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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风雨江南(一)


    殿内烛火摇影,明烛煌煌,苻毅身影映于青砖壁上,颀长如戟。


    赵明昭握着他的手,掌心温热,目光湛湛如寒星。苻毅对上她的眼神,很是心慌,他并不是嗜杀的人,相反,苻毅由于自己的能力高,总是对他人宽仁。


    他能镇住局面,那些人对他造成不了什么危害,他从不放在心上。很多人心甘情愿为他赴死,也是因为他的人格魅力与实力,苻毅并不是乱世奸雄,相反他在乱世都天真相信仁德礼乐,觉得自己可以拯救这个崩坏的世界。


    明昭交给他多少事,他都能快速处理了,文治武功这一块这人是没有弱点的,唯一的弱点就是性格了。


    明昭觉得他爹味也源于此,他这人习惯什么事都安排好。


    他这般面面俱到对于一个政权是很危险的,比如氐族没了他,赵缜攻下河北完全不费吹灰之力。明昭接手长安时,也没有什么可用的人才,只能矮子里拔高子。


    但他当臣子就很完美了,谁不喜欢治世之能臣呢?


    苻毅喉间微哽,敛去心头翻涌的情愫,他思及那些奏折,与明昭的话。“好。”


    明昭握着他手,眸中冷光映着烛火,眼中尽是信赖,“孤就知道你会帮我整肃朝纲,如今父皇遇刺,我麾下能用的只有你了。”


    明昭一向将他的性格拿捏得死死的,苻毅对上她依赖的目光,顿时顾不得杀不杀生了。


    “殿下但请宽心,臣必披荆斩棘,以雷霆之手,清寰宇之浊,还天下朗朗乾坤。”


    明昭得到了承诺,放开他的手,“景固,孤等你回来。”


    景固是他的字,还是他在洛阳时请名士起的,当可汗是不需要字的,今时不同往日。


    苻毅行了一礼,旋即大步踏出殿门。春风穿廊,拂去他颊间微热,也吹醒了他胸腔里沉眠的战意。


    一如年少初临战阵,面对千军万马,心下曾有刹那空茫,可号角一响,便提刀纵马,一往无前。


    今日无烽火号角,可他心中,已然鸣鼓。


    归至府中,苻毅铺帛挥毫,狼毫落处,墨痕淋漓。


    他的效率很高,他将慕容恪抄获的账册、契书、密信,与晋室旧档中的弹章、密报、案卷一一勘合,贪墨之数、枉法之罪、害民之迹、通逆之证,分门别类,条分缕析,落笔沉稳,无半分疏漏。


    三日后,一纸肃贪纲略呈上升平殿,明昭按了玉玺,江南士族听闻此事面面相觑,又不敢出头。


    苻毅亲率五百北军精骑,甲胄铿锵,出建康,赴江南诸州。马侧悬名册,腰间佩长刀,五百铁骑衔枚疾行,所过之处,风惊草偃。


    他选的首要地方,就是会稽,那的太守周顗,江南名族,以清谈玄理扬名江东,居官二十载,高阁连云,仆从如云,自恃门第风流,视法度如无物。


    周顗正与门客踞坐高堂,挥麈清谈,闻听氐人苻毅领兵前来,抚掌轻笑,神色倨傲:


    “苻毅?边陲氐人可汗,竟也当了女子的走狗,他知江南吏治吗?不过粗鄙武夫,何足惧哉。”


    他悠然品茗,毕竟北边打来了又如何?在江南玩得转吗?这时信息不通,他还不知道他靠山也在战战兢兢。


    苻毅来的时候,周顗踞坐不动,居高临下,笑意疏淡:“苻长史远来,不知所为何事?”


    苻毅立在堂中,觉得这人是真的很着急死,他目光冷冽如霜,直言问道:“周太守,可知罪?”


    周顗笑意骤然僵住,将手中杯子放下,哼了一声,“吾清名满江南,何罪之有!”


    苻毅第一个来找他,自然是开刀的,他从来不杀一个好人,他杀人向来有理有据,他展开卷宗,声如金石响彻高堂。


    “太和三年,汝以修堤为名,侵吞官银三万贯,河堤未筑,洪灾骤至,会稽百姓溺死一千三百人。”


    “太和五年,假借清田,强夺民田五千顷,逼死田主一十七人。”


    “太和七年,收受贿赂,庇佑族中恶少,残杀告冤百姓九人,沉尸江底。”


    ······


    足足念了十几条,真是罄竹难书,他将卷宗合起,抬眸目光如刀,“周顗,前三罪就足判腰斩,这些够否?”


    周顗面如死灰,双腿一软颓然跪地,颤声乞命。“吾愿献尽家产,求长史饶命……”


    “不必。江南所谓名士,清谈高论,视民如草芥,享荣华而害苍生,此罪,天不容赦。”


    他扬声下令:“拿下!”


    当日周顗披枷带锁,游街会稽。百姓拥道,怨声震天,烂菜叶、秽物掷于囚车,哭嚎怒骂之声不绝——


    “杀了这狗官!我全家皆死于洪灾!”


    “我父为田所逼,悬梁自尽,今日终得雪恨!”


    周顗缩于车中,蓬头垢面,昔日名士风流,荡然无存。


    苻毅立马长街,面无波澜。


    这些高门清谈之时,饿殍已遍荒野。他们自诩风流之际,百姓已家破人亡。他们在南边居高临下,北方冤魂已泣于荒野。


    他是氐人,却比江南衣冠,更知人间疾苦。


    吴郡太守顾和,江东顾氏宗主,四百年门阀,以仁厚立身,清廉闻名。苻毅未至,顾和已素衣素簪,立在府门相迎,无金玉之饰,无仆从簇拥,简朴如布衣。


    见苻毅至,顾和深深揖礼:“长史奉王命清查吏治,顾某恭迎,任凭查验。”


    苻毅翻身下马,直言:“顾太守,不惧孤查?”


    顾和抬眸,神色坦荡:“吾一生行事,上不负朝廷,下不负黎民,心无愧怍,何惧之有?”


    苻毅在当地调查,发现水利与民情与卷宗都对得上,最后苻毅笑着读道。


    “太和二年,吴郡大旱,君开私仓济民三千户,朝廷赈灾粮款,分文不取,尽散灾民。”


    “太和四年,督修太湖渠堰,引水解良田之渴,三载功成,不贪半文公帑。”


    “太和七年,族中子弟恃强占田,君亲执家法杖责,退田偿民,更上书朝廷请清隐田,虽遭驳回,初心未改。”


    读罢苻毅合卷,颔首叹道:“江南官吏,如君者,寥寥无几。”


    顾和再拜:“食君之禄,为民父母,本分之事,何足挂齿。”


    苻毅来江南巡查,自然要给人吃定心丸,他来吴郡的这几天,让人大肆宣传,让百姓知道,他为什么而来,是好官他自然不会冤枉,“顾太守留任,此后占田、授田、安民诸事,非君不可。”


    顾和肃然长揖:“顾某必以死报秦王。”


    铁骑扬尘,再赴下州。


    一月之间,苻毅遍历江南十九州,遇刺是家常便饭,有时一天遇三回,还有的郡直接反,但他的骑兵可不是吃素的,打不过赵缜还打不过这些玩意吗?


    都不需要调人,直接平推。


    他不仅查官,他连吏都不放过,共斩贪酷枉法者一百四十七人,抄祸国殃民之门三十九户,流窜罪滥官一百二十三人,拔举清廉仁恕之吏两百七十余员。


    所到之处,亲阅案卷,亲核账册,亲对罪证,不听门第,不徇情面,不辩清名,只问是非,只论功罪。


    朝野骂其酷吏,士族诟其屠夫,衣冠斥其氐狗。


    苻毅闻之,一笑置之。


    苻毅这些日子过得很是充实,他的名声让百姓有冤敢跪哭拦路,他让沉冤得雪,让恶吏伏法,让这江山,尚有公道。这朝堂,尚有利刃。这人间,尚有青天。


    烛火下的承诺,铁骑上的担当,他一字未忘,一步未退。


    升平殿内烛火长明,却照不亮赵明昭眉间紧锁的沉郁。


    自苻毅提铁骑离了建康,这江南朝堂便成了一潭翻涌的浊水,旧臣惶惶怠政,士族掣肘,直教她连日宵衣旰食,眼底染满血丝。不光宋臣这些过来的人在忙活,谢晏都在帮忙,案头文牍堆得高过人头,只得挽袖执笔,案上墨汁几度干涸,砚台磨得发烫,仍是理不完的乱麻。


    旧朝士族本就心有不甘,见苻毅在地方雷厉风行,连根拔起门阀根基,他们在京中联手怠工,奏折堆积如山,漕运、粮秣、刑狱、户籍诸事尽数搁置,摆明了要逼赵明昭低头妥协。


    你赵周还能不需要人治理不成?


    人手奇缺,对于明昭而言已是燃眉之急。


    能入中枢理政者,尽是世家子弟,苻毅在江南肃贪愈是铁面无私、证据确凿,士族便愈是惶惶不安,偏又挑不出半分错处——


    苻毅办案,桩桩有案卷,件件有实证,不徇门第,不重清名,只以律法铁条定罪,任他们如何巧舌如簧,也攻讦不得实处,只憋得一肚子郁气,尽数撒在朝堂政务之上。


    思来想去,王逊坐不住了。


    他深谙门阀生存之道,眼见苻毅铁蹄踏遍诸州,门阀接二连三倒台,赵明昭虽焦头烂额,却根基渐稳,心知这江南的火,迟早要烧到自己身上。


    新朝水深,主君强硬,外有氐族悍将执利刃肃清朝野,再留在此地,不过是引火烧身。


    他连夜密会桓冲,二人闭门商议至天明,终是下定决心断尾求生。王逊恒冲求见秦王,明昭让人带他进来,见他身着素袍,手捧田册地契,言辞恳切决绝,奏请献江南全部田产、庄园、私兵,只求恩准归返北地。


    他王氏的老家本就在太原,这南边的水不趟也罢。


    桓冲紧随其后,亦呈上籍册,俯首请辞,姿态恭顺,眼底却藏着抽身而退的决绝。


    赵明昭的目光落于王逊、桓冲身上。她怎会不知二人心思?不过是见势不妙,弃车保帅,远离这摊浑水。


    如今朝局动荡,政务废弛,她正是用人之际,还真不能把这几个顶级门阀得罪死了。


    明昭想了想,他们这一抽身,对于她是有利的,如今大士族尸餐素位的子弟被苻毅清理得差不多了,位置都空出来了,包括王谢庾恒。


    他们断尾求生,她自然可以卖他们面子,也省得她为难,高门珍贵的是人才,这一批优化掉,她需要新的血液注入,真的把人得罪死了,她不能一直加班吧?


    她推行科举,考进来新的一批是不一样的,她需要时间普及学校,再过二十年天下学子一出来,谁理这些门阀。


    这样一想她也不吓这两老头了,万一吓出好歹赖上她怎么办?


    “二位卿家这是说的哪里话。”


    赵明昭缓缓开口,声音落在殿中,让紧绷的气氛松快几分,“太原王氏、谯国桓氏,本就是北地望族,根在中原,心系故土乃是人之常情,孤岂会强留?”


    王逊与桓冲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他们本已做好被刁难、被敲打、被削权夺利的准备,却没料到赵明昭竟如此痛快,语气还这般和气,一时竟愣在当场,不知该如何应对。


    赵明昭瞧着二人错愕神色,咳了咳,“二位既愿献江南田产、庄园、私兵以充国库,安抚一方百姓,忠心可鉴,孤心甚慰。北归之事,孤准了。非但准了,还要成人之美——”


    她抬眸看向他们,一副宽仁明主模样,声音清越,“太原王氏、谯国桓氏在北方的祖宅、祖田、宗祠旧地,当年因战乱流落,孤今日尽数归还于两家,着地方官即日清查交割,分毫不差。二位归乡之后,便可重整宗族,安守故里,再不必困于江南这滩浑水之中。”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王逊与桓冲更是浑身一震,慌忙叩首,声音都带了几分难以置信的哽咽:“臣……臣谢殿下隆恩!殿下仁德,臣宗族上下,永世不忘!”


    他们本是断尾求生,舍弃江南所有只求保命,从未敢奢望能收回北方祖地,那是两家根基所在,失之多年,如今失而复得,远比保全江南田产更让他们欣喜感激。


    北方现在是明昭的大本营,她乐意打一棒给个甜枣,毕竟死了这么多人,雷霆走完了,总得来点雨露,她又不是暴君。


    “二位不必多礼,人各有志,孤从不强人所难。只是一路北上,路途遥远,孤会令沿途州府拨给车马粮草,护送至旧府,保二位一路平安。”


    太原王氏旧宅她以前还用来办公呢,现在用不上了,让他自己去修整吧,王氏不差这点碎银。


    王逊、桓冲再拜谢恩,心中最后忐忑与怨怼尽数烟消云散,只余下满心感激,恭恭敬敬退了出去。


    一朝天子一朝臣,更何况是改朝换代,他们这些日子已经没脾气了,都是六、七十多岁的老人了,能活着离开已经很好了。


    四家没了两,剩下的那两个她更不会客气,都是自家人,怎么还霸占她的田产,不知道皆是王土吗?


    苻毅还是很靠谱的,等他回来了,她要学汉初,把奴隶释放出来,变回良民,重新分田地。


    这事交给他就很专业对口。


    他真是她的良臣贤臣,还因为他身份的问题,盯着防着他的人很多,她只要唱红脸就好了。


    她喜欢这个状态,她其实不是很喜欢当恶人,这不是她的问题,她也不懂为什么有人就喜欢吃罚酒。


    庾府静晖堂内,烛火昏沉,映得满室陈设都蒙着沉郁的灰。裴老夫人年已七旬有余,银发绾在髻中,脸上沟壑纵横,眼睛冷沉沉盯着案前堆叠整齐的礼盒。


    锦缎裹匣,明珠映光,皆是庾禹吩咐下人精心备下,要送往升平殿,讨好如今的秦王赵明昭。


    老夫人忽然抬手,将手中佛珠重重顿在桌案上,檀木珠串撞出冷脆声响,惊得堂下侍立的下人尽数垂首,大气不敢出。


    “庾禹。”


    她声音苍老沙哑,却如淬了冰般,“你这一把老骨头都快埋进土里了,怎么反倒越活越不知廉耻?”


    庾禹正捻着须,检视礼单上的名目,闻言眉头一皱,转过身来,面色已有几分不快:“夫人何出此言?明昭如今是秦王,流着我庾家的血,备些薄礼维系亲情,有何不妥?”


    “亲情?”


    裴老夫人嗤笑一声,笑声干涩刺耳,满是讥讽,“你也好意思提亲情?三十年前,你怎么不提亲情?”


    她撑着扶手,微微倾身,目光如刀,直戳庾禹心底最不堪的旧事:“庾含章那个庶女,当年被你弃如敝履,瞧不上她生母卑贱,瞧不上她出身低微,连族谱都不肯让她入。赵缜还未发迹时,你嫌他寒门微末,粗鄙无势,不仅当众将人轰出府门,还折辱他痴心妄想,配不上庾家门楣。那时候,你怎么不想想,庾含章也是你亲生女儿?”


    庾禹脸色一沉,语气发僵:“陈年旧事,何必再提!当年是时局所限,士族门第,本就讲究门当户对。”


    “时局所限?”


    裴老夫人冷笑连连,“我看你是嫌贫爱富,趋炎附势!你庾禹这辈子,活了七十多年,眼里从来只有权势富贵,哪有半分骨肉情分!”


    “庾含章是庶女,我素来不喜,可她终究是你女儿。你弃她如敝履,任凭她在外颠沛流离,早早殒命,半分父亲情分都无。如今倒好,她的丈夫女儿手握大权,你倒赶着贴上去,送礼献媚,一口一个亲外孙女,喊得倒是亲热!”


    老夫人目光扫过那些华贵礼盒,嫌恶如见秽物:“你忘了你嫡亲的孙女?她嫁入宫中为皇后,给你庾家带来富贵,如今怀着龙裔,却被赵明昭赐死,一尸两命,死在宫里,尸骨都未得厚葬!”


    “那是我嫡亲的骨血,是你庾家宗妇之女!出事的时候连求情都不敢去,嫡亲孙女的仇还未雪,恨还未消,你就忙着去巴结杀她的仇人!就因为赵明昭权倾天下,你便可以罔顾骨肉惨死,腆着脸去攀附权贵?”


    庾禹被骂得面色涨红,却依旧强撑着辩解:“妇人之见!如今朝局已定,赵缜势不可挡,我庾家若不低头,全族都要跟着遭殃!司马氏死得干净,后族原也在九族内,我怎么敢去求情?这是为了庾家几百口人的性命!”


    裴老夫人颤巍巍指着他,气得浑身发抖,“你是为了你自己的荣华富贵!为了保住你庾氏族长的体面!你这副嘴脸,与市井小人有何区别?”


    “赵缜能有今日,又是踩着多少尸骨爬上来的?我瞧不上你这般前倨后恭、忘义趋利的做派!”


    裴老夫人说完猛地挥袖,将案上那叠厚厚的礼单尽数扫落在地,珠玉礼盒轰然倒地,锦缎散开,珠光散落一地,狼狈不堪。


    堂内一片死寂。


    庾禹僵在原地,看着满地狼藉,听着夫人毫不掩饰的讥讽,七十余年的体面,就这么被撕得粉碎。


    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已将所有狼狈与难堪尽数压下,只对着堂下噤若寒蝉的下人沉声道:“愣着做什么?收拾干净,礼盒重新装箱,礼单重新誊写,不得有半分疏漏。”


    下人不敢多言,慌忙跪地捡拾散落的珠玉绸缎,将倾覆的礼盒一一扶正,重新系上锦带,不过半柱香功夫,堂内又恢复了规整体面,仿佛方才那场撕破脸皮的争执,从未发生过。


    庾禹站在升平殿外,日头已渐西斜,将他苍老的身影拉得颀长。


    他身后跟着两名仆从,手中捧着重新装好的礼盒,比先前更贵重、更体面,锦缎换成了蜀锦,匣子换成了檀木,珠玉添了三成。


    他已在殿外站了半个时辰。


    来往的内侍、甲士从他身边经过,有人低头快步,有人目不斜视,无一人上前搭话。庾禹挺直了脊背,维持着世家宗长的体面,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隐隐透着不安。


    薄越从殿内出来,脚步不紧不慢,走到庾禹面前,抱拳行了一礼。


    “庾公。”


    庾禹连忙拱手,语气恭谨:“薄将军,老朽求见秦王殿下,还望通传一声。”


    薄越看着他,目光平静,“庾公,殿下有令——不见。”


    庾禹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薄越说完,转身便要回殿。


    庾禹猛地伸出手,拉住他的袖子。“薄将军!老朽……老朽是殿下的外祖父!亲外祖父!她……她怎能不见?”


    哪一朝不是以孝治天下?她这是要做什么?


    薄越回过头看着他,这是天家的事,他向来不会插手,“庾公,殿下说了,不见。”


    他抽回袖子,转身大步走进殿门。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庾禹站在那里,日头又西斜了几分,将他的影子拉得更长。他身后的仆从捧着礼盒,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庾禹才转过身,他的脚步有些踉跄,脊背也不再挺直,仆从连忙上前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走,回去。”


    庾禹回到府中,已是掌灯时分。


    静晖堂里,裴老夫人还坐在原位,佛珠还在手里捻着。她看见庾禹进来,看见他身后仆从手里原封不动的礼盒,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怎么?你那亲外孙女,不见你?”


    第102章 风雨江南(二)


    他不想理会老妻的讽刺,走向自己院落,才刚过回廊,走进院子,在跨门槛时次子庾湘便面色惨白、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


    “父亲!父亲!五弟加急书信到了!”


    庾禹本就心力交瘁,一颗心悬在半空无处安放,被这急声一喊,心口骤然一缩,扶着门框的手猛地收紧,这些天就没一个好消息,他气不打一处来,“何事如此惊慌?天塌了不成!”


    庾湘喘着粗气,将手中帛书递到他眼前,“是五弟!五弟庾翼!父亲,庾翼一家,全被苻毅拿下了!”


    “庾翼……”


    庾禹瞳孔骤缩,一把夺过帛书,昏花的老眼死死盯着上面的墨字,只一眼,便如遭雷击——


    信上写得清清楚楚,庾翼任荆州刺史期间,瞒报去年大疫,致使瘟疫横行,荆州百姓死者过万,苻毅已查实所有罪证,铁判就地行刑,阖家连坐,三日后便要问斩,无一赦免。


    “就地行刑……阖家连坐……”


    庾禹反复念着这八个字,喉间猛地一甜,眼前阵阵发黑,他一直傲然的世家风骨、方才强撑的体面,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双腿一软,整个人便朝着地上倒去,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


    庾湘见状大惊,连忙上前一步,死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急声哭喊:“父亲!您撑住啊!五弟一家还等着您去救!苻毅那人真的会斩的啊!”


    庾禹靠在儿子臂弯里,浑身冰凉,老泪瞬间夺眶而出,却哭不出半分声响。


    他一生趋炎附势,百般算计,只为保全庾家百年荣华。他放下所有尊严,备下重礼,去求那个流着庾家血的外孙女,却连殿门都不得入内。


    如今连他最疼爱的幼子庾翼,也要死在苻毅那把肃贪的刀下,连带着庾翼一脉,尽数覆灭。


    赵明昭不肯见他,苻毅铁证如山,他一生精于权谋,此刻竟走投无路,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保不住。


    “备车……备车……”


    庾禹嘶哑着嗓子,拼尽全身力气挤出几个字,泪水纵横,“再去升平殿,去求殿下,我是她亲外祖父,庾翼是她亲舅舅,她不能见死不救……不能啊……”


    他挣扎着想要站直身子,可双腿软得如同棉花,方才在殿外受的冷遇、此刻丧子之痛的绝望,齐齐压垮了这垂垂老矣的宗主。


    眼前一黑,庾禹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重重一沉,彻底昏死在庾湘怀中。


    庾禹这一昏,便沉沉卧榻不起,太医轮番诊脉,只说急火攻心、气脉淤堵,年迈体衰经不住这般重击,能否撑过这关,全看天意。


    消息一传开,散在江南各州的庾氏子弟星夜奔回,府内廊庑檐下,一时挤满了面色惶急的族人,往日高门世家的从容风雅荡然无存,只剩人心惶惶,窃语不休。


    众人都清楚,庾禹一倒,庾家便没了主心骨,而苻毅的刀还悬在头顶,赵明昭又冷眼相向,偌大一族,已是风雨飘摇。


    人群之中,最惹眼的便是庾道季。


    他一身玄色水军都督常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枪,眉眼锋利,周身气场凛冽,如今是秦王麾下信任的心腹重将。


    他刚踏入庭院,所有庾氏子弟的目光唰地看向他,眼里有惊惧,有怨怼,有期盼,更有按捺不住的讥讽与恨意。


    他是庾家子孙,却也是亲手打碎江南门阀格局、助赵明昭挥师南下的利刃。他手握建康江防重兵,权倾一方,可对自家宗族遭遇的灭顶之灾,始终冷眼旁观,未曾有过半分援手。


    当即有子弟按捺不住怒火,厉声开口:“庾道季!你可算回来了!祖父病危将死,五叔被判腰斩,庾家眼看就要覆灭,你在城外做你的水军都督,倒好不痛快!”


    这话一出,气氛瞬间紧绷。


    裴老夫人本坐在榻边,闻言猛地抬眼,苍老的面容一沉,厉声喝止:“闭嘴!”


    她拄着拐杖缓缓起身,目光如刀扫过那多嘴子弟,语气冷硬如铁:“道季镇守江防,身系家国安危,军务在身岂能擅离?如今祖父病危,他抛下军务星夜赶回,已是尽了孝道,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挑拨宗族!”


    那子弟被老夫人一喝,面色惨白,再不敢多言半句。


    裴老夫人转头看向庾道季,声音放软,如今能撑住家门的,只有这个孩子了。“道季,回来就好。你祖父刚灌下药,暂时昏沉着,你能回来,他若醒了,心里也能宽慰些。”


    庾道季上前一步,对着老夫人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孙儿不孝,军务缠身,归来迟了。”


    满院庾氏子弟心下五味杂陈。


    恨他当了叛徒,又嫉妒他的前程。


    庾禹醒来已是夜半,深院寂寂,只有榻边一盏素油长明灯燃着微弱的光,将屋中影子拉得枯瘦绵长。


    他这些日子昏昏沉沉,清醒的时辰一日短过一日,整个人枯槁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面色灰败如纸。


    次子庾湘衣不解带守在榻前,见他睫毛微动,慌忙凑上前,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欣喜:“父亲!您醒了!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口水?”


    庾禹嘴唇翕动,发不出什么声响,只微微点头,目光浑浊地扫过屋内,药味与死气缠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脑中混沌片刻,骤然想起庾翼之事,心口又是一阵剧痛,喉咙间涌上腥甜,死死忍住才没咳出来。


    庾湘瞧出他神色不对,心头一紧,庾翼早已伏法的消息他瞒了数日,就怕老父一听当场气绝,此刻绝不能露半分端倪。他慌忙转开话头,眼中莫名燃起一丝希翼,压低声音道:


    “父亲,孩儿想起一事……这些日子,赵缜一直未曾露面,坊间都在传,是不是那批刺客真的得手了?”


    他话里带着侥幸,仿佛只要赵缜一死,赵明昭便会方寸大乱,庾家的绝境便能迎刃而解。


    庾禹看着眼前这个蠢钝不堪的儿子,心口一阵悲凉。长子庾玄度死后,余下的子弟竟无一个堪当大任,百年门阀,怎么就养出了这般目光短浅之辈。


    他气息微弱,一句话戳破庾湘的幻想:


    “他若真的出事,天下必定大乱……赵明昭是傻子吗?她不去洛阳坐镇,反而留在江南跟我们这些士族耗着?她若不是手握十足把握,敢这般大刀阔斧肃贪清门?——咳咳咳咳——”


    说到激动处,他猛地呛咳起来,瘦骨嶙峋的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庾湘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伸手拍打他的后背,连声安抚:“父亲息怒!是孩儿糊涂!是孩儿想错了!您千万保重身体,莫要动气!”


    好半晌,庾禹才缓缓平息咳喘,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只剩沉沉的疲惫与无力,哑声问道:


    “道季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


    庾湘连忙应声,“下午便赶回来了,见您一直昏睡,便先回自己院子稍作休整,一直未曾走远。”


    庾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枯瘦的手轻搭在被褥上,指节微微蜷缩。


    偌大一个庾家,趋炎附势的有,胆小懦弱的有,怨天尤人的有,唯独没有能撑住危局的人。


    还好,还有一个庾道季。


    是庾家如今唯一的指望。


    他闭上眼,“叫他……明日一早,来见我。”


    赵明昭一听庾禹回去就病重,害怕被碰瓷,直接赶往赵缜养病的地方,不是她不去看外公,是她得先孝顺亲父,她父也病着呢。


    春日暖风拂过柳堤,碧丝轻扬,水面波光粼粼,江南山水铺展成一幅温润画卷,阳光落在赵明昭脸上,褪去了这些时日的沉郁冷硬,添了些许鲜活暖意。


    她快步走到垂钓的赵缜身侧,看着老父亲安坐钓台、亲卫侍立一旁的闲适模样,再想起自己在建康宵衣旰食、被士族搅得焦头烂额,心头又好气又好笑,几分嗔怪漫上眉梢。


    她轻身坐下,目光扫过鱼篓里空空如也,先扬声笑道:“父皇倒好清闲,儿臣在建康忙得脚不沾地,案头文牍堆得比人高,您倒在此垂钓赏春,好不惬意。”


    赵缜握着钓竿,指尖轻捻线绳,眉眼间淡然沉稳,闻言抬眸瞥她一眼,“朕还在养病呢,难道还要与你一道案前劳心?你既撑得起,便只管放手去做,朕在这,便是你最稳的靠山。”


    明昭哼了一声,还是将江南近况一一道来——


    王逊、桓冲献产北归,士族怠政被破局,苻毅肃贪横扫十九州,恶吏伏法、清官留任,庾家风雨飘摇,庾禹病危闭门,朝野暗流虽涌,却已尽在掌控。


    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从吏治杀伐说到门阀动向,一字一句皆透着杀伐决断的气度。


    赵缜静静听着,钓竿始终未动,眼底却渐起赞许,待她说罢,才缓缓开口,沉声一问:


    “如今门阀折翼,吏治初清,江南大局已定,你欲如何?”


    风拂柳枝,簌簌作响,水面涟漪轻漾。


    赵明昭抬眼望向江南万里沃野,眼底锐光与春日暖阳相撞,亮得惊人,她唇角扬起一抹笑意,语气干脆利落,“先前拟定的《占田令》《授田策》,太过温和,留了太多余地给门阀钻空子。如今江南经战乱、瘟疫,人口本就稀少,田地荒芜,正是重整乾坤的好时机。”


    她声音清越,掷地有声:


    “等苻毅回京,儿臣便要先释江南之地,自太和元年因饥贫而沦为奴隶、佃户的人,尽复良民之身。再开科举,拔新士、取新吏,填了空缺。最后重新丈量土地,按口授田,无分贵贱,无看门第,让耕者有其田,让天下百姓,真正有活路!”


    “这天下,从今往后,不再是门阀的天下,是百姓的天下。”


    这会引起轩然大波,但是她都扫清了这么多,杀了这么多人,都已经得罪死了,要是还不敢动手,那还怎么混?


    赵缜握着钓竿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声大笑,钓线轻颤,惊起水面数点涟漪。


    他看着眼前意气风发、胸有乾坤的女儿,眼底尽是释然与笃定。


    “昭昭,这一旦开始,你的阻力可就来了。朕明日就回洛阳坐镇,让谢云归与卫衡带着人来帮你,宋臣也待你这吧。”


    “谢父皇!”


    赵缜第二日便启程北归洛阳,车架浩荡渡江北去,他回去后,让谢云归与卫衡带着官吏随之南下,宋臣也留驻建康辅佐政务,赵明昭手中羽翼渐丰,改制大刀阔斧的底气,已然备足。


    不过短短五日,庾府便传出惊天噩耗——


    庾禹于夜半油尽灯枯,溘然长逝。


    消息传入升平殿时,赵明昭正伏案批阅奏折,指尖一顿,墨点落在绢帛上,晕开一小团黑痕。


    她抬眸望向殿外沉沉天色,她并不想去庾家,她对亲戚都不是很想搭理,无论姓赵还是姓庾。只淡淡吩咐:


    “孤身兼江防改制诸事,不便离宫,令王妃代孤前往庾府吊唁,按外戚厚礼奠祭,礼数周全,不必苛俭。”


    薄越心领神会。


    秦王不见,是斩断旧日亲缘纠葛。遣王妃代行,是留足门阀体面,不授人以薄情不孝的口实。


    谢晏换上了一身素色锦袍,他身姿挺拔如竹,眉目清隽英气,全然是名门谢氏的风骨。


    他深知明昭心意,备好奠仪,带几名近侍轻车简从,往庾府而去。


    此时的庾府,白幡高悬,素幔匝地,哭声震彻庭院。


    百年门阀一朝倾颓,族长病逝,庾翼早已伏法,往日门庭若市的高门府邸,如今宾客绝迹,只剩庾氏子弟披麻戴孝,守在灵前惶惶无主,一派树倒猢狲散的凄凉。


    谢晏缓步踏入府门,素袍映着满院白绸,气质沉静端方,不怒自威。


    灵前庾道季一身重孝,麻冠素衣。


    听见脚步声,庾氏子弟纷纷抬眼,一见是谢晏,满院嘈杂瞬时噤声,神色各异——


    谢晏径直走到庾禹灵位前,亲手拈香,躬身三拜,声音清朗沉稳:“秦王政务冗繁,不得脱身,令臣代行祭拜,望庾公一路走好。”


    他不说私情,只论君臣礼制,语气平和,礼数周全,奠仪丰厚,挑不出半分错处。


    裴老夫人拄着拐杖,由侍女颤巍巍搀扶上前,白发苍苍,满面哀戚,对着谢晏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干涩:“有劳王妃亲至,庾家感激不尽。”


    谢晏连忙上前稳稳扶住老人,温声安抚:“老夫人节哀顺变,保重自身为上。”


    话音落庾道季上前,对着谢晏行大礼,素衣麻冠衬得他眉眼愈冷,“有劳王妃。”


    “道季节哀。”


    谢晏回到升平殿时,明昭还伏在案前,面前摊着江南各州的户籍册子,墨迹未干,密密麻麻。她左手按着书页,右手执笔,正往册上添注什么,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回来了?”


    殿内很大,白天案前也是高燃烛火,谢晏走到她身后,烛火映着她的侧脸,眼下青痕比前几日又深了些。案上的茶早已凉透,一口未动。


    他伸手按在她肩上,明昭的笔顿了一下。“莫要把身子累坏了。”


    谢晏的声音在她耳侧响起,很是心疼,“殿下已忙活了十几日,再这样下去,便是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他们是一起忙的,但以前明昭什么时候这么累过?


    要么是臣子解决,要么是他帮忙,都是有数的事,这次她非亲力亲为。


    明昭揉了揉眉心,谢晏将她手中的笔抽走,搁在笔架上。“殿下歇两日,待人手足了,再忙不迟。”


    明昭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烛光里,一身素袍尚未换下,明昭对于江南想要速战速决,交给谁都不放心。


    他们大多都是利益共同体,她不自己来心就定不下来。


    “庾府那边……”


    “都妥了。”谢晏将她的手握在掌心,暖了暖,“礼数周全,老夫人虽哀恸,尚撑得住。庾道季在灵前守着,庾家子弟虽有怨言,无人敢造次。”


    明昭点点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些日子压在身上的那些沉甸甸的事,确实有些累。


    谢晏揽着她的肩,殿内很静,过了好一会儿,他朝殿外扬了扬声。


    “传膳。”


    殿外侍立的內侍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去了。


    不多时送入殿中,都是养胃安神的家常菜,谢晏将鱼汤端到她面前,“先喝口汤暖暖。”


    明昭接过,喝了一口。汤炖得鲜浓,入了喉,一路暖到胃里。她这几日忙得忘了时辰,此刻热汤入腹,才觉出腹中空空。


    谢晏坐在她身侧,替她布菜,明昭吃了一会搁下筷子。“够了,我饱了。”


    谢晏走到她身后,伸手按在她肩上,力道不轻不重,替她揉着僵硬的肩颈。“苻毅那边,再有几日便能回来,等北边人都到了,殿下便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明昭闭着眼,嗯了一声。


    江南是个风水宝地,鱼米之乡,这地方富裕,但一直很不好治,“谢晏,如今人口凋零,我想释放奴隶,你觉得如何?”


    明昭这话问得轻,落在殿内却沉甸甸的。


    谢晏的手停在她肩上,没有急着答。烛火跳了跳,他绕到她身侧坐下,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里。


    “殿下想放,是好事。可这桩事,比清田更难。”


    明昭看着他。


    谢晏叹了一声,“天下士族蓄奴成风,不止江南,还有北边的士族与坞堡,少则数百,多则数千。这些奴隶,有的是灾年自卖,有的是世代为奴,有的是战俘没籍。在士族眼里,这是家产,是私财,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他顿了顿,“殿下要放,便是从他们手里夺产。清田,他们还能说是公田私占,理亏三分。可这蓄奴,在他们看来,是天经地义的事。”


    明昭靠在椅背上,想起案上那堆户籍册子。那些册子里,登记的良民不过十之三四,余下的,全被压在士族名下,算作荫户、僮客、奴婢,没有姓名,只有数字。


    她慢慢开口,“我知道这件事不能只靠一道旨意。”


    谢晏其实觉得根本不必这么急,要这么得罪人,怎么也得登上皇位再说,不然不是给齐王做嫁衣吗?


    “殿下明鉴,若遽然下诏释奴,天下士族必群起而叛。北地的坞堡士族,亦会道殿下过河拆桥,他们必以祖制、礼法、世规为由,哭谏于朝,喧嚣于野,联章固请,阴相结连。前些日子诛锄震慑、暂得平息之怨望,必一朝复炽。”


    明昭知道,门阀士族这些人,力不能敌则俯首帖耳,一触其根本利害,则必以死相争。


    她非畏其死斗,实不忍使四海丘墟、天下糜烂耳。


    她坐直了身子,目光清亮起来,“所以我要让他们自己放。”


    她这些天想了很久,“先颁一道《劝释令》,不算律法,只说朝廷鼓励士族主动放良。放一户,朝廷给一户的补偿——可以是现钱,是盐引、茶引、边贸之利,与他们这些年攒下的家底挂上钩。让他们知道,放人不是白放,是换。”


    谢晏想了想,这些对于士族不是一直放开的吗?他反应过来,北方并没有这种特权,“此法可行,盐茶之利,朝廷握着源头,他们想要,就得拿东西来换。可那些大户,未必肯为这点利,放了世代积累的奴婢。”


    明昭看着他,眼底有锐光。


    “释奴,不只是从士族手里放人,还得让那些奴隶,自己也想走。”


    明昭拿起一份户籍册子,翻开,指着上面的条目:“这些奴婢,有的几代人在士族府里,早忘了自己是自由身。有的被严苛管着,不敢想。有的想走,却不知道走到哪里去。”


    她放下册子。“我要在建康、会稽、吴郡、荆州,设‘归民署’。专门接待投奔来的奴婢。凡是来投的,只要说出主家姓名、自己姓名、何时入籍,便给登记造册,发良民身份,授田三十亩,免赋三年。再拨官房安置,给粮种农具,让他们有活路。”


    谢晏沉吟片刻:“殿下此策,是釜底抽薪。”


    明昭的声音干脆利落,“士族不放人,百姓自己会走。他们不放,留不住。放了,还能换好处。到那时候,就不是朝廷逼他们放,是他们自己算明白了账,不得不放。”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案上那堆册子上。“可光靠这些,还不够。”


    明昭的声音沉下来:“那些最硬的、最恶的、把奴婢当牲口使的,不会主动放人。他们会藏,会骗,会打,会把想走的腿打断。所以——”


    她抬眸,“要杀几个。”


    “哪家杀奴,哪家私刑虐待,哪家阻挠归民署办案——按律处置。轻的罚钱,重的抄家,罪大恶极的,斩。”


    她声音像淬了刀锋,她要重新立法,她不认为杀奴虐奴无罪,法律定下来,她要杀几个典型,宣传得人尽皆知,奴仆如果有苦,自己会去告官的。


    这又能逼一群人赔偿讲和,释放一批。


    她写的是释奴,做的可不是,而且她的政策,只要百姓不反,士族拿什么反?


    这就要做到落实到位,不能与王莽一样,他在上面说一套,基层玩文字游戏,盘剥得更狠。


    谢晏笑了笑,“殿下这一步,是要让士族知道,释奴不是商量,是规矩。”


    “对,规矩就得有人守。不守的,就得有人教。教不会的,就得换人。”


    “殿下这个法子,软硬兼施,三管齐下,江南以及天下的奴婢,便能一点点放出来。”


    明昭点点头。“可光有归民署不够,那些人放出来了,得有地方去,得有田种,得有饭吃。所以归民署要跟授田绑在一起。放一户,授一户。放一村,授一村。让那些刚得了自由身的人,知道朝廷不只是放了他们,还给了他们活路。他们站稳了,士族就再也收不回去。”


    谢晏看着她的侧脸,烛火在她眼底跳动,映出几分疲惫,更多的却是笃定。


    “殿下这件事若成了,江南百年积弊,便去了大半。”


    明昭叹了一声,“会成的,我杀了司马氏满门,清了贪官污吏,赶走了高门大族。若还做不成这件事,那些死的人,就白死了。”


    谢晏将手轻搭在她肩上,窗外春风拂过,


    明昭拿起那份《科举新制》的草案,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条目:“我要来一场科举,得先在江南各州选拔应试的学子,让各地准备一场秋闱,不限门第,不限籍贯,凡通经义、明律法、懂农桑、会算账者,皆可应试。待优秀者来建康再考一次,录取之后,正好填了江南的空缺。”


    她想了想,“不,我让这些人一半去北方,将北边一些信得过的人调来江南。”


    她把草案放下,声音里带着几分狠劲。


    “这些新科士子,如果没有门第背景,只有朝廷提拔。他们不会跟士族站在一起。他们要升官,要前程,就得把释奴分田的事办好。办好了,升。办不好,走人。”


    谢晏看着那草案,笑了。“殿下这是用新士打旧族。”


    明昭也笑了,笑意却未到眼底。“旧族用了几百年,把天下打成这副模样。如今,该换人了。”


    她与谢晏一说,心头沉甸甸的事解决了,准备捋清楚列个章程。


    夜风吹过来,带着几分凉意,也带着几分春末夏初特有的潮湿气息。秦淮河上,隐隐约约还有几盏渔火,在夜色里摇摇晃晃。


    她想起她刚来的时候,夜夜噩梦,她既然已经拥有了权力,她要让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能活得像个人。


    第103章 风雨江南(三)


    次日明昭将章程理好,她搁下笔,一连写了几个时辰,她揉了揉发僵的脖颈,起身往外走。


    宋臣的住处离升平殿不远,是一处偏殿,住得近好干活,这里不是洛阳,没什么规矩。殿内收拾得素净,明昭到的时候,宋臣正倚在摇椅上看书,身上盖着薄毯,案上搁着药碗,还冒着热气。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要起身行礼。明昭摆手止住他,侍从搬来长椅,她在身边坐下。“病了就躺着,孤又不是来讲君臣规矩的。”


    宋臣笑了笑,将书合上,靠了回去。他面色苍白,眼窝比前几日又深了些,可那双眼睛还是清亮的,像深冬的泉水,看不见底。


    明昭将拟好的章程递过去。“你看看。”


    宋臣接过,一页页翻下去,翻得很慢。烛火映着他的侧脸,没什么表情。


    过了许久,宋臣将册子合上,放在膝头,他闭了闭眼,像是在想什么。


    明昭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已有了几分预感。“觉得不妥?”


    宋臣睁开眼,缓缓坐直了身子。薄毯滑下来,他也不管,只看着明昭,声音不高不低:“殿下这策,软硬兼施,恩威并济,三管齐下,不可谓不周全。”


    “但——”宋臣顿了顿,“殿下有没有想过,这策落到下面,会变成什么样?”


    明昭眉头微蹙。


    宋臣的声音慢下来,像是在给她拆一件旧衣裳,一针一线,都指给她看。“殿下设归民署,给奴婢一条路。可那些奴婢,敢走吗?世代为奴,早已不知自由为何物。主家一句话,便能让他们饿死街头。他们去告官,官在何处?州县之官,大半出自士族门下。即便有几个清正的,可这江南,哪一县哪一乡,没有士族的眼线?”


    宋臣继续道:“殿下说,让奴婢自己来投。可他们来投的路上,会不会被人打断腿?他们进了归民署,出了门,会不会被人抓回去?殿下杀几个恶主,可那些没杀的,会不会把怨气撒在奴婢身上?殿下给他们田,可那田,离士族的庄子远不远?他们种下去,秋收的时候,会不会有人来抢?”


    他的声音不重,可每一句都像钉子,钉在明昭那些漂亮的策令上。


    明昭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那依文若之见,这策不能行?”


    宋臣摇摇头。“能行,但不能这样行。”


    他咳嗽了两声,端起药碗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又放下。“殿下,奴婢去告主家,是以卵击石。十个奴婢里,九个不敢。剩下那一个,还没走到衙门,人就没了。这是逼着他们拿命去赌。赌赢了的,不过是千中之一。赌输了的,连骨头都剩不下。”


    他抬眸看着明昭,“他们能信只能在这待一时殿下的话,去反抗扎根在江南的地头蛇吗?”


    他觉得殿下还是年少,这些事换其他人,根本不会管,为国为民的底线是民,没有上位者会将奴隶当做人。


    但既然殿下有此心,他不愿殿下因此事入了深渊。“殿下若要成事,不能从奴婢入手。要从士族内部,撕开一道口子。”


    明昭的眼神微微变了。


    宋臣撑着慢慢站起身,他身子虚,这几年更是艰难,刚起来站得有些不稳,可脊背挺得笔直。春风还算和煦,吹动他散落的鬓发。


    “江南士族,不是铁板一块。”


    “殿下可知道,南渡之后,北来士族与江东旧族,斗了多少年?王、谢、庾、桓,这些过江的高门,占的是最好的田,做的是最大的官,互相联姻。而顾、陆、沈、朱、张这些江东旧族,被人叫什么?”


    “江东之犬。”


    “世家大族宴饮,北来士族坐堂上,江东旧族坐廊下。联姻?北来士族不屑与之为伍。举官?州郡要职,从不落到他们头上。”


    明昭想起苻毅从江南报回来的名单——那些留任的清官里,有好几个,正是江东旧族的旁支。


    宋臣继续说着,他是谋士,所说的谋略主公肯听,当然不介意说细一些。


    “殿下,这些人,苦北来门阀久矣。他们守着江东几百年的根基,却被过江的新贵踩在脚下。他们对新朝,没有旧怨。他们对殿下,只有观望。”


    他微微俯身,对上明昭的眼睛。


    “殿下若许他们以利,殿下不必对他们掏心掏肺,只需让他们知道,跟着殿下,比跟着王、谢、庾、桓,更有好处。”


    他直起身,声音放得更缓。


    “到那时候,殿下的政令,不必靠刀去逼。江东旧族自会替殿下推行。他们会主动放良,换盐引。会主动授田,占先机。会主动送子弟来考科举,谋前程。他们会告诉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其余的人见其势,也会一拥而来,在新朝为自己家族谋利。”


    殿内很静。


    明昭坐在那里,看着宋臣。他面色苍白,身形瘦削,像是风一吹就能倒。那双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刀。


    “还是文若靠谱。”


    明昭听出弦外之音,淡然一笑,“文若,天下治乱,岂一人之力可济?我不过是使欲安身立命者,得律法为凭,自能挺身而立。你放心,我非圣母,不求普救众生,唯愿救可救之人而已。”


    她没有那么天真,觉得能废除封建奴仆,把三六九等变成民主自由,但是封建社会也分高低的,起码人不能是随意可宰杀。


    而且奴隶佃户不能比百姓还多,这太地狱了。


    顾氏的帖子递到升平殿时,已是第三回 了。


    前两回如石沉大海,连个回声都没有。


    顾府上下从惴惴不安等到心灰意冷,族中几个年轻子弟已在暗地里嘀咕,说秦王瞧不上江东旧族,说那些北来门阀尚且被她踩在脚下,何况他们这些“江东之犬”。


    族老们虽面上不显,心底却也凉了半截。


    这第三回 帖子,是顾慷亲笔写的。


    顾慷是顾家这一代的家主,四十出头,面容清癯,眉目间矜持沉郁。


    他写得很慢,措辞斟酌再三,不敢过于谄媚,也不敢过于倨傲。既要点明顾氏在江东根深叶茂、可为新朝所用的诚意,又不能让人觉得这是在自抬身价、挟地自重。


    帖子送出去那日,他站在书房窗前,看着送帖的仆从走出府门,手里的茶盏端了许久,一口没喝。


    帖子送到的次日,薄越亲自登门。


    顾慷在堂中接见,面上沉稳,心里却已擂鼓。薄越不多话,只从袖中取出一封回帖递上,说了一句“殿下三日后亲至”,便告辞而去。


    顾慷送走薄越,回到堂中,将回帖拆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清峻,不像女子手笔。“三日后,当赴顾府,以聆雅教。”


    顾慷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将帖子轻放在案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来人。”他的声音比平日高了几分,“去请陆公来。”


    陆家在江东的地位,与顾氏相埒。陆朗,字元明是陆家这一代的掌事人,四十有七,生得高大,眉目疏朗,说话时中气十足,与顾慷的沉静内敛恰成对比。


    两人自幼相交,既是世交,也是姻亲,数十年来,江东旧族与北来门阀周旋,顾、陆两家始终共进退。


    陆元明来得很快,大步走过来,一进门顾慷就递给他那封回帖,他看了一遍,然后笑了。


    “三日后,是个好日子。”


    他把帖子放下,在顾慷对面坐下,目光灼灼,“野王兄,你打算怎么摆这席?”


    顾慷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看着自家的庭院思索。


    窗外是顾府的后园,春末夏初,草木葳蕤,一株百年的老槐树撑开浓密的枝叶,将半边院子笼在阴凉里。树下有石桌石凳,桌上搁着一局残棋,是他昨日与元明对弈留下的。


    “元明,你想想,她是什么人?她屠了司马氏满门,逼走了王逊桓冲,苻毅在外头替她杀人,她眼皮都不眨一下。这样的人,你跟她谈政事,她比你清楚。你跟她表忠心,她不信。”


    顾慷转过身,靠在窗框上,目光落在堂中那些陈设上。


    紫檀木的案几,越窑的青瓷,壁上挂着前朝名士的书法,每一件都是顾家几百年积攒下来的体面。


    “这些东西,”他抬了抬下巴,“她不会看在眼里。北边来的,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她要看的,不是咱们多有钱,是咱们懂不懂规矩。”


    陆元明笑了一声。“那这规矩,该怎么定?”


    顾慷走回案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头一回见面,不谈正事,只谈风月。”


    陆元明微微一怔。


    顾慷放下茶盏,“她是秦王,是来收江南的。咱们江东旧族,被北来门阀踩了十几年。头一回见面,就巴巴地凑上去,那成什么了?求她赏饭?”


    陆元明的眼神微微变了。


    “她要看的,不是咱们有多急切,是咱们有没有分寸。头一回见面,她也在试探咱们。”


    陆元明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所以,只谈风月。”


    顾慷的声音稳下来,“请她听曲,赏园,饮酒,看歌舞。让她看看,江东旧族不是那些只会争权夺利的北来门阀。我们有园子,有雅致,有几百年的根基。我们懂规矩,知进退,不卑不亢。这样的人,她才愿意用。”


    陆元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歌舞,请谁来?”


    顾慷想了想,“歌者请莫愁,她虽是教坊出身,这些年早已自立门户,在建康城里,她的曲是第一等的清雅。她来,不是官伎陪宴,是咱们请的名家。”


    陆元明点点头。


    顾慷觉得这也是让族中子弟出头的机会,万一被看上了呢?“舞者……不用舞姬。找几个族中善琴的美男子,席间奏几曲便够了。人多了反而乱,显得咱们心虚。”


    “菜式要简,不能奢。用本地时鲜,清淡些。酒用自酿的米酒,不上烈酒。她不是来吃席的,是来看人的。摆得太奢,她反倒觉得咱们不知收敛。”


    陆元明笑了。“你这是要她看看江东的风物,不是看江东的排场。”


    顾慷点点头,“席间不谈政事,不递条陈,不求恩赏。只谈江南的风,谈太湖的鱼,谈园子里的花。让她知道,咱们有分寸。”


    他抬眸看着陆元明。“元明,这席,你来替我操持。”


    陆元明站起身,深深一揖。“好,你陪席,我操持。”


    天还没亮透,明昭就醒了。


    她昨晚睡得早,她发现古代的唯一好处,就是完美复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作息,天黑之后都没娱乐,批奏折都伤眼睛。


    她觉得这辈子自己长寿有望。


    榻前燃了一夜的烛火刚灭,殿内笼着一层青灰色的薄光。她在榻上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竹叶沙沙的声响,忽然想起今日要去顾府赴宴。


    头一回见江东旧族,不能穿骑装。那些人看了一辈子衣冠风流,她要是穿得像个武将,他们嘴上不说,心里便先把你划到“粗鄙”那一类去了。


    可也不能穿得太隆重,穿得隆重了,他们又觉得在示威,在他们自家园子里摆谱,没意思。


    不动声色的装,这才是最难的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打仗都没这么费脑子。


    冬青一直跟着她身边伺候,听见动静,端着铜盆进来,热水冒着白气。她见明昭这副模样,抿嘴一笑,也不多话,只将帕子浸了热水拧干,递过来。“殿下先净面。”


    明昭坐起来,接过帕子捂在脸上。


    热意从皮肤渗进去,把那点残存的睡意蒸散了。


    帕子拿下来时,铜镜里映出清丽的脸。她常年骑马打仗,风吹日晒的,竟也没怎么黑。


    冬青站在她身后,拿了梳子,一下一下通着长发。乌发垂下来,散在肩上,衬得那张脸越发清减。


    “殿下今日要梳什么髻?”


    明昭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想了想。“高髻。”


    “要高几寸?”


    “三寸就行。”


    冬青应了一声,手指翻飞,将长发一绺一绺挽起来。她手巧,在明昭身边伺候了这些年,什么髻都梳过。可今日格外仔细,每一绺头发都要抿得顺滑,簪子都要插得端正。


    明昭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她发现好像忙得很久没注意自己长什么模样了。一张脸渐渐被乌发衬得分明,额头光洁,眉不画而黛,眼睛清亮,像是山涧里一汪清水。鼻梁挺秀,嘴唇微微抿着,不笑的时候,便有拒人千里的冷意。


    冬青将发髻盘好,取出一支金步摇,在发髻上比了比,又换了支玉簪,还是摇头。最后从匣子最底层翻出一支镶着红宝石的金簪,簪头雕成一朵半开的芙蓉,花瓣薄得透光,蕊心嵌着一颗鸽血红宝石,在晨光里微微颤动。


    “殿下,这支如何?”


    明昭看了一眼,点点头,行吧,挺好看的。


    金簪入髻,稳稳地立在发间。红宝石的光映在她耳畔,衬得那段脖颈白得像瓷。


    冬青又取了耳坠来,是两粒水滴形的珍珠,光泽温润,不大不小,恰好坠在耳垂下方,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着。


    明昭对着铜镜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偶尔打扮一下,还是很愉悦自己的。


    她今日穿魏晋杂裾垂髾服。


    月白色的交领襦衣,外罩一件碧色的直裾袍,衣摆曳地,从腰际往下,层层叠叠的垂髾如燕尾般散开,每一片都裁得极薄,边缘绣着流云纹。


    袖口宽大,是魏晋时兴的垂胡袖,袖长及地,袖口收束处绣着一圈莲纹,针脚细密。


    腰间系一条鹅黄色的宫绦,结成一个蝴蝶结,绦带垂下来,与垂髾交织在一起,走动时便如水波般荡漾。


    最外罩一件薄如蝉翼的大袖纱衣,纱是蜀地贡来的轻容纱,薄得几乎透明,却在肩头和袖口绣了淡青色的云气纹,穿上身,整个人便笼在一层薄薄的云雾里。


    冬青帮她穿上,一根根系好绦带,将垂髾理得顺滑。衣裳穿好,她退后两步,上下打量,眼睛渐渐亮起来。


    “殿下,您今日真好看。”


    明昭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不是没穿过魏晋的女子衣冠,但每次用心打扮,都是逢年过节,宫宴之时。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人。


    镜中人眉目清冷,乌发高髻,金簪步摇,浅碧色的袍裾垂在地上,像一株刚刚抽出新叶的竹。


    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不笑更好,不笑的时候,像画里的仙人,不悲不喜,不动声色。


    她下午不想带谢晏去,谢晏是谢家人,不好。


    时辰还早,唤慕容恪来吧。


    内侍传报秦王召见时,慕容恪正对着案上兵书出神,听闻是邀他同往顾府赴宴,清俊轮廓都柔和了几分,应下的声音里藏着压不住的轻快。


    明昭最近太忙,都没时间理他。


    他起身更衣,还好昨日他沐浴洗发了,正是最好的状态。内侍捧着常穿的玄色劲装上前,被他抬手拦下。


    镜中人眉目如画,骨相清绝,本就是冠绝当世的容色,兼之少年成名、执掌兵权的凛冽气度,寻常衣饰根本衬不住。


    他亲自挑了衣料,月白衬里,外罩银灰暗纹锦袍,衣料极上乘,不显张扬,自带矜贵。


    腰间束玉带,缀着羊脂玉扣,长发以玉冠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添了几分温润,又掩不住名将的锋锐。


    这几日早有流言沸沸扬扬,说顾府设宴,建康城中世家子弟、闺阁佳人皆精心装扮,盼着能入秦王眼,胭脂水粉铺被抢购一空,争奇斗艳之态惹人发笑。


    慕容恪听着侍从低声禀报,唇角勾起讥诮,眼底掠过一丝不屑。那些庸脂俗粉,徒有其表,无才无德,怎配与他相提并论?


    他慕容恪,是北地名将,是殿下身边最得力的人,论容貌、论才略、论心意,世间无人能及。


    整理妥当,他今日不骑马,坐了马车,向宫门而去。他向升平殿走去,身姿挺拔如青竹,步履从容,所过之处,连宫人都忍不住侧目,却又被他周身气度慑得不敢多看。


    踏入殿中时,慕容恪的脚步骤然顿住。


    明昭正立在铜镜前,冬青替她理着衣摆。她化了妆,双鬓一缕青丝垂下,平日里英气凛冽的眉眼,此刻添了几分温婉清艳,冷白肌肤衬得衣袂愈发雅致,不笑时如云端仙人,一眼便让人移不开目光。


    慕容恪从未见过这样的明昭。


    她常年多是骑装劲服,鲜少这般精心装扮,清雅又尊贵,美得惊心动魄。他心口猛地一缩,呼吸都轻了几分,漆黑的眸子里只剩她一人,惊艳与珍视交织,满满当当盛不下。


    可下一刻,想到这般绝色的模样,要去顾府,要被那些江东士族、心怀不轨的子弟看见,慕容恪心头涌上酸涩的醋意,浓得化不开。他攥紧了袖中的手,眼底的柔光淡去几分,添了占有欲。


    明昭听见动静回头,一眼便看见立在殿门处的慕容恪,眼睛瞬间亮了。


    银灰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矜贵雅致,风华绝代,一眼便惊艳了整个殿宇。


    明昭不自觉扬了声调,眼底满是赞赏,“慕容恪,你今日倒是格外出众。”


    慕容恪走上前,垂眸行礼,目光却黏在她身上,舍不得移开半分,声音低沉,有着闷闷的醋意:“殿下今日盛颜,臣从未见过。顾府人多眼杂,殿下这般模样,臣怕……”


    他顿了顿,终究没好意思直说吃醋,只是抬眸望着她,漆黑的眼眸里有几分委屈,又有几分执拗的护犊:“臣会守在殿下身侧,不让任何人唐突了殿下。”


    明昭看着他这副故作正经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有上将军在,孤自然安心。”


    慕容恪被她这一拍,心中欢喜,挺直脊背,牢牢站在她身侧,俨然一副护花使者的模样,暗下决心,今日定要将那些觊觎殿下的人,统统挡在三尺之外。


    马车从宫门驶出,沿着秦淮河畔的官道,不紧不慢地往顾府去。明昭坐在车里,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建康城的街巷渐渐热闹起来,挑担的货郎,赶路的书生,抱着孩子的妇人,从车旁经过,偶尔有人往车里张望一眼,又匆匆走开。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车里很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和偶尔一声马嘶。


    马车在顾府门前停下。


    薄越掀开车帘,明昭低头走出车厢,扶着薄越的手下了车。裙裾落地,垂髾如水波般散开,在阳光下轻轻晃动。


    她站在顾府门前,整了整衣襟,抬眸看向那道青砖灰瓦的门楣,慕容恪与薄越跟着她。


    顾慷已领着族中子弟在门口候着,见她下车,齐齐长揖及地。


    “草民顾慷,恭迎殿下。”


    明昭虚扶了一下。“顾先生不必多礼。”


    她迈步走进府门,裙裾拂过青石门槛,纱衣在风里轻轻飘起。身后,薄越紧紧跟着,手按在刀柄上。


    顾慷侧身引路,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又极快地收回来,以免唐突秦王,让她不悦。他见过很多穿杂裾裙的女子,自己的妻女、族中的妇人、建康城里的贵女,可没有人把这种衣裳穿出这样的气度。


    园子里,陆元明已在槐树下等候。


    见明昭进来,他上前行礼,目光落在她身上,也是一怔,随即恢复如常,侧身引她与慕容恪入席。


    明昭在上首位坐下,薄越冷脸站她身后,她接过侍从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建溪的贡茶,泡得恰到好处。


    她还真不怕人下毒,哪怕到了现代,能把人喝死的,气味都掩盖不住,别说这个时代。


    旧士族也很珍惜自己的九族。


    她放下茶盏,抬眸看向园中老槐树,青石径,水榭里莫愁正在调弦,栀子花的香气在风里若有若无。


    她目光落在水榭方向,声音淡淡的。“顾先生的园子,果然名不虚传。”


    顾慷心头一松,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轻声道:“殿下谬赞。”


    水榭里莫愁的琴声响起来,清凌凌的,像水珠落在石上。


    第104章 风雨江南(四)


    顾府后园依水而建,春末夏初,池中新荷初展,荷叶卷舒间带着清嫩的碧色,岸边老槐枝繁叶茂,将半座园子遮得阴凉宜人。


    青石铺就的小径旁植着栀子与素馨,风一吹,淡香漫溢,是江东独有的清雅疏朗。


    明昭端坐主位,碧色杂裾垂髾服曳于地,她目光闲适地扫过园中风物,慕容恪坐在她身侧,银灰锦袍衬得身姿挺拔,玉冠束发,眉眼清俊,虽一言不发,但周身的沉敛气场,让席间众人望而生畏。


    江南这地方自古以来都富裕,但人心如这水榭楼台一样,弯弯绕绕的。


    顾慷、陆元明分坐主位两侧,沈、朱二族的族老并几位世家子弟陪席,案上几样江南时鲜。主菜由侍女慢慢呈上,配着顾家自酿的清米酒,杯盏皆是越窑青瓷,素面无纹。


    水榭之中,莫愁调弦定音,先弹了一曲《风入松》,琴音清泠如松间泉落,无丝竹繁响,只余旷远之韵。


    席间一时无人言语,只静静听琴,赏园中小景,顾慷抬手示意侍从添茶。


    琴曲终了,余音绕着荷池散去,陆元明才率先执起清米酒盏,起身向着明昭微微欠身,语声爽朗不失恭敬:“殿下常年在北地,定少见江南这池荷新绿、槐影清荫。今日草民斗胆,请殿下暂歇案牍劳顿,只品江南风物,饮一盏淡酒。”


    侍女为明昭斟上半盏米酒,明昭这次是来交友的,她自然不会拂了第一个来敬酒的面子。“顾府园林雅致,酒清菜鲜,比北方的粗粝宴饮,多了几分江南的灵秀,孤很喜欢。”


    一句浅赞,让顾慷心头微松,他随即接话,语气温和:“江南地卑湿,唯荷与槐最是一绝,如同江东旧族,守着故土,只盼能得明主庇佑,护一方百姓安稳。”


    他这一语双关,座下都是人精,他们这么久了,还是头一回见到秦王,下次是什么时候都不知道。


    这次宴会还是他们非挤进来的,顾与陆家太过分,竟然想吃独食,最后顾慷只同意了交好的沈家与朱家的人来,说是不能唐突贵人。


    这么难得的机会,自然人人都想把握,他们话茬一开,其余人的吹捧都来了。


    沈氏族老须发皆白,慢悠悠开口:“草民年轻时,也曾见过洛阳旧都的繁华,后来胡虏入侵,中原板荡,百姓流离,每每想起便觉心痛。这些年江南偏安,虽得一时太平,可人人心里都悬着,怕战火南下,怕再无宁日。”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明昭,眼底带着真切的慨叹:“直到殿下复河洛,清胡尘,将作乱的戎狄逐出关外,让汉家衣冠重归中原。草民虽在江南,却也日日听着北方的消息——殿下定北疆,安流民,劝农桑,让荒废百年的田地再长禾苗,让离散的百姓重归故里,这等功业,江南老幼无人不感念。”


    朱氏族老亦缓缓点头,抚着胡须道:“昔日北方战乱,世家大族南渡,抢占田产,欺压百姓,江南百姓苦不堪言。殿下入主江南后,不纵兵,不扰民,只惩办欺压良善的贪虐士族,政令清明,远胜昔日司马氏与北来门阀。江南百姓都说殿下是天定的圣主,盛世大治,指日可待。”


    明昭都被夸得有些飘飘然,别说,拍马屁还得文化人来,怎么有人将阿谀奉承说得这般好听?


    明昭眼底藏着笑意,听着一席温雅恳切的称颂,她顺着话头,缓缓开口接了下去。


    她声音清和,恰与这江南园中的风致相融:“诸位先生所言,孤不敢独占其功。中原能安,多靠明君贤臣,顺民心、应天道罢了。倒是江南,孤这几日入城观览,才知何谓鱼米之乡、衣冠旧地。”


    明昭抬眸,目光扫过池中新荷,又望向远处烟水朦胧的亭台,真切的叹赏:“秦淮河上船帆相接,市井间粮帛充盈,田畴连绵,桑麻遍野,百姓虽受旧门阀盘剥,却仍能守着这份富庶,可见江南地气之厚、民风之韧。”


    顾慷闻言,眸中微动,连忙欠身道:“殿下过誉了。江南不过是仗着江河之利、先人开垦之功,苟安多年罢了,比不得殿下治下北方,百废俱兴,法度清明。”


    明昭语气坦然地与诸公商业互吹,“富庶易守,民心难安。江南历经数朝,衣冠文脉绵延不断,士家知礼,百姓勤耕,这便是最大的根基。孤在北方时便听闻,江东藏书之富、工艺之精、风物之美,冠绝天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顿了顿,又看向席间诸位,语气放缓了几分:“就如此间园林,不尚雕琢,不逐奢靡,借山水成趣,凭草木生韵。这林下风气,非百年世家,养不出这般格调。还有这越窑瓷、江南茶、清米酒、时鲜菜,样样都是北方难寻的精巧,可见江东之地,藏着万般灵气。”


    陆元明听得心头一热,朗声接道:“殿下慧眼!江南之美,不在金玉,而在山水文脉之间。殿下能懂这份雅趣,实乃江南之幸!”


    明昭笑了笑,转而看向沈氏族老,“沈公久居江东,想必深谙江南水土。此地河湖密布,灌溉便利,若是政令通畅,轻徭薄赋,日后定能成为天下粮仓,支撑国本,其功,不在逐胡复土之下。”


    沈氏族老连忙拱手,须发微动:“殿下有此心,江南百姓有福了!我等江东旧族,愿为殿下经营桑梓,垦田植桑,安抚百姓,绝不让江南之地,有负殿下所望。”


    朱氏族老也顺势笑道:“殿下不仅武功盖世,更懂农桑文脉、山川地利,有殿下坐镇江南,何愁南北不一、天下不治?江东风物再好,也需明主坐镇,才算得其所归。”


    明昭执起酒盏,眸中清亮,话语疏朗坦荡:“孤今日来,只为与诸位共赏江南风月,同叙桑麻心事。南北本是一体,中原的风骨,江南的灵秀,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汉家天下。”


    她举盏,向着席间众人示意:“这江南的好,孤记在心里。日后治国,少不得要借重江东的人才、物力、文脉,还望诸位,与孤同心同德,共护这万里山河,共安这天下苍生。”


    一席话说得从容恳切,有着王者的胸襟,席间顾、陆、沈、朱四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笃定与心悦诚服,纷纷执盏起身,恭敬应和。


    风过槐影,琴音轻敛,明昭执盏的手指微微一顿,原本含着浅笑意的眼眸慢慢沉了下来,褪去了几分宴饮的闲适,多了层沉郁的悲悯。


    她缓缓放下越窑瓷盏,青瓷与石桌相触,发出一声轻脆的响,席间原本轻松的气氛,随之一静。


    她抬眸望向池面新荷,目光却似穿透了这江南秀色,一声轻叹,低缓沉实:“孤今日赏江南风物,看万家富庶,心中却半分轻松也无。诸位久居江东,见惯了衣冠风雅,可曾见过乱世之下,生民百遗一,千里无鸡鸣的惨状?”


    一语既出,顾慷、陆元明俱是一怔,沈、朱二族老也止了笑意。方才还在商业互吹,此刻秦王骤然转了话锋,谈及乱世生民,众人心中皆是一紧,知道真正的正题,终于来了。


    明昭声音微沉,落进众人耳中:“天下之大,以民为本。田无人耕,则仓廪空。国无人守,则社稷倾。可如今江南江北,士族广占田地,私蓄奴婢无数,视人为牲畜,随意打杀、买卖、驱使。那些奴婢佃户,也是爹娘生养,也是血肉之躯,却连姓名都不配拥有,连活下去的尊严都没有。长此以往,民愈少,土愈荒,国愈弱,再富庶的江南,也守不住这百年根基。”


    她抬眸,目光扫过席间众人,“孤父逐胡虏,定中原,不是为了让一家一姓永享富贵,而是为了让天下人,都能有一口饭吃,有一条活路。天下如斯大,岂能无民?”


    顾慷心头一震,指尖不自觉攥紧了酒盏。他早已料到秦王今日不会只谈风月,却没料到她会如此直白,直指江南士族最核心的利益——私奴与部曲。


    陆元明率先按捺不住,起身拱手,带着几分试探:“殿下慈悲,心系万民,草民等感佩于心。只是……殿下此言,可是有什么政令,要颁行江南?”


    沈、朱二族老也齐齐抬眼,屏息以待。


    整个顾府后园,只剩下风吹花叶的轻响,连水榭中的莫愁都停了指尖,不敢发出半分动静。


    明昭迎上众人目光,没有半分遮掩,语气坦荡坚定,图穷匕见,字字落地有声:


    “孤欲在江南,推行释奴令。”


    这一句如惊雷,在席间轰然炸开。


    顾慷指尖一颤,陆元明身形微顿,脸上的爽朗淡去,沈、朱二族老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涛骇浪。


    这是要动他们江东世家百年的根本。


    明昭却不待他们慌乱,继续开口,“诸位不必惊慌。孤要的,不是夺诸位的产业,而是还百姓以生路,还江南以元气。”


    她目光扫过四人,缓缓道:“归民署已立,政令将行。凡自愿放奴之族,朝廷可减其租赋,授其盐引,许其子弟优先入仕科举。凡隐匿奴籍、苛待奴婢者,以国法论处,绝不姑息。孤要的,是让万民有田可耕,有家可归,不再任人宰割。也是让诸位能弃苛政,行正道,与新朝共享太平,而非站在万民对立面。”


    明昭执起酒盏,眸色清亮,语气带着最后的笃定:


    “今日宴上,孤先与诸位通个气。江南要稳,要富,要长治久安,便离不开这释奴之令。孤愿与江东旧族共行此事,诸位是想做新朝功臣,还是想做乱世阻力,全在诸位一念之间。”


    一席话说完,满座寂然。


    顾慷、陆元明、沈、朱四族首脑面面相觑,心中惊涛骇浪翻涌,却无一人敢出言反驳。眼前这位秦王,不是来商量,不是来试探,是来告知——


    满座寂然里,顾慷指尖仍在微微发颤,脑中轰然闪过的,是秦王过往的手段。


    她屠司马满门、逐王谢权族、斩贪虐士族从无半分手软。如今苻毅还领着兵在江南各郡县巡查,沿路被抄家灭族的高门,早已人头滚滚,血渍未干。


    他们这些江东旧族,连北来的王谢门阀都不敢正面抗衡,又怎敢触眼前如日中天、手握生杀大权的秦王逆鳞?


    秦王捏到他们,可算是捏到软柿子了。


    沉默半晌,顾慷对着明昭深深一揖,面上几分难色,却不敢有半分抗拒:“殿下心系苍生,颁行释奴令,乃是千秋功德。只是……我江东旧族,世代以田产部曲为业,家中奴婢多是世代依附,骤然放良,族中农事、生计,一时恐难周转,还望殿下体恤。”


    陆元明也连忙跟上,拱手道:“顾公所言正是。我等并非不愿遵令,只是百年积弊,一朝更改,实在难处颇多。若能得朝廷再多几分体恤,我等便是倾尽全力,也必推行殿下政令。”


    沈、朱二族老亦连连点头,七嘴八舌诉说起难处,话里话外,无非是想借着这层难处,多向朝廷讨要些实惠筹码,既保家族利益,又能顺理成章归顺新朝。


    明昭端坐席上,静静听着,眼底无半分波澜。


    她太懂这些世家心思,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嘴上说难,心里不过是在权衡利弊,求一份实打实的好处。


    待众人诉说完难处,厅内重归安静,明昭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和,“诸位的难处,孤都明白。百年旧制,骤然更张,本就不易,孤从未想过让诸位平白受损。”


    “孤不仅要释奴,更要大治江南。北方的织锦工坊、冶铁作坊、漕运商行,孤都会迁来南方一份,通江河,利商贸,富桑梓。”


    这是她本就会做的,她去成都都开分公司,别说江南,正好她没人手,诸公有啊。


    明昭语气里多了几分亲近,她掷地有声:“诸位也可以入股,入了便是孤的自己人。自己人,孤自然不会亏待。”


    顾慷猛地抬眼,眸中惊涛骇浪尽数化作滚烫的希冀。沈、朱二族老更是抚须颔首,眼底精光毕露。


    放良家中仆从,不过是舍去一些劳力,可若是能入股秦王掌控的工坊、漕运、商行,便能搭上北方新贵的快车,从世代固守的田产地主,一跃成为掌控江南商贸的新贵,换的是整个家族数百年的锦绣前程!


    以仆从之身,换家族万世基业,这笔买卖,何止是美事,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机缘!


    顾慷率先回过神,当即离席,对着明昭恭恭敬敬跪拜在地,声音激动得微颤:“殿下厚恩,草民顾氏,愿第一个遵行释奴令!家中所有奴婢,三日内尽数放良,编入民籍,归民署安置!日后殿下工坊商行入江南,我顾氏愿倾尽家财入股,誓死追随殿下!”


    毕竟放良后,也可以雇佣啊,本来他们给家仆也得给月钱,不耽误。


    陆元明亦紧随其后,大步跪倒,声如洪钟:“陆氏亦唯殿下马首是瞻!但凭殿下吩咐,绝无二心!”


    沈、朱二族老也颤巍巍起身,齐齐跪拜,恭敬无比:“我等愿效犬马之劳,为殿下安抚江南,推行政令,共辅新朝,共享盛世!”


    一时间满席皆拜,先前的顾虑、迟疑、算计,尽数烟消云散。


    眼见四座俯首、心意尽通,明昭笑了笑,抬手虚扶,“诸位快快请起,既已是自己人,何须行此大礼。”


    顾慷等人这才依次起身,重新归座,方才悬在心头的巨石落地,一场关乎身家性命与家族前程的博弈,竟以这般皆大欢喜的方式落定,满座气氛瞬间热络起来。


    明昭举杯,“今日只叙欢情,不问案牍。政令之事,改日由有司与诸位细谈。”


    一句话定下基调,这场宴才算真正拉开了序幕。


    顾慷当即示意,水榭中乐声再起,席间几位顾家精心挑选的子弟应声出列,皆是身姿挺拔、眉目清朗的少年,宽袖博带,手持羽翎,在槐影荷风之间翩然起舞。


    舞步仿鹤姿,展翅回旋,轻捷飘逸,尽是魏晋子弟的潇洒风流,翩跹间如云中孤鹤,与满园清雅相得益彰。


    明昭倚坐席上,静静笑看着。慕容恪在旁侧坐,目光落在明昭身上,席间有人目光过于热切时,他淡淡扫去一眼,不动声色挡去几分觊觎。


    休想在他眼皮底下勾引殿下。


    舞罢,少年们躬身退下,席间又有子弟捧着诗卷上前,朗声吟诵新作,句句不离江南风物、殿下功业,辞藻清丽,风骨端稳,既颂明昭一统南北、驱逐胡虏之勋,又赞江南归心、国泰民安之景。


    明昭听得点头,随口点评几句,既显王者学识,又不压寒门才情,引得席间族老频频颔首,越发心悦诚服。


    陆元明见状,命人取来琴筝笛箫,让族中子弟轮番献艺,或抚琴,或吹笛,或对弈为乐,不再拘着礼数。侍女们络绎添酒上菜,清米酒醇香入喉,江南时鲜清鲜适口,栀子与素馨的香气混着酒香,漫满整个后园。


    顾慷执壶为明昭添酒,言语间皆是妥帖:“殿下能容我江东旧族,给我等一条前程大道,我等必不负殿下。”


    明昭浅饮一口,笑意坦荡。“孤亦不负诸位。”


    一时间,宾主尽欢。


    再无先前的试探与紧绷,只剩一派和乐融融。


    从日影西斜,一直欢娱到夜色渐深,月上槐梢,星光点点洒在荷池之上,波光粼粼。


    直到更鼓敲响,明昭才起身告辞。


    顾、陆、沈、朱四族之人齐齐送至府门,灯火通明,躬身行礼,声势恭敬体面。


    明昭坐上马车,掀开车帘寒暄两句,便随着仪仗走了。


    事情比她想象中容易,诸公还是很好说话的。这四家尽释了奴隶,其余的敢不放人吗?


    庾府与谢氏,表兄与谢晏会解决的。


    江南起码能放一大半出来,况且她在江南确实需要自己人,能长久生存下来的家族,都是有几分底蕴的,也知道要一份好名声。


    况且有律法,县官三年一换,刚开国的时候应该没人那么头铁敢搞事。


    她要的是共赢。


    她不能一直耗在这江南。


    马车辘辘驶出,灯火与人声渐渐被抛在身后。车厢里暗下来,只有帘缝里漏进一线月光,落在明昭脸上,明明灭灭。


    明昭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嘴角还带着宴上未散的笑意。酒意微醺,米酒后劲不大,却也让她浑身松泛下来,懒洋洋的,不想动。


    车厢里静了很久。


    慕容恪坐在明昭对面,一言不发。方才席间那些一个个在她面前争奇斗艳,她笑着看,点头赞,偶尔点评几句,温言软语,如春风拂面。


    他坐在她身侧,看她对旁人笑了一整晚,胸腔里那团火烧了一整晚。此刻车厢里只剩他们二人,那团火便再也压不住了。


    “殿下今日,很是高兴。”


    慕容恪的声音从对面传来,闷闷的。


    明昭睁开眼看着他,他端坐如松,面上没有表情,可那双眼睛微微垂着,他被冷落了一整晚。


    “嗯,是高兴。”


    她故意不接他的话茬。


    慕容恪的眉头拧了一下,“那些江东子弟,一个个在殿下面前献殷勤,倒是尽心。”


    “是挺尽心的,舞跳得好,诗也作得好。”


    慕容恪更气了,他是草原人,这些花活还真是比不过。他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紧紧的。


    他越想越气,偏过头看向车窗外,建康城的夜色从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他侧脸上,轮廓像刀裁似的。


    明昭看着他那副模样,笑了。“怎么,上将军不高兴?”


    “臣不敢。”


    明昭撑起身,往他那边挪了挪。他感觉到她的靠近,身子绷得更紧了,却偏着头,不肯转过来。


    “慕容恪。”


    “臣在。”


    “你转过来。”


    他顿了一下,慢慢转回头。


    车厢里光线昏暗,他的眼睛却很亮,像是暗夜里燃着的一簇火。这簇火里有委屈,有酸意,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执拗。


    明昭抬手,指尖抵在他下颌上往上一挑。他的呼吸顿了一瞬,顺着她的力道微微抬起头,露出利落的下颌和滚动的喉结。


    “孤看中上将军了。”


    慕容恪的眼睫颤了一下。


    明昭的指尖从他下颌滑到脸颊,指腹摩挲着他脸颊。他皮肤白,此刻隐隐透出一抹薄红,从她手指触碰的地方,一路烧到耳根。


    “将军可愿入孤罗裙?”她倾身向前,气息拂在他耳畔,带着米酒的清甜,“芙蓉暖帐度春宵。”


    慕容恪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抬起眼,那双眼睛里的火已经烧成了另一种颜色,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卷进去。


    “殿下。”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嗯?”


    “那些江东子弟,殿下当真没看上?”


    明昭看着他,觉得好笑,她收回手,靠回车壁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慕容恪,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自信了?”


    他看着她,目光里那点委屈还没散呢。


    明昭叹了口气,“那些子弟,舞跳得再好,诗作得再美,在孤眼里,不过是江南的风景。风景好看,看过了,就忘了。”


    她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寸一寸,从眉眼看到唇角。“可你不是风景。”


    慕容恪的呼吸重了一分。


    “你是孤的将军,那些人连你一根头发都比不上。”


    都到这时候了,慕容恪可不想去宫内,谢晏那东西这些日子防他跟防贼一样,他才不回宫,他得气死他。


    “殿下今晚别回宫了,去臣府上,如何?”


    明昭:?


    夜不归宿吗?


    也不是不行。


    今天慕容恪的模样还是挺招她喜欢的。


    第105章 风雨江南(五)


    车帘一掀,慕容恪先跳下去,回身伸出手。月色下他的手掌摊开修长有力,掌心朝上稳稳地接着她。明昭把手放上去,借力下了车。


    府门早已大开,灯火通明。慕容恪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日慢了许多,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明昭跟在他身后,裙裾曳过青石地面,进了二门,仆从们垂手退避,一个比一个低头得快,连大气都不敢出。


    穿过回廊,绕过影壁,到了他住的院子。院子墙角一丛翠竹,檐下一盏灯笼,光晕昏黄,笼着门前那一小片天地。


    慕容恪推开房门,侧身让她先进。明昭走进去,四下打量。


    这里陈设简单,一榻一案一柜,案上搁着几卷兵书,榻上被褥叠得齐整,角落里立着一架屏风,素绢上面画着山水。


    身后传来关门声,不轻不重,却在这静夜里格外清晰。明昭转过身,慕容恪站在门边,房里是烛火照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


    他看着她,目光沉沉的。“殿下。”


    他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松,玉冠束发,眉眼清俊。


    那双眼睛里,有火在烧。


    她走过去,裙裾拂过地面,垂髾轻晃动。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抬手指尖抵在他胸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又快又重。“慕容恪。”


    他看着她,月色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眉眼间,金簪上的红宝石微微颤动,映着她白皙的脸。


    他抬手取下那支金簪,乌发如瀑般散落下来,披在肩上,衬得那张脸越发清减。


    他的指尖从她发间滑过,带起一缕幽香。“殿下。”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您今日很美。”


    “你今日也很好看。”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额上。呼吸交缠,温热的气息拂在她脸上,他的手穿过她散落的长发,扣在她后脑,指腹摩挲着她耳后的皮肤,微微发烫。


    明昭有点疲倦,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肩窝。他抱紧她,下巴抵在她发顶,手臂收紧,窗外月色如水,竹影婆娑,在窗纸上投下细细碎碎的影子。


    她喜欢这样的怀抱,可以将大脑放空。


    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晕一明一灭。


    过了一会他弯下腰,把她打横抱起来。她环住他的脖子,他抱着她走到榻边放下,榻上铺着厚厚的褥子,她陷进去,乌发散开,铺在枕上。


    明昭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俯下身来,撑在她上方,手臂撑在她身体两侧,把她笼在自己的阴影里。


    她抬手指尖落在他眉骨上,他的睫毛很长,微微颤着,她的指尖顺着他的眉峰滑下来,落在他脸颊上,又滑到唇角。


    他低头吻住她的指尖,嘴唇很烫,带着薄茧的掌心覆在她手背上,慢慢收紧。她笑着抽回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


    他们唇瓣相触,微微发烫。她的手指插进他发间,玉冠歪了,她取了去,长发就这么散落下来。


    窗外竹影摇曳,月上中天。


    檐下灯笼的光渐渐暗了,只剩一地清辉,铺在青石板上,像水像霜,像碎银。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偶尔一声虫鸣,又沉入夜色里去。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笼着榻上两个人影,交叠,缠绕,分不清你我。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了,竹影静了。只有月色还亮着,清清冷冷的,照着这一院寂静。


    榻上明昭靠在他怀里,长发散在他臂弯间,像一匹铺开的墨缎。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掌心贴在她腰侧,微微发烫。


    “慕容恪,等这段事了,我们在江南游玩几日,天下都统一了,这么也得去看看。”


    她还没给自己放过长假呢,这段时间太累了,她要好生走走,这样地方上办事会快很多。


    慕容恪自然答应,“臣自当奉陪,殿下想去哪?”


    “去两湖看看。”


    “两湖?”


    明昭想了想现在的湖南湖北,“就是湘州荆州那一片,有些远,不过没事,我们顺便去剿匪。”


    云梦泽还是个好地方,可以开发开发,她来都来了。


    另一边谢晏可没那么好的心情了,他斥责来宫里报信的人,殿下宿在宫外,安危你们负得了责吗?


    亲卫不敢多说,任他发火。


    慕容恪实在太过找死,偏偏他们谁都奈何不了谁,谢家的势力主在文官,慕容恪在武将这边,隔得过于遥远。如果真的对他陷害,在弄死他之前会先让武将惊疑,朝廷是不是想过河拆桥?


    慕容恪如果对上谢家,也很容易让皇帝以为他想造反,按取舍,明显赵缜会选谢家。


    谢晏并不想在朝廷刚统一的时候就内讧起来,但慕容恪还是有点恶心到他了。


    慕容恪有本事别犯事,他要是落到他手里,哼!


    这几天明昭把归民署的架构定了下来。


    建康设总署,会稽、吴郡、荆州设分署,各县设专吏,直隶朝廷,不受地方干预。


    释奴、授田、户籍三事合一,归民署一管到底。她写得飞快,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她将《劝释令》的细则逐条敲定。


    士族放良,按放还人数给盐引、茶引、边贸份额,以利换人。这一条她想了很久,盐茶之利握在朝廷手里,士族想要,就得拿东西来换。


    她搁下笔,揉了揉发僵的手腕,又提起来,补了一句:隐匿不报者,按《大周律》严惩。


    写完她开始写释奴之后的事。


    授田三十亩,免赋三年,归民署登记造册,入良民籍。耕牛、农具、种子,从抄没的士族家产里拨。窗外的日光移过来,落在她手指上,暖洋洋的。她搁下笔,把章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改了十几处,又添了几条,直到暮色四合,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拿去看看。”


    她把册子递给身边的谢晏。


    谢晏就着烛火一页页翻过去,过了许久,他合上册子,看着她。“殿下这策,比先前稳健多了,还动了士族根基。”


    “不动根基,怎么长新苗?”


    “殿下说得是,我这就去安排。”


    “多谢阿晏了。”


    第二日一早,谢云归、宋臣、卫衡、还有几个从北边跟过来的老人,齐刷刷坐在升平殿里。明昭把章程分下去,一人一份,“看看,哪里不妥。”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翻页的沙沙声。谢云归看得最快,他一直跟钱粮后勤打交道,“殿下,盐引换奴,这一条臣觉得可行。只是盐引的数目,要细算。给少了,士族不动心。给多了,朝廷的盐利就薄了。”


    明昭点点头。“有劳太傅算个章程出来。”


    谢云归应了一声,低头继续看。宋臣他翻到归民署那一条,停了很久,忽然咳嗽了两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殿下,归民署的官吏,从哪儿调?”


    明昭没想好,“你有人选?”


    宋臣与谢晏一起来的南边,他对于事务人手比谢卫都熟,放下茶盏,取出一份名单递上来。


    明昭接过来一看,都是苻毅在江南清查时发现的清廉官吏,多是以前在南边出不了头的寒士。


    她抬眸看向宋臣,宋臣面色苍白,眼下青痕未消,眼睛还是清亮的。“这些人,无门第之累,有做事之心。放他们下去,归民署的事,能成。”


    明昭把名单收好,“就依文若所言。”


    谢云归和宋臣的效率,比明昭预想的还要快。章程递上去不过三日,释奴令的细则便已拟好,各州归民署的官吏名单、盐引茶引的兑换章程、工坊南迁的选址方案,一桩桩一件件,条理分明,分毫不差。明昭看着案上那厚厚一摞文书,觉得肩上担子轻了不少。


    “谢公与文若,当真王佐之才。”


    还得是大佬帮忙,不然她觉得在这地方得折寿几年。南边比北边麻烦多了,明昭上辈子就是江苏人,她可太清楚这边人有多难搞了,一个个都是反骨仔。


    相反高高大大的北方人,其实不爱搞事,很克己复礼,政令只要不过分,甚至没什么反应就接受了。但南边哪怕是共赢的局,都能吵上许久,历朝历代,哪次乱世,不是南边人搞事?


    刘邦项羽刘秀曹操朱元璋等等,还有很多短命王朝,仙之人兮列如麻。


    赵缜也是南边过去的,对于造反,象征意义上挣扎一下就反了,明昭对于老乡,实在很不放心。


    哪怕他们面上乖顺,也都不是什么好鸟。


    这大概就是自己人最了解自己人。


    北地从胡人手里夺回来,汉人热泪盈眶,感恩戴德,都没翻旧账。甚至骂起南边朝廷来,都没有诅咒对面祖宗十八代。


    明昭在北边什么时候这么累过?


    她提个意见,朝廷执行,哪怕是损了自己帮扶百姓,坞堡主也只会小声逼逼,她听不见就当没有。


    百姓就更好说话了,她说什么都没有反对的,哪怕他们不理解,但如果有人曲解,他们自己就会骂上去。


    秦王会害我们吗?不信她难道信你吗?


    不像这边,对面不见兔子不撒鹰,一个比一个奸猾狡诈。但明昭还是很喜欢南边,江苏人都恋家,哪怕上辈子很苦,但江南的烟雨她还是很想念。


    毕竟她也不是省油的灯,玩心眼子都是行家。


    谢晏坐在她身侧,正替她理着。这几日他一直在忙江南漕运的事,案头堆满了江防图、水文册,墨迹未干,勾画得密密麻麻。明昭瞥了一眼,没多问,他也没说。


    明昭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谢晏走过来,替她换了盏热茶。


    “殿下,歇一歇。”


    明昭摇摇头。“还有事。”


    明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新泡的,烫得很,“江南的事,差不多了。接下来,该想想北边了。”


    谢晏在她身侧坐下,“殿下要回洛阳?”


    “再等等,等归民署的事上了正轨,等江南稳下来,再走。”


    又过了几日,建康、会稽、吴郡、荆州,四地同时开署。头一日,来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站在门口张望,不敢进去。


    有个老妇人,头发全白了,佝偻着背,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终于迈步走了进去。


    她是来给自己登记姓名的。


    她活了六十多年,从来没有过自己的名字。主家叫她“张妈”,叫她“老东西”,叫她“喂”。她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只知道娘家在句容,逃荒的时候卖了,那年她才七岁。


    归民署的小吏给她登了记,问她:“你想叫什么?”


    老妇人想了很久,“叫张苗吧,我记得,小时候娘叫我阿苗。”


    小吏在册子上工工整整写下两个字:张苗。


    老妇人看着就哭了。


    归民署门口排起了长队,有士族管事来登记放良换盐引的,更多的,是那些衣衫褴褛、面色惶惶的奴婢。他们站在日光下,连影子都是颤的。


    毕竟奴隶不都是贴身丫鬟,更多是苦力,士族那么多田地,都是家奴在种。


    明昭让人传话下去,凡是来归民署登记的,先给一碗粥、一套衣、一句从今往后你是良民。粥是稠的,衣是新的,话是暖的。那些跪在地上磕头的人,有的哭得说不出话,有的愣愣地站着,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消息传开,来的人渐渐多了。有年轻的小厮,有粗壮的仆妇,有被主人打怕了的、不敢来的,也有听了消息连夜从乡下跑来的。归民署的门槛,被踩得发亮。


    明昭没有去看,她坐在升平殿里,听着薄越一件一件报。


    “殿下,顾家放了三批人,头一批二百,第二批三百,第三批……”


    薄越顿了顿,“第三批五百。”


    明昭抬眸。“这么快?”


    薄越点头,“顾慷说了,既然要放,就放得干干净净。他还说家里那些仆从,放出去也是雇,不如先雇着,省得再去外面找人。”


    明昭笑了,“他倒是不亏。”


    薄越又报了几家,陆家、沈家、朱家都放了,数目不等,陆家最多,一口气放了八百人。


    明昭听完,点了点头。“让归民署的人盯紧了。放出来的人,要有田种,要有地方住,要有饭吃。出了纰漏,唯他们是问。”


    薄越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大局已定,顾、陆、沈、朱四家率先释奴,消息传出去,江南震动。有观望的,有迟疑的,有暗中骂顾慷软骨头的,却没有一家敢跳出来反对。


    苻毅的铁骑还在各州郡巡查,人头落地的声音还没散尽,谁也不想做下一个。


    天色将暮,谢晏来了,他站在殿门口,夕阳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殿下,臣有一事,想与殿下商议。”


    明昭放下笔。“你说。”


    谢晏从袖中取出一份地图,展开铺在案上。那是江南江北的水路图,河流纵横,湖泊密布,一条条细线蜿蜒交错,像叶脉,像血管。


    “殿下,南北一统,江运当兴。”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从北到南,划了一条线,“洛阳到建康,走水路,经黄河入淮水,再转邗沟,入长江。这条路,前朝走过,河道还在,只是多年淤塞,不通畅了。”


    明昭看着地图,没说话。


    谢晏继续说:“臣想着,不必做大工程,只需疏通淤塞的河段,修一修破损的堤坝,让船能走就行。水路一通,南北商贸就活了。南北互通,百业俱兴,百姓的日子就好过了。”


    明昭听完,没有立刻答话。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清脆得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阿晏,从建康到洛阳,水路通畅不过半月。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刚放出来的奴婢,从士族府里走到归民署,用了多久?”


    谢晏微微一怔。


    明昭坐直身子,将他摊开的水文册轻合上。“他们才从奴籍走到良民,你让他们去跑商船?”


    她先前在北边那么急是因为要打仗,要统一,汉人在胡人的夹缝里生存,就要点科技树。


    但现在都统一了,她反而想把脚步放慢一点,她不急着征民夫搞基建。“江南的事,急不得。那些刚得了自由的百姓,要先有田种,有饭吃,有屋住,有衣裳穿。心定下来,根扎下去,人才能站得直。站直了,才能去做别的事。”


    “殿下说的是,是臣心急了。”


    明昭摇摇头,声音软下来。“你不是心急,你是想替孤分忧。可阿晏,刚立国,最要紧的不是跑得快,是站得稳。田里的庄稼会一季一季长。河道的淤泥,要一锹一锹清,人心是一天天暖起来的。”


    江南初夏的风涌进来,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薄薄的,散在暮色里。


    “咱们先顾好田地,我免了他们三年田税,先让这些刚得了自由的人,有自己的地种,有自己的粮收。至于其他的活计——工坊也好,商行也罢,漕运也行,等他们站稳了,农闲时慢慢做,不迟。”


    她看着谢晏,“刚立国,先稳下来,再图别的。”


    谢晏一直操心商行与工坊的事,毕竟青娘已经在忙活钱庄了,“臣明白了,那漕运的事?”


    明昭拿起那叠水文册,翻到第一页,指着上面一条弯弯曲曲的河道。“我们先不搞大工程,这段淤得最厉害,先清这里。不必赶,让沿岸的百姓农闲时来做工,给工钱,给饭吃。河清了,他们也有活路。”


    慢慢来她出得起钱,不然又是烂账。


    谢晏接过册子,眼底映着烛光,“好。”


    窗外天色暗下来,侍从点上灯。烛火跳了几跳,明昭批完最后一页,搁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


    谢晏将册子收好,问了一句:“殿下为什么要花这么多心思,帮这些刚放出来的奴隶?”


    明昭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渐渐沉下去的夜色。


    她想了想,嘴角弯起来,“因为在我看来他们就是百姓,与士族没什么区别。他们会自己种地,自己养鸡,自己过日子。等日子过好了,有余粮余钱了,自然就会想别的。想送孩子读书,想做点小买卖,想出去看看。”


    “到那时候,天下的路,自然就通了。”


    谢晏看着她,看了很久。烛火在她眼底跳动,映出几分疲惫,更多的却是笃定。


    “殿下,他们说得没错,殿下会是圣明君王。”


    苻毅回建康那日,是个阴天。


    明昭正在升平殿里看各州归民署报上来的第一批放良名册,密密麻麻的名字,有的只有诨号,有的连诨号都没有,只写了个“某氏奴”三字。她看着那些名字,看了很久,提笔批了两个字:赐姓。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薄越的声音跟着响起来:“殿下,苻长史回来了。”


    明昭搁下笔,抬起头。


    殿门大开,苻毅大步走进来。他瘦了不少,风尘仆仆,甲胄未卸,眼睛却亮得像深冬的泉水,看不见底。


    他在殿中站定,拱手行礼,声音沉稳如常:“殿下,臣回来了。”


    “回来就好。”


    苻毅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臣此行,遍历江南十九州,共斩贪酷枉法者一百九十七人,抄祸国殃民之门四十七户,流窜罪滥官一百八十三人,拔举清廉仁恕之吏二百七十余员。另查实隐田、私兵、匿奴诸事,尽数登记在册。”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庾翼一案,已依律处置。”


    明昭接过帛书,放在案上。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他眼底淡淡的青痕。“苻毅,你多久没睡好了?”


    苻毅微微一怔,随即摇头。“臣不累。”


    明昭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苻毅没有坐,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他看着明昭,目光里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明昭知道他想说什么,庾翼的事,庾家的事,庾禹的死,他大概觉得欠她一个交代。


    她走到他面前,他比她高一些,此刻看她,睫毛微微垂着。


    “你做的事,孤都看了。”


    苻毅的喉结动了动。


    “你替江南除了多少害,替百姓伸了多少冤,孤都知道。”


    苻毅低下头。“臣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你替孤做了该做的事,自己却瘦成这样。”她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殿下。”苻毅的声音有些涩,“臣在荆州……”


    “庾翼的事,不必说了。依律当斩,斩得好。”


    明昭看着他,“苻毅,你觉得孤会因为庾家的事怪你?”


    苻毅沉默了一会儿。“庾翼是殿下亲舅。”


    古人重亲情,苻毅不知道赵家与庾家的事,他在那的时候也很为难,但庾翼过于不当人子。


    “亲舅又如何?”明昭的声音冷下来,“他压报疫情,堵死南逃之路,致使瘟疫扩散北境,百姓死伤无数。这样的人,别说是舅舅,就是亲兄弟,也该死。”


    她走回去坐下,靠在椅背上,目光沉下来,“孤不是那种是非不分的人,你做的是对的。”


    明昭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这一次,苻毅没有推辞,走过去坐下。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过了很久,明昭才又开口。“那些放良的奴婢,归民署已经接了一批。顾、陆、沈、朱四家带头,其余的也在跟。你回来得正好,释奴令刚颁下去,千头万绪,孤一个人忙不过来。”


    她顿了顿,看了他一眼,“你歇三日,然后来帮孤。”


    苻毅笑了笑,“臣不累,不必歇。”


    这还是歇歇吧,她没那么周扒皮。


    她拿起案上一份名册,递过去。“这是新送来的放良名单,三百多人,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孤批了赐姓,你替孤看看,这些姓,怎么赐。”


    苻毅接过名册翻开。密密麻麻的名字,有的写x奴,有的写x僮,有的只写了个黑,有的连字都没有。


    明昭叹了一声,“人活着,不能没有根。”


    苻毅抬眸看着她。“臣这一路,见过很多这样的人,他们在士族府里,连条狗都不如,百姓已经很苦了,他们更是。如今殿下赐姓,也是一造化。”


    明昭也很感叹,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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