?怎么掌舵?怎么在船上站稳?怎么在风浪里不晕?还是练的是怎么打仗?怎么配合?怎么用火攻?怎么用水流?怎么在江上活下来?”
周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庾道季目光平静。“周将军,你们练了一年多,我很佩服。可我问问你,你们打过仗吗?”
周虎脸色变了。
庾道季继续说:“你们在洛水上练,洛水多宽?多深?多急?长江多宽?多深?多急?洛水的风,长江的风,一样吗?洛水的浪,长江的浪,一样吗?”
他声音沉下来,“你们在水里泡了一年多,我很敬重。可我要问你们一句——你们知道长江的水,夏天是什么颜色?冬天是什么颜色?涨潮的时候往哪儿流?落潮的时候往哪儿走?你们知道江底下哪里有暗礁?哪里有浅滩?哪里能过船?哪里过不了?”
周围一片寂静。
那些将领们脸上的不屑,一点一点消失了。
庾道季看着他们,目光坦然。“我不知道你们练了什么,但我知道你们练的,是在洛水上打仗,我要带你们去的,是在长江上打仗。洛水和长江,不一样。”
他顿了顿,“我不是来管你们的,我是来教你们的。”
周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庾道季看着他,又笑了。“周将军,你想试我的本事我明白。换了我我也不服,一个南边来的小白脸,凭什么管我?”
周虎被道破心思,有些尴尬。
庾道季继续说:“这样吧,咱们比一场。”
周虎眼睛一亮,“比什么?”
“你们挑一艘船,挑一队人,我挑一艘船,挑一队人。咱们在洛水上跑一圈。谁先到,谁赢。”
周虎愣了愣,随即笑了。“都督,你这是找死。”
庾道季也笑了,“是不是找死,比了才知道。”
消息传开,整个水军营都轰动了。
不到半个时辰,洛水两岸就围满了人。将士们从营帐里涌出来,爬到高处,挤在岸边,等着看这场比试。
周虎挑了一艘最快的艨艟,挑了二十个最好的水手。那艨艟又细又长,桨叶翻飞,在水上像一条鱼。那些水手个个精壮,水性极好,在船上站得稳稳的。
庾道季挑的是一艘普通的中型战船,比周虎的艨艟大得多,也慢得多。他挑的二十个人,是从船厂叫来的工匠,有几个连船都没怎么开过。
两岸的将士们看见这阵仗,笑得前仰后合。“这都督是不是傻?那艨艟多快,他那破船怎么比?”
“人家是南边来的,可能没见过艨艟吧?”
“等着看吧,一会儿输得裤子都没了。”
周虎站在船头,朝庾道季拱拱手,笑道:“都督,咱们这就开始?”
庾道季点点头,“开始。”
一声令下,两条船同时离岸。
周虎的艨艟像箭一样窜出去,桨叶翻飞,激起层层白浪。二十个水手齐声喊着号子,船速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庾道季的船慢悠悠地启动,笨重得像一头老牛。
两岸的欢呼声震天响,都是给周虎加油的。
“快!再快!”
“周将军赢了!”
“那小白脸输定了!”
庾道季站在船头,看着那条越来越远的艨艟,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船。
二十个工匠正在拼命划桨,可那船就是不快。有人急了,喊得嗓子都哑了。有人累得满头大汗,手都磨破了。
庾道季走过去,拍了拍那个累得直喘气的年轻工匠。“别急。”
那工匠抬起头,一脸茫然,“都督,咱要输了……”
庾道季摇摇头,“输不了。”
他走到船尾,看了一眼水面的流向。
洛水这一段,水流不紧不慢,但靠近岸边的地方,水流缓一些。河中间的水流,急一些。
周虎的艨艟正在河中间,全速前进。
庾道季回到船头,看了看前方的河道,河道在前面拐了一个弯,弯不算大,但足够做点事。
他转过身,对掌舵的老船工说:“往左边靠,贴着岸边走。”
老船工愣了一下,“都督,岸边水浅,容易搁浅。”
庾道季点点头,“我知道,你听我的。”
老船工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
船慢慢往岸边靠过去,贴着一丛丛枯草,慢慢往前。
岸边的人看见这一幕,又笑起来。
“那船怎么往岸边靠?搁浅了怎么办?”
“可能是怕了,想找地方躲?”
“哈哈哈,这都督真有意思。”
周虎站在船头,回头看了一眼,也笑了。他以为庾道季放弃了,想让船靠岸认输。
他挥挥手,让水手们再加把劲。
艨艟更快了,两岸的欢呼声越来越高。
就在这时,河道拐弯了。
周虎的艨艟冲进弯道,速度太快,方向来不及调整,船身猛地一偏。
“稳住!”周虎大喊。
二十个水手拼命调整船桨,想把船稳住。可艨艟太轻太快,转弯的时候根本稳不住。船身剧烈摇晃,差点翻过去。
等他们终于稳住船,速度已经慢下来了。
庾道季的船,贴着岸边,慢慢悠悠地拐过了弯。
弯道过后,两岸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因为他们看见,庾道季的船,已经领先了。
不是一点,是几十丈。
周虎愣住了。
那些水手们愣住了。
岸上的将士们愣住了。
庾道季站在船头,回头看了一眼。
周虎的艨艟正在拼命追赶,可已经来不及了。
终点就在前面,不到一里。
庾道季的船慢慢悠悠地划过去,第一个冲过了终点。
两岸一片寂静。
然后有人鼓起掌来,掌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人都是慕强的,更何况他们要去的是战场,都督一看就不是一般人。
庾道季站在船头,听着那些掌声,他没说什么,大风吹着他的袍袖,他看着这条宽阔的洛水,看着远处隐隐约约的长江方向。
船慢慢靠岸。
周虎的艨艟也靠了岸,周虎跳下船,大步走过来,脸色涨红,眼睛里满是不服。“你……你这是耍赖!”
庾道季看着他,笑得肆意,“周将军,”
周虎瞪着他。
他笑完了看着周虎,“我刚才赢你,不是因为我船快,是因为我懂水。我知道哪里水浅,哪里水深。我知道哪里水流急,哪里水流缓。我知道怎么借着水流转弯,怎么让船速更快。”
他指着那条弯道。“你输,不是因为你船不行,是因为你不懂水。你不知道那个弯道怎么过,所以你冲进去的时候,船就稳不住。我懂,所以我贴着岸边走,用缓流慢慢过弯。”
周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周将军,你说你们练了一年多,本事都是拿命换的,我信。可我要告诉你,你们练的那些本事,在长江上,不够用。”
他转过身,看着围过来的将士们。“我不是来跟你们争功劳的,我是来教你们的。教你们怎么在长江上打仗,怎么活下来,怎么打赢。”
周虎站在那里,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终于叹了口气。“都督,末将服了。”
庾道季笑了笑,“周将军,没什么服不服的。咱们是战友,以后咱们还得一起打仗,一起活下来立这不世之功。”
周虎愣了一下,“行!”
他伸出手,庾道季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
欢呼声震天。
第95章 储君之位(五)
大晚上赵明昭看着满眼都在控诉她的慕容恪,啊,她就说她忘了什么来着,原来是她的美人。
她非常昏君似的将人扯到身边,慕容恪气死了,原本新婚过后他就想过来寻她,陛下生怕他坏了好事,不过一个小事,非让他去了一趟雍凉,他这么一个来回,去时杨柳依依,来时雨雪霏霏。“臣每天都想,殿下是不是忘了臣?殿下何其薄情,有了新人,就把旧人忘了?”
明昭一听这话,顿时不乐意了。“什么新人旧人?论新人,你才是新人!”
明昭义正辞严地看着他,“孤与谢晏自幼相识,从小一起长大,当年你来晋阳城时,不就认识他了吗?”
慕容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有人渣得这么理直气壮,他要是不来见她,她都将他抛之脑后了。
明昭也很委屈,“孤在关中忙成那样,每天要处理的事堆成山,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孤都快把自己给忘了,恪不心疼孤,反而一来就质问,何其心寒?”
慕容恪心软,信了她的邪,“我可没说谢晏,水军上位那个,无半分功勋,也无上过战场,殿下就托以大事,是不是过于任人唯亲了?难道殿下是看他长得好吗?”
什么表兄表妹,最恶心了。
明昭这可不认,她都没仔细看过庾道季长什么样,谁会凝视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
长得好看也不关她的事,她没有乱伦的习惯。
她没有,这个时代有,且亲上加亲是常见的事,庾道季一步登天,外人自然就误会了。
慕容恪很委屈,这一年他们像那翰林鸟,一个在雍凉,一个在洛阳,中间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无数个孤枕难眠的夜。
明昭不想解释这种事,“慕容恪。”
他还气没消瞪着她呢,明昭伸出手,拉住他的衣领。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她拉得弯下腰。
她抬头,吻住了他。
慕容恪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什么都空了。
她吻得很重,像是要把这几个月的空白都补回来。唇齿交缠间,他尝到她的气息,还是那样让人沉溺。
他想推开她,手抬起来,却落在了她肩上。
明昭的手攀上他的后颈,指尖插进他的发间。他的发丝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凉凉的,缠绕在她指间。
她微微退开一点,看着他。慕容恪的眼睛里,火还在烧,但已经不是委屈的火了,是另一种火。
他已经一年没碰过她了。
明昭笑了,手指从他后颈滑到脸颊摩挲。“你不是来质问孤的吗?怎么不问了?”
慕容恪的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哑。“殿下……”
明昭没让他说完,又吻了上去。
慕容恪的呼吸重了,他的手从她肩上滑到腰际,把她揽进怀里。他的手很凉,隔着薄薄的衣衫,那股凉意让她轻轻颤了一下。
他们贴得更近了,殿内有地暖,暖烘烘的,熏得人骨头都酥了。她伸手,扯开他的衣襟。
衣襟滑落,露出他的胸膛。
他的胸膛起伏着,呼吸越来越重。明昭的指尖落在他锁骨上,他的皮肤非常白,冷白皮的肌肉配上他的脸,就更有感觉了。
“抱我去床上。”
明昭说这话的时候,是陈述的命令,但声音软软的,有一点慵懒的尾音,像猫爪子挠在他心上。
慕容恪的喉结动了动。
他弯下腰,一手托住她的背,一手揽住她的腿弯,把她打横抱起来。
明昭还挺喜欢这公主抱的,手臂环上他的脖子,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热热的,喷在他皮肤上。
“殿下……”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明昭闷闷地笑了,笑声在他怀里震动,震得他心都酥了。
慕容恪抱着她,穿过正殿,走向内室。
他进来的时候,内侍们都出去了,明昭不喜欢私人感情被外人看见。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地暖散发着的余温,暖融融的,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漏进来,朦朦胧胧的,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
他把她放在床上,床铺很软,她陷进去,黑发散开,铺在枕上。月光从窗缝里溜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眉眼勾勒得柔和又慵懒。
慕容恪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月光也落在他身上,他的衣襟方才被她扯开,此刻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露出大片胸膛,冷白色的光晕衬得他整个人像是从月宫里走出来的人。
明昭躺在床上,就这样看着他。
他的胸膛很宽阔,肌肉线条流畅而紧实,很是精悍好看。
人鱼线从腰侧向下延伸,没入腰腹深处,勾出让人移不开眼的弧度。
他的腰很窄,窄得让人想伸手去握。
明昭的目光从他胸膛滑到腰际,又从腰际滑回他脸上。
月光把他的眉眼勾勒得极好看,眼睛里火烧得正旺,却硬生生被她看得有些局促,睫毛微微颤着。
真是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
明昭伸出手,慕容恪握住她的手,俯下身来。
他撑在她上方,手臂撑在她身体两侧,把她笼在自己的阴影里。明昭的指尖落在他锁骨上,凉凉的,软软的,轻轻划过。
慕容恪的呼吸重了一分。
她的指尖从他锁骨向下,过胸肌,过腹肌,在那条条分明的沟壑间流连。他的皮肤很光滑,又因为紧绷着,她能感觉到指尖下的肌肉在颤抖。
“慕容恪。”
他嗯了一声,声音低哑。
明昭的指尖停在他腰侧,他低头把脸埋进她颈窝里。
他的呼吸很热,喷洒在她颈侧,他的嘴唇贴着她的锁骨摩挲,缠绵又克制。
“抬头。”
他抬起头,他眼睛里有火,还有她。
明昭看着他,她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
李秀在洛阳待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她把洛阳城从东到西走了很多很多遍。
她去看工坊,看那些工匠们怎么烧琉璃、怎么织绸、怎么造纸、怎么打铁。她站在冶铁坊的火炉边,看那些铁水滚滚流出,溅起的火星子差点烧了她的袖子。
在织坊里,看那些织娘们手脚麻利地穿梭引线,织出的绸缎比江南的还要细密。
在琉璃坊里,看那些工匠们把造好的透明薄片镶在窗户上,让阳光透进来,照得满屋透亮。
她去看学堂,看那些孩子们摇头晃脑地念书。有男孩,也有女孩。有世家子弟,也有寒门儿郎。
他们坐在同一间屋子里,念着同一本书,夫子走来走去,谁念错了就打一下手心,不管是谁家的孩子。
她看那些穿白袍的年轻人忙进忙出,他们背着药箱,去给城外的百姓看病。
那些百姓穷得很,看不起病,可这些年轻人不收钱,只收一点米,或者一把菜,或者什么都不收。
她看了很久。
有个年轻人从里面出来,见她站在那里,毕竟他们是来实习的,他们还没出师,帮看不起病的百姓看病,就当练手了,“夫人可是来看病的?”
李秀摇摇头,“不看病,看你。”
年轻人觉得自己被这大姐调戏了,但看她气宇不凡,不是很敢惹事。
李秀越看这样青年才俊越喜欢,“你叫什么?”
年轻人道:“学生姓秦,单名一个越字。”
李秀又问:“学医几年了?”
秦越道:“四年。”
“师父是谁?”
“葛仙翁。”
李秀的眼睛更亮了,葛仙翁,她知道。
那是名满天下的神医,据说能起死回生,能治百病。他的徒弟,想必不是凡人。
李秀就挖起了墙角,“你想去宁州吗?”
秦越:?
那地方还有野人吧,他干嘛自讨苦吃?
李秀开始与这孩子画大饼,“宁州在西南,山很深,路很险,夷人很多。那里缺医少药,生了病只能硬扛,扛不过就死。你若去了,能救很多人。”
秦越听了觉得也是,洛阳太卷了,他老师的学生有数百人,他要想在洛阳闯出名堂,熬资历都得熬十几年,“夫人是……”
李秀笑了笑,“我是宁州刺史,李秀。”
秦越的眼睛睁大了,这个时代谁没听过李秀呢?他顿时豪气干云,“我定去宁州开一家医院,济世救人。”
李秀在洛阳的三个月,挖了不少人。
她挖了三个铁匠,两个木匠,两个会烧琉璃的师傅,五个会织绸的织娘,还有五个刚毕业的医学生,其中就有秦越。
她还和一些坞堡主谈成了生意。
那些坞堡主,如今手里有人,有地,有粮。如今北边太平了,他们正愁没处发财。
他们跟着明昭后面喝汤,开了很多工坊,但北方人少,竞争又大,如今南边抽风,要禁北边商贸,他们库房都放不下了。
李秀找上门,跟他们说,宁州有山货,有药材,你们要是愿意,可以来宁州开矿、办坊、收山货,我给你们免税三年。
那些坞堡主眼睛都亮了,有人当场拍板,说回去就组织人手,开春就出发。
有人犹豫,说先派人去看看,看好了再定。也有人摇头,说宁州太远,山太深,路太难走,怕是有命去没命回。
李秀也不勉强,只是笑着说,诸位想好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这些搞定了后,李秀去见了明昭。
明昭正在议事厅看奏报,见她进来,笑着放下手里的折子,“李使君,这三个月在洛阳,可还住得惯?”
李秀坐下,她的眼里有光,“殿下,臣这三个月,把洛阳城看了个遍。”
明昭挑眉,“看出什么了?”
李秀叹了一声,“殿下,臣想带些人回宁州。臣在洛阳,看到了很多东西。工坊、学堂、医馆、集市。那些东西,宁州都没有。宁州只有山,只有水,只有那些一年四季开不败的花。”
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柔软。“殿下,宁州很美。四季如春,花开不断。冬天的时候,洛阳的树都秃了,宁州的茶花还开着,满山遍野都是。”
她说着有些难过,“可是宁州的百姓很穷。山太深了,路太难走了,东西运不出去,人也进不来。夷人住在山里,刀耕火种,一年到头吃不饱。汉人住在坝子里,种点粮食,勉强糊口。臣守了宁州十几年,打了十几年仗,没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她说着眼里有了泪光,抬头看着明昭。“殿下,臣这回回去,不想再打仗了。臣想让他们也过上好日子,像洛阳这样,有工坊做工,有学堂念书,有医馆看病。”
有人愿意扶贫攻坚,明昭自然乐意,毕竟边地如果能自给自足,还能流通商品交税,那实在太好了。“你想带什么回去?”
李秀道:“不瞒殿下,臣挖了几个工匠,会烧琉璃、会打铁、会织绸。臣还挖了几个医学生,其中一个还是葛仙翁的高徒。臣还跟几个坞堡主谈成了生意,他们愿意去宁州开矿、办坊、收山货。”
她目光明亮,“殿下,臣想把宁州建成第二个洛阳。”
明昭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面闪着理想的光芒,熠熠生辉。“使君,孤当年在并州,也是这样想的,后来去了幽州,再后来来了洛阳,还是这样想的。”
“李使君,孤很高兴。宁州交给你,孤放心。”
李秀站起身,郑重行礼。“臣多谢殿下。”
明昭摆摆手,“别谢,使君,你一定能做到。”
李秀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红。
她想起宁州的那些百姓,想起那些跟着她守城十几年的老兵,想起那些住在山里的夷人,想起那些一年四季开不败的花。
她深吸一口气,“殿下,臣一定做到。”
李秀离开洛阳那天,是个晴天。
城外十里长亭,明昭亲自来送。
秦越站在人群里,背着药箱,脸上带着期待和忐忑。
李秀走到明昭面前,郑重行礼。“殿下,臣去了。”
明昭伸手扶起她。“李使君,一路保重。”
车帘落下,车轮滚动。
队伍渐渐远去,消失在官道尽头。
明昭站在长亭外,薄越凑上来,“殿下,风大,咱们回去吧。”
明昭点点头。
宁州很远。
从洛阳出发,走水路,走陆路,翻山越岭,要走两个多月。
李秀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变化。从平原到丘陵,从丘陵到山地。树越来越多,山越来越高,人越来越少。
快马冲进洛阳城的时候,正是晌午。
街上人来人往,卖胡饼的、挑担子的、抱孩子的,熙熙攘攘。那骑士伏在马背上,一路高喊:“八百里加急!闪开!都闪开!”
人群慌忙避让,马蹄踏过青石板,溅起一路尘土。
马在宫门前停下,骑士翻身而下,踉跄了一步,险些摔倒。守门的士卒连忙扶住他,见他脸色惨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显然是一路没歇。
“荥阳急报……”
骑士从怀里掏出信筒,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士卒接过,转身就往里跑。
明昭正在议事厅和苻毅说话,说的还是李秀的事。苻毅笑道:“李使君这一回去,宁州怕是要变天了。”
明昭也笑了,“是啊,慢慢就好起来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薄越闯进来,脸色发白。“殿下,荥阳急报!”
明昭接过信筒,拆开,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她的脸色变了,信不长,寥寥几百字。可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
“……南军屡败,恨极而狂,将疫病传入,十日前,城中始有发热者。三日前,死者已逾百人。今日……今日已不知其数。”
“……臣荀淮,未尝畏死。然今疫气横肆,臣束手无策。医者十人,已病倒四人。药材将尽,棺木已空,百姓哀嚎。臣不知能撑几日,唯求殿下速遣良医,携药材来援。荥阳百姓,叩首以待。”
议事厅里一片死寂。
苻毅站在一旁,脸色凝重。薄越站在门口,拳头握得咯咯响,明昭抬起头。
“南边有了瘟疫,他们束手无策,将这来势汹汹的疫病传来北边,荥阳快撑不住了。”
薄越咬牙道:“殿下,这是禽兽不如!”
苻毅沉声道:“殿下,此事棘手。疫气凶险,若是处置不当,不但救不了荥阳,反而会把疫气带到洛阳来。”
明昭点点头,“我知道,苻郎。”
苻毅上前一步,“臣在。”
明昭平息自己的愤怒,她在晋阳已经有经验了,她有药有防护服,储备都是充足的。“传令下去,征召洛阳所有医者。愿意去荥阳的,孤给他们三倍俸禄。若是死在荥阳,孤养他们的家小一辈子。”
苻毅应道:“是。”
明昭又道:“打开库房,所有能治疫症的药材,全部装车。不够的,去各州各县调。两天之内,我要看到一百车药材,整装待发。”
“是。”
明昭转向薄越。“薄越。”
薄越上前,“殿下。”
明昭看着他,“你代我去荥阳,带一千人,护送药材与物资和医者过去。日夜兼程,到了荥阳,听荀淮的指挥。她让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薄越郑重行礼,“臣遵命。”
她要马上把南边打下来,她必须要人付出代价,什么傻逼玩意,怎么会有这么烂的朝廷!
葛仙翁住在洛阳城南,一处不大的院子。
院子里种着几畦药草,冬日里也绿油油的。一个十来岁的小童正在给草药浇水,见明昭带着亲卫进来,吓得水瓢都掉了。
明昭摆摆手,让亲卫在门外等着,自己走进去。
屋里传来咳嗽声,不高不低,中气还算足。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过半百的男子走出来,两鬓微霜,面容清癯,可那双眼睛却清亮得很。
他看见明昭,愣了一下,随即要行礼。
明昭快步上前,扶住他。“葛先生不必多礼。”
葛守一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复杂。“殿下此来,是为了荥阳的事?”
明昭点点头。“先生知道了?”
葛守一叹了口气,“殿下是想让老朽去荥阳?”
明昭目光坦然,“先生,您医术高明,荥阳那边,只有您能镇得住。您去了,医者们就有主心骨,百姓们就有盼头。”
她声音低下来,“孤不会让您白去,您要什么,孤都给。”
葛守一消息还是灵通的,尤其是病情,“殿下,老朽活了五十多年,见过很多人。有的求名,有的求利,有的求权。可殿下这样的,老朽头一回见。”
明昭看着他。
葛守一看着那几畦药草。“老朽年轻的时候,也想去救人。可这世道太乱,今天救了一个,明天死十个。救来救去,救不过来。”
他看向明昭,这人是真的改变了这个世界,“可殿下不一样,殿下是真能救人。”
葛守一叹了一声,“老朽这把骨头还能动,去荥阳没问题,可殿下得答应老朽一件事。”
明昭眼睛亮了起来,只要肯去就行,她会做好安保与防护措施,“先生请说。”
葛守一想起了鲍葕,“我夫人还在学院教课,别惊扰她,告诉她我去去就回。”
明昭的眼睛微微发红。“孤答应先生。”
明昭从城南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街上的人少了,店铺也陆续上了门板,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在夜风里晃晃悠悠,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她脑子里还在想荥阳的事。
她想起荀淮信里的那句话——臣不知能撑几日。
荀淮能说出这样的话,那是真的撑不住了。
明昭深吸一口气,回到清商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殿门开着,里头亮着灯,暖融融的光透出来,驱散了几分寒意。明昭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内侍,大步往里走。
进了殿,她一眼就看见了团子。
团子正趴在院子中央,怀里抱着一根嫩竹,啃得正欢。听见脚步声,它抬起头,黑眼圈里那两只小眼睛眨了眨,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啃竹子。
明昭站在那里,看着它,团子已经很大了。
刚来的时候,它只有一只小猫那么大,圆滚滚的一团,抱在怀里轻飘飘的。如今几年过去,它长得比一头牛犊子还大,趴在那里,像一座小山。
黑白分明的毛,圆滚滚的身子,憨憨的神态,怎么看怎么让人心里发软。
明昭觉得眼眶有点酸,她走过去,在团子身边蹲下来。
团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人类好像不开心,它没再低头啃竹子,把啃了一半的嫩竹放下,慢悠悠地站起来,凑到她面前,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肩膀。
明昭伸手抱住它。
团子的毛又厚又软,因为内侍照顾得周到,很是干净,它的身体暖烘烘的,明昭把脸埋进它的毛里,闭上眼睛。
团子一动不动地站着,让她抱着。
过了好一会儿,明昭才松开手,抬起头。
团子低头看着她,那两只小眼睛里,像是在问她,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明昭笑了,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孤没事。”
团子哼了一声,用脑袋又蹭了蹭她,然后慢悠悠地走回那根嫩竹旁边,一屁股坐下,继续啃了起来。
明昭看着它,看着它那副天塌下来也要先把竹子啃完的吃货样子,心里的沉重,忽然就散了一些。
她走过去,在它身边坐下。
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一人一熊,就这么静静地待着。
看见谢晏从外头回来了,明昭站起身,她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吃吧,迟早胖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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