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不知道,没注意。”陆晏吸了吸鼻子。
医生正在写单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说跟你一起送来的那个男生吗?他还在昏迷,送过来的时候生命体征不太稳定,现在在ICU观察,具体情况要等检查结果出来才知道。”
陆晏站在旁边,一只手还捧着江亦的右手,听到“ICU”三个字的时候,手指收紧了一点。
“你们是同学?”医生把单子递过来。
“嗯,同班。”江亦接过单子。
“等他有消息了,医院会通知学校,不用担心。”医生说完就转身走了。
两个人坐在急诊室门口的塑料椅上歇息一下,陆晏捧着他的手闷闷不乐的,平时热情得像只金毛狗的人此刻整个人都蔫了。
江亦不想把气氛搞得这么低沉,便故意开口逗他:“这么大个人了,刚才在救护车上哭得跟杀猪似的,让人笑话。”
“心疼自己老婆有什么好笑话的。”陆晏把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膝盖上,掌心朝上,低头看着那团纱布,“你流了那么多血,我害怕。”
“怕什么?”
“怕你死了。”陆晏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你一个NPC,死了还能复活吗?”
江亦没回答,他也不知道,他觉醒了这么久,从来没死过,他不确定自己死了之后会不会复活,如果复活了还会不会记得之前的事,会不会还记得陆晏。
“别想了。”陆晏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握着他的左手轻轻捏了一下,“反正我不会让你死的。”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个人同时抬头。
江凌萱从走廊那头跑过来,头发散着,外套扣子扣歪了一颗,脚上穿的还是家里的拖鞋,脸上带着没睡醒的慌张和一种说不清的恐惧。
她跑到江亦面前,蹲下来,捧着他的右手,看着那团纱布,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刚在午睡听到医院打来的电话就赶紧过来了,你这怎么弄的?”她的声音在发抖。
“同学拿了刀,我去拦,不小心划的。”江亦用左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不严重,缝了几针而已。”
“缝了几针?”江凌萱抬起头,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你从小连打针都怕,缝针还说不严重?”
“妈,真的没事。”江亦把左手从她手里抽出来,替她擦了一下眼泪,“你别哭了,再哭我也要哭了。”
江凌萱破涕为笑,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你少贫嘴。”
她站起来,转向陆晏,“小黑,谢谢你啊,要不是你……”
“阿姨,我没做什么。”陆晏连忙摆手,“是他自己冲上去的,我都没来得及去拦。”
江凌萱看了看江亦缠着纱布的右手,又看了看陆晏红着的眼睛,叹了口气,“你们两个啊,小亦你今天也被吓到了吧?妈妈帮你请两天假,你在家好好休息。”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给班主任打了个电话,班主任在电话那头说了几句,大概是在说今天的事,江凌萱听了之后沉默了几秒,说“知道了”,就挂了。
“走吧,回家。”江凌萱把手机收起来,“医生开的药拿了没有?”
“拿了。”陆晏举起手里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消炎药和一管药膏。
三个人走出医院大门,江亦眯了一下眼睛,等瞳孔适应了光线才迈步,江凌萱走在他左边,陆晏走在他右边,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两个保镖。江亦被夹在中间,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们俩别靠这么近,我走不了路了。”
江凌萱往旁边让了一点,但眼睛还一直往他右手上瞟,陆晏没让,还贴着他走,肩膀挨着肩膀。
走到路边,江凌萱拦了一辆出租车,三个人上了车,依旧是江亦坐在后排中间,江凌萱坐在左边,陆晏坐在右边。
坐在车里,江凌萱伸手轻轻抚摸着绷带,叹气道:““你以后别这么冲了,你又不是警察,拦什么刀。”
江亦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所以才可怕。”江凌萱的声音低下来,“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妈妈怎么办,有时候妈妈也很后悔为什么要把你教成一个善良的乖孩子,如果再坏一点你是不是就不会受伤了。”
江亦抱着她的手臂撒娇:“妈妈,那样的话就没有人喜欢我了。”
“怎么会,妈妈喜欢你。”江凌萱揉了揉他的脑袋。
陆晏也贴上来搂住他的手臂,“还有我,我也喜欢你。”
江亦闻言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他悄咪咪地抬眼看了一下江凌萱,见她表情正常这才放下心来,他转头瞪了陆晏一眼。
陆晏疑惑地挠挠头,没想明白他为什么瞪自己,但是老婆瞪人的样子很漂亮,被瞪了也只是嘿嘿地傻笑,一点都不在意。
江亦:“……”
爱上一条傻狗。
到了小区门口,江凌萱付了车钱,三个人下车,王奶奶正在楼下晒太阳,看到江亦手上缠着纱布,吓了一跳,“哎哟,小亦你这是怎么了?”
“没事,不小心划了一下。”江亦朝她笑了笑。
“还说没事,都包成这样了。”王奶奶站起来,凑过来看了看,“疼不疼啊?”
“还好,不是很疼。”
“这孩子,从小就嘴硬。”王奶奶摇了摇头,又坐回椅子上。
三个人上楼,江凌萱换了鞋就进了厨房,说要给江亦熬骨头汤喝。
江亦有些哭笑不得,“妈妈,我是划伤又不是手断了。”
江凌萱想了想,说:“那今晚给你做个盐焗猪肝和芹菜炒牛肉,再煮个红枣鸽子汤,给你补补血。”
“嗯嗯,谢谢妈妈,那我先回房间了。”江亦拉着陆晏回到房间。
江亦躺在床上,回想今天发生的事情,忽然眼前一黑,陆晏用手盖住了他的眼睛,“不要再想这么多了,快睡一会,系统一直提示说你脸都白得透明了。”
“……噢。”江亦乖乖闭上眼睛,黑暗里,那个男生举刀对准自己胸口的画面又浮上来,那把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白晃晃的。
他有些不安地皱眉,下一秒就落入一个温热熟悉的怀抱里,陆晏轻拍着他的后背哄他睡觉,他眉头松了一些,慢慢沉进黑暗里。
江亦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很暗,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旁边的位置已经空了,他坐起来发了一下呆才下床。
走到客厅,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油锅滋滋响,混着锅铲碰到铁锅的叮当声。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到江凌萱系着碎花围裙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正在翻什么东西,陆晏则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个碗,正在往锅里倒调料。
听到声响,两人回头看,“醒啦?刚好菜也做好了,快来吃饭吧。”
“好。”
陆晏帮忙把菜都端出去,三个人围着餐桌坐下来,江凌萱给江亦盛了一碗汤,又给陆晏盛了一碗。
汤是红枣鸽子汤,汤色清亮,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颜色很漂亮,江亦用左手拿勺子,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没放下勺子,又喝了一口。
“好喝吗?”江凌萱看着他。
“好喝。”
江凌萱笑了一下,夹了一块猪肝放在他碗里,“多吃点。”
吃完饭,陆晏又帮忙收拾好碗筷才跟江亦一起回房间。
江亦中午睡得久,现在倒是没什么困意,他坐在小沙发上跟陆晏讨论今天的事情:“你觉得那个同学是被催眠了还是吃了迷//幻药?”
“估计是迷//幻药,催眠效果应该没有这么好。”
“那是李知霖下的药还是哈克医生下的药呢?今天他们两个都在学校里出现了。”
陆晏思考了一会儿,摇摇头,“这个应该要等那个人醒了才能知道了,现在一时半会是猜不到的了。”
“也是。”
江亦靠在沙发上,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快九点了,今天折腾了一天,身上黏糊糊的,出了好几身汗。
“我去洗澡了。”他站起来,用左手解开校服扣子。
陆晏坐在床沿上,正拿着手机翻什么东西,听到这句话抬起头,目光落在江亦缠着纱布的右手上,眉头拧了一下,“你的手不能沾水。”
“我知道,我套个塑料袋。”
“套塑料袋会漏水。”陆晏把手机扔在床上,站起来,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我帮你洗。”
江亦解扣子的手停了一下,震惊地抬起头看着他,陆晏的表情很认真,像在说一件很正经的事,倒显得他反应有些过大了。
“不用。”江亦红着脸低头继续解扣子。
“你一只手怎么洗?打不了肥皂,冲不了水,连衣服都脱不了。”陆晏把他解了一半的扣子接过去,一颗一颗地往下解,动作很轻,指腹偶尔碰到江亦的锁骨,凉凉的。
“而且你那个塑料袋,洗着洗着滑下来了,水灌进去,伤口感染了,又要去医院缝针。你想再缝一次?”
江亦没说话,虽然陆晏说的都是事实,他右手不能动,左手连拧毛巾都费劲,更别提洗澡了,但他还是不太想让陆晏帮他洗,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不太自在。
“我自己能行。”
“江小亦,不要逞强。”陆晏把他校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蹲下来解他裤腰上的绳子,他的手指碰到江亦小腹的时候,江亦往后缩了一下。
“你别动。”陆晏头也不抬,把绳子解开,裤腰松了,他把裤子往下拉的时候动作很轻,怕扯到江亦的右手。
江亦扶着他的肩膀站稳,把脚从裤腿里抽出来,陆晏蹲在地上,把裤子叠好放在旁边,然后站起来,转身走进浴室,把水龙头打开试水温。
江亦站在房间里,身上只剩一条内裤,右手缠着纱布垂在身侧,左手不知道该放哪里。
浴室里的灯光透出来,在地上投了一个亮堂堂的方框,水蒸气从门口飘出来,带着沐浴露的味道。
“进来。”陆晏在里面喊。
江亦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浴室不大,两个人站在里面有点挤,陆晏把水调好了,花洒搁在架子上,水柱冲在瓷砖上,溅起细密的水花,浴室里很快就蒙了一层雾气。
他转过身,看到江亦站在门口,右手垂着,左手挡在胸前,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但表情很镇定,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陆晏痛心疾首地嘀咕道:“可恶,脖子以下居然全都打码了,胸都不给我看!”
闻言,江亦一下子就变得坦然起来了,他表情正常地走过去,站在花洒下面。
热水冲在身上,从肩膀流到胸口,从胸口流到腰腹,水蒸气把两个人裹在一起,浴室的镜子蒙了一层白雾,什么都看不清。
陆晏把沐浴露挤在掌心里,搓出泡沫,然后涂在江亦肩上,他的手很大,掌心有薄茧,蹭在皮肤上有点粗粝,但力道很轻,像在擦什么容易碎的东西。
泡沫从肩膀滑到胸口,滑到手臂,滑到腰侧,凉丝丝的,混着热水的温度,变成一种说不清的触感。
江亦闭着眼睛,右手举着不敢动,左手垂下来都不知道放在哪里好,陆晏把他的左手拿起来,搭在自己肩上,“扶着,别摔了。”
他的手指在陆晏肩上收紧了一下,肩胛骨很硬,皮肤下面是结实的肌肉,和看起来一样。
陆晏继续涂沐浴露,从腰侧涂到后背,从后背涂到腰窝,他的手指在腰窝那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涂到大腿,涂到小腿。
江亦扶着他的肩膀,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自己皮肤上移动,每一个动作都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小心的事。
“转过来。”陆晏说。
江亦转过去,背对着他,热水冲在后背上,把泡沫冲掉,水流顺着脊柱往下淌,陆晏重新挤了沐浴露,涂在他后背上。
他闭着眼睛,感觉到陆晏的手指在后背上画圈,力道比刚才重了一点,但还是不疼。
“好了。”陆晏把花洒拿下来,冲掉他身上的泡沫,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陆晏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搓了几下,把洗发水冲掉。
虽然这个澡只洗了二十分钟,但是江亦却觉得跟洗了二十年一样漫长,等终于洗完的时候他已经力竭了,任由陆晏帮他擦干身子,又仔细穿好衣服。
陆晏伸手在他头顶揉了一把,手指插进发丝里,蹭了两下,“头发还没干透,等一下再睡。”
江亦“嗯”了一声,靠在他肩上,陆晏的肩膀很宽,靠上去很稳,不像枕头那么软,但比枕头暖。
“江小亦。”陆晏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嗯?”
“你刚才洗澡的时候,耳朵红得跟煮熟的虾一样。”
江亦没接话,但耳朵又红了,陆晏闷声笑了好一会儿,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够了,把下巴搁在江亦头顶,声音闷闷的,“不过很好看,每次看到害羞的样子我都特别想亲你。”
“……闭嘴。”
“好嘞。”陆晏闭嘴了,但手还搭在江亦肩上,拇指在他肩头一下一下地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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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亦第二天是被痛醒的,他蹙着眉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受伤的那只右手正被自己的左腿压着,他抬腿把自己的手解救出来一看,绷带已经渗血了。
他盯着绷带上那几片暗红色的印迹,愣了两秒,纱布原本是雪白的,现在掌心那一块洇出了几片深浅不一的红色,像墨滴落在宣纸上,慢慢晕开。
江亦试着弯了一下手指,伤口那里传来一阵钝痛,他“嘶”了一声。
外面的陆晏似乎有感应一样,立马就推开房门出现在他面前,看到江亦举着右手,绷带上有血,整个人瞬间炸开了。
“怎么弄的?”他捧住江亦的手,凑近了看,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压的。”江亦用下巴指了指自己刚才压在上面的左腿,指责道,“我的腿它不老实。”
陆晏盯着那几片血迹看了好几秒,站起来,“走,去医院。”
两个人洗漱完,江凌萱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里热粥。看到江亦手上的绷带红了,她的脸也白了,碗差点没端稳,“怎么又出血了?不是说缝好了吗?”
“睡觉压的。”江亦用左手接过粥碗,喝了一口,“没事,去医院换一下药就行。”
江凌萱看了看他的右手,又看了看他的脸,叹了口气,“我陪你们去。”
“不用,妈妈你去上班吧,小黑陪我就行。”
江凌萱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陆晏,陆晏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江亦的外套,表情很认真,“阿姨,我会照顾好他的,放心吧。”
“也行。”江凌萱从包里掏出三张一百块钱塞进陆晏手里,“挂号拿药的钱,不够你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妈妈。”江亦把钱叠好塞进口袋里。
两个人出门的时候,江凌萱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下楼,一直到脚步声听不见了才关门。
早上的医院人很多,挂号窗口排着长队,陆晏让江亦在候诊区的椅子上坐着,自己去排队挂号,排了快二十分钟才挂上号,拿着单子跑回来,额头上全是汗。
“外科在三楼。”陆晏拉起他的左手,两个人往电梯走,电梯里人挤人,陆晏把他护在角落里,用后背挡住外面的人,他的背很宽,把江亦整个人遮住了,只能看到他的衣领和耳朵。
到了三楼,换药室的门口已经等了几个人,护士掀开帘子叫号,轮到江亦的时候,陆晏跟了进去。护士是个年轻的姑娘,动作很利落,剪开纱布的时候看到那两道伤口,表情变了一下。
“缝了七针?”她问。
“嗯。”
“伤口有点裂,得重新包扎。”护士把旧纱布拆掉,用碘伏消毒,碘伏涂在伤口上的时候,护士看了他一眼,“疼吗?”
“不疼。”江亦嘴硬道。
“不疼你攥什么拳头?”护士笑了一下,动作轻了一些,把新的纱布缠上去,缠了好几圈,最后用胶布固定好。
“好了,这几天这只手什么都别干,别用力,别沾水,一周后来拆线,如果中途又出血了,随时来。”
“谢谢。”江亦用左手把袖子拉下来,盖住纱布。
两个人走出换药室,陆晏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一张缴费单,正在看上面的字。
看到江亦出来,他把单子叠好塞进口袋里,“那个同学在住院部五楼,我们上去看看?”
江亦正有此意,他点了点头,“可以,走吧。”
两个人走进电梯,按了五楼,住院部的走廊很安静,护士站里的护士正在低头写东西,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护士姐姐你好,我们想来看看502病房那个同学。”江亦乖巧地眨了眨眼。
“502病房?”她翻了翻记录,“那个同学早上醒了,你们可以进去看看,别待太久。”
“好的,谢谢。”江亦的脚步快了一些,走到502门口,门开着,那个男生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杯水,正在慢慢喝。
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没那么干了,眼睛也有神了,看到江亦和陆晏进来,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江亦你怎么来了。”
“你感觉怎么样?”江亦在他床边坐下来。
“好多了,医生说观察两天就能出院。”男生看了一眼江亦缠着纱布的右手,表情变了一下,“你的手……是我弄的吗?”
“不是因为你,是因为那把刀。”江亦笑了一下,“不碍事,缝了几针而已。”
他把右手放在膝盖上,“你还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吗?”
男生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眉头皱起来,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我记得下课的时候我去上厕所,出来的时候在走廊上跟一个人撞了一下。”
他停顿了几秒,又继续说:“想起来了,是哈克医生,他跟我说了句‘对不起’,然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再醒来就在医院了。”
江亦身体前倾了一点,“你确定是哈克医生?”
“确定。”男生点了点头,“他穿着白大褂,很显眼,而且他校运会也来了,我不会认错的。”
问到想要答案,江亦也不再继续打扰了,站起来,“好,那你好好休息,我们改天再来看你。”
两个人走出病房,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里的护士正在低头写东西,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江亦和陆晏走进电梯,门关上的时候,陆晏按了一楼的按钮,“要去黑心医生那里看看吗?”
“去。”
第42章
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哈克诊所的方向走。诊所的门关着,里面没有开灯,陆晏趴在窗户上往里看了一眼,“没人。”
江亦也凑过去看了一眼,他伸手推了一下窗户,没有上锁,轻轻一推窗户就开了,他有左手撑着,动作利落地从窗台翻进去,翻过去的时候伤口没扯到。
“哎哎哎!我去!你小心点!”陆晏急得大喊,他才一个没看住这人就翻进去了,“我能把门砸开啊,你做这么危险的动作干什么!”
……就是在防止你砸门啊,江亦撇了撇嘴,他从里面把门打开,陆晏冲进来,一把抓住他的右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确认纱布上没有新的血迹才松了一口气。
江亦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抽屉里空空的,铁盒子不见了,他蹲下来,打开柜子的门,铁盒子在最下面一层,盒盖上有灰,但边缘很干净。
他拿出铁盒子打开,里面的东西还在,那张海豚的照片,那叠医疗记录,那张合影,最底下那张单独的照片也在。
“药呢?”陆晏问。
江亦把铁盒子翻了一遍,没有药瓶,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把抽屉一个一个拉开,第一个抽屉里放着一些办公用品,第二个抽屉里是病历本,按日期排列,整整齐齐,第三个抽屉锁着。
陆晏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细铁丝,插进锁孔里,捣鼓了两下,“咔”的一声,锁开了。
江亦拉开抽屉,里面放着几本书和一堆杂物,最里面,有一个白色的小瓶子,没有标签,他伸手把药瓶拿出来,拧开瓶盖,倒出几片药。
“原来在这里啊,快数一下。”陆晏说。
江亦把药片一颗一颗地数出来,放在柜台上。一、二、三……一共十九颗。
他把药片一颗一颗地放回瓶子里,拧紧瓶盖,把药瓶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锁上,“这瓶里面有十九颗。”
但是他们不知道原本应该有多少颗,江亦拧着眉看向手中的药,转头问旁边的陆晏:“你知道原本有多少颗吗?”
陆晏从背包里掏了掏,拿出一瓶看起来一模一样的白色瓶子,“喏,给你,之前顺手从眯眯眼那里拿的。”
“……?”江亦侧头看了他一眼,沉默地接过瓶子开始数药。
“这里有20颗,哈克医生的少了一颗。”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少了一颗药。
那个男生说他跟哈克医生撞了一下之后就不记得了,刚好这里又少了一颗药,种种巧合,很难让人不怀疑。
“哎!你们怎么进来了?我不是锁门了吗?”就在这时,哈克医生忽然出现在门口,他快步走上前来,“你们两个干嘛呢?偷东西?”
江亦手里的药瓶还没来得及放回去,哈克医生已经走到了柜台前面,他的白大褂扣子系得整整齐齐,深棕色的头发有些乱,像是赶路过来的,呼吸比平时急促了一些。
“我问你们在干嘛?怎么一个两个都不说话?”
江亦动作从容地把药瓶放在桌子上,转过身看着哈克医生,“昨天学校里有个同学突然拿刀捅自己,被我拦下来了,他说他最后见到的人是你,随后就没有记忆了。”
他说完后眼睛一直盯着哈克医生的脸,生怕错过哈克医生任何一个表情变化。
哈克医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角往下撇了一下,看起来不像心虚,更像是疑惑,“昨天?哪个同学?我没什么印象了。”
“高二三班,坐在后排靠窗的那个男生。”陆晏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猎犬。
“我不认识什么高二三班的同学。”
江亦又继续补充道:“他说他是在厕所撞到了你,你还跟他道歉了,有记忆吗?”
哈克医生恍然大悟,“噢噢,那我记得,当时太失魂落魄了,没看清路,就撞到了一个小同学,但我撞的是肩膀,又不是脑袋,怎么还把人撞疯了呢?”
他的表情看起来很不解。
“你这瓶药少了一颗。”陆晏直接点明,他晃了晃药瓶子。
哈克医生表情变化不大,只是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接过药瓶,把药倒出来重新数了好几次,百思不得其解地喃喃自语道:“怎么会?应该有二十颗才对啊,怎么少了一颗?”
“我没动过这瓶药。”他把药瓶放下,“从船上带下来的时候是多少颗,现在就应该还是多少颗,除非有人动过。”
“那你觉得谁有可能动过?”陆晏问。
哈克医生靠在柜台上,双臂交叉在胸前,想了一会儿,“这间诊所,平时来的人不少,病人、取药的、送快递的,不过……知道这瓶药的只有你们和李老师,但是他最近没来过这里,只有你们会来。”
他的目光警惕地扫过面前的两人,越看越觉得有问题,“不会是你们拿了,然后贼喊捉贼吧?”
江亦:“……”
陆晏乐了,“要是我干的,那你就不会活着了,所有知道这瓶药的存在的人我都会第一时间杀了,以绝后患。”
闻言,哈克医生瞬间躲到柜子后面,举着凳子一脸惊恐地看着他,好像在看什么怪物一样。
三人沉默地对持片刻,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他们同时扭头看去,李知霖站在门口。
感受到屋内明显不太友好的气氛,他挑了挑眉,轻笑道:“好热闹啊,或许我来的不是时候?”
哈克医生仿佛看到了救兵一样,他跑到李知霖身后躲着,“不,李老师,你来得正是时候。”
“你来得确实很是时候,现在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就在你们两个人当中,你们可以开始为自己辩护了。”
陆晏拉着江亦找了个位置坐下,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铁锤往桌子上一敲,气势汹汹地喊:“升堂!”
江亦默默挪远了一点。
“我不太懂你在说什么,就算你再讨厌我,也不应该这样泼我脏水吧。”李知霖的表情很无奈,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一样。
哈克医生认同地附和道:“就是就是,你们两个趁我不在的时候撬开我医院的门跑进来翻东西,怎么看都是你们两个更可疑吧?”
李知霖笑容一顿,他扭头看向哈克医生,语气不自觉地冷了下来,“小黑同学一人做事一人当,跟小亦有什么关系?我家小亦完全是被带坏的。”
“嘿,你个贱人,我上次那拳果然还是打轻了,什么叫你家小亦?你看我老婆鸟你吗?天天就靠着脑补过日子了,可怜到我都懒得骂你。”陆晏怒气冲冲地站起来,他撸起袖子,骂完李知霖又指着哈克医生骂。
“还有你这个老不死的,你特么傻叉啊?现在所有证据都指向你,我们还在帮你开脱,让你解释,你倒好,居然跑去跟他站队乱咬人,你还医生呢,怎么没把你脑子也治一下?”
他叉着腰如同蛮横闹事的老大爷一样,将两人骂得个狗血淋头,要不是没办法打人,他现在已经开杀了。
李知霖咬着牙,气笑了,“小亦是没理我,但他好像也没理你吧?天天追在他后面喊老婆,他应过你吗?你比我又好到哪里去?”
两人怒视对方数十秒,眼里的火星子都快飞出来了,然后他们一起转头看向江亦。
忽然成为焦点的江亦:“……”别搞。
他伸手拉了一下陆晏的手,憋了半天,把脸都憋红了才小声开口:“老公,你坐下,好好说。”
陆晏哪里还坐得住,他爽得仰天长啸,恨不得原地化身为一只奔跑在雨林的猴子,兴奋地到处呼呼哈哈。
此时什么李知霖,什么哈克医生,什么凶手,通通如泡沫般化开,他眼里只剩下江亦羞涩模样,耳边只有江亦喊的那句“老公”,他短暂地原谅了这个世界。
李知霖温和的表情彻底垮掉,他眼里是江亦从未见过的阴冷,让人不寒而栗。
陆晏叉着腰,下巴抬得老高,整个人像一只刚打完胜仗的公鸡,从头到脚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得意。
他用力回握住江亦的手,还故意举高了一点,让李知霖看清楚他们两个是十指相扣的,“听到了吗?他叫我什么?老公!他喊我老公!不好意思哈,哥们过得很幸福,小丑只有你一个。”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至少三个调,尾音往上翘,像是恨不得拿个大喇叭对着整条街广播。
李知霖握紧拳头,他语气冰冷地开口:“小亦,过来,你是乖孩子,不应该和这种人混在一起。”
“我说过了吧,不要多管闲事,我的事情跟你没有关系。”江亦撑着下巴,直直和他对视。
“现在我不想和你讨论这些,我们班有个同学昨天被人下了迷//幻药,导致差点自杀身亡,这种药只有你们两个才有,你们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吗?没有就都送去警察局吧。”
哈克医生一听要报警就急了,连忙解释:“这件事跟我没关系啊,虽然我是撞了他,但我没下药,而且这药是口服的,只是撞到根本就来不及下药。”
“很有道理,正方说完了,请反方发言。”陆晏的视线移向李知霖。
李知霖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有些疲惫地开口:“我根本就没见过那个同学,怎么下药?”
哈克医生从他身后跳出来,“你就在学校里,作案时机可比我多,我这种不经常在学校的根本没有作案时机。”
“学校里几乎每一处地方都是监控,如果我想做点什么肯定瞒不过去。”李知霖耸了耸肩。
第43章
他们两人说得都很有道理,江亦和陆晏看了哈克医生一眼,又看了李知霖一眼,一时半会分不清谁是好的谁是坏的。
陆晏再次掏出正义的小铁锤往桌子上一敲,“现在开始第二次辩论,请双方畅所欲言。”
哈克医生率先出击:“无论从时间还是动机,都不可能是我,而且这是连环杀人案,已经死了三个人了,但我药瓶里的药只少了一颗,这就说明这些人根本就不是吃了药的,那就只有会催眠的李老师嫌疑最大了。”
大家都目光又一同投向李知霖,他用一种看傻子的目光看着哈克医生,“同是医生,我简直不敢相信你居然能说出这种蠢话,催眠能不能让人自杀你会不知道?更何况就算我可以催眠,那我也要见到他本人才能催眠。”
陆晏脑子彻底乱成一团了,他精神恍惚地问江亦:“元芳,你怎么看?”
“……仁杰,我不知道。”江亦扶着额头,听他们在那里吵,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总之,绝对不可能是我。”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两人说完之后,诊所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又是同时开口,“他肯定有问题!”
哈克医生指着李知霖,手指差点戳到他的眼镜片上,“我一个开诊所的,跟那些学生无冤无仇,我杀他们干嘛?他就不一样了,他天天在学校,有的是机会接触学生!”
“我接触学生是为了做心理辅导,不是为了杀人,更何况死者里还有一位不是学生呢。”李知霖把他的手拨开,“而且在此之前只有你有那个药,虽然这瓶药是只少了一颗,但是谁知道你还有多少瓶呢?”
“你!你不要血口喷人啊!”哈克医生气得手都在发抖,“我手里一共就两瓶药,一瓶在我手里,一瓶给了你。”
李知霖嘲讽似的哼了一声:“你把那瓶药给我的时候跟我说你只有这一瓶,但是现在又变成了你有两瓶,那谁知道你到底有多少瓶?”
“你,你你你你……”哈克医生指着他卡壳了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陆晏的小铁锤又在桌上敲了一下,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两个人同时闭嘴。
“吵完了没有?吵完了说点有用的,你们谁能证明自己昨天下午三点左右不在案发现场?案发现场是学校走廊,那个同学是在厕所外面被撞的,然后就失去了意识,回到教室就开始掏刀准备切腹自尽了。”
哈克医生迅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收据的照片,目光热切地举到陆晏面前。
“三点零八分,我在药店,从学校到药店走路要十五分钟,如果我是三点零八分在药店,那我最晚两点五十三就得从学校出发,那个同学说他是在两点四十五左右被撞的,时间刚好对得上,我不可能在两分钟之内从学校跑到药店。”
陆晏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又递给江亦,江亦看了一眼,收据上的时间、药店名、药品清单都很清楚,不像是能伪造的。
“你那个收据,会不会是之前开的?”陆晏问。
“上面有日期,是昨天的。”哈克医生把手机收回去,“你不相信的话也可以去药店问老板,还可以去查药店的监控,我没做过的事情我不怕查。”
江亦转向李知霖,开口问:“那你呢?三点左右你在哪?”
“我在办公室。”李知霖把眼镜重新戴上,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情绪,“两点半到三点半之间,我在写一份心理测评报告,三点四十左右去了教务处,交了报告,然后回办公室,一直到五点。”
“有没有人能证明?”
“教务处的王老师能证明我三点四十去了教务处,三点到三点四十之间,我一个人在办公室,没人能证明。”
李知霖看着江亦,表情很坦然,“但是走廊的监控能证明我没有离开过办公室,学校走廊的监控是二十四小时开的,你可以去查。”
江亦点了点头,没再问,两个人都能拿出证据,两个人的证据都能站住脚。
哈克医生有收据和药店老板作证,李知霖有监控作证,但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那凶手就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那会是谁?
“对了,”哈克医生医生的眼神亮了一下,“你们可以去查一下那位小同学的血检报告,看他体内有没有检测出了迷//幻药的成分,如果没有的话就不是中了药的。”
陆晏闻言眼神赞赏地给他比了个大拇指,他抬手点了一下,“血液检测……没有问题,很正常,他的体检报告显示他一点事情都没有,没有吃过迷//幻药的痕迹。”
“那我就摆脱嫌疑了。”哈克医生紧绷着的心情终于放松下来。
陆晏点了一下,然后身上的衣服瞬间变成了蓝西装,红领结,还戴了一个黑框眼镜,他帅气一指,“心机之蛙一直摸你肚子!就是你,眯眯眼!”
“首先!”陆晏竖起一根手指,“血检报告是正常的,说明那个同学不是被下药的!既然不是被下药的,那就是被催眠的!在场所有人里,只有你会催眠!”
李知霖深吸一口气,“我再说一遍,催眠需要时间,需要引导,需要对方的配合,催眠是没办法让别人自杀的,而且还是这种死法很惨烈的自杀。”
“万一呢?我们都不了解催眠,但你是专业的催眠师,你完全可以胡扯,所以你说做不到就做不到?谁信?”
“我信。”江亦开口。
陆晏的动作僵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表情从名侦探瞬间切换成被抛弃的小狗,“你信他?!”
“不是信他,是信逻辑。”江亦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他说的确实有道理,就算他真的能让人自杀,但是他根本就没有见过那个同学,除非他能隔空催眠,不然不太可能是他。”
李知霖的表情缓和了一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气氛再次僵住了,两个人给出来的理由都能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线索再次中断了。
几人面面相觑了半天,最后江亦站了起来,“今天就先这样吧,我们先走了。”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来的时候右手不小心碰到了桌角,纱布蹭了一下,疼得他皱了皱眉,但没出声。
陆晏立刻站起来扶住他的胳膊,“慢点慢点,你手还没好。”
他小心翼翼托着他的右手肘,像是捧着一个随时会碎的东西。
“没事,蹭了一下而已。”江亦收回手往外走。
走出诊所,两人才开始讨论,陆晏双臂交叉在胸前,“你说那个同学的血检报告正常,会不会是因为那种药根本检测不出来?哈克医生不是说那个药是用美人鱼的血做的吗?美人鱼的血,人类的机器能检测出来吗?”
江亦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没有想过。美人鱼的血,那是一种不属于人类已知范畴的东西,常规的血检,可能真的检测不出来。
“你是说,他故意引导我们去查血检报告,因为他知道血检报告会是正常的,这样他就可以洗脱嫌疑?”
“有可能。”陆晏点头。“所以那个同学的血检报告正常,不能证明他没有被下药。”
江亦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他一个医生,应该知道常规血检有局限性,但他一听说血检正常,就立刻说自己摆脱嫌疑了,感觉不太对劲。”
陆晏沉思片刻,又补充道:“但眯眯眼也有嫌疑,可能真的是像你之前说的那样,凶手有两个,之前那张插画不是也暗示了吗?手术刀和怀表,刚好对应两个人。”
好复杂……江亦有些头痛地叹气,“看能不能多找到一点线索吧。”
“行,回家吧,再不回去妈妈要担心了。”陆晏表情自然地开口。
江亦瞄了他一眼,“那是我妈妈。”
“你妈妈不就是我妈妈?你都喊我老公了,我们现在是夫妻了,当然要改口啊。”陆晏笑嘻嘻地说。
江亦没接话,把脸别过去,耳朵红了一片,陆晏嘿嘿笑了两声,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回走。
两个人到家的时候,江凌萱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混着蒜蓉和酱油的味道。
听到开门的声音,她探出头来,“你们两个跑去哪里玩啦?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就在附近逛逛。”江亦换了鞋,走进厨房,看到灶台上摆着两盘已经炒好的菜,一盘清炒时蔬,一盘番茄炒蛋。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排骨的香味混着玉米的甜味,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妈妈,今天怎么又做这么多?”
“你手伤了,得多补补。”江凌萱把火关了,把汤盛出来,“小黑也多吃点,这几天要辛苦你照顾小亦了。”
陆晏连忙摆手,“不辛苦不辛苦,照顾好自己的老……”
对上江亦冷冰冰的眼神,话在嘴里转了一个圈,又变成了:“老……同学是我应该做的。”
江凌萱笑了一下,“你们才认识多久,就老同学了,你这孩子说话真是有意思。”
“哈哈哈我一向很幽默。”陆晏在旁边赔笑。
饭吃到一半,原本安静吃饭的陆晏突然大喊一声“我靠”,然后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椅子都被带倒在地上,江亦疑惑地看他,“怎么了?”
“哈克医生被逮了。”
第44章
此话一出,就连旁边的江凌萱都震惊了一瞬,“哈克医生这是怎么了?”
陆晏跟自己刚才从论坛里看到的告诉大家:“有人在他家里发现了行凶的道具,还有在监控里看到前三次死者生前最后一次见面都是和他,所以就将收集到的东西交到了警察局,警察刚才把人抓捕归案了。”
“可是仅凭这点东西也不足以证明人就是哈克医生杀的吧?那把刀还能检测出刘叔的指纹呢,刘叔也不是凶手啊。”江亦并不觉得哈克医生是凶手。
陆晏把椅子扶起来,重新坐下,“但是案件进度增加了10%,可能真的是两个凶手,一个他,一个眯眯眼。”
江凌萱看着他们俩,筷子夹着的一块排骨悬在半空中,半天没放进嘴里,“你们在说什么?什么凶手?什么案件?”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目光在江亦和陆晏之间来回转。
江亦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笑了笑,“没什么妈妈,就是学校最近在传的一些事,我和小黑听到了就八卦几句而已。”
他给江凌萱夹了一块排骨,“吃饭吧,菜都凉了。”
江凌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你手伤了,多吃点肉。”
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柔,但眉头还皱着,像是把担心咽了回去。
吃过饭,江亦坐在客厅看电视,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是一部老电影,黑白画面,男主角在雨中跑,跑过一条很长的街。
他盯着屏幕,但脑子里在想别的事,哈克医生被捕了,案件进度只增加了百分之十,说明他不是真凶,或者说不是唯一的真凶。
“我们明天去查一下哈克医生被捕之前最后见了谁吧。”江亦说。
陆晏表情复杂,“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见了我们吧,我们才回家不久他就被抓了。”
“……”江亦差点忘了这茬了,他突然想起什么,“但是我们回去的时候李知霖还没有回去。”
“对哦,说不定那个黑心医生被抓有眯眯眼的推动呢。”陆晏一提起李知霖就眉头紧锁,一副嫌弃得要命的模样,他恶狠狠地捏紧拳头,“明天我们就去查一下,势必要抓住他的小辫子!”
江亦看着他那一头像泡面一样的卷发,伸手揪了揪,这人天天换造型,一个比一个难看,但是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感觉他的样貌好像跟比之前好看了一丢丢。
见他喜欢,陆晏立马把泡面头薅下来递给江亦,“你喜欢?给你,要我帮你戴吗?”
江亦嘴角抽了抽,他把头发推回去,“……不喜欢,不用了,谢谢。”
“行吧。”陆晏又重新戴回去,然后凭空变出一顶蓝白色,上面还有两只小猫耳朵的小礼帽给江亦戴上。
“在老鼠商店看到的,看到的第一眼就觉得肯定很适合你,果然很漂亮嘿嘿嘿。”
江亦抬手摸了摸帽檐,毛茸茸的猫耳朵蹭着指尖,软乎乎的,他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子,肯定傻得要命。
但是陆晏看起来很喜欢,眼睛紧紧盯着他,好像生怕错过什么美好的画面一样。
江亦手指蜷缩了一下,他轻咬了一下嘴唇,微微抬眼,“真的好看吗?”
“好看!”陆晏用力点头,点得整个人都在晃,“特别好看!超级好看!无敌霹雳爆炸好看!宇宙第一好看!”
他说一句就亲江亦一口,江亦也不拒绝,一边听他夸,一边乖巧地窝在他怀里任由他亲,但是上次在客厅被江凌萱抓包的阴影还在,亲了几口江亦便推开他回房间了。
陆晏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乐呵呵地跟着一起回房间。
躺在床上,江亦本来以为自己会因为今天发生的事情而睡不着,没想到沾到枕头就睡死过去了。
黑暗里,陆晏满意地将手中的安睡散收了起来,又动作小心地把江亦的右手放好,避免再次被压到。
第二天起床时江亦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居然睡得这么安稳,他坐起来,看向旁边,陆晏正一脸凝重地看着窗外。
“……?”
江亦疑惑地一起凝重地看着窗外,过了两分钟,他开口问:“外面看起来有哪里不对劲吗?”
“我去!”陆晏抖了一下,“你醒啦?我在看系统提示呢,它说昨天晚上在医院那个同学死了。”
江亦眼里满是错愕,他怔怔地看着陆晏,脑子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要去医院看看吗?”陆晏问。
江亦呆愣地点头,“好。”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两人已经走到医院了,住院部楼下已经停了两辆警车,蓝红色的灯光在晨光里交替闪烁,几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在门口,正在和保安说话。
江亦和陆晏走进去,电梯上到五楼,走廊里比平时多了不少人,有护士,有医生,有穿便服的警察,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家属的人,站在病房门口,有人在小声哭。
502病房的门关着,门口站着一个警察,看到江亦和陆晏,伸出手拦住他们,“你们是谁?”
“我们是他的同学。”江亦把学生证掏出来,“想来看看他。”
警察看了一眼学生证,摇了摇头,“现在不行,法医在里面做检查,你们先在外面等着。”
江亦没再说什么,靠在走廊的墙上,盯着那扇关着的门,陆晏站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低低的说话声。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法医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和警察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警察朝江亦和陆晏招了招手,“你们可以进来了,但别待太久。”
两个人走进病房,床上已经空了,床单被换过了,白色的,很干净,没有任何痕迹。
床头柜上还放着一个苹果和一杯水,苹果咬了一口,果肉已经氧化了,变成褐色,那个同学昨天还靠在床头吃苹果,今天就不在了。
江亦站在床边,盯着那个咬了一口的苹果看了很久,陆晏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个苹果,过了几秒,他语气惊奇地开口:“哎……我解锁了医院的监控室,我去看看。”
“我也要去。”江亦拉住他。
“行,走。”
两人七拐八拐来到监控室,监控室里面没有人,陆晏大摇大摆地坐下来,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几个画面。
他拖动着时间轴,画面快速变化,走廊里的人来来去去,护士推着推车走过,医生拿着病历夹走过,家属拎着保温桶走过。
从晚上十点到凌晨三点,502病房门口经过的人不少,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没有一个人推门进去。
三点整,监控画面里的病房门忽然开了,然后那个同学从里面走了出来,穿着病号服,光着脚,手里拿着一把刀,巴掌长,刀刃在走廊的灯光下闪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举着刀,对准自己的胸口狠狠地捅了下去,全程没有别人的出现,只有他自己。
又是自杀,只不过那把刀太小太钝,他没能把自己的心脏掏出来就已经死亡了。
江亦盯着屏幕,把那段画面反复看了三遍。
门是自己开的,那个同学是自己走出来的,刀是他自己拿的,捅也是他自己捅的,没有第二个人,没有任何外力。
“你觉得是谁?”陆晏问。
“不知道,但监控里没人进去,没人出来,那个同学自己走出来,自己拿刀,自己捅自己,看起来像是自杀。”
“但自杀应该不会想把心脏掏空吧。”
“所以是有人在操控他。”江亦把手插进口袋里,“那个人不需要进病房,不需要接触他,就能让他做这些事。”
“催眠。”陆晏抬头和他对视,“只有催眠能做到,是眯眯眼。”
“但是李知霖都没见过他,真的能在没见过本人的情况下进行催眠吗?”
陆晏沉默了一会儿,“也许他在撒谎?可能他见过,只是我们不知道,监控也是有死角的,而且要删除一段监控视频也不算难事。”
“可是我们没有证据。”
“所以我们要去找。”
“怎么找?”
陆晏语气里是藏不住地兴奋,他跃跃欲试地开口:“我们跟踪他吧!我就不信他一点马脚都不会露。”
江亦只犹豫了一秒就同意了这个建议。
从那天开始,江亦和陆晏每天放学后都跟着李知霖,他走出办公室,他们跟在后面,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他下楼,他们跟着下楼,他走出校门,他们跟着走出校门,他沿着街道走,他们跟着沿着街道走,他走进小区,他们跟着走进小区,他上楼,他们站在楼下。
第一天,李知霖从学校直接回了家,江亦和陆晏就在楼下站了半个小时,灯一直亮着,窗帘一直没有拉开。
第二天,李知霖去了趟超市,买了一袋苹果和一盒咖啡,然后回了小区,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像是在看天气,又像是在看别的东西。
江亦和陆晏躲在花坛后面,等他上楼了才出来。
第三天,李知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了一段路,沿着河边走了很久。他走得很慢,很悠闲,和平时一样。
走到一座桥上的时候,他停下来,靠着栏杆,看着河面,看了很久,江亦和陆晏站在桥的另一头,远远地看着他。
“他是不是发现我们了?”陆晏小声问。
“不知道。”江亦盯着李知霖的背影,“但不管发没发现,我们都不能停。”
第四天,李知霖下班后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另一个地方,老城区的一条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
他走到一栋楼前,停下来,掏出钥匙开门,江亦和陆晏站在巷口,看着那扇门关上,听着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下,然后安静下来。
“这是哪?”陆晏问。
江亦看了一眼门牌号,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图,“这是哈克医生的诊所后面那栋楼。”
“他来哈克医生这儿干嘛?哈克医生不是被抓了吗?”
“不知道。”
两个人在巷口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那扇门又开了,李知霖从里面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白大褂,深棕色头发,灰白色的脸,眼窝深陷,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是哈克医生。
但他不是应该在看守所里吗?怎么会在这里?两人都愣住了,他们赶紧躲在巷口的墙角后面,屏住呼吸,看着哈克医生和李知霖站在门口说话。
两个人离得不近不远,大概一步的距离,表情都很平静,不像是在吵架,也不像是在密谋什么,更像是两个老朋友在聊天。
“哈克医生不是被抓了吗?”陆晏的声音压得极低。
“应该是放出来了?”江亦盯着那两个人,“要是警察没有足够的证据的话,只能放人了。”
哈克医生和李知霖说了大概五分钟的话,然后握了一下手,李知霖转身走了,往巷子另一头走去,很快就消失在拐角,哈克医生站在门口,看着李知霖离开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楼,门关上了。
江亦和陆晏从墙角后面走出来,站在巷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们关系果然很不一般。”陆晏说。
“嗯。”
“你觉得他们在聊什么?”
“不知道。”江亦转身往回走,“但不管聊什么,他们看着都不像是凶手和受害者的关系,更像是同谋。”
如果怀表是李知霖,那他们一起在那艘船上待过,一起经历了那场风暴,一起活了下来,他们知道彼此的秘密,知道彼此的过去,他们是拴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谁也跑不掉。
江亦回头问他:“我们明天还继续跟踪吗?”
“跟!我感觉我们离真相很接近了。”陆晏神采奕奕地说。
“行。”
第五天,放学铃响的时候,李知霖没有像往常一样拎着咖啡杯慢慢走出办公室,他今天走得很快,浅蓝色的衬衫在走廊尽头闪了一下,拐弯就不见了。
江亦和陆晏对视一眼,书包都没来得及收拾,抓起手机就追了出去。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江亦跑了几步,右手扯了一下,纱布下面传来一阵钝痛,他皱了皱眉,但没有放慢速度。
陆晏跑在他前面,步子很大,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跟上了没有。
两个人冲出教学楼的时候,远远看到李知霖的背影已经快到校门口了,他没有回头,直直地走着,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江亦总觉得哪里不对,一个人如果被跟踪了,一般应该多多少少都会有感觉才对,就像他之前被周建国跟踪一样,但李知霖却一点反应都没有,他真的心大到这种地步吗?
“他往左拐了。”陆晏压低声音。
江亦思绪被拉回来了一点,两个人跟出校门,沿着街道往左走,这不是回李知霖家的的路,也不是去幸福小区的路。
李知霖走的方向是城东,那边是老城区,巷子多,人少,路灯也少,天还没完全黑,但街边的店铺已经陆续开了灯,昏黄的光从门口溢出来,在台阶上铺了一层。
他走进老城区后步伐就慢下来了但一直没有停,他穿过一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又拐出来,绕了一个大圈。
江亦跟在他后面,觉得他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等什么人,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李知霖在一栋楼前停下来。
是哈克诊所后面那栋楼。上次他们来过的地方。
李知霖掏出钥匙开门,但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江亦和陆晏藏身的方向,而是看了一眼街口,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着。
然后他推门进去了,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黑暗的巷子里格外显眼。
江亦和陆晏躲在巷口的墙角后面,等了几秒,门没有关上,也没有人出来。
“他是不是忘了关门?”陆晏用气音问。
“不像。”江亦盯着那条门缝,心里总觉得很不安,“李知霖不是这种做事不谨慎的性格。”
“那他故意不关门?为什么?为了钓我们出来?”
“有可能。”
两个人又等了一会儿,门还是没关,陆晏拉了拉江亦的袖子,“走,去看看,你走我后面一点,要是他等一下发疯砍人我能替你挡一下。”
两个人贴着墙根往前走,脚步放得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走到门口的时候,江亦侧身靠在门框上,往里看了一眼,李知霖站在客厅中央,面前坐着哈克医生。
门没有关,江亦和陆晏蹲在门口,从门缝里往里看,客厅里的灯光很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长。
“你来了。”哈克医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晰。
“嗯。”李知霖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两杯水,一杯在哈克医生面前,一杯在李知霖面前,水杯是透明的,里面的水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你找我来,什么事?”哈克医生靠在沙发上,姿态放松,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李知霖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哈克医生,嘴角弯了一下。
“你最近睡得好吗?”他问。
哈克医生愣了一下,“还行。”
“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李知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像在自言自语,“眼睛下面有青黑,嘴唇干裂,手指在发抖,你多久没睡了?”
哈克医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确实在微微发抖,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压住,“三天。”
“为什么睡不着?”
哈克医生没有回答,他盯着茶几上的水杯,水很清,清得能看见杯底。
李知霖没有追问,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哈克医生,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很轻,很慢。
“你闭上眼睛。”
哈克医生犹豫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深呼吸。”李知霖的声音像水滴落在湖面上,一圈一圈地荡开,“慢慢地吸气……呼气……再吸气……再呼气……”
哈克医生的肩膀慢慢松下来,原本挺直的背弯下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轻飘飘的,他的呼吸变得很匀,很慢,胸口一起一伏,像潮水。
“你走在一条很长的走廊上。”李知霖转过身,走回来,在哈克医生对面坐下,声音继续,“走廊的两边是窗户,窗外是海,海很蓝,很平,没有风,没有浪。”
哈克医生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你走了很久。”李知霖的声音越来越轻,“走到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门是白色的,门把手是银色的,你伸手,握住门把手。”
哈克医生的手动了一下,像是在握什么东西。
“你推开门,门里面是一间办公室,办公桌上有一盏台灯,台灯亮着,灯旁边有一把刀。”
李知霖的声音停了一下,“你看到了吗?”
哈克医生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看到了。”
“那把刀是什么样子的?”
“黑色的刀柄……银色的刀刃……不大。”
“很好。”李知霖的声音很轻,“你把它拿起来。”
哈克医生的手慢慢抬起来,伸向空中,手指攥紧,像是在握什么东西,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动作很稳,没有犹豫。
“现在,你把刀举起来,对准自己的胸口。”
江亦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站起来推开门冲了进去,陆晏跟在后面,两个人冲进客厅的时候,哈克医生正举着那把无形的刀。
不对,他手里没有刀,他只是举着手,手指攥成握刀的姿势,刀尖对准自己的胸口,他的眼睛闭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
“住手!”江亦喊了一声。
李知霖转过头,看到江亦和陆晏,表情没有变化,嘴角还弯着,和平时一样温和,他站起来,退后一步,把手插进口袋里。
“你们来了,我还以为你们会再忍一下呢。”他说,语气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他们在门口。
“你果然早就发现了,那为什么还要让我们看到这些?”江亦面色冷峻。
李知霖轻笑出声:“当然是为了摆脱我的嫌疑啊。”
第45章
“什么意思?”江亦不解地看他。
李知霖并没有解释,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小刀,低声引领哈克医生过来拿走小刀。
看着哈克医生举起刀,江亦下意识地想扑上去阻止,但被李知霖紧紧抓住,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到李知霖被人丢了出去。
陆晏将他护在怀里,眼睛死死地盯着躺在地上的李知霖。
李知霖痛得表情扭曲了一下,但他没有生气,他悠闲地坐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仿佛刚才被人以抛物线的方式丢出去的人不是他一样。
“别着急,继续往下看,你们跟踪我,不就是因为怀疑我吗?与其让你们一直猜下去,不如我直接证明给你们看。”
“证明什么?”陆晏搂着江亦的腰,目光警惕地看着他。
李知霖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证明催眠不能让人自杀。”
他重新坐回沙发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现在你们看到了,我会让他拿起这把真刀,然后引导他刺向自己,但你们等一下也会看到,他刺不下去。”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这就是催眠和药物最根本的区别。”李知霖的声音很平静,“药物可以让人失去意识,做任何事,催眠不行,催眠只能引导,不能控制,一个人内心深处不愿意做的事,催眠也做不到。”
陆晏哼了一声,“说得跟真的一样。”
“你们看着就是了。”李知霖坐直身体,转向哈克医生。
“哈克医生。”他喊了一声。
哈克医生的眼皮动了一下。
“你手里拿着的,是一把真刀,很锋利。”李知霖的声音很轻,“你感觉到了吗?”
哈克医生的手指在空气中收紧了一点,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很好。”李知霖的声音继续,“现在,你把刀举起来,对准自己的胸口。”
哈克医生的手慢慢抬起来,手指攥着那把小刀,刀尖对准自己的胸口,他的动作没有犹豫,和刚才一样。
“现在,你用力,把刀刺进去。”
客厅里安静下来,江亦屏住呼吸,盯着哈克医生的手。
哈克医生的手动了一下,刀尖往前移动了一点点,然后停下来,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刚才那种微微的颤抖,是剧烈的,控制不住的抖,整条手臂都在抖,像在承受巨大的压力。
“刺进去。”李知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感觉。
哈克医生的手又往前移动了一点,刀尖离他的胸口更近了,隔着衣服,几乎要碰到胸膛,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的肌肉在抽搐,像是在和什么东西搏斗。
“刺进去。”李知霖又说了一遍。
哈克医生的手停住了,刀尖离胸口不到一寸,但就是刺不下去,他的整条手臂都在发抖,手指攥得指节发白,青筋从手背上暴起来,他的眼睛紧紧闭着,眼皮在剧烈地跳动,嘴唇已经咬出了血。
“刺……”李知霖的话还没说完,哈克医生猛地睁开眼睛。
他的手在空中僵了一瞬,然后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整个人往后一倒,靠在沙发背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白大褂的领口湿了一圈,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抖。
哈克医生靠在沙发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看着李知霖。
“你……”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你们看到了吧。”李知霖没有看他,而是转向江亦和陆晏,“他刺不下去,他可以拿起刀,可以举起来,可以对准自己,但到了最后一步,他刺不下去,因为他的潜意识不允许他伤害自己,这就是催眠的极限。”
江亦看着茶几上那把刀,又看着哈克医生还在发抖的手,没有说话。
“也许你用了别的方法也说不定呢?”陆晏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什么方法?”
陆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李知霖站起来,把那把刀拿起来,放回口袋里,他转过身,看着江亦,“小亦,你们跟踪了我五天,这五天里,你们看到了什么?我每天放学回家,偶尔去超市,偶尔散个步。
他眼神真切地开口:“我没有去过医院,没有接触过那个同学,没有做过任何可疑的事,你们还要继续怀疑我吗?”
江亦没说话他靠在门框上,右手垂在身侧,手掌上的伤应该是又裂开了,发出一阵阵地钝痛。
他盯着李知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和平时一样温和,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早就发现我们了。”江亦说,“为什么不早点说?”
“因为我想让你们自己看,我说一百遍我不是凶手都不如让你们亲眼看到一次,现在你们看到了,信不信由你们。”
江亦站直身体,走到哈克医生面前,低头看着他,“哈克医生,您没事吧?”
哈克医生摇了摇头,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他的声音还有点抖,“没事,他说的对我刚才确实刺不下去,不是不想刺,是身体不听使唤,到了最后那一下,手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江亦点了点头,转向李知霖,“你为什么要选他?为什么要拿他做实验?”
李知霖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最合适,他这几天没睡好,精神状态差,容易被引导而且他相信我,不会反抗,如果我选一个陌生人,效果不会这么好。”
“你就不怕他真的刺下去?”
“他不会。”李知霖的语气很肯定,“我研究催眠这么多年,这点把握还是有的。”
江亦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知霖哥。”
“嗯。”
“今天的事,我不确定该不该信你,但我会继续查,如果凶手是你,我一定会找到证据。”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李知霖在他身后,闻言,嘴角的笑容扩大了一点,“好啊,随时恭候。”
刚走出去不久,陆晏就捧着江亦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嘴里还不停地嘟嘟囔囔:“刚才看你建模就感觉你眼神一直往手上瞟,嘴角像素也下降了0.2,果然是又裂开了。”
被抓包了的江亦有些心虚,他偷偷瞄了陆晏好几眼,“你,你不生气吗?”
“啊?”陆晏的表情看起来很疑惑,“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我又乱动,把伤口弄裂开了。”江亦抬眼观察着他的反应。
陆晏闻言更疑惑了,“你受伤了又不是你想的,而且你都受伤了,我还要生你的气,那我岂不是禽兽?此等不爱老婆的行为我是万万做不出来的,老婆明鉴啊。”
江亦把脸别过去,耳朵尖红了一片,陆晏还捧着他的右手,翻来覆去地看,纱布上渗出的血迹不多,零星几点而已,都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在路灯下颜色发沉。
他皱着眉,用手指轻轻按了按纱布边缘,确认没有新的血渗出来,才松了一口气。
“回去重新包一下。”陆晏把他的手放下来,“普通的伤药抹了好像没效果,我记得深山有个boss能掉落sss级伤药,我去碰碰运气,你今晚早点睡,不用等我。”
江亦握住他的手,“不用了,反正过两天就好了,不用这么麻烦的。”
“给老婆送东西怎么能叫麻烦呢?”陆晏很不赞同地摇头,触及江亦担忧的目光,他扬了一下眉,语气里含着笑意问,“担心我?”
“嗯,很担心。”江亦认真地点头,虽然玩家打死了也能复活,但他就是不想陆晏去冒险。
陆晏被他这直白的回答搞得心痒痒的,他抱着江亦一通乱蹭,又把江亦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但还是觉得不够。
他有些郁闷地说:“要是你在我身边就好了,好想亲亲你,好想摸摸你,好想揉揉你,不想和你隔着屏幕说话,江亦,我好想你。”
江亦被他抱在怀里,头发被揉得乱七八糟,耳朵尖的红一路蔓延到脖子根,他伸手推了推陆晏的胸口,没推动,陆晏把脑袋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委屈。
“你这不是在我身边吗?”江亦的声音也有点闷,被陆晏的头发蹭着下巴,痒痒的。
“不一样。”陆晏把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里那股落寞照得很清楚,“你在游戏里,我在游戏外,我碰到的是游戏里的你,不是你。”
江亦没说话,他不太懂玩家和游戏角色之间的区别,对他来说,陆晏就是陆晏,他能感觉到陆晏掌心的温度和呼吸的频率,他们两个亲密到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但陆晏说的也没错,对陆晏来说,他是一串数据,是这个游戏世界里的一个NPC,而陆晏是一个坐在屏幕前面、手里握着鼠标或者按着键盘的真人。
“那你别去打怪了。”江亦把脸别开,看着街对面的路灯,“在家待着,就能离我近一点。”
陆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把江亦又搂紧了一点,下巴搁在他肩上,声音从肩窝里传出来,还是闷闷的,但带着笑意,“好,我哪里都不去了,就待在你身边。”
他嘴上这么说着,但心里还是打算等趁着江亦睡着了再偷偷去,免得江亦知道了会担心。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路灯下抱了一会儿,街上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一个骑自行车的大叔从他们身边经过,按了一下铃,叮铃铃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江亦推了推陆晏,“走吧,回家。”
陆晏松开手,但另一只手还握着江亦的左手,十指相扣,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江凌萱房间的灯已经灭了,客厅里黑着灯,只有厨房的灯还亮着,灶台上温着一锅汤。
江亦走过去,掀开锅盖看了一眼,是排骨汤,还冒着热气,他用左手盛了两碗,一碗递给陆晏,一碗自己端着,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喝汤。
“你伤口还没换药。”陆晏把碗放下,站起来,从茶几上拿了药箱过来,把江亦右手上的旧纱布拆掉。
纱布揭开的时候,伤口露出来,缝线的痕迹很清楚,周围有一圈淡淡的红,有几处渗了一点血,但不多,已经干了。
陆晏用碘伏消毒,动作很轻,他把药膏涂上去,用新的纱布缠好,缠了好几圈,最后用胶布固定。
“好了。”他把药箱合上,放回茶几上。
重新包扎好之后,两个人回了房间,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从天花板上移到墙上,又从墙上移到墙角。
江亦盯着那团移动的光斑,眼皮越来越重。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陆晏用的那款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他抓着那个味道,慢慢沉进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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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亦,再不起床就要迟到了哦。”门外传来江凌萱的喊声。
江亦哼哼两声,打了个滚,又重新用被子包住自己的头,“再睡五分钟。”
江凌萱在门外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声音便知道江亦这是又睡回去了,她无奈地笑了一下,推开门进去,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快点起床啦小亦,七点半上课,现在已经六点五十八分了。”
“嗯……嗯?!”江亦脑子一下子就清醒了,他慌乱地爬起来,匆匆洗漱完就抓着书包冲出门。
“江小亦!”身后陆晏也紧跟着跑了上来,“你怎么跑这么快啊?我还说去给你买早餐呢,一回来你人就不见了。”
见到他,江亦连忙催促道:“快快快,骑马带我回学校。”
陆晏熟练地从背包里把马掏出来,“得嘞,上来吧。”
一阵兵荒马乱后,江亦最终卡在七点二十九分五十三秒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他长松了一口气。
同桌见状过来关心了他几句:“你回来上课啦?手上的伤好点了吗?”
江亦低头看了一眼,本来以为闹了这么一出,手上的伤肯定又又又又崩开了,但是……他握了握手,发现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眉头微蹙,把纱布解开,手上的伤已经愈合了,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皮肤光滑,没有疤痕,没有缝线的痕迹,连一点红肿都没有,好像前几天那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只是一个幻觉。
“已经好了啊,那真是太好了,我这两天一直在担心你的伤呢。”同桌开心地说。
江亦挤出一抹微笑,“嗯,已经没问题了,不用担心。”
他回头看了一眼陆晏,感受到他的视线,陆晏抬头对他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然后用口型问他怎么了。
江亦摇了摇头,又转了回去,他戳了戳自己完好无损的手掌心,抿着唇笑了。
下课的铃声像一盆冷水,把教室里昏昏沉沉的脑袋都浇醒了,江亦把课本塞进书包里,走到后排,在陆晏桌边停下来,“我的伤是你治的?你去深山了?”
陆晏从桌上爬起来,揉了揉脸,“什么伤?你手不是自己好的吗?NPC自愈能力比较强吧。”
江亦盯着他,陆晏的表情很无辜,眼睛眨巴了两下,嘴角微微翘着,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江亦率先败下阵来,“算了,回家吧。”
他转身往外走,陆晏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起走出校门。
江亦走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握住陆晏的手,江小亦的手指收紧,把他整个手包在掌心里,掌心很热。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到了小区门口,江亦正要拐进去,余光扫到街角有一个人影。
白大褂,深棕色头发,走路的姿势很僵硬,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一步一步地往学校的方向走。是哈克医生。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目光不聚焦,瞳孔散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江亦停下来,手指在陆晏掌心里挠了一下,“哈克医生。”
陆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也变了“他怎么了?”
“不知道。”江亦松开他的手,转身往哈克医生的方向走,“跟上去看看。”
两个人跟在哈克医生后面,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哈克医生走得很慢,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样,像是被什么东西精确地控制着。
他没有回头,没有看左右,只是直直地往前走,往学校的方向走。
天已经快黑了,校门口的铁门关了一半,传达室的灯亮着,王叔坐在里面低头看手机。
哈克医生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学校的东边,从围墙翻进去,他的动作很利落,翻墙的时候手撑在墙头上,身体一纵就过去了,落在草地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江亦和陆晏对视了一眼,也翻墙跟了进去。哈克医生穿过操场,绕过教学楼,往教室的方向走。他走得很熟悉,好像走过很多遍,每一个拐弯都没有犹豫。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然后走进去,楼梯上的声控灯亮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很规律。
两人跟在后面,尽量不发出声音,哈克医生上了三楼,走到高二三班教室门口,停下来。他伸手推开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教室里面很暗,窗帘拉着,只有窗边留了一条缝,哈克医生走进去,穿过一排排课桌,走到教室中央,停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刀,黑色的刀柄,银色的刀刃,和李知霖昨天描述的那把很像,他把刀举起来,刀尖对准自己的胸口。
“不是吧?又来?!到底有完没完啊!!”陆晏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他冲进教室,江亦跟在后面,两个人冲到哈克医生面前。
江亦伸手去抓那把刀,哈克医生的手往后一缩,躲开了,他的力气很大,动作很灵活,完全不像一个被催眠的人。
他的眼睛还是直直地看着前方,瞳孔散开,不聚焦,但身体的动作却精准得可怕。
陆晏从后面扣住哈克医生的肩膀,想把他往后拉,哈克医生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倒,反而猛地转过身,挥着刀朝陆晏划过来。
他往后跳了一步,刀尖从他胸口划过,划破了T恤,在布料上留下一道口子,但没有伤到皮肤。
哈克医生的力气大得不正常,大得超出了他平时该有的水平,他的眼睛不聚焦,但身体的反应极快,像是被什么东西强化了。
他又朝陆晏扑过来,刀尖直刺,陆晏侧身躲开,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往外掰,哈克医生的手腕被掰得发出咔咔的声响,但他没有松手,反而用另一只手掐住了陆晏的脖子。
陆晏被他掐得脸涨红,但手没有松开,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撞翻了好几张课桌,课本散了一地,椅子倒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江亦冲上去,从后面抱住哈克医生的腰,把他往后拉,哈克医生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江亦的肩膀上,磕得很重,江亦觉得肩膀一麻,但没有松手。
哈克医生的力气太大了,他一个人根本拉不住,陆晏在前面掰着他的手腕,两个人都没能让他松手。
“刀!先抢刀!”陆晏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江亦松开哈克医生的腰,伸手去抓他握刀的那只手,哈克医生的手猛地一挥,刀尖从江亦的手臂上划过,划破了校服袖子,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顾不上疼,抓住哈克医生的手腕,用力往课桌上磕,哈克医生的手撞在桌角上,手指松了一下,刀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哈克医生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像断了电一样,软下去,他的手从陆晏脖子上滑下来,身体往后倒,压在江亦身上。
江亦被他压得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才稳住,哈克医生靠在他身上,头歪向一边,眼睛闭上了,他的呼吸很匀,像是睡着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倒了一地的课桌上,照在散落的课本上,照在那把掉在地上的刀上。
江亦靠在墙上,喘着气,右手臂上那道新添的伤口在往外渗血,血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的,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陆晏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脖子上有一道红印子,是被掐出来的,T恤被划破了,胸口露出来一块,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刀尖划过的痕迹,没破皮。
两个人喘了好一会儿,谁都没说话,过了大概一分钟,陆晏站起来,走到江亦面前,把哈克医生从他身上拉开,让他靠在墙上。
然后他捧起江亦的右手臂,看着那道新伤口,伤口不深,但很长,从手腕一直划到肘弯,血还在往外渗。
“又受伤了。”陆晏的声音有点抖,从口袋里掏出药膏,涂在伤口上。
药膏涂上去的瞬间,血就止住了,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几秒钟就变成了一道浅红色的线,再过几秒,连红线都消失了,皮肤光滑如初。
江亦伸手摸了摸陆晏脖子上的红印子,红印子已经消了一些,但还是能看出来,五个手指的轮廓,清清楚楚,他的手指在那道红印子上停了一下,“疼吗?”
“不疼的,别担心。”陆晏握住他的手。
江亦又转头看着靠在墙上的哈克医生,他的呼吸很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第46章
“我说真的,凶手不是眯眯眼我倒立吃屎。”陆晏骂了一声,“他爹的,简直神经病。”
江亦没有反驳,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除了李知霖,其他人确实没这种能力,“明天再去找他一趟吧,很晚了,我们先回家吧。”
他把哈克医生从墙上扶起来,陆晏走过来架住另一边,两个人一左一右,拖着哈克医生走出教室。
走到墙边,江亦正苦恼怎么把哈克医生弄出去时,就看到陆晏单手把哈克医生提起来,然后丢了出去,随后墙的后面传来“砰”的一声。
江亦:“……”替哈克医生默哀三秒钟。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亮着,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走到诊所门口,江亦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把哈克医生扶进去,让他躺在治疗室的床上,拉过被子盖在他身上。
“他什么时候能醒?”陆晏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
“不知道。”江亦把被子掖好,“也许明天,也许后天。”
将哈克医生安置好后,两个人走出治疗室,把门关上。
两个人走出诊所,把门锁上,江亦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
“回去吧。”江亦开口说。
“好。”
两个人走到小区门口,门卫大爷已经睡了,江亦和陆晏轻手轻脚地走进去,上楼开门。
江凌萱的房间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江亦换了鞋,走进房间,躺在床上,陆晏跟进来,在他旁边躺下,两人累了一天,几乎是沾到床就沉沉睡去。
半夜,江亦被一阵声音吵醒了,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脑子里传来的。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很遥远,像从海底传上来,一圈一圈地荡开,穿透了墙壁,穿透了窗户,穿透了他半梦半醒的意识。
“小亦……小亦……小亦……”
他睁开眼睛。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月光被挡在外面,什么都看不见。
旁边的人睡得很沉,手臂搭在他腰上,一动不动,江亦轻轻把那只手臂移开,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月亮很大,挂在天空正中,把地面照得银白,小区里很安静,花坛,树木都蒙着一层银色的光,远处传来海浪的声音,在脑子里回响,一遍一遍的,像有人在召唤他。
他穿上外套,打开房门,走出去,客厅里很暗,他走到玄关,换了鞋,拉开门,走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台阶上,他一步一步地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出了单元门,月光落在身上,凉丝丝的,他沿着小区的小路往外走,走过花坛,走过门卫室。门卫大爷睡得很沉,鼾声从窗户里传出来,像一只老猫在打呼噜。
出了小区,街道上空荡荡的,路灯亮着,把整条街照得像一条银白色的河,他沿着街道往前走,穿过一条街,又穿过一条街,走到了河边。
河面上有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秋天特有的凉意,河水平静地流着,月光碎在水面上,像打翻了一盒银粉。
他沿着河边走,走到了入海口,海就在前面,黑沉沉的,望不到边,月光照在海面上,碎成无数片银色的光斑,随着波浪起伏,像一群发光的鱼在海面上跳跃。
沙滩上站着一个人,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月光照在他脸上,把眼镜片照得反光,看不清眼睛。
江亦停下来,站在沙滩边缘,看着那个人。海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
“你来了。”李知霖转过身,面对着他,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江亦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鞋子踩在沙子上,陷进去一点。
他又抬头看了看四周,沙滩上除了他们两个人,什么都没有,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但声音传不过来,被海风吞没了。
李知霖走上前来,亲昵地牵起他的手,“走吧,小亦。”
“去哪?”江亦甩开他的手,“你果然能在不接触到人的情况下对人进行催眠。”
“等等,你,你为什么还是清醒的?”李知霖瞳孔骤缩,“你不是被蛊惑了吗?不然你怎么会听从我的命令来到这里?”
江亦若有所思地点头,“原来这个叫蛊惑吗?能做到这种程度……你不是人类吧。”
李知霖笑了,先是低低地笑,后面又变成了大笑,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江亦见状不动声色地和他拉开距离,同时算好逃跑的路线。
“你真的很不一样,怪不得他们都这么喜欢你。”李知霖眼睛闪了一下,他的瞳孔从黑色变成蓝色,在月光下显得十分的妖异。
他轻声道:“我也喜欢上你了,所以,跟我走吧。”
江亦又往后退了一步,只觉得他很莫名其妙,“走?大半夜的走哪里去?”
李知霖眼含笑意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在他诧异的眼神中转身跳进海里,消失不见了,江亦下意识地上前两步。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善良呢,明明我伤害过你,还杀了这么多人,但就算这样你也会担心我吗?”
海上传来一阵空灵的声音,江亦顺着声音看去,只见李知霖坐在海滩上的岩石上,江亦的目光落在他下半身那条巨大的,海蓝色鱼尾上。
居然真的是美人鱼吗……
在听到呼唤声的时候江亦已经隐约能猜到了,但亲眼看见时他还是被震惊到了。
“喜欢吗?”李知霖甩了一下鱼尾,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惑,“我有办法让你也变成这样哦。”
“什么办法?”
李知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他把瓶子举到月光下。
“这是那种药。”他说,“用美人鱼的血做的,吃下去之后,你会变成海妖,和我一样,可以在水里呼吸,可以在深海里活着,不会老,不会死。”
江亦看着那个瓶子,没有伸手,“为什么是海妖?不应该是变成美人鱼吗?”
李知霖笑容深了一点,“因为不知道会变成什么啊,只能确定吃了会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所以没有人敢吃。”
“那你……”
“我不是自愿吃的。”李知霖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他的眼神飘远了,好像在回忆什么,他回过神来,看向江亦笑道,“你看起来很想知道之前那件事,如果我说给你听,你可以跟我走吗?”
不等江亦答应,他就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我那个时候我家里没钱,便把我卖上船给那些人做实验,一开始是直接注射人鱼的血,但是这种方法的死亡率太高了,第一批实验体全死了,我是第二批。”
江亦皱着眉,“李爷爷家不是很有钱吗?”
李知霖又笑了,他语气戏谑,“我没有说过我是李知霖啊。”
“什么意思?”江亦呼吸急促了一下。
“别着急嘛,故事才讲了个开头而已呢。”李知霖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第一批的实验体全死了之后那些人就学聪明了,开始想办法把人鱼的血混入各种药物当中,融合做成药丸给我们吃。”
似乎是回想起什么不好的画面,他的脸色沉了沉,“可惜,第二批实验体还是几乎全死了,只有我活了下来,所以我就被当成重点关注对象,每天都有好多人割开我的身体,抽我的血,我好痛,小亦,我好痛。”
李知霖抱紧自己,眼泪一颗一颗地滴下来,江亦看着那些眼泪落下,然后融进沙子里,心里有些失望,居然没有变成珍珠。
“不过这种生活没有持续很久,虽然我不能算是完全的人鱼,但是也能和它们交流,我把这艘船的位置和捕猎计划告诉了其他人鱼,它们果然很快就来替那些惨死的人鱼报仇了。”
江亦站累了,见他好像还要说很久的样子,便随便找了个离他远一点的位置坐下,“所以那个活下来的助理不是你?”
李知霖眼神闪过一丝阴冷,“当然不是,那个蠢货,他哭着求我救救他,你知道吗小亦,在那艘船上,每天都能听到哭声,人鱼在哭,实验体在哭,哭得撕心裂肺,我讨厌哭声,所以我亲自动手把他杀了。”
“杀了?!哈克医生不是说他活下来了吗?”江亦惊讶地问。
“活下来的是我,我原本那副模样见不得人,便化作他的样子,借他的身份上岸了,上岸后不久我就见到了你的知霖哥哥。”
江亦动作一顿,他声音有些发抖地问:“他怎么样了?”
李知霖一边回想,一边按照记忆中那个人的模样挤出一个温润的笑容。
“他真的是一个很温柔的人,他以为我是孤儿,收留了我,还花钱送我去上学,他说我像他的弟弟,他是真心待我的,让我放心,真是一个好人啊,好得让我觉得恶心,所以我把他的心脏掏了出来,既然是真心待我,那让我来看看他的真心吧。”
怒火瞬间在江亦的心中炸开,他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你杀了他?”
李知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甚至笑出声来,“对啊,我杀了他,但是我很好奇他一直挂在嘴边念叨的弟弟是什么样子的,所以我看了他的记忆,我看到了你,在他的记忆里你是这么的鲜活,这么的可爱,所以我迫不及待地来见你了。”
他眼神痴迷地看着江亦,“你本人比记忆里还要可爱,但是却没有记忆里那么乖,不过没关系,我有的是办法。”
江亦胸膛剧烈的起伏着,“那其他人呢?那些学生呢?那个售票员呢?哈克医生呢?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为什么?”他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笑了好久,“因为他们不能让我觉得有趣啊,不有趣的人没必要活着,至于哈克医生嘛,在那艘船上待过的人都应该去死。”
江亦再也忍不下去,他站起来,面色冰冷得几乎能结出霜来,他捏紧拳头大步朝李知霖走去,然后一拳砸向他。
他的拳头砸在李知霖脸上的时候,指骨传来的不是打在皮肉上的闷响,而是一种更冷更滑的触感,像是打在湿透的皮革上。
李知霖的头偏了一下,眼镜飞了出去,落在沙子上,镜片被月光照得闪了一下,他没有躲,甚至没有闭眼,就那么挨了一拳,嘴角被打破了一点,渗出一丝暗红色的血,在月光下几乎发黑。
“这一拳是为真正的知霖哥打的。”江亦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害怕,是因为愤怒,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愤怒,他攥着拳头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喘出的气在夜风里变成白雾。
李知霖伸手摸了一下嘴角,看着指尖上的血,又看着江亦。他的瞳孔还是蓝色的,在月光下像两块发光的宝石,里面没有愤怒,像是好奇,又像是满足。
“好痛。”他说,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打人好痛。”
“还有更痛的。”江亦跨坐在他身上,握紧拳头又是一拳,这一拳他用了十足的力气,李知霖半边脸都陷进沙子里。
“啪啪啪——”耳边传来鼓掌声。
两人皆是一愣,一起看去,只见陆晏站在不远处翘着嘴角鼓掌。
“你怎么来了?!”江亦缓慢地眨了眨眼,陆晏晚上睡着后是叫不醒的,所以他才自己一个人出来。
陆晏朝他吹了个口哨,“好辣啊宝贝。”
他走上前,把垮坐在李知霖身上的江亦捞了起来,然后又捧着他揍人的那边手揉了揉,“海边这么多石头,你随便挑一个顺手砸就好了,怎么还自己动手,也不怕把手打坏了。”
江亦呆愣地看着他,“你不是……你怎么……”
“刚点完睡觉按键,然后就看到系统提示你自己一个人跑出去了,这个游戏也是,光提示有啥用,倒是让我起床啊!急得我开了个夜间也能出来的挂,然后就跑来找你了。”
陆晏脱下外套披在江亦身上,“怎么穿这么少,小心感冒啊,秋季晚上会刮风呢。”
看着两人拉拉扯扯,原本平静的李知霖突然暴起,用尾巴卷起几块拳头般大小的石头打向陆晏。
那些石头裹着风声砸过来,陆晏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一手揽着江亦的腰往旁边一带,另一只手凭空从背包里抽出一把银色的长刀,刀身在月光下亮了一下。
他手腕一转,刀面横拍出去,几块石头被拍飞,落在沙滩上砸出几个坑,沙子溅起来老高。
“怎么,看我们夫妻恩爱给你气死了吧,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喜欢江小亦?”陆晏把江亦往身后一塞,刀尖指向李知霖,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睛已经冷了。
李知霖从沙子里撑起上半身,蓝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收缩成一条竖线,像蛇,又像猫,他的鱼尾在身后猛地一甩,整个人从沙子里弹起来,尾巴带着风声扫向陆晏的下盘。
陆晏往后跳了一步,尾巴扫空,带起的沙子打在江亦的小腿上,生疼。
“江小亦往后退一点。”陆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刀横在身前。
江亦往后退了几步,退到沙滩边缘的礁石旁边,找了个能看清整个战场的角度停下来。
李知霖挺着鱼尾从沙子里完全站起来,上半身挺得笔直,浅蓝色的衬衫已经被海水和沙子浸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膀和腰身的线条。
他的脸上还带着江亦揍的那两拳的痕迹,嘴角破了,颧骨青了一片,眼镜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露出那双蓝色的眼睛。
没有镜片的遮挡,那双眼睛看起来更不像人类了,瞳孔是竖的,眼白泛着淡淡的银蓝色,在月光下像两颗来自深海的宝石。
“你打不过我的。”李知霖的声音变了,声音不急不缓地开口,“人类是没有办法跟妖怪打的。”
陆晏把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刀刃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他昂着下巴,“你放什么狗屁,我可以死无数次,但你只能死一次。”
李知霖的眼睛眯了一下。他的尾巴从身下弹出来,像一条巨蟒一样卷向陆晏。
陆晏没有躲,刀往下一劈,刀刃砍在尾巴的鳞片上,擦出一串火花,鳞片很硬,刀刃没能砍进去,但李知霖的尾巴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
他的眉头皱起来,蓝色的瞳孔缩得更细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可置信,“你的刀……”
“打怪掉的。”陆晏把刀举到眼前,看了看刀刃上被鳞片磨出的一道白痕,吹了一口气,“专门用来砍硬东西的,你这条尾巴,比我想象的硬,但也不是砍不动。”
他又往前踏了一步,刀尖再次指向李知霖的喉咙。
李知霖往后滑了一段距离,尾巴在沙子上拖出一道深沟,他的脸色变了,他张开嘴,发出一个声音,不是说话,是一种高频的,尖锐的声音,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江亦捂住耳朵,觉得脑袋像要裂开一样。陆晏也皱了一下眉,但他没有捂耳朵,而是把刀往沙子里一插,从背包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对耳塞,黑色的,很小的那种,他慢悠悠地塞进耳朵里,表情无辜地朝李知霖摊了摊手。
“你继续叫,叫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这个点,这片沙滩,除了我们三个,连个鬼都没有。”
李知霖的声音停了,他盯着陆晏,盯着他耳朵里那对耳塞,表情从不可置信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绝望。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他可以蛊惑控制别人,可以用声音攻击别人,可以用尾巴把别人卷起来摔死,但这些东西对眼前这个人没用。
陆晏从沙子里拔出刀,朝李知霖走过去,李知霖往后滑,尾巴在沙子上拖出一道又一道的沟,但陆晏越走越近,他越滑越快,距离却没有拉开。
“你跑什么?刚才不是挺能打的吗?又是石头又是尾巴又是尖叫的。来啊,继续啊。”
李知霖停下来,他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嘴唇翻起来,露出两排尖利的,不像人类的牙齿。
陆晏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这样子比你装人的时候好看多了,至少不装了。”
他冲上去,劈向李知霖的肩膀,李知霖的尾巴从侧面卷过来,缠住陆晏的腰,把他整个人卷了起来,离地一米多高。
尾巴收紧,陆晏的骨头发出咔咔的声响,他的脸涨红了,但手里的刀没有松,他把刀往下一插,刀刃扎进尾巴的鳞片缝隙里,扎进去很深,血从伤口里涌出来。
李知霖发出一声惨叫,很尖锐刺耳的声音,像拿指甲挠黑板一样,他的尾巴松开,陆晏从空中掉下来,他的腰上有一圈被尾巴勒出的红印子,透过破掉的T恤能看得很清楚,青紫色的,像一条蛇缠在腰上。
“我靠,掉了一半血。”他骂了一声,伸手摸了摸腰上的红印子,嘶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看着李知霖,“你打人被别腰啊,伤了我的腰你让江小亦以后怎么办!”
江亦:“……?”这是重点吗?!
李知霖捂着尾巴上的伤口,血从指缝间往外渗,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蓝色的瞳孔放大了一些,不再是一条细线,而是一整个蓝色的圆。
陆晏又冲上去这次他没有用刀,而是从背包里掏出一条绳子,他绕到李知霖身后,用绳子套住他的脖子,往下一拉,李知霖的身体往后仰,尾巴在地上乱甩。
他一只膝盖压住李知霖的腰,两只手飞快地在他身上绕绳子,从脖子绕到肩膀,从肩膀绕到手臂,从手臂绕到尾巴,他的动作很快,很熟练,像是在捆一头不听话的牲口。
不到一分钟,李知霖被捆成了一个粽子,他的双手被绑在身后,尾巴被绳子缠了好几道,动弹不得,他躺在沙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蓝色的瞳孔涣散了,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色的痂。
陆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低头看着被捆成一团的李知霖,又转头看了一眼江亦,“搞定。”
江亦从礁石旁边走过来,站在陆晏旁边,低头看着李知霖,李知霖仰面躺在沙子上,被绳子捆得严严实实,尾巴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黑色的血把沙子染成深色。
他的眼睛半睁着,看着天空,看着月亮,看着江亦,“小亦,为什么你不乖了呢?明明在记忆里你这么乖。”
江亦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因为“你不是知霖哥,你是杀了他的人。”
他又闭上眼睛,不再继续说话了。
“老实点,我已经报警了,等死吧你。”陆晏踢了他一脚。
警笛声很快从远处传过来,越来越近,蓝红色的灯光在城市的街道上交替闪烁,几辆警车开到海边,停在海堤上,车门打开,下来好几个警察。
他们打着手电筒,光柱在沙滩上扫来扫去,最后扫到被捆成一团的李知霖身上,带头的警察走过来,“你们报的案?”
“嗯。”陆晏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段录音,放给警察听。
李知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在夜风中有些失真,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杀了他”“不有趣的人没必要活着”。
警察听完,脸色变了,连忙叫来几个警察把李知霖从地上抬起来,抬上担架,绳子没解,直接连绳子一起抬走了。
李知霖全程没有睁眼,没有挣扎,没有说一句话,像一个被冲上岸的,已经没有生命迹象的生物。
警车开走了,蓝红色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消失在城市的街道里,海边的夜恢复了平静,只有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沙滩,和风穿过礁石的声音。
陆晏站在沙滩上,看着警车开走的方向,把手插进口袋里,“终于结束了。”
江亦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海风吹过来,把袖子吹得飘起来。
两个人转身往回走,沙滩上的脚印被海风吹得模糊了,一步一步地往城市的方向延伸。
江亦走得很慢,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鞋子踩在沙子上,陷进去一点,又拔出来,又陷进去。
陆晏走在他旁边,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停下来,“江小亦。”
“嗯?”
“你刚才打他的时候,特别帅。”陆晏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特别特别帅,像一只炸毛的猫,呼哈一下扑上去,啪叽一巴掌。”
江亦抬头看着他。陆晏学他打人的样子,手一挥,嘴巴里还配了个音效,“咻——砰!然后那个眯眯眼眼镜都飞了,哈哈哈哈你看到没?他的眼镜飞出去的时候在月亮下面转了两圈,跟杂技似的。”
江亦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了笑了!”陆晏凑过来,捧住他的脸,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笑了就好,刚才你那个表情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要哭了。”
“没哭。”江亦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脸。
“嗯,没哭。”陆晏又亲了一口,这次亲在鼻尖上,“我老婆最坚强了。”
江亦推开他,“走了,冷。”
“好好好,走。”陆晏把他身上的外套拉链拉上,外套很大,把江亦整个人裹住了,袖子长出一截,垂在身体两侧。
他伸手帮江亦把袖子卷了两道,露出手指,然后牵住,“回家咯!”
第47章
两人回到小区后已经快凌晨五点了,他们轻手轻脚地上楼,江亦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客厅里的灯亮着,他愣了一下,心里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江亦动作小心地推开门,一进去就看到江凌萱坐在沙发上,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披着,没有扎起来,她手里捧着一杯水,水已经凉了,杯壁上没有热气。
听到开门的声音,她抬起头,看着江亦和陆晏走进来。
“……妈妈,你怎么还没睡?”江亦换了鞋,表情忐忑地走过去。
“你们去哪了?”江凌萱语气很平静,但江亦莫名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妈妈……”
“我问你,去哪里了?”江凌萱再次重复,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转过身看着他。
她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眼白泛着红血丝,像是哭了很久,又像是很久没睡。
江亦走到她旁边坐下,试探性地握住她的手,见江凌萱没有甩开,便又得寸进尺地抱着她的手臂小声撒娇道:“妈妈,这次真的不能怪我,我也是被蛊惑的,都怪那个可恶的海妖。”
“海妖?什么海妖?”江凌萱立马抓紧他的手臂,“你身上怎么这么多沙子?你去海边了?你受伤了吗?”
“没有受伤,你看,我好好的呢。”江亦随手拍了拍,把沙子拍掉,然后才开始把今天晚上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告诉江凌萱。
他说完后,客厅里安静了许久,江凌萱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家居服的布料被攥出几道褶子,“你出去的时候为什么不叫我?”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尖锐,“你为什么不叫醒我?你一个人大半夜跑出去,去见一个杀了那么多人的疯子,你知不知道万一出了什么事……你让我怎么办?”
江亦不敢说话,他知道江凌萱会生气,从决定自己一个人去海边的时候就知道。
但如果叫醒她,她一定会拦着,不让他去,他必须去,他要亲耳听到李知霖说出真相,要亲眼看到他的真面目,将他绳之以法,已经有很多人受伤了,不能再多了。
“对不起,妈妈。”江亦低着头。
江凌萱的眼泪掉下来了,肩膀一抖一抖的,手捂着嘴,但哭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江亦伸出手,抱住她的肩膀,把脸埋在她肩上。
“妈妈,没事了,他已经被抓了,不会再出来了。”
江凌萱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她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吸了吸鼻子,拍了拍江亦的后背,“你去洗个澡吧,身上都是沙子,我去给你热杯牛奶。”
“好。”江亦往房间走去,陆晏正站在房门口,泪眼汪汪的。
“……你干嘛?”
陆晏抹了一把眼泪,“这个剧情太感人了,像我这么性感的人根本忍不住不哭。”
“这位性感的先生,请你先让开一下好吗?我要进去。”江亦很是无语地开口。
“噢噢。”陆晏往旁边让了一下。
江亦洗了澡出来,头发还没干,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肩膀上,把睡衣领口沾湿了一小片。
陆晏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吹风机,拍了拍床边的位置,笑得很殷勤,“维护感情小妙招之帮老婆吹头发!老婆快来快来。”
江亦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陆晏把吹风机插上电,开了一档,热风从风口吹出来,嗡嗡地响。
他的手指插进江亦的头发里,拨开一层一层的发丝,让热风吹到头皮上,动作很轻,不会扯到头发,也不会烫到皮肤。
“你妈妈刚才在客厅跟我说话了。”陆晏的声音被吹风机的声音盖住大半,模模糊糊的。
“说什么?”
“说让我以后看好你,别让你一个人大半夜跑出去。”陆晏把吹风机关了,用手指梳了梳江亦的头发,确认干了,把吹风机放在床头柜上,“我答应她了。”
“嗯。”江亦没说别的,吹完头发他就睡下了,六点多就起来回学校,再不睡就没有时间睡了。
他闭上眼睛,黑暗里,海边的画面又浮上来,那人坐在岩石上,海蓝色的鱼尾在月光下闪着银光。
那人说“我好痛”,说“我讨厌哭声”,说“不有趣的人没必要活着”,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江亦脑子里,扎得他睡不着。
画面很快又变成了真正的李知霖,不是那个戴着眼镜,穿着浅蓝色衬衫,端着咖啡的人,是一个更年轻的,眼睛更亮的,笑起来嘴角有梨涡的人。
那个人在记忆里背着他走过积水的老街,晚上轻声给他讲故事哄他睡觉,会给他糖果,会温柔地摸他脑袋……
刚放下手机的陆晏忽然感觉肩窝处被烫了一下,湿湿的,痒痒的,他用手摸了一下,没用东西啊,真是奇怪,最近好像经常能感觉到一些若有似无的触感。
他打了个寒颤,在心里琢磨着要不然还是请个大师来看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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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江亦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口比平时热闹了很多,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进校门,有人笑,有人闹,有人在门口的小摊上买烤肠。
传达室的王叔探出头来,朝每一个路过的学生喊“早”,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铁门全开了,保安站在门口,笑着和几个女生打招呼。
学校里很久没有这样了,那些案子发生之后,校门口每天拉着警戒线,进出要登记,每个人脸上都绷着,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江亦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发什么呆?”陆晏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油条,一个装着豆浆,“进去啊。”
两个人走进校门,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看台上坐着几个学生,晒着太阳聊天,阳光很好,和每个普通的早晨一样。
“江亦同学!”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江亦回头,一个头发是粉色的女生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礼盒,上面系着红色的蝴蝶结,是上次他生日来送礼物的那个玩家。
“江亦同学!你有新任务吗?我最近一个任务都没接到,快无聊死了!”她把礼盒塞进江亦怀里,“这是谢礼,上次你给的任务我拿到sss级评价了!”
“我……”江亦话还没说完,又一个玩家跑过来,这次是一个头发是绿色的男生,手里拿着一把闪着光的剑。
“江亦!你看看这把剑,是我昨天打怪掉的,是不是很帅?你能不能给我一个任务?什么任务都行!”
“还有我!还有我!”一个穿着恐龙玩偶服的玩家从人群里挤出来,尾巴拖在地上,一甩一甩的,“我也要任务!”
偶尔陆晏不在的时候这群玩家就喜欢来找江亦领任务,江亦每次被烦得不行了就随口胡扯一些奇怪又敷衍的话,但是这群玩家的热情一点都没有消散,反而来得更多了。
江亦被围在中间,怀里抱满了礼盒和道具,脸上挂着僵硬的微笑,一个个地应付着。
陆晏站在旁边,手里的豆浆袋子被捏得变了形,豆浆从吸管口挤出来,滴在地上。
“他有什么任务?”陆晏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哪来的任务给你们?”
“他不是NPC吗?NPC不就是发任务的吗?”粉色头发的女生歪着头看他,看清他头上的id时瞬间脸色大变,“不好,是那条狗,快走!”
几人闻言便陆续散开了,有人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江亦一眼,眼神里带着不舍。
江亦怀里还抱着几个没来得及还回去的礼盒,站在校门口,看着玩家们离开的方向。
陆晏站在他旁边,把手里被捏扁的豆浆袋子扔进垃圾桶,又把他怀里的礼盒一个一个拿过来,塞进背包里,他控诉道:“太过分了江小亦!”
江亦不解:“你是说我过分还是……?”
“当然是你!!我明明是你第一条狗,还是有名有分的狗,你凭什么只给其他人发任务?他们也给你当狗吗?”陆晏一副受了天大的委屈的模样。
江亦默了一瞬,他艰难地解释:“不是狗不狗的问题,我没把其他人当狗,当然,我也没把你当狗……”
“什么?!你要弃养我吗?”陆晏不可置信地后退几步,两行眼泪飞了出来,“江小亦!我们这些年的情爱与时光终究是错付了!”
“……”
江亦很是头痛地扶额,“别闹了,好端端的我为什么要把你当狗?而且给别人那些任务都是一些很奇怪的任务,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家要去做。”
“我不管,你是我陆晏一个人的s,你不准再给其他人任务了。”陆晏叉着腰哼哼道。
江亦脑子卡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个人在说什么,感情他们两个说的任务根本就不是同一个吗……
“我也要任务。”陆晏贴上来,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
江亦拖着一个正哼哼唧唧的大汉面无表情地继续朝前走,“你想要什么任务?”
大汉思考了一下,然后扭捏地说:“讨厌,这种事情人家怎么说得出口啊,嗯……就是比如让我把你的脚舔干净,又或者让我穿着真空围裙跪在地上把家里的地都拖干净,还有就是……”
“……够了,闭嘴,这些你想都别想。”江亦咬牙切齿地拒绝。
陆晏表情遗憾地站直身子,“好吧,真是可惜了,不过我会一直等到你愿意为止的。”
“我死都不会愿意的。”江亦很决绝。
两人打打闹闹地走到教学楼下,在楼梯口见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哈克医生?你怎么在这里?”江亦停了下来。
第48章
哈克转身朝两人露出了一个疲惫笑容,“听说李老师被抓了,我想来找你们了解一下情况,你们现在有空吗?”
江亦诚恳地摇头,“没有,我上课快迟到了。”
“……哦,对,你还要上课。”哈克医生像是才想起来一样,“之前天天看你们到处乱跑,我都忘记你们两个其实是学生了,那下课后我在这里等你们。”
“在饭堂吧,下课后江小亦还要吃饭呢。”陆晏开口说。
哈克医生无所谓地点头,“可以,那我在饭堂等你们。”
中午的食堂比平时更热闹,窗口排着长队,餐盘碰撞的声音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江亦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陆晏跟在后面,餐盘上堆得冒尖。
“你吃得完吗?”江亦看着他盘子里那座小山。
“吃得完。”陆晏坐下来,筷子已经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吃不完丢背包里呗。”
食堂门口进来一个人,白大褂在人群里很显眼,哈克医生端着餐盘,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下,看到江亦这边,走过来,在他们对面坐下。
他的餐盘里只有一碗白米饭和一小碟青菜,看起来没什么胃口。
“哈克医生,您吃这么少?”江亦看了一眼他的餐盘。
“不太饿。”哈克医生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咽下去之后放下筷子,看着江亦,“昨晚的事,你们能跟我详细说说吗?”
江亦把碗放下,把昨晚在海边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完后,他纠结了一下,又开口问:“关于……这个人体实验,你知情吗?”
“我不知情。”哈克医生回答得斩钉截铁,“我虽然是船医,但是我是负责给人鱼们放血以及治疗其他船员的,那间藏在深处的实验室我没有权限进入。”
江亦盯着他看了几分钟才收回目光,他没说信还是不信。
哈克医生见状语气也有些着急了:“我真的不知道,就连迷//幻药的事情我也是偷听到的,像我这种半路上船的人,大家根本不会跟我多说。”
“那个吃了能让人变成海妖的药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哈克医生的眼神迷茫了一瞬,“我不清楚,那艘船研发了很多药物,但是在市场上流通的只有迷//幻药,其他药物好像没有出口过。
江亦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端起盘子站起来,“午休时间快结束了,我们先回教室了。”
“好,还有那天谢谢你们救我。”哈克医生目光感激地说。
“没事,不用谢。”
下午的课江亦上得还算专心,只是每次课间,陆晏都会从后排跑过来,趴在他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仰着头看他,也不说话,就单纯地看着他。
同桌在旁边目睹了全过程,表情已经从微妙变成了麻木,把头转回去,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江亦:“……”
放学后,两人一起回家,走到小区门口,门卫大爷正在收报纸,看到他们,笑了一下,“小亦回来了?”
“嗯。”江亦应了一声,走进去。
上楼的时候,江亦听到自家门里传来说话的声音,一个女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哭,江亦的脚步顿了一下,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客厅里的灯亮着,江凌萱坐在沙发上,旁边坐着李文心。
李文心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有些乱,眼睛红肿着,手里攥着一张纸巾,纸巾已经被眼泪浸透了,皱成一团。
她靠在江凌萱肩上哭得厉害,江凌萱一手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看到江亦进来,她抬起头,朝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多问”。
江亦换了鞋,走过去,在李文心对面坐下来,陆晏跟在他旁边坐着,李文心抬起头,看到江亦,眼泪又涌出来了。
“小亦……知霖他……他怎么会……他从小就是个好孩子,他怎么会做那种事……”
江亦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李文心不知道那个人不是她的儿子,不知道她的儿子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死了,死在那个海妖手里。
她以为被抓走的是她养了二十多年的孩子,以为那个连环杀人案的凶手是她一手带大的儿子。
“阿姨,知霖哥他……他不是这样的人。”
江亦忽然有些难过,李知霖明明是那么好的一个人,却被人杀害,那人还冒充他的身份,把他的名声搞坏了,现在大家都不记得那个温润如玉的知霖哥,只记得这个杀人犯。
李文心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她的外套上,落在沙发上。
江亦从茶几上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李文心接过来,擦了擦眼睛,又擦了擦鼻子,纸巾很快就湿透了。
“我从小教他要善良,要诚实,要帮助别人,他怎么会……”她说不下去了,声音断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江亦伸出手,握住李文心的手,她的手很凉,皮肤很薄,能看清下面青色的血管,手指在微微发抖,江亦握紧了一点,把掌心的温度传过去。
“阿姨,知霖哥他做到了的,他一直都很善良。”所以才会被人杀害……江亦把后半句咽了下去。
李文心看着他,眼泪又涌出来了,她松开江亦的手,捂住自己的脸,肩膀剧烈地抖着。
江凌萱的眼眶也红了,揽着李文心的肩膀,下巴抵在她头顶,没有说话,客厅里只剩下李文心的哭声。
江亦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刚才握过李文心的那只手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凉意,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李文心哭了很久,哭声慢慢小了,从嚎啕变成抽噎,从抽噎变成偶尔的啜泣,她从脸上把手拿下来,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子红红的,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她低头找纸巾,江亦又抽了几张递过去,她接过来擦了擦脸,忽然低下头,看着沙发上的一个东西。
一颗珠子,圆圆的,乳白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颗缩小版的珍珠,比米粒大一些,比黄豆小一些,躺在沙发的缝隙里。
李文心把珠子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这是什么?”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哑哑的。
江亦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他看到了,那颗珠子是从李文心脸上掉下来的,从她的眼泪里。
他亲眼看到,在她擦眼泪的时候,有一颗眼泪没有像其他眼泪一样被纸巾吸走,而是凝成了一颗珠子,从她脸上滑下来,落在沙发上。
其他的眼泪都是正常的,只有这一颗,变成了珍珠。
“可能是……衣服上的珠子掉了。”江凌萱也看到了,她看了一眼那颗珠子,又看了一眼李文心的衣服。
她穿的是深灰色的外套,没有任何装饰,没有珠子,没有亮片,什么都没有。
李文心把珠子放在茶几上,没有再问,她站起来,腿有些软,扶了一下沙发扶手才站稳,“凌萱,我先回去了,打扰你们了。”
“我送你吧。”江凌萱也站起来。
“不用,我自己能走。”李文心走到门口,换了鞋,拉开门,走出去,她的背影在楼道里晃了一下,很快消失在拐角。
门关上了,江凌萱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到茶几旁边,把那颗珠子拿起来,放在灯光下端详。
乳白色,圆润,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泽,和珍珠一模一样,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把它放在茶几上。
“小亦,你看到了吗?”她的声音很轻。
“看到了。”江亦走过去,拿起那颗珠子,也看了一遍,不是塑料,不是玻璃,是真的珍珠。
真正的珍珠,表面有细微的生长纹路,在灯光下泛着虹彩,他把珠子放回茶几上,“这是从李阿姨眼泪里掉出来的。”
江凌萱在沙发上坐下来,盯着那颗珠子看了很久,陆晏拿起那颗珍珠,“眼泪变的珍珠,和童话故事里的美人鱼一样。”
“但只有一颗。”江亦说,“其他的眼泪都是正常的。”
陆晏举着珍珠沉思片刻,猜测道:“或许是因为在变异前期?”
“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药啊,那个海妖手里不是有一瓶药吗?吃了之后能变成海妖什么的。”
江凌萱的脸色瞬间白了,她下意识地看向江亦,“小黑,不要说这种吓人的话,或许是意外而已。”
“他为什么要把药下给李阿姨呢?这也说不通啊。”江亦托着下巴问。
“那个变//态做事还需要理由吗?连杀人都是随机杀的。”
“……”好像还真是。
“好了好了,不要再讨论这个了,万一真的只是意外而已呢,只是一个珍珠而已,说明不了什么。”
江凌萱打断了两人的讨论,她往厨房走去,“时间有点晚了,今晚就随便煮点面给你们吃吧。”
吃过饭,江亦回到房间,他坐在书桌前,仔细将那颗珍珠包好放在书包里,打算明天去找哈克医生问一下。
他从抽屉里拿出日记本,刚打开陆晏就像狗闻到了肉骨头一样黏了过来,“现在好感度已经七颗星了,还差一颗就满了,我能看日记本了吗?”
江亦犹豫了一下,慢吞吞地把日记本合上,他还是不太敢让陆晏知道他觉醒的事情,在陆晏眼里,他只是一个游戏npc,如果身份发生了变化,那陆晏还会喜欢他吗?会害怕他,觉得他是怪物吗?
他不敢赌。
“好吧,看来要满好感度才能看,那你写你的,我不看你。”陆晏又重新躺回床上。
江亦再次打开日记本,他拿着笔想了想,认真地写下一句话:希望有一天你看到日记后,不要害怕我。
他合上本子放好,钻进被窝,滚到陆晏的怀里,最近几天一直刮风,天气凉飕飕的,这种天气最适合睡觉了。
**
第二天早上,江亦推开单元门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小区,难得有个好天气,江亦的心情都晴朗起来了。
两个人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看到了李文心。
她站在花坛边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扎起来了,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和一盒牛奶,看起来刚从超市回来。
“她脖子后面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陆晏用手肘碰了碰江亦。
江亦抬眼望去,什么都没看到,他走上前和李文心打了声招呼:“李阿姨,早上好。”
李文心转过身,看到是他,勉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小亦,这么早去上学?”
“嗯。”江亦站在她面前,目光不自觉地往她脖子后面瞟了一眼,风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小截皮肤。
他看不清,往前凑了一步,假装在看花坛里的花,“阿姨,今天天气挺好的。”
李文心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花坛,冬青绿得发亮,月季开了几朵,红的粉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是啊,好天气。”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布袋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江亦,“小亦,知霖他……他以前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你跟他接触多,你有没有发现他……”
江亦摇了摇头,“没有,知霖哥一直对我很好。每次回来都给我带礼物,教我写作业,带我出去玩。”
他说的是真正的李知霖,不是那个冒充者。但李文心不知道,她以为他说的是她儿子,她的眼眶又红了,但没哭,深吸一口气,把眼泪忍了回去,“那就好……那就好。”
江亦又往她脖子后面看了一眼,这次他看清楚了,风衣领子被风吹开了一点,露出后颈上一小块皮肤。
那块皮肤的颜色和周围的皮肤不一样,是一种很淡的,泛着银蓝色的光泽,像鱼鳞,又像某种矿物的反光,面积不大,大概拇指盖大小,边缘模糊,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阿姨,我们先走了,要迟到了。”江亦收回目光。
“好,你们快去吧。”李文心拎着布袋子,转身往小区里面走了,她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风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一截小腿,皮肤很白,和正常人一样。
江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口,才转身往外走,陆晏跟上来,“你刚才看她脖子了,看到什么了?”
“鳞片,很小一块,在脖子后面,颜色和周围的皮肤不一样,泛着银蓝色的光。”
陆晏的脚步慢了一下,“鳞片?和那个海妖尾巴上的鳞片一样吗?”
“颜色很像,但形状不一样,那个海妖的鳞片是大片的,排列整齐,李阿姨脖子上那块很小,只有一片,边缘模糊,像刚长出来的。”
陆晏瞄了他好几眼,确定他情绪没问题才继续说:“那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了,我估计就是要变异了,又是眼泪变珍珠,又是长鳞片的。”
“……嗯,这件事情先别和我妈妈说。”江亦捏紧书包带子。
陆晏不是很赞同这种做法,“我觉得你应该跟你妈妈说,她很爱你,你要是出什么事情她会很担心的,换位思考一下,如果这么大的事你瞒着我的话我会心疼到无法呼吸的,什么都不说比说了更让人担心。”
江亦又扯了一下书包带子,“那……今晚回来和她说吧。”
走进教室的时候,同桌已经在了,他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一本英语书,翻到中间,眼睛盯着书页。
江亦总觉得他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他坐下来,把书包塞进桌肚里,侧头看了同桌一眼,“你脸上怎么了?”
同桌抬起头,表情茫然,“啊?什么怎么了?”
“额头。”江亦指了指自己的额头,“你额头上有什么东西。”
同桌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摸到两个小小的凸起,眉头皱起来,“好像是长了个包,真奇怪,我明明记得昨天还没有的。”
他凑到窗户的玻璃上照了照,玻璃反光不太清楚,只能看到两个模糊的凸起,左右各一个,对称的,在眉骨上方,额角的位置。
他用手按了按,“不疼诶,也不痒,就是有点硬,磕到了吗?那我磕得还挺对称的。”
江亦凑近了一些,那两个凸起不大,皮肤的颜色和周围一样,没有发红,没有发肿,看起来不像是痘痘,形状很规则,圆润的,微微隆起,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下面长出来一样,他伸手摸了摸,硬硬的。
他坐在座位上,原本跟天气一样晴朗的心情已经由晴转阴了,他不想把事情往不好的方向去猜,但是接二连三的怪事让他不得不承认,又发生案件了。
上一个案子刚结束不到四十八个小时,下一个案子就像鬼一样追了上来,江亦此时此刻真的很想去庙里拜拜,祈求老天放过他。
同桌又摸了摸额头上的凸起,看见江亦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觉得好笑,他安慰道:“没事的,反正又不痛,应该是磕到哪里了吧,过两天就好了。”
江亦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是吗,真希望你快点好起来。”
最好明天这两个奇怪的包就消失了,他在心里虔诚地求求老天。
下课后,陆晏从后排跑过来,一屁股坐在他同桌的位置上,同桌正好去厕所了,位置空着,“你也看到了吗?你同桌额头上那两个凸起。”
“嗯,看到了。”江亦有气无力地回答。
“你觉不觉得,那两个凸起的位置,像……”陆晏欲言又止。
“像角。”江亦接话,“像什么动物的角,正在长起来。”
陆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李阿姨长了鳞片,你同桌长了角,那个眯眯眼到底给多少人下了药啊?”
江亦想了想,他大胆猜测道:“也许变异不是从吃药开始的,也许是从空气、水、食物,也许这个城市里的某种东西,正在让所有人慢慢变异。”
“那很麻烦了,也不知道这种变异对人体有没有害。”陆晏皱着眉思考。
江亦烦躁地叹了一口气,“希望没有吧。”
放学的时候,江亦和陆晏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哈克诊所,哈克医生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手册,翻到中间,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笑了一下。
“怎么来了?坐吧。”
江亦在长椅上坐下来,没有绕弯子,“哈克医生,那艘船上的药,除了迷幻药,还有什么种类?或者说你知道有什么东西能让人变异吗?”
哈克医生的手指在手册上停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有人开始变异了,长了鳞片,长了角,眼泪变成了珍珠,从目前来看这些异样在持续增长,李阿姨昨晚只是有一颗眼泪变成了珍珠,但是今天早上脖子后面开始长了鳞片。”
哈克医生僵在原地,“什,什么?!变异?跟李老师一样吗?”
“应该是,只是他们还没有变异得这么彻底。”
哈克医生来回走了好几圈,“怎么会这样?当年那艘船虽然是猎杀人鱼的,但是人鱼并不多见,人鱼血大多数都做成迷//幻药了,按理来说让人变异的药应该不多才对。”
陆晏凑到江亦耳边,压低声音问:“你觉得周建国会不会也是变异的?”
江亦脑子卡机了一下才想起来周建国是谁,他心里一紧,同样低声道:“不会吧?他看起来变成藤蔓很久很久了,那个让人变异的药应该还没那么早被研发出来。”
“你们手里有那个药吗?”哈克医生双手撑在桌子上,眼含期待地问。
两人一起摇头,“没有。”
“那能想办法给我搞到一点吗?只要一点就好,我研究一下,说不定能搞到解药。”
两人对视一眼,沉默了半晌,江亦艰难地开口:“我努力吧。”
哈克医生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加油,我等你的好消息。”
走出诊所,陆晏瞬间垮了下来,他小声哀嚎道:“那药只有眯眯眼有,我去哪里搞来啊,难不成去探监?”
他灵光一闪,“对哦,我可以去探监,你觉得他会把药给我吗?”
江亦很真诚地说:“我觉得他给你一拳的概率比较大。”
第49章
陆晏把背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表情悲壮得像要去赴死,“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趁现在事情还没有很严重,赶紧解决了,不然扩散开来很麻烦。”
江亦点了点头,“也是,那我来跟他说吧,他很不喜欢你,你去问应该问不出什么。”
“行,离我距离一米以内的东西我能自动吸取,所以只要他把药拿出来我都能拿到手,你看能不能哄他把药拿出来。”
“嗯。”江亦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搜了一下监狱的探监规,“需要身份证才能进去,你身份证在身上吗?”
“应该没有……?玩家还有身份证吗?”陆晏低头翻背包,翻了好半天,摇了摇头,“没有。”
“那没办法了,你在门口等我吧,我自己想想办法。”
“好吧。”陆晏咬着手帕哭泣,“你自己一个人小心一点哦,有什么问题就喊我。”
“知道了。”
江亦是第一次来到警察局,他有些好奇地打量,他说明来意后就有人带着他穿过两道铁门,在一个小房间里坐下来。
房间不大,中间隔着一道玻璃墙,玻璃上有几个小孔,声音从孔里传过来,他坐在椅子上,等了几分钟,对面的门开了,李知霖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囚服,头发剪短了,没有戴眼镜,没有镜片遮挡的眼睛露出来,瞳孔是黑色的,不是那天晚上在海边看到的蓝色。
他的脸色很白,颧骨更突出了,眼窝更深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层,他在玻璃对面坐下来,拿起墙上的电话筒,江亦也拿起来。
“小亦。”他轻声呼唤,声音里带着丝丝诱惑,“你来看我,是还放不下我吗?”
江亦模棱两可地回应:“算是吧,想来看看你。”
他嘴角微微上扬,即便是在监狱里受罚,也端着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看得江亦恶心得想吐。
电话里传来他的轻笑声,“好开心啊小亦,没想到你居然会来看哥哥。”
江亦的胃抽搐了一下,他强忍着恶心感继续说:“那个药呢?让人变成怪物的药。”
“原来是为了那个来的啊,不过真可惜,药已经不在我手里了呢。”看着江亦骤然捏紧的拳头,他笑得更开心了,“想知道药去哪里了吗?”
江亦猛地站起来,他撑着桌子身体往前倾,语气急切地问:“去哪里了?”
他嘴角弯了弯,“是啊,是哪里了呢?真是让人好奇啊。”
说完,不管江亦什么反应,他直接把电话放下,心情很好地哼着歌离开了。
江亦坐在椅子上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他手里还拿着电话筒,里面传来嘟嘟嘟的忙音,他保持这个姿势过了好久,直到工作人员来催来放下电话离开。
“怎么样了?”见他出来,陆晏连忙迎了上来。
江亦摇头,“药已经不在他手里了,但是他不肯说把药放哪里了。”
闻言,陆晏也没有觉得很惊讶,他揉了揉江亦的脑袋,“意料之中的事,算了,再看看吧,现在毕竟只有两个人出现了较轻微的症状。”
“嗯……”江亦低着头应了一声,“回家吧,不然妈妈要担心了。”
两人回到家时,江凌萱已经坐在餐桌上等着他们了,听到动静她抬起头,“怎么这么晚?你们又去干什么了吗?”
江亦把书包放下,进厨房洗手,“好饿啊,我们一边吃饭一边说吧。”
一听到他喊饿,江凌萱审问的话卡在喉咙里,“那快点来吃饭吧,今晚做了你喜欢吃的红烧肉。”
江亦喝了一口汤,放下碗,“妈妈,我跟你说一件事。”
江凌萱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什么事?”
“李阿姨脖子后面长了鳞片。”江亦一边说一边观察她的反应,“我今天早上看到的,很小一块,在脖子后面,银蓝色的,和那个海妖尾巴上的鳞片颜色很像。”
江凌萱的筷子悬在半空中,菜从筷子上滑下来,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桌沿,江亦伸手接住了,放在碟子里。
“妈妈,你害怕吗?”江亦担忧地看着她。
江凌萱放下筷子,她的睫毛微微颤抖着,“你呢?”
“什么?”
她眼眶红了,“你呢?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没有。”江亦握住她发颤的手,“我没事,一点事都没有,真的。”
“那就好。”江凌萱松了一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有事一定要和妈妈说,不许瞒着妈妈,知道了吗?”
“好。”江亦答应了。
回到房间,江亦洗漱完就把自己丢进被窝里,还没来得及享受他温暖的被窝,手机就开始疯狂震动,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他同桌的电话。
“我同桌的电话。”他扯了一下陆晏。
“大半夜的,估计不是什么好消息。”陆晏蹭过来挨着他,竖起耳朵准备偷听。
江亦做了个祈祷的手势才点了接听键,一接通就听到了同桌鬼哭狼嚎的哭声。
哦豁,完蛋,祈祷没有生效。
“江亦!!!呜呜呜怎么办啊,我,我额头上呜呜呜,我今晚洗澡,然后,然后呜呜呜……”
同桌讲话颠三倒四的,讲两句就开始哭,讲了半天都没讲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亦放轻声音安抚道:“慢慢说逸晨,别着急,没事的,有我在呢,你先平复一下心情好吗?别急,来,深呼吸。”
宁逸晨跟着他一起做了几个深呼吸,心情稍微平静了一点点,虽然讲话还是带着哭腔,但好歹把事情讲明白了。
“所以你额头那两个包裂开了,然后从里面长出了两个小小的角是吗?”江亦重复了一遍。
“没错!!怎么办啊江亦,我是不是要死了?呜呜呜我死了也不会忘记你的,这辈子认识你们这群好兄弟值了呜呜呜……”
见他情绪再次崩溃,江亦只好继续安抚他:“不会的,别担心,你仔细感受一下,除了长了两个角以外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道惊喜地叫声:“好像……没有诶!太好了,我不用死了!”
很快,那道声音又转变为失落,“可是我头上的角怎么办?江亦……我是怪物吗?”
“当然不是,不要多想,很快就会好的,我会帮你的,相信我。”
“嗯嗯!江亦你真好,刚才吓死我了,我爸妈最近都不在家,我也不知道跟谁说好,我明天能去找你吗?”
“可以,你来吧。”江亦又安慰了他几句,直到他情绪稳定了才挂电话。
挂掉电话,江亦把手机扔到枕头旁边,整个人瘫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忽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陆晏的手搭在他腰上,轻轻拍了两下,“你同桌明天来?”
“嗯。他爸妈不在家,他不知道该找谁。”江亦的声音闷在枕头里,模模糊糊的,“他刚才在电话里哭得跟杀猪似的,我从来没听他哭成这样过。”
“换谁长两个角出来都得哭。”陆晏的手停了一下,“你说明天他来的时候,那两个角会不会更长一点?”
江亦翻过身,面朝他,“不知道,但不管长多长,都得想办法,哈克医生说需要那个药的样本才能研究解药,但那个海妖不肯说药在哪。”
陆晏把手枕在脑后,“但是他根本没有机会转移那个药吧?我们把他打趴下之后警察就过来了,然后直接进了监狱,要么药还在他身上,要么就是警察搜走了。”
“但如果是警察搜走了,那就不会有人发生变异了,不过如果药还在他身上,那他在里面要怎么下药呢?两种都说不通啊。”
陆晏搓了一把他的脸蛋,“江小亦同志,不要太相信警察啊,说不定就是他们呢。”
“……哦。”江亦拉过被子包住自己,对于一个从小就被教育有困难就去找警察叔叔的人来说,这个猜测还是太离经叛道了。
陆晏把被子拉开然后钻了进去,“我最近跟我朋友说,感觉跟你一起睡的时候我自己的被窝都好像暖烘烘的,但是我朋友说是我暖气开太大了,切,跟这个没老婆的人真是聊不到一起去。”
江亦没接话,他其实认同陆晏朋友说的话,如果他身边有人跟他说自从在游戏里跟游戏人物一起睡觉后感觉自己被窝也暖了,他大概率会觉得对方玩游戏玩疯了。
“他们懂什么,我看他们就是羡慕我有老婆,才故意泼我冷水。”陆晏不满地哼了一声,他把头埋在江亦的后颈猛吸一口,“要是有一台能闻到味的手机就好了。”
江亦转过身抱住他,鼻尖环绕着他身上那股熟悉得令人安心的洗衣液味道,心里也有些惆怅,他闻到的味道是陆晏的味道吗?应该不是吧。
两人就这样各怀心事地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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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周六,不用上课,江亦软绵绵地歪坐在沙发上,一边吃零食一边看电视,他已经很久没有走过周六原本的剧情了,也不知道那几只猫怎么样了。
陆晏刷新着论坛,看能不能找到有用的信息,江凌萱坐在沙发上整理着毛线球,偶尔被电视里的内容逗笑出声,气氛一时之间倒有点温馨的感觉。
“叮铃铃——”一阵急促的门铃声响起,打破了这份温馨。
江亦估摸着应该是他同桌来了,便起身去开门,打开门,就看到一个要哭不哭的宁逸晨和一个举着塑料袋放在眼下疯狂哭泣的李文心。
他震惊地看着李文心的眼泪变成一颗颗珍珠落进袋子里面,他卡壳了一下才侧过身,“嗯……先进来吧,进来说。”
宁逸晨站在门外,头上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扑过来抱住江亦,“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江亦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好好好,我知道了,你先进来。”江亦拖着他进门,李文心也跟着进来,然后扑过去抱住江凌萱继续哭。
陆晏坐在旁边,见状挑了挑眉,“怎么没人抱着我哭?难道我看起来不可靠吗?”
“……你就别添乱了。”江亦无奈地把宁逸晨连拖带拽的放到沙发上,“别哭了,没事的,你看,你还有同类呢。”
宁逸晨抹了一把眼泪,看向李文心手里那带珍珠,“阿姨,你是人鱼吗?”
李文心听到声音,哭声也停了一下,她扭头上下打量了他一圈,“你是啥?”
宁逸晨把帽子摘下来,额头上那两个凸起已经裂开了,从裂缝里伸出两个小小的角,颜色和肉色差不多,很小,大概小拇指指甲盖那么长,微微弯曲,表面光滑,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角质光泽。
“不知道,还没有完全长出来,我上网搜了,好像是鹿角。”
江亦看着宁逸晨额头上那两只小角,又看了看李文心手里那袋珍珠,深吸一口气,在沙发上坐下来,“你们俩先别哭了,哭解决不了问题。逸晨,你除了长角,还有没有别的地方不舒服?”
宁逸晨吸了吸鼻子,伸手摸了摸额头上的角,仔细感受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就是头有点重,像是顶着什么东西。”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虽然确实顶着什么东西。”
陆晏从沙发上探过身来,伸手在宁逸晨额头上弹了一下。
宁逸晨“嘶”了一声,捂着额头瞪他,“你干嘛?”
“帮你试试这角结不结实。”陆晏收回手,表情认真得像在做科学研究,“还行,没掉。”
宁逸晨气得说不出话,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哭出来,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李文心在旁边哭了好一会儿,终于慢慢停了下来,塑料袋里面的珍珠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她把塑料袋塞到江凌萱手里,“要是我死了这些你拿去换钱吧,真珍珠呢,应该挺值钱的。”
“胡说什么呢。”江凌萱责怪地看了她一眼,把袋子还了回去,“一定能治好的,别担心。”
李文心点了点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看向宁逸晨,“孩子,你这角什么时候开始长的?”
“昨晚。”宁逸晨把帽子戴上,帽檐压了压,“洗澡的时候突然裂开了,角就从里面冒出来,吓死我了,我以为我要死了。”
“我也以为我要死了,昨晚哭的时候,眼泪变成珍珠,我以为自己得了什么怪病。”
李文心低头看着手里那袋珍珠,苦笑了一下,“后来洗澡的时候腿也开始发麻,从脚趾头开始,一点一点往上,麻到大腿,然后就变成鱼尾巴了。”
几人的目光落在她的腿上,她笑着摆了摆手,“我今天早上起床发现已经变回人腿了,应该是要沾水才会变成鱼尾。”
“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江凌萱的眼眶湿润,“你一个人在家,出了这种事,你叫我一声,我马上就过去了。”
“我是想打电话给你的,但是我变成鱼尾走不了路,我扑腾半天都爬不起来,索性就直接把水放掉,然后在浴缸里睡了,还差点把我这把老骨头给睡散了。”
客厅的气氛因为这句玩笑话稍微轻松了一点,宁逸晨好奇地开口问:“阿姨,您变成这样之后,有没有觉得哪里不一样?比如听力变好了,或者力气变大了之类的。”
李文心想了想,“昨晚我爬进浴缸的时候,水漫过鳞片,感觉很舒服,从来没有过的舒服,像是……像是回到了家。”
“我是跑步突然变得很快了,我以前跑步可慢了,但我现在赶紧我的腿变得好轻盈,跑起步来跟插了翅膀一样。”宁逸晨缓过劲来后就开始兴奋地讲述自己身体的变化。
江亦在旁边安静地听着,陆晏点了点他的手机,“你打电话让那个黑心医生过来给他们检查一下吧。”
“噢,对。”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哈克医生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那头传来哈克医生有些急促的声音:“怎么了?又有人变异了?”
“嗯,我同桌的角长了出来,李阿姨的腿昨晚碰到水之后变成了鱼尾,不过今早又变回来了,你能过来看看吗?”
江亦看了一眼宁逸晨额头上的角,又看了一眼李文心藏在风衣下面的腿。
“我马上来。”哈克医生挂了电话。
江亦把手机放回口袋,宁逸晨还在兴奋地讲自己跑步变快的事,手舞足蹈的,帽子从头上滑下来,露出那两只小角。
陆晏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你现在踩在地上有什么感觉吗?”
“就是觉得地面变软了,踩上去不费劲,脚一蹬就能蹿出去好远。”宁逸晨手舞足蹈地说。
“那你跳高呢?有没有变厉害?”
宁逸晨愣了一下,“还没试过,我试试。”
他站起来,在原地蹦了一下,头顶差点碰到天花板上的吊灯,落下来的时候没站稳,往旁边倒了一下,被江亦伸手扶住了。
“我跳得好高啊!以前我连篮板都摸不到,刚才我差点摸到吊灯了!”
他说着又要蹦,被江亦按住了,“别蹦了,一会儿把楼下的王奶奶吵上来。”
江亦把他按回沙发上,撩起裤脚看了一眼他的腿裤腿下面,小腿的线条和以前不太一样,不是变粗了,是变得更流畅了,像某种善于奔跑的动物,肌肉的走向和弧度都变了。
几人谈笑间,门铃响了两声,江亦去开门,哈克医生站在门外,白大褂扣子系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医药箱,头发有些乱,像是跑过来的,呼吸比平时急促了一些。
他走进来,目光扫过客厅里的人,在宁逸晨额头上的角停了一下,又在李文心的腿上停了一下,然后把医药箱放在茶几上打开。
“谁先来?”他问。
李文心和宁逸晨对视了一眼,李文心把风衣下摆撩起来,露出腿,今天早上她的腿已经变回了人腿,皮肤光滑,没有鳞片,和正常人一模一样。
哈克医生蹲下来,用手按了按她的小腿,又按了按大腿,问她有没有感觉,李文心说没有,和正常时候一样。
“昨晚变成鱼尾的时候,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哈克医生站起来,从医药箱里拿出一支体温计递给她。
“就是麻麻的,从脚趾头开始往上麻,麻到大腿,然后皮肤变硬,开始长鳞片,腿黏在一起,变成尾巴。”
李文心把体温计夹在腋下,想了想,“整个过程大概十分钟,不疼,就是有点痒。”
哈克医生点了点头,转向宁逸晨,“你呢?长角的时候疼不疼?”
“不疼,我也是觉得痒,那两个包裂开的时候,感觉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痒得要命,但又不敢挠,怕挠坏了。”
哈克医生伸手摸了摸那两只角,又用小手电筒照了照,角质的表面在手电筒的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他收回手,把手电筒放回医药箱里。
“目前看起来没有异常角是正常生长的,没有病变的迹象,腿部的变异也是可逆的,沾水变鱼尾,干了变回人腿。”
李文心把体温计从腋下拿出来递给哈克医生,他接过来看了一眼,三十六度五,正常,他把体温计收好,从医药箱里拿出两个真空采血管和两枚采血针。
“我需要抽点血,回去研究一下。”他看着李文心和宁逸晨,“你们谁先来?”
李文心把袖子卷上去,露出胳膊,哈克医生用碘伏擦了擦她肘窝的皮肤,把采血针扎进去,暗红色的血顺着软管流进采血管里,很快就满了。
他换了另一根,又抽了一管,然后拔出针头,用棉球按住针眼,“好了。”
他把采血管放进医药箱里,转向宁逸晨。
宁逸晨看着那根采血针,脸色有点发白,“一定要抽吗?我有点晕针。”
“别看就行。”哈克医生示意他把胳膊伸过来。
宁逸晨把脸转过去,闭着眼睛,把胳膊伸出来,哈克医生扎针的时候他抖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血抽完的时候,他睁开眼,看着自己胳膊上那根棉球,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好了。”哈克医生把采血管放进医药箱里,合上盖子,站起来,“血液样本我会带回去分析,有结果了通知你们。”
“需要多久?”江亦问。
“最快两天,慢的话一周,我尽量快一点。”哈克医生拎起医药箱,走到门口,换了鞋,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人。
“这几天你们注意观察自己的身体变化,如果有新的症状出现,随时给我打电话。”
第50章
客厅里安静下来,江凌萱去厨房倒了四杯水端出来,放在茶几上,“你们喝点水,我去给你们切水果。”
宁逸晨正在和李文心讨论珍珠的价格,说网上卖的淡水珍珠多少钱一颗,海水珍珠多少钱一颗,李文心这眼泪里掉出来的属于什么品种。
李文心被他问得哭笑不得,“我也不知道什么品种,应该不是淡水珍珠,我眼泪又不是淡水。”
“那就是海水珍珠。”宁逸晨一本正经地说,“海水珍珠比淡水珍珠贵,阿姨您发财了。”
李文心又笑了一下,虽然眼眶还是红的,江凌萱也笑了,她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放在茶几上,“吃点水果,别光顾着哭。”
她拿了一块苹果递给李文心,又拿了一块递给宁逸晨。
宁逸晨接过苹果,咬了一口,表情惊喜道:“这个苹果好甜!我以前不爱吃苹果的,觉得酸,今天这个怎么这么甜?”
江亦也拿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和平时一样,不酸不甜,没什么特别的,他看着宁逸晨,宁逸晨已经把整块苹果吃完了,又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响。
“你的味觉变了?”江亦问。
宁逸晨愣了一下,又咬了一口苹果,仔细品了品,“好像是,以前我觉得苹果酸,现在觉得甜了。”
江亦靠在沙发上,看着宁逸晨吃苹果的样子,脑子里在想一件事,变异不仅是外在的,还有内在的,角长出来了,跑步变快了,味觉也变了。
那下一步会变什么?听力?视力?嗅觉?还是更深层的东西,比如思维方式,比如情感,比如对世界的认知?
“在想什么呢?”陆晏捏了捏他的手臂。
江亦摇了摇头,敷衍道:“没什么。”
见状,陆晏也没再多问。
李文心和宁逸晨一直坐到下午五点多才回去,江凌萱原本还想留两人吃晚饭,但他们坚持要回家,便只好作罢。
两人走后,江凌萱把茶几上的水杯收起来端进厨房,“今晚你们想吃什么?”
“都行,阿姨你做什么我都爱吃。”陆晏笑嘻嘻地接话,哄得江凌萱眉开眼笑的。
吃过晚饭,陆晏趴在床上和江亦聊天:“变异的人好像越来越多了。”
坐在书桌前写作业的江亦闻言侧头看过去,陆晏手指点了点,“论坛上好多人在发自己碰到的变异npc,不过症状都不明显,这才过去两天,居然扩散得这么快。”
江亦的心沉了一下,他捏紧笔,不知道说什么好,过了几分钟,他才开口道:“明天我想去看看公园那群小猫。”
“嗯?”陆晏抬头,“噢噢,可以啊,那明天我陪你去。”
江亦点头,又转回去继续写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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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次路过的时候还看到那群小猫在草坪上打架呢,没想到小小亦看起来瘦瘦小小的,打起架倒是比别的猫猛。”陆晏跟在他身边一边走一边兴致勃勃地跟他描述当时的场景。
江亦疑惑:“小小亦?”
“就是那只很像你的小橘猫啊,我给它起名小小亦,怎么样?这个名字是不是很可爱?”陆晏一副邀功的模样看着他。
江亦推开他凑得太近的脸,“……一点都不可爱。”
“胡说,跟你沾边的怎么可能不可爱?”
“……就是不可爱。”
“明明就很可爱!”
两人一路吵到公园才停下来,江亦晃了晃手中的猫粮袋子,听到声音,灌木丛里咪咪喵喵地跑出来好几只小猫围了上来蹭着他们的裤脚。
江亦把猫粮倒在带过来的几个塑料碗,小猫们一看到有吃的就顾不上蹭人了,个个都在埋头苦吃。
两人蹲在旁边撸了好一会儿猫才起身离开,他们出来得早,来的时候路上还没什么人,回去的时候路上的人开始多了起来。
街上几乎有一半人身体发生了变化,一个女人的头发里夹着几片羽毛,蓝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一个男人的手指之间长着蹼,拎着菜篮子,手指张开,菜篮子的把手从蹼中间穿过去,一个小孩的耳朵尖尖的,像狐狸的耳朵,从头发里冒出来,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抖动。
大家都在好奇地打量周围的人,一开始出现变异的人已经从惊慌失措到平静下来了,毕竟现在满大街都是异种,而且身体没觉得有什么不舒服,日常生活也没有收到影响,所以倒也没引起过大的恐慌。
喂完猫原本想直接回家的两人对视几秒后都不约而同地选择再到别的地方逛一下。
其他的地方的情况也差不多,这座城市算上哈克医生那个小诊所,一共三个医院,现在全都已经爆满了,但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医院那边也没检查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走在街上,大家都在讨论这个话题。
“哎,你变成什么了啊?”
“我应该是章鱼,昨天晚上泡澡的时候一低头发现我的腿变成触手了,真是吓我一跳。”
“好巧啊,我是鱿鱼诶!”
陆晏竖起耳朵在旁边偷听,他啧了一声:“他们就没人觉得很诡异吗?突然从人变成章鱼鱿鱼什么的。”
江亦也不奇怪大家会有这种反应,毕竟这个世界是一串代码嘛,大家的思想都是被设定好的,不觉得奇怪也正常。
两人没打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便只好先回家了,回到家,江亦刚走进客厅就愣住了,他瞪大眼睛看着在厨房忙活的江凌萱。
从背后看,江凌萱的头顶处长了一个小小的,红红的鸡冠。
“妈妈!”江亦动作慌张地冲进厨房,“你,你头上……”
江凌萱低头切着青瓜,听到声音也没有抬头,反而把头低得更下去了,她想挤出一抹笑容来,但怎么也做不好,“妈妈现在的样子很奇怪吧。”
“才不奇怪。”江亦语气坚定地开口,“妈妈就是妈妈,不管变成什么样都是我最爱的妈妈,我今天出门的时候看到好多人也变成这样了,但是他们变得都没有妈妈好看。”
“小亦……”江凌萱终于肯把头抬起来了一点,她笑出眼泪来,“你这孩子,就知道哄妈妈高兴。”
“才不是呢阿姨。”陆晏也走过来,靠在门框上,“我也觉得阿姨比其他人好看。”
江凌萱揪了一下头顶的鸡冠,有些不好意思,“哪有这么夸张啊,快出去吧,别在这里碍手碍脚的。”
洗漱完,江亦擦着头发走出来,“你说这次变异会不会是人类正常的进化?毕竟大家都没有觉得不舒服。”
“现在还不确定,系统还也没有弹出任务提示,不知道是应该干预还是顺其自然。”陆晏躺在床上嚼着一块不明肉块。
江亦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你不要在床上吃奇怪的东西。”
“哦哦。”陆晏乖乖从床上爬到地上,然后躺在地上继续吃。
江亦:“……”跟你们玩家真是沟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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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的风大,吹得窗子哗啦啦的响,江亦被吵醒后躺在床上等待了几分钟脑袋才开机。
陆晏不知道又跑哪里去了,他眯着眼睛晃晃悠悠地去厕所,路过镜子时,他停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糟糟的,睡衣皱巴巴的,脸还没洗,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头顶上还诡异地冒出两只耳朵,灰色的,毛茸茸的。
他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耳朵是温热的,指尖碰到耳尖的时候,耳朵抖了一下,不是幻觉。他又摸了摸头顶,确认只有这两只,没有更多。
然后他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在晃,他转过头,看到一条尾巴从睡衣下摆里伸出来,同样是灰色的,很长,尾尖微微翘着,在身后轻轻摆动。
他站在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长着猫耳朵和猫尾巴的人,沉默了很久,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浴室。
刚出门就看到陆晏提着袋子走进来,看到他,陆晏愣了一下,随后猛地跳起来,怪叫着冲他跑过来。
虽然已经预料到陆晏的反应会很夸张,但是亲眼看到他还是觉得好笑。
陆晏两只手捧住江亦的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伸手摸了摸那两只耳朵,又摸了摸那条尾巴,他的手指在耳朵尖上停了一下,耳朵抖了一下,他缩回手,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担忧。
“你疼不疼?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有没有觉得反胃恶心?头晕不晕?”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砸得江亦脑袋发懵,这和他预想中的情况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见他一直没说话,陆晏有些急了,他拉着江亦的手往外走,“我们去医院看看,别怕。”
“我没事。”反应过来后的江亦拉住他,“不疼,没有不舒服,不反胃恶心,头不晕,什么事都没有,就是多了两个耳朵和一条尾巴而已。”
“真的没事吗?”
“真的没事!”江亦和他再三保证后,他才放弃带江亦去医院的想法。
陆晏盯着他看了又看,又伸手摸了摸那两只耳朵,这次他的手没有缩回去,手指在耳朵上轻轻蹭了一下,指尖碰到耳尖的时候,耳朵又抖了一下。
他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惊奇,松了一口气之后,他终于有空注意到别的东西了。
“好可爱!!”陆晏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绕着江亦转了好几圈。
“好可爱!江小亦你好可爱!像小猫!不对,现在就是小猫了!”他把手伸到江亦下巴下面,食指弯曲,轻轻挠了挠。
江亦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脖子往前伸了一点,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呼噜声,他反应过来后,迅速闭上嘴,把下巴收了回去,脸红了。
陆晏的手僵在半空中,表情像是被人点了穴“你刚才……我靠,好可爱!!江小亦你咋这么可爱,我不行了,好想咬你一口,好可爱……”
“什么没有。”江亦把脸别过去,“你刚才什么都没听到。”
“我听到了!”陆晏凑过来,两只手捧住他的脸,把他的脸转过来,“再叫一声嘛,就一声,真的好可爱。”
“不要,不可爱。”江亦推开他的手,走到穿衣镜前,又看了一眼自己头顶上的耳朵和身后的尾巴,耳朵竖着,尾巴垂着,和镜子里的人对视。
陆晏伸出手,从后面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可爱死了好吧,你审美有问题。”
“……?”
江亦不可置信地回头,这个把内裤外穿,头上顶着个垃圾桶盖还沾沾自喜的人凭什么说他审美有问题!
他觉得自己受到了从出生以来最大的羞辱,气得江亦一直拿尾巴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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