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小亦,怎么还没起床啊?要迟到了哦。”


    门被推开了,江凌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她看着江亦头顶上的耳朵和身后的尾巴,锅铲差点掉在地上。


    她愣了几秒,走进来抬手摸了摸那两只耳朵,温热的,和真的猫耳朵一模一样,她的手指在耳朵尖上停了一下。


    “小亦也变了啊。”江凌萱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是惊讶还是平静。


    “嗯。”江亦应了一声,“早上起来就有了,不过没什么感觉,没有不舒服。”


    江凌萱点了点头,摸了摸那条尾巴,尾巴在她手心里卷了一下,又松开,她把手收回去,“快去洗漱,然后出来吃饭吧。”


    说完便走了出去。


    江亦站在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他看了几秒,转身去洗漱,陆晏跟在后面,靠在浴室门框上,看着他刷牙洗脸。


    他的目光一直追着那两只耳朵,耳朵随着江亦的动作轻轻抖动,刷牙的时候抖一下,洗脸的时候抖一下,擦脸的时候抖一下。


    “你别盯着我看了。”江亦把毛巾挂回去,走出浴室。


    “不行,多看一眼算一眼。”陆晏跟在后面。


    江亦没理他,走到衣柜前,拿出一件干净的T恤换上,穿衣服的时候尾巴从裤腰里伸出来,他用手按了按,按不回去。


    陆晏坐在床沿上,看着他换衣服,目光从那两只耳朵移到那条尾巴,提议道:“要不然在裤子后面剪个洞?”


    “……不要,跟开裆裤一样,好奇怪。”


    江亦拒绝了,他强行把尾巴塞进裤子里,动作过于急躁,不小心扯到尾巴根部,痛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陆晏从床上起来,拉着他的裤子往下扯了一点,把那条可怜的尾巴掏出来揉了揉,“但你这样也穿不上啊。”


    他的手很大,掌心有薄茧,蹭在尾巴根部的时候痒痒的,江亦的尾巴不自觉地卷了一下,缠住他的手腕,陆晏低头看着那条缠在自己手腕上的灰色尾巴,表情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一边嫌弃我,一边用尾巴缠着我,江小亦你这只口是心非的小咪。”


    “才没有。”江亦红着脸把尾巴抽回来,重新塞进裤子里,刚一松手,尾巴又从裤腰里弹出来,啪地打在他自己的后腰上,疼得他嘶了一声。


    他低头看着那条不听话的尾巴,尾巴尖翘着,微微晃动,像是在嘲笑他。


    他从衣柜里翻出一条运动裤,这条腰高一点,应该能把尾巴盖住,但穿上才发现尾巴还是会从裤腰和后背之间的缝隙里钻出来。


    江亦想了想,把运动裤套上,又把外面的校服裤子也套上,两条裤子叠在一起,尾巴终于被压住了,但鼓鼓囊囊的,像屁股后面塞了个小枕头。


    陆晏盯着他高高翘起来的臀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卡戴珊要是看到了肯定会追着问你要医美联系方式的。”


    “……你闭嘴。”江亦把校服外套穿上,拉好拉链,遮住腰后面的鼓包。


    “咋这么犟呢,你这样一坐下来不得痛死你啊。”陆晏无奈地轻叹一声,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江亦的裤子脱下来,并且迅速拿出剪刀在屁股后面剪了个小洞。


    江亦:“……”


    最后,他还是穿上了被修剪过后的裤子,将尾巴放了出来。


    回到学校,江亦发现变异的人又变多了,昨天十个人里只有五个变异的,现在十个人里有八个变异的了,放眼望去,除了玩家,其他人都多多少少有点奇形怪状的。


    正感慨时,一个身穿旺仔套装,左右两边头发都剃光,只有中间一撮头发高高竖起,脚上还踩到两个鸭嘴兽的人从他旁边路过,看到他,还抬手打了声招呼:“哟,npc江亦,早,你变异得好萌。”


    “……”好吧,玩家也是奇形怪状的。


    教室里更是没眼看,不知道的还以为动物园开来他们高二三班了,江亦甩了甩尾巴,走进去。


    宁逸晨的角已经完全长出来了,很大一对鹿角,看起来比他的头都要大,在阳光下泛着棕色的光泽。


    江亦有些为难地站在座位旁边,宁逸晨的角太大了,戳过来他这边了,如果坐下他可能会被戳出几个血洞来。


    “江亦你也变了啊?你是小猫吗?真好,我现在感觉头重死了,我的脖子都要断了。”宁逸晨看到他兴奋地把头凑过来。


    江亦被戳得连连后退,耳朵和尾巴都有些炸毛了,陆晏在旁边一脸痴汉地拍照,“炸毛了也好可爱!!江小亦我要亲死你这个萌物!”


    “抱歉抱歉,我的角太大了。”宁逸晨这才意识到,他重新坐回座位上,“我们好像做不了同桌了。”


    “那你去坐我的位置,我的座位在后排,位置宽敞得很,你爱把角放哪就放哪。”陆晏指了指他的座位。


    宁逸晨眼睛一亮,连忙向他道谢:“真的吗?太好了,我是亦宝的狗同学你人真好。”


    陆晏很是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份谢意,把人赶走后他大摇大摆地坐下,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江亦,“嗨,同桌。”


    江亦翻了个白眼,没理会他,他把书包放好后就拿出课本,“狗同学,看书,别看我。”


    “说起来这个,为什么别的npc都是直接喊我id,但你每次都是乱喊的呢?”陆晏疑惑地问。


    江亦的眼神闪过一抹紧张,他头脑风暴了半天都没想好要怎么解释,索性,刚好班主任走上讲台拍了拍手,江亦面不改色地略过这个问题,转头看向班主任。


    “今天我们不上课,学校要开一个全体大会,是关于最近的变异事件的,所有人现在过去操场集合。”


    “是——”


    江亦把帽子戴上,跟着人群走出教室,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各班按顺序排列,人挨着人,密密麻麻的。


    主席台上站着校长和几个老师,校长走到话筒前面,试了试音,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在操场上回荡。


    “同学们,老师们,早上好,最近大家都注意到了,我们身上发生了一些变化,有的人长了角,有的人长了羽毛,有的人长了蹼,这些变化来得突然,很多人感到不安,甚至恐惧。”


    操场上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主席台。


    “但是,经过专家的初步研究,这些变化对人体健康没有负面影响,不会影响日常生活,所以请大家不要恐慌,不要害怕。”


    “另外,学校决定成立一个专门的小组,负责跟进和处理与变异相关的事宜,如果有任何问题,可以随时向这个小组反映,同时,学校也会邀请相关专家来校进行科普讲座,帮助大家更好地了解这些变化。”


    操场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江亦站在人群中,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


    “所以到底为什么会变异?”


    “专家说了,是正常的进化。”


    “进化成什么?更高级的人类吗?”


    “长角也算更高级吗?”


    “也许吧,谁知道呢。”


    议论声渐渐小了,校长又说了几句,无非是“不要恐慌”“不要歧视”“互相帮助”之类的话,然后宣布散会,各班按顺序回教室。


    “所以这次变异没有害?那还要查吗?”陆晏趴在桌子和江亦讨论。


    “嗯……暂时按兵不动吧,哈克医生那边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吗?”


    “不清楚,下课跟你去看看。”


    “好。”


    **


    哈克诊所的门开着,两个人走进去的时候,哈克医生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放大镜,对着一根试管看。


    他的白大褂皱巴巴的,领口敞开着,头发乱糟糟的,眼下一片青黑,看起来好几天没睡了。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江亦头顶上那两只从帽檐下面露出来的灰色耳朵,愣了一下,然后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重新戴上,“你也变了。”


    “嗯。”江亦在长椅上坐下来,两只耳朵竖起来,微微朝前倾,尾巴垂在椅子边上,尾尖轻轻晃动。


    哈克医生盯着那两只耳朵看了几秒,把手里的试管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看来变异还在扩散。”


    他的声音很哑,听起来像是很久没喝水了一样,“我这几天接诊了几十个病人,什么样子的都有,还有一个整个皮肤变成蓝色的,但所有人的生命体征都正常,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所以变异是无害的吗?”陆晏问。


    “目前来看是的。”哈克医生伸手揉了揉太阳穴,“但我不能百分之百确定,有些变化是长期的,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几年才能显现出来,现在能做的,只有继续观察和记录。”


    “你们上次送来的血液样本,我本来想尽快分析的,但实验室的仪器坏了,昨天才修好。结果还要再等几天才能出来。”


    “还要几天?”


    “嗯,”哈克医生看着他,目光在他头顶的耳朵上停了一下。


    “不过你们不用担心,我这几天检查的病人里,没有发现一例有异常情况的,所有人的体温、血压、心率、血氧饱和度都在正常范围内,变异虽然来得突然,但目前看来,更像是一种自然的进化。”


    江亦靠在椅背上,他盯着灯管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看着哈克医生,“你自己呢?你有没有哪里变了?”


    哈克医生愣了一下,他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他们,白大褂的背面,从领口往下,沿着脊柱,长着一排细细的刺,透明的,像冰晶,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今天早上发现的。”他坐回椅子上,把白大褂的领子拉好,遮住那些刺,“没什么感觉,就是穿衣服的时候有点麻烦,老是勾住。”


    陆晏凑过来看了一眼,“你变成什么了?刺猬?豪猪?”


    “不知道。”哈克医生把领子整了整,“也许是某种能自保的生物,在这个大家都在变的时代,长点刺也好。”


    江亦点点头,站起来,“也是,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了,等结果出来了我们再来找你。”


    “行,要是结果出来了我会打电话通知你的。”哈克医生也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他们走出去。


    回到家,江亦注意到江凌萱的鸡冠比早上更红了,在灯光下像一簇小火苗,她见江亦在看,伸手摸了摸,笑了一下,“又红了一点。”


    “好看的。”江亦说。


    江凌萱看了他一眼,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三个人安静地吃完了晚饭。


    晚上,江亦躺在床上,尾巴无意识地缠上陆晏的腰,但他没有发现,他现在满脑子里想着哈克医生说的话。


    ……自然的进化,如果这是进化,那他们要进化成什么?没有人知道答案。


    第二天,江亦像往常一样,吃饭上学,宁逸晨的角又大了一圈,棕色的鹿角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分叉更多了,看起来沉甸甸的,角从头顶支出来,像一棵小树。


    看到江亦进来,他抬起头,角差点戳到旁边的人,他赶紧缩了缩脖子,“早啊江亦。”


    “早。”江亦在座位上坐下来,把书包塞进桌肚里。


    宁逸晨盯着他的尾巴看了几秒,满脸羡慕地伸手撸了一下,“我也想长尾巴。”


    “你会长的。”陆晏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江亦旁边的位置上,“鹿尾巴,一小坨,毛茸茸的,长在屁股后面。”


    “逸晨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表情微妙地扭曲了一下,没有说话。


    上午的课正常上,下午也没发生什么意外,江亦像以前一样,上课,下课,回家,好像变异确实没有什么影响。


    大家也从一开始的害怕,变成了现在的不在意,甚至还有人买了护毛素打理自己的尾巴,大家逐渐接受了这种无害的变异。


    直到,有人死亡。


    江亦是从陆晏的口中听到这个消息的,当时他们正在安静地上课,陆晏突然蹦了起来,然后满脸紧张地拉着他就要去医院检查。


    “干嘛啊?上着课呢。”江亦拉着他的手,想把他按回座位上,陆晏手都在发抖,神情恍惚,江亦察觉到了不对劲,压低声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人死了。”陆晏紧了抓着他的手不放,好像松开一点他就会消失一样。


    “我昨天看论坛就看到有人在讨论变异的人出现了几例突然昏迷不醒的案例,然后今天,他们都死了,无一例外,而且目前昏迷的人数还在增加。”


    江亦心凉了半截,他咬了一下舌尖,疼痛让他头脑清醒了一点,他努力保持冷静。


    “没事,你先别慌,还在上课,我没办法逃课,你先去医院查一下什么情况,下课之后我去找哈克医生问问检查结果出来了没,我们在他那里集合。”


    “不行……不行……”陆晏捏着他的手,看起来快要哭出来了,“现在就去检查,江亦,去检查。”


    “冷静一点。”江亦回握住他的手,“离下课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我目前没有觉得有任何的不适,没事的,你先去查一下那些人昏迷死亡的原因,你查得越快,我才更安全。”


    “好,好,我去查,等我。”陆晏魂不守舍地点头,他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江亦坐在教室里,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手心里满是汗了,他握了握拳,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怎么会有人死亡呢?不是正常的进化吗?他头痛地揉着太阳穴,心里只盼着快点下课。


    下课铃声一响,江亦就抓着书包飞奔去哈克医生的诊所,看到他时,哈克医生一脸“果然来了”的表情。


    “你知道了吧?消息还挺灵通的,上面政府把这个消息压得这么死你都能这么快知道。”


    原来是政府把消息压下来了,怪不得大家都没什么反应,江亦脑袋迟钝地想。


    哈克医生继续说:“化验结果出来,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听哪个?”


    江亦迟疑了两秒,“坏消息吧。”


    “坏消息就是……”哈克医生停到了一下,想卖个关子,但触及到江亦冷漠且无语的眼神,他讪讪一笑。


    “坏消息是这不是什么自然的变化,估计是有人特意为之,在多个变异患者的体内都检查出了使用过同一药物的现象。”


    “什么药物?”


    “一种能改变人类基因的药物,激发出不同的潜能,但这种违背正常进化论的药物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能熬过来,那就没问题,甚至会变得更强大。”


    “那……没熬过来呢?”江亦睫毛微微发颤。


    “死路一条。”


    果然……江亦脑袋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才好,害怕吗?还是放声大哭?但他哭不出来。


    “好消息呢?”


    哈克医生打了个响指,表情颇为得意地开口:“我或许能研究出解药。”


    “江小亦!”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江亦愣愣地抬头,下一秒就看到陆晏冲他扑了过来,他被闷在陆晏的大胸肌里,差点呼吸不上来。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晕不晕?”陆晏的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担心,他摸了摸江亦的脸,又捏了捏手。


    哈克医生摆摆手,“哈喽?或许有人在意一下我刚才说的话吗?”


    他说他能研究出解药诶!难道不是很厉害吗?为什么没有人崇拜他夸赞他,然后给他发锦旗?!这和他预想中不太一样。


    他还特意摆了个很帅的姿势准备迎接江亦崇拜的尖叫声了,结果零个人在意他,哈克医生有些郁闷。


    江亦从陆晏的怀里挣脱出来,喘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胸口示意他冷静,陆晏的眼睛还是红的,手指一直在发抖,攥着江亦的手腕不肯松开。


    哈克医生站在柜台后面,双臂交叉在胸前,表情从期待变成了不满。


    “我说我能研究出解药。”他又说了一遍,音量大了一点,确保这次有人听到,“你们能不能给我一点反应?”


    “什么解药?”陆晏终于转过头看着他,但手还是没有松开。


    “针对这种药物的解药。”哈克医生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文件,放在柜台上翻开,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我分析了这些变异的人的血液样本,发现里面有一种从未见过的化合物,它不是天然存在的,是人工合成的。”


    “我花了好几天的时间,把它分离了出来,分析了它的分子结构,然后我发现这种化合物的作用机制,和我从船上带下来的那种药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


    江亦凑过去,看着那叠文件,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化学式、分子结构、数据表格,他看不太懂,但哈克医生的表情不像是骗人的。


    “相似的地方是,它们都能改变人体基因,激发潜藏的某些特性,不同的地方是,船上那种药的药性更强,吃下去之后,不管你体内有没有对应的基因,都会强行改变,而这种新的药物,更像是一种催化剂,简单来说就是更温和一点。”


    “那你说能研究出解药,需要多久?”陆晏不关心什么药性强不强,他只想知道在江亦昏迷之前解药能不能做出来。


    哈克医生靠在椅背上,“不清楚,我需要更多的样本,还需要知道这种药物的原始配方,只有知道它的成分和比例,才能做出针对性的解药,如果没有原始配方,估计会慢很多。”


    江亦烦躁地皱紧眉头,原始配方估计只有那个海妖有,但是那个海妖什么都不肯说,就算知道配方在他手里,他们也拿不到。


    他站在原地,手指攥着柜台边缘,哈克医生的话还在脑子里转——没有原始配方,解药会慢很多。


    慢多少?一周?一个月?还是一年?那些昏迷的人等不了那么久,也许他自己也等不了那么久。


    “我去找他。”江亦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陪你去。”陆晏握紧他的手,“走,我骑马带你过去。”


    两人骑着马一路狂奔,江亦第一次体验到这么快的速度,他死死地抓着陆晏的腰才不至于被甩下去。


    原本需要二十分钟的路程硬是被压缩到了十分钟,等到监狱门口,江亦的脚都在发抖,差点没站起来,吓得陆晏又转头把他抱上马想带他回医院。


    “没事没事,你骑得太快了,我腿有些发软而已。”江亦拍了拍他,示意他放自己下来。


    陆晏认真观察了好久他的脸色,确定他不是在说慌才把人抱下来。


    两人走进去,江亦走到窗口前询问:“你好,我想来探望一下……李知霖。”


    狱警诧异地抬头,“李知霖?他昨晚就已经确认死亡了。”


    第52章


    “什么?!”江亦呼吸一滞,“怎么死的?”


    狱警耸了耸肩,“不清楚,昨天晚上去查房的时候发现他已经停止呼吸了,身体都硬了,今天早上才送去停尸房呢。”


    陆晏蹭了一下江亦的手背,轻声道:“不会是假死骗我们的吧?”


    “有这个可能,我们去停尸房看看。”江亦当机立断,转身就走。


    停尸房在监狱后面一栋独立的灰色建筑里,江亦推开那扇生锈了铁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半,剩下的那几根发出微弱的白光,嗡嗡地响,照得地面上的瓷砖泛着惨淡的颜色,空气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种令人反胃的腐臭。


    江亦走在前面,陆晏跟在后面,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面挂着一块塑料牌子,印着“太平间”三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江亦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里面的灯更暗,只有头顶上一盏白炽灯亮着,光线昏黄,照在几张不锈钢床上,床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面是人形的隆起,最里面那张床上,白布下面躺着一个人,身形瘦长,从轮廓看,和那个海妖很像。


    江亦走过去,站在床边,手指攥着白布的边缘,停了很久,陆晏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他,江亦缓缓吐出一口气,把白布掀开。


    灰色的囚服,苍白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发紫,眼睛闭着,睫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是那个海妖。


    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脖子上的皮肤泛着青灰色,隐约能看到几片银蓝色的鳞片。


    江亦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和上次在玻璃后面看到的一样。


    “是他吗?”陆晏轻声问。


    “是他。”江亦把白布盖回去,转身走出停尸房,走廊里的灯管还在嗡嗡地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陆晏跟上来,握住他的手。


    两个人走出监狱大门,江亦站在门口,闭了一会儿眼睛,风吹过来,把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没有整理,陆晏伸手帮他抚平,又揉了一下他的耳朵。


    “走吧。”江亦说。


    两个人骑上马,往回走,这次陆晏骑得很慢,马踏着碎步,蹄子敲在柏油路面上,江亦坐在前面,后背贴着陆晏的胸口,他盯着路边的行道树,树叶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哗哗地往下落,铺了一地。


    到家的时候,江亦掏出钥匙开门,客厅里的灯没开,暗暗的,他换了鞋,喊了一声“妈妈”,没有人应。


    他走到厨房门口,里面没有人,水槽里放着几个没洗的碗,碗底结了一层干涸的油渍,他又走到江凌萱房间门口,门虚掩着,他推开门。


    江凌萱躺在床上,被子只盖了一个角,一条腿露在外面,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发白,脸色灰败,鸡冠从头顶垂下来,软塌塌的,颜色从红色变成了暗紫色,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


    江亦站在门口,看到这一幕,他瞳孔骤缩,他快步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冰凉的,又摸了摸她的手,也是冰凉的。


    “妈妈。”他喊了一声。


    江凌萱没有应。


    “妈妈。”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些。


    江凌萱还是没有应,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江亦的手开始发抖,从手指尖一直抖到肩膀,整个人都在抖,他想站起来,但腿也开始发软,根本站不住,他跌倒在地上。


    陆晏扶住他的肩膀,江亦抬头看他,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砸,“妈妈昏迷了。”


    “别怕,阿姨吉人自有天相,会没事的。”陆晏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江凌萱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颈动脉,“走,我们去找哈克。”


    “好……”江亦把江凌萱抱起来,她的头歪在他肩上,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鸡冠垂在他手背上,凉凉的,滑滑的。


    “抱紧了。”陆晏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马飞快地跑起来。


    风从耳边掠过,江亦抱着江凌萱,感觉到她的体温一点一点地从他身上流失,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抓不住。


    到了哈克诊所,陆晏把马收起来,江亦把江凌萱抱进去,放在治疗室的床上。


    哈克医生正在柜台后面整理文件,看到他们进来,手里的文件掉了一地,他跑过来,看了看江凌萱的脸色,翻了翻她的眼皮,从架子上拿下一个听诊器,听了她的心跳和呼吸。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不知道,回家的时候就看到她躺在床上了。”江亦的尾巴在身后僵硬地垂着,“她早上还好好的,中午还给我发了消息,问我吃没吃饭。下午就……”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哈克医生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采血针和试管,在江凌萱胳膊上扎了一针,抽了一管血,放在试管架上,然后他转向陆晏,“你去医院查那些昏迷的人,查到什么了?”


    陆晏回答道:“目前昏迷的一共有二十三个,死了六个,剩下十七个在医院,情况不太乐观,医生说他们的生命体征在慢慢减弱,心跳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浅,血压越来越低,像是在慢慢关机。”


    “关机?”


    “就是一点一点地失去功能,先昏迷,然后心跳变慢,呼吸变浅,最后停止。”


    江亦看着躺在床上的江凌萱,她的胸口还在起伏,很慢,一下,停很久,又一下,鸡冠垂在枕头边上,暗紫色的,边缘已经开始发黑,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还是凉的,比刚才更凉了。


    哈克医生走到显微镜前面,调了一下焦距,看了一会儿,又直起身,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走回来,站在床边,看着江凌萱。


    “你妈妈的血液样本里,也检测出了那种药物,浓度不算高,但她体内鸡的基因被激活的程度很高,鸡的基因不稳定,激活之后会产生一种毒素,慢慢侵蚀神经系统。”


    “能治吗?”江亦问。


    哈克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能,但需要时间,我需要知道那种药物的原始配方,才能做出针对性的解药,没有配方,我只能试,试错需要时间,但……你妈妈可能等不了那么久。”


    江亦站在床边,看着江凌萱的脸,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嘴唇干裂,起了皮,和早上那个站在厨房门口笑着说“又红了一点”的人,完全不一样了。


    他把眼泪擦去,“我会尽力去找,我妈妈暂时先麻烦你了。”


    “没事,算是报答你们上次的救命之恩了。”哈克医生摆了摆手。


    陆晏上前一步,“我们去他家看看吧,说不定能找到什么。”


    “好。”


    江亦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哈克医生已经拿出了针管和药瓶,在床边的小桌上调配着什么,江亦看了几秒,推开门走了出去。


    两个人骑上马,往李文心家的方向去。


    “会没事的。”陆晏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江亦没说话,他看着前面的路,行道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地落,铺了一地金黄,马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踩在干枯的纸上。


    到了李文心家楼下,两个人跳下马,跑上楼,门关着,江亦按了很久门铃,都没有人应。


    陆晏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细铁丝,插进锁孔里,捣鼓了两下,“咔”的一声,门开了,客厅里开着灯,空气里还飘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李阿姨?”江亦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他走到客厅,只见李文心正紧闭着眼睛躺在地上,她双腿变成了鱼尾的形状,尾鳍垂在地板上,薄薄的,半透明的,像两片被水浸透的丝绸。


    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发白,脸色灰败,和江凌萱一样的脸色,脖子上那片鳞片比之前大了不少,从后颈一直蔓延到耳根,银蓝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江亦站在门口,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果然是冰凉的。


    “李阿姨。”他又喊了一声,李文心还是没有应。


    江亦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120。电话那头响了两声就接了,他把地址说清楚,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在等待救护车到来的这段时间,江亦和陆晏去翻了李知霖的房间。


    房间里都是些普通的东西,没有什么特别的,江亦又翻了翻衣柜,里面挂着几件外套和几条裤子,口袋都掏过了,什么都没有,他蹲下来,看了看床底下,空空的,只有一层薄薄的灰。


    “什么都没有。”江亦有些失望。


    “可能在他自己的住处。”陆晏走过来,握住他的手,“幸福小区那个,东西应该在那里。”


    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越来越近,蓝红色的灯光在窗户上闪了一下,江亦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看着楼下的救护车停在单元门口,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抬着担架下来,快步走进楼里。


    江亦把客厅里的李文心抱起来,她的身体很轻,轻得不正常,像是里面的东西被抽走了,只剩一副空壳,鱼尾垂下来,尾鳍拖在地上,鳞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门铃响了,陆晏去开门,几个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进来,看了看李文心的脸色,摸了摸她的脉搏,把她抬上担架,盖好被子。


    带头的医生问了江亦几句,什么时候发现的,之前有没有什么症状,江亦一一回答了,医生点了点头,让护士把担架抬下去,自己也跟着走了。


    救护车开走了,蓝红色的灯光在街角闪了一下,消失了。


    “走吧。”陆晏拉着他的手,“去幸福小区。”


    两个人骑上马,往幸福小区的方向去,马跑得很快,江亦坐在前面,盯着前面的路,脑子里乱成一团。


    到了幸福小区,两个人跳下马,跑上楼,308的门关着,陆晏继续掏铁丝撬锁。


    门开了,里面的光线很暗,窗帘拉着,只有边上留了一条缝,光从那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客厅里的东西和上次来时差不多,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和一杯没喝完的水。


    江亦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上次来的时候,他没有仔细翻,这次不一样,这次必须找到配方,必须找到。


    “从卧室开始吧。”陆晏说。


    两个人走进卧室,卧室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几本书。


    被子叠得很整齐,枕头旁边放着一副眼镜,和平时戴的那副不一样,框是金属的,细一些。江亦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什么都没有找到。


    第三个抽屉锁着,陆晏烦躁地啧了一声,认命地继续开锁,江亦拉开抽屉,里面放着几本书和一堆杂物,一本相册,几张光盘,一个旧钱包,他翻开相册,里面是真正的李知霖的照片。


    小时候的,长大后的,和家人的合影……照片上的李知霖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嘴角有梨涡。


    那个海妖把这些照片留着,也许是为了维持身份,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江亦把相册放回去,翻了翻钱包,里面只有几张银行卡和一张身份证。


    他把钱包放回去,关上抽屉,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挂着几件衬衫和几条裤子,都是浅色系的,叠得很整齐,他一件一件地翻,还是什么都没有,他有些挫败地蹲下来。


    “别急。”陆晏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有客厅呢。”


    两个人走到客厅,江亦站在客厅中央,重新环顾了一圈,沙发,茶几,电视柜,书架,餐桌,椅子。


    每一样东西都在该在的地方,每一样东西都很正常,他走到书架前,把书一本一本地抽出来,翻一遍,放回去。


    都是些心理学方面的书,里面没有夹东西,他走到电视柜前,拉开抽屉,里面放着几根充电线和几个遥控器,没有别的。


    “会不会在墙里?”陆晏忽然开口。


    江亦愣了一下,转头看着他,“墙里?”


    “像他那种人,应该不会把重要的东西放在明面上,书里、抽屉里、衣柜里,这些地方谁都会翻,他一定藏在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地方。”


    陆晏走到墙边,用手敲了敲墙面,从客厅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敲到电视柜后面的时候,声音变了,不是实心的闷响,是空心的回声。


    江亦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敲了敲那块墙砖,声音和旁边的不一样,里面是空的,他用指甲抠了抠墙砖的边缘,抠不动。


    陆晏从背包里掏出一把刀,刀尖插进墙砖的缝隙里,撬了一下,墙砖松了,他把刀收起来,用手把墙砖取下来。


    里面是一个洞,不大,洞里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磨损了,上面没有字,没有地址,没有邮票。


    江亦把信封拿出来,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纸,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一张手写的配方,字迹很工整,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日期,是十年前的。


    “找到了。”江亦难以置信地捧着这叠纸,“我们找到了。”


    陆晏凑过来看了一眼,把那叠纸从信封里抽出来,翻了翻,除了配方,还有几页笔记,记录着药物的成分、比例、制作过程。


    字迹很密,写得很仔细,有些地方用红笔标了出来,旁边画着箭头和圆圈,最后一页写着几行字,字迹比前面的潦草,像是在匆忙之间写的。


    江亦把纸叠好,放回信封里,塞进书包,站起来,“走。”


    两个人跑下楼,骑上马,往哈克诊所赶,马跑得很快,江亦坐在前面,一只手抱着书包,另一只手抓着陆晏的手臂。


    到了哈克诊所,江亦跳下马,跑进去,哈克医生正站在治疗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试管,对着光看,看到江亦进来,他把试管放下,“找到了?”


    江亦从书包里掏出那个信封,递过去,哈克医生接过去,抽出那叠纸,一张一张地翻,他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过,眉头皱起来,又松开,又皱起来。


    “是这个,有了这个,我就能做出解药了!”


    他表情幸福地转身走进治疗室,关上了门,透过门上的玻璃能看到他在里面走来走去,影子在墙上晃动。


    江亦站在治疗室门口,看着那个影子,陆晏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会没事的。”


    “嗯。”江亦轻声应了一下,他走到江凌萱的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来,握住她的手,“妈妈,我找到配方了,哈克医生会做出解药的,你会好的,别怕。”


    江凌萱没有回应,她的呼吸还是很慢,江亦握着她的手,没有再说话,陆晏搬了一把椅子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也握住了他的手。


    江亦坐了一个多小时,见他没有要回家的意思,陆晏便去把另外一张病床挪了过来,“休息一下吧,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别到时候你妈妈醒了,你却倒下了。”


    “……嗯。”江亦点点头,他脱了鞋爬上床躺好,陆晏在他旁边躺下。


    “睡吧睡吧,说不定明天起床就能看到解药了。”陆晏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怕他睡不着,陆晏还点了安神散,看到江亦的睡沉过去了才放下心来。


    第二天早上,江亦是被阳光晃醒的,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眼皮上,他抬手遮了一下眼睛,醒了醒神才坐起来,穿上鞋,走到江凌萱床边。


    江凌萱还躺在那里,和昨晚一样,但脸色不一样了,不是那种灰败的白,有了一点血色,鸡冠还是垂着的,但颜色从暗紫色变成了暗红色,她的眉头也松开了,不再是那种皱着的样子。


    江亦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温热的,不是昨晚那种冰凉的状态,是温热的,正常的体温,他又摸了摸她的手,也是温热的,他握住江凌萱的手,把脸埋在她掌心里。


    治疗室的门开了,哈克医生从里面走出来,他的白大褂皱巴巴的,领口敞开着,头发乱糟糟的,眼下一片青黑,比昨天更重了,看起来一夜没睡。


    他手里还拿着一个试管,试管里是淡蓝色的液体,他走到江凌萱床边,把试管放在床头柜上,拿起她的手腕,摸了摸脉搏,用小手电筒照了照瞳孔,然后直起身,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今天早上给她打了一针营养液,解药还在配制中,配方很复杂,需要时间,但营养液能维持她的生命体征,至少一周内不会恶化。”


    江亦低下头,看着江凌萱的脸,他伸手把垂在她脸上的头发拨开,别到耳后。


    “谢谢你。”他轻声道。


    “没事,有情况再喊我。”哈克医生转身走回治疗室,关上了门。


    门口传来脚步声,陆晏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他把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个包子递给江亦,“牛肉的,趁热吃。”


    江亦接过来,咬了一口,肉馅很鲜,陆晏也在他旁边坐下来,吃着自己的那份,但没吃几口,就看到一个年轻女子抱着一个小孩哭着冲了进来。


    “我的孩子!医生!医生!”


    听到声音,哈克医生连忙从治疗室出来,“怎么了?我看看。”


    哈克医生走过去,把小孩接过来,放在床上,然后从架子上拿下一瓶药,抽了一针管,注射进小孩的胳膊里。


    小孩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醒,年轻女人站在床边,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江亦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她接过来,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在床边坐下来,握住小孩的手。


    有了这么一个开头后,诊所就跟被撕开了一个口子一样,一个接着一个人涌了进来,把诊所堵得水泄不通。


    江亦和陆晏帮忙把病人安置好,给哈克医生递针管、递药瓶、递棉签,江亦的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尾巴尖卷着纱布卷,递给陆晏,陆晏接过去,递给哈克医生。


    忙了不知道多久,江亦觉得腿有点发软,头也晕晕的,手指尖开始发麻,从指尖一点一点往上蔓延,他停下来,找了个角落靠在墙上,喘了一口气。


    尾巴垂下来,尾尖拖在地上,没有力气卷起来了,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诊所里的人还是很多,吵吵嚷嚷的。


    好吵啊……好困啊……


    江亦觉得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沉了,眼皮也开始打架,周围的声音忽然像被人按了静音键一样,他什么都听不到了,在闭上眼睛的时候,他好像看到了陆晏着急地在寻找什么。


    第53章


    陆晏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拿着一瓶药和一根针管,递给哈克医生,他转过身,想找江亦拿纱布卷,但没找到,他环顾四周,没看到那条灰色的毛茸茸尾巴。


    他拨开人群,走到江亦刚才站的地方,那里没有人,他又走到治疗室门口,推开门,里面只有哈克医生的实验器材和几张空床。


    陆晏走出来,走到江凌萱的床边,江凌萱还躺在那里,脸色比早上又好了一点,但江亦不在她旁边。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陆晏走到诊所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街上没有人,他又走回来,在诊所里转了一圈,一个一个地看那些病人的脸。


    不是,都不是江亦。


    陆晏停在原地,呼吸急促,他忽然感觉到什么,大步走到诊所最里面的角落。


    那里堆着几个纸箱和一些杂物,纸箱后面,有一个人靠着墙坐在地上,头歪着,眼睛闭着,灰色的耳朵垂下来,软塌塌的,没有精神,尾巴拖在地上,尾尖一动不动。


    “哈克医生!”陆晏抱着江亦,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大到整个诊所都安静了一瞬。


    哈克医生跌跌撞撞地从人群里挤过来,看到歪在陆晏怀里的江亦时,他脸色变了又变,“哎呦,突然一窝蜂的全变异就算了,怎么晕倒也是一窝蜂的全晕啊。”


    “解药还有多久才能制作好?”陆晏熟练地找到营养液给江亦注射进去。


    哈克医生挠了挠头,“这个不好说,应该有一个半月吧可能。”


    陆晏斥巨资买了双人大床,然后动作小心地把江亦放到床上,头也不回地说:“太慢了,再快一点。”


    面对他突然凭空掏出一张床,哈克医生心里闪过一丝奇怪,隐隐约约感觉这样好像不正常,但下一秒就被他的话给气到了,“说得容易,有本事你来啊!”


    陆晏仔细帮江亦盖好被子,直起身望向哈克医生,“好,我要怎么做?”


    哈克医生:“……”


    这个人完全听不出来好赖话是吗。


    江亦似乎睡得很不安稳,眼泪从眼角滑过,陆晏下意识地伸手去接,他表情不好地问:“为什么别人打完营养液脸色都好了很多,但江小亦脸色还这么差?”


    “药性是因人而异的,或许江亦同学的体质比较特殊。”


    陆晏沉着脸,他把安神散拿出来点燃放在旁边,但没什么用,江亦还是在哭,哭得他心得揪起来了,陆晏从未觉得原来看到别人哭是一件这么难受的事情。


    “我要解药。”他按着隐隐发痛的心脏说。


    哈克医生双手一摊,表情无辜道:“不好意思,暂时没有。”


    看着他一副要杀人的模样,哈克医生又讪讪道:“你别着急,营养液能让他撑得很久的,肯定能等到解药出来,相信我……不是,等一下……你哭什么啊?!”


    哈克医生一脸惊恐地看着抹眼泪的陆晏,“不至于吧?你们感情这么深厚的吗?”


    “废话,你跟你老婆感情不深厚吗?”陆晏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大有一种要把诊所淹了的感觉。


    哈克医生皱了皱鼻子,“我没有老婆。”


    “哦,那你真可怜。”陆晏不是很想理他,随口敷衍道。


    哈克医生:“……”


    以前有江亦在旁边管着,他还没觉得有什么,现在他才发现原来这小子讲话这么气人的吗?怪不得那个海妖不待见他。


    陆晏虽然哭得稀里哗啦的,但正事没忘,“解药,要我怎么帮你才能更快把解药做出来?”


    “你又不是医生,你怎么帮?”哈克医生思考了一下,“那你帮忙接待病人吧,流程你应该很熟悉了,我进去继续试药。”


    “不行,我跟你一起去。”陆晏坚持道,“你也是变异的,要是做到一半晕了怎么办?”


    陆晏说完那句话,也不管哈克医生什么反应,他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你先等一下,会有人来帮忙。”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论坛,发了一个帖子,标题很简单——“哈克诊所缺人手,能帮忙的速来。”


    帖子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底下就跟了好几条回复。


    “我在城南,马上到。”


    “我在城北,骑牛二十分钟。”


    “我在隔壁市,有传送符吗?”


    陆晏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进治疗室,哈克医生只好跟进去,他站在实验台前面,手里拿着一根试管,试管里的液体是淡蓝色的。


    台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笔记本摊开在一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被划掉了重写,有些地方画着箭头和圆圈。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化学药剂的味道,混着消毒水和草药的气息,闻起来让人头晕。


    “你要怎么帮?”哈克医生问。


    “你告诉我怎么做,我做。”陆晏走到实验台旁边,把袖子卷上去。


    哈克医生看了他一眼,从架子上拿下一个干净的烧杯,放在他面前,“把那边的粉末称十克,倒进烧杯里,天平在那边。”


    陆晏走过去,拿起天平旁边的药匙,从一个大瓶子里舀出白色的粉末,一点一点地加到天平上,十克,不多不少。


    他把粉末倒进烧杯里,放回天平旁边,哈克医生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又从架子上拿下一个小瓶子,里面是淡黄色的液体,“加二十毫升,量筒在那边。”


    陆晏拿起量筒,把淡黄色的液体倒进去,倒进烧杯里的时候,粉末和液体混合在一起,变成了淡绿色的糊状,散发出一股甜腻的气味。


    哈克医生拿起烧杯摇了摇,放在架子上,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不够,浓度不对,需要调整比例。”


    陆晏没说话,站在旁边,看着他重新称粉末、量液体、混合、摇匀、记录。


    重复了好几次,每一次烧杯里的颜色都不一样,还有一次变成了灰色的,散发出一股烧焦的味道。


    “你以前做过实验吗?”哈克医生一边记录一边问。


    “没有。”陆晏把药匙放回去,“但不影响。”


    哈克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诊所门口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陆晏走到治疗室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几个玩家正从门口走进来,带头的是一个头发是五彩斑斓的女生,穿着一条亮闪闪的裙子,手里拿着一把长剑,她看到陆晏,招了招手。


    “我是亦宝的狗,我们来帮忙了!”


    陆晏从治疗室走出来,站在柜台前面,看着陆续进来的玩家,数了数,有十来个,有男有女,有高有矮,有胖有瘦,诊所里一下子变得更挤了。


    “你负责登记。”陆晏指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玩家。


    “你负责量体温。”他又指了一个拿着体温计的女生。


    “你负责安抚病人情绪。”他指了一个穿着毛绒玩偶服的玩家。


    “……”


    陆晏把诊所的接待工作交给玩家们,转身走回治疗室,哈克医生已经换了一组试剂,烧杯里的液体变成了透明的,在灯光下像水一样,但比水稠,晃动的时候挂壁。


    “这个很接近了。”哈克医生的声音有点兴奋,“浓度对了,但比例还差一点。”


    陆晏走到实验台旁边,拿起那瓶淡黄色的液体,看了看标签,又放下,“这个是什么?”


    “从变异者的血液里提取的催化剂。”哈克医生接过瓶子,倒了一点在试管里,“没有它,解药就做不出来,但它的活性只能维持二十四小时,所以每天都要重新提取。”


    陆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看着哈克医生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算了一遍又一遍,烧杯里的液体换了一组又一组。窗外的光从亮变暗,又从暗变亮,又变暗。


    哈克医生的手开始控制不住的发抖,他把试管放回架子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脸色很白,嘴唇干裂,眼下的青黑更重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层。


    “休息一下吧。”陆晏说。


    “不能休息。”哈克医生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些病人等不了。”


    “你倒下了,他们更等不了。”陆晏从背包里掏出一瓶水,递过去,“喝点水,睡一会儿,我守着。”


    哈克医生接过水,喝了两口,把瓶子放在桌上,他看着实验台上的瓶瓶罐罐,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治疗室角落的一张行军床前,躺下来,闭上了眼睛,呼吸很快变得均匀,胸口一起一伏的。


    陆晏站在实验台前面,看着那些试剂,他拿起哈克医生的笔记本,翻开,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有些他能看懂,有些看不懂。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第七十三次试配,接近了,差一点,差在哪?


    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笔记本放回去,拿起那瓶淡黄色的液体,倒了一点在试管里,又拿起那瓶白色的粉末,用药匙舀了一点,加进去,液体变成了淡绿色,和之前一样,他摇了摇,放在架子上。


    不对。不是这个。


    他又倒了一点液体,加了一点粉末,这次多加了一点,液体变成了深绿色,散发出一股甜腻的气味,陆晏皱了皱眉,把试管放在架子上。


    也不对。


    陆晏试了一次又一次,试管摆了一排,颜色从淡绿到深绿,从深绿到蓝绿,从蓝绿到灰色。没有一管是对的。


    他把最后一管灰色的液体倒进水槽里,水龙头冲了一下,灰色的液体顺着水管流走了,他站在水槽前面,看着那些液体消失,站了很久。


    治疗室的门突然开了,彩色头发的女生走进来,“已经晚上一点了,其他玩家说要回去休息了,明天再来。”


    “嗯。”陆晏应了一声,他把这些试管放下,吐了一口气,走出治疗室。


    诊所里的灯关了大半,只有几盏还亮着,光线昏黄,照在那些病人脸上。


    江亦躺在最里面的那张床上,被子盖到胸口,灰色的耳朵垂下来,搭在枕头上,尾巴从被子下面伸出来,垂在床沿外面,尾尖一动不动。


    陆晏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他握住江亦的手,忍了大半天的情绪再度崩溃,他把手放在那对毛茸茸的耳朵上,手上微微用力,好像想把耳朵按回去一样。


    最好别被他抓到是哪个龟孙下的药,不然他要把人炸上天当烟花放给江小亦看!陆晏恶狠狠地想。


    陆晏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江亦的肩膀,又把尾巴塞进被子里,江亦的脸色还是很难看,没有好转,但也没有恶化。


    他恨恨地在心里把那个下药的人骂了八百遍,又把江亦的被子掖好,站起来准备回治疗室。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治疗室里传来一声闷响,陆晏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猛地转身,推开治疗室的门。


    行军床是空的,被子掀开着,垂在床沿外面,枕头上有一个人形的凹陷,但人不在,实验台上的瓶瓶罐罐还在,笔记本还在,试管还在,但哈克医生不在。


    治疗室后面的小门开着,有被撬过的痕迹,地上有一个翻倒的椅子,旁边散落着几根试管,淡蓝色的液体洒了一地


    陆晏蹲下来,看了一眼那把翻倒的椅子,椅背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小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是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很暗,没有灯,只有远处的路灯照过来一点光,在地上画了一个模糊的光斑。


    巷子里没有人,但地上有拖拽的痕迹,泥土被蹭开了,露出下面的碎石,一道长长的拖痕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巷口,然后拐弯,往河边的方向去了。


    陆晏没有犹豫,从背包里掏出那匹马,翻身上去,一抖缰绳,马蹄踏在巷子的碎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马跑得很快,几乎是贴着地面在飞。


    拖痕在巷口拐了弯,沿着河堤一路延伸,陆晏低着头,盯着地上的痕迹,马的鬃毛被风吹得往后飘。


    拖痕在河堤上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很深,有时候很浅,有时候被草遮住了,但每次他以为要跟丢的时候,又会重新出现。


    他沿着河堤跑了大概十分钟,看到了前面的光亮,蓝红色的灯光,交替闪烁,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警车的灯,还不止一辆,好几辆停在一个路口,车灯亮着,把整条街照得像白天一样亮。


    陆晏勒住缰绳,马停下来,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打了个响鼻,他看到了警察局的后门,灰色的墙上挂着一块牌子,白底黑字,写着“XX市公安局”,字迹在灯光下很清楚。


    后门前面停着三辆警车,车灯全开着,几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在门口,有人手里拿着对讲机,有人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扫来扫去。


    而在地上,被两个警察按着的人白大褂,深棕色头发,脸贴着地面,胳膊被拧在背后,手铐已经铐上了一只,另一只正在往他手腕上扣。


    是哈克医生。


    他的白大褂皱巴巴的,沾着泥和草汁,脸上有一道血痕,从颧骨拉到耳根,他的嘴被堵住了,看到陆晏,他激烈挣扎了起来,“唔唔唔唔唔!”


    陆晏迅速跳下马,拳头砸在最近的那个警察脸上,那人闷哼一声,往旁边倒了一下,手松开了哈克医生的胳膊。


    另一个警察反应过来,伸手去抓他的肩膀,被他一肘顶开,他一只手扣住哈克医生的手腕,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细铁丝,插进手铐的锁孔里,一拧,咔哒一声,手铐开了。


    “你怎么……”哈克医生刚开口就被陆晏拽了起来。


    “走!”陆晏翻身上马,伸手把哈克医生也拉了上来,哈克医生趴在他背上,手抓着他的肩膀,抓得很紧。


    但两人没走多远就被追上来的十几辆警车团团围住,陆晏只能停下来,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有个看起来年长一点的人从警车下来,他轻咳两声,开口道:“人我们不能让你带走,你把他留下来,今晚袭警的事情我们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


    陆晏对他比了个中指,“去你大爸的,少在这里跟我哔哔,让开,不然我就骑着马从你头上踩过去。”


    中年男人似乎有些震惊,他指着自己问:“你难道不知道我是谁吗?我是这个城市的市长。”


    “妄想把整座城市的人都干掉的人也配当市长?”陆晏不屑地冷笑,“我看你不如早点退位让我来当算了。”


    市长语气里含着点怒气:“你们这些人怎么能懂我的用心良苦!这个药能让人进化得更强大,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只有强大才能有话语权!”


    陆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进化得更强大?你看看那些强大的人现在都在哪里?在医院!生死不明地躺在病床上,这就是你说的强大吗?那我真是不敢苟同。”


    “你懂什么?那是他们不中用,没用的人死就死了,只有熬过去的人才配活下来,然后为我所用,所以我不允许你带走这位年轻的医生,现在还不是解药出世的好时机。”


    陆晏冷着脸,“别人死就死了,我管不着,但是我老婆在,我必须拿到解药,就算开挂我也要拿到解药救我老婆。”


    “你老婆?你是说这位小同学吗?”市长笑了笑,他拍拍手,很快就有人拖着一个人走上前来。


    “江小亦!”看到人的那一刻,陆晏立马提着哈克医生举起来,“人我可以给你。”


    哈克医生:“?”


    啊?一秒变脸吗哥?要不再犹豫一下?我可是全民的希望啊!!


    市长爽朗地大笑几声,“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就喜欢跟你这种人打交道。”


    他挥了挥手,示意底下人把江亦带上前,“只要你把那位医生给我,这位小同学就能安然无恙地回到你手上。”


    陆晏面无表情地翻下马,他提着哈克医生的领子,像提一袋土豆一样走过去。


    哈克医生的脚在地上拖着,白大褂的下摆蹭在水泥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试图挣扎,两条腿在空中蹬了几下,但陆晏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后颈,根本挣不开。


    陆晏提着他走过半条街,走到市长面前,市长身后的警察往后退了一步,给陆晏让出一条路,市长的脸上还挂着那个笑容,嘴角弯着,眼睛眯着,看起来像一个慈祥的长辈。


    他在市长面前停下来,把哈克医生往地上一放,哈克医生闷哼了一声,但没有喊疼,他抬起头,看着陆晏。


    陆晏没有看他,只盯着市长看,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市长的笑容扩大了一点,伸出手,拍了拍陆晏的肩膀,陆晏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拨开,“人给你了,江小亦还我。”


    市长收回手,插进口袋里,歪了歪头,示意身后的警察把江亦带上来,两个警察架着江亦的胳膊,把他从人群后面拖出来,江亦的头垂着,灰色的耳朵垂下来,搭在脸颊两侧,尾巴拖在地上,陆晏的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白印子。


    两个警察把江亦往前一推,江亦的身体晃了一下,陆晏伸手接住他,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江亦的头靠在他肩上,呼吸很轻,喷在他颈窝里,温热的。


    “江小亦,别怕,没事了。”陆晏轻声说。


    市长已经转过身了,对着那些警察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收队,哈克医生被两个警察从地上拽起来,胳膊被拧在背后,手铐重新铐上了,被警察推着往前走了几步。


    就在这时,陆晏怀里的江亦动了一下,陆晏低下头,看着江亦的脸,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手猛地抬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他的手拍在陆晏胸口。


    “江小亦?”陆晏神情紧张地搂着他。


    江亦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不是黑色的,是金色的,瞳孔竖着,和猫的眼睛一模一样,他盯着陆晏看了两秒,随后江亦猛地推了他一把。


    他力道大得不像话,陆晏整个人往后飞了出去,后背撞在路边的电线杆上,闷哼一声,滑落在地上,他喘了一口气,抬起头。


    江亦站在街道中央,灰色的耳朵直直地竖着,尾巴从裤腰后面伸出来,高高翘起。


    他看着周围的一切,看着那些警察,看着那些警车,他表情茫然,像一个刚睡醒的人,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江小亦!”陆晏从地上爬起来,朝他走过去。


    江亦转过头,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他看向那个正在被押上警车的哈克医生,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伸出手,朝着那个方向虚虚一抓。


    哈克医生身上的手铐断了,金属断裂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脆,像一根筷子被掰成两截,手铐从哈克医生手腕上掉下来,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路边。


    押着他的两个警察愣住了,低头看着地上的手铐碎片,又抬头看着江亦。


    江亦又伸出手,朝着那辆警车虚虚一抓,警车的引擎盖凹了下去,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拳头砸了一下,金属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车灯碎了,玻璃碴子落了一地。


    “我操。”哈克医生从地上捡起手铐碎片,翻来覆去地看了一眼,“这他爹是什么……”


    他话没说完,江亦又动了一下,他的手从左往右一挥,像在赶一只苍蝇,站在他右边的那排警察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了下去。


    有人喊了一声“开枪”,枪声响了,子弹从不同的方向射过来,陆晏的心跳漏了一拍。


    江亦没有躲,他站在那里,伸出手,在身前虚虚一挡,那些子弹停在了空中,悬浮在他面前,像被什么东西托住了,铜色的弹头在路灯下闪着光,旋转着,但不再前进。


    然后江亦把手一翻,子弹掉头飞了回去,朝那些警车的方向,一辆接一辆,砰砰砰砰,像放鞭炮,警车往下沉了一截,车身倾斜,玻璃碎了,警报器响了,灯光灭了。


    市长站在一辆警车后面,脸色白得像纸,他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跑了,那些警察也跟着跑了,他们连滚带爬地钻进了还没爆胎的警车里,发动引擎,轮胎在地上打滑,冒出一阵白烟,歪歪扭扭地开走了。


    哈克医生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截手铐碎片,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江亦,“我去,这就是熬过去后的进化吗?好吓人啊。”


    江亦也看着他,金色的瞳孔竖着,在路灯下闪闪发亮,他再次伸出手,朝着哈克医生的方向虚虚一抓。


    哈克医生整个人悬空了,像被什么东西提了起来,双脚离地,白大褂的下摆垂下来,在风里轻轻飘着。


    “等等等等……等一下!等一下!”哈克医生在半空中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我是好人!我是好人!你妈妈还在我诊所里躺着呢!”


    江亦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歪着头,看着哈克医生,像是在回想什么事情一样,他的耳朵动了一下,然后他的手慢慢放下来。


    哈克医生也从空中慢慢落下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差点摔倒,扶住了旁边的电线杆才站稳,他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陆晏从电线杆后面走出来,朝着江亦走过去,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像是怕惊动什么,他走一步,停一下,走一步,停一下。


    江亦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盯着陆晏的脸,他的耳朵转了一下,朝着陆晏的方向,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


    “江小亦,是我。”陆晏慢慢靠近他。


    江亦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陆晏走过来,陆晏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慢慢伸过去,手指碰到他的耳朵,耳朵抖了一下,但没有躲开,陆晏的手指在耳朵上轻轻蹭了一下。


    “是我,别怕,江小亦,是我啊。”陆晏又说了一遍,“陆晏,你老公。”


    江亦那金色的瞳孔里映着陆晏的脸,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抬起手来,伸向陆晏的脸,手指碰到他的颧骨,碰到他脸上那道刀疤,指尖在刀疤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滑下来,滑到他的下巴。


    “痛。”江亦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像一个小孩子在做噩梦时说的梦话,眼泪从眼眶滑落,声音也染上了哭意,“好痛……陆晏,我好痛。”


    第54章


    陆晏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伸手把江亦揽进怀里,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江亦的头靠在他肩上,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尾巴从后面卷过来,缠住了陆晏的手腕,卷得很紧。


    “哪里痛?”陆晏的声音在发抖,“哪里痛宝宝?你告诉我。”


    江亦没有回答,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很轻,尾巴从陆晏手腕上松开了,垂下去,他的身体在陆晏怀里往下沉,像一袋沙子,越来越重,越来越沉。


    “江小亦?”陆晏捧着他的脸,把他的头抬起来。


    江亦的眼睛闭上了,金色的瞳孔被眼皮遮住了,耳朵垂下来,搭在脸颊两侧。


    陆晏抱着他,站在街道中央,周围是被砸扁的警车,爆掉的轮胎,碎了一地的玻璃碴子,哈克医生从电线杆后面走出来,站在他们旁边,给江亦做了个简略检查。


    “没事,只是累了睡着了而已,他的生命体征很稳定,心跳正常,呼吸正常,体温正常,一切都很正常。”


    “怎么没事?!他说很痛!”陆晏语气着急。


    哈克医生解释道:“正常的,进化嘛,而且还是用烈性药强行诱导进化的,肯定会痛的,过两天就好了。”


    “你不困的话就去研究解药。”陆晏抱着江亦翻身上马。


    哈克医生看着他们两个一副打算丢下他不管的模样,沉默了一下,“……那我怎么回去?这里离诊所就算开车也要二十分钟。”


    “在这等着,我等一下回来接你。”陆晏丢下这么一句话就头也不回地走了,背影看起来很潇洒。


    哈克医生:“……”


    这小子真的会回来接他的对吧……?


    但幸好陆晏还是善存一丝人性的,把江亦安置好就回头接他了。


    大半夜闹了这么一顿,哈克医生的睡意也被闹没了,他叹了一口气,匆匆吃了点东西就继续研究解药去了。


    第二天早上,那些玩家又来了,粉色头发的女生依旧是第一个到的,接着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玩家,手里还提着一个医药箱,还有一个拿着女生手里抱着一摞干净的床单和被套过来了,来的人比昨天还多,诊所里又挤满了人。


    “解药还需要多久?”陆晏站在治疗室门口,看着里面忙活的哈克医生。


    “不知道,昨天提取的催化剂已经失效了,今天要重新抽血。”他从架子上拿下一个干净的采血管,走到外面,从一个昏迷的病人胳膊上抽了一管血,走回治疗室,放在离心机里。


    陆晏走进治疗室,站在实验台旁边。“需要我做什么?”


    “你昨天在做什么今天就接着做吧。”哈克医生把离心机打开,机器嗡嗡地响。


    “行。”


    两天,三天,四天……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一连过去了五天,江亦除了那天晚上醒过一次,后面就再也没有醒过了。


    陆晏因为这事急得天天催哈克医生,把哈克医生催得现在一看到他就想跑,要不是江亦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好,陆晏真的会开挂的。


    而哈克医生彻底把自己关在了治疗室里,除了出来抽血、吃饭、上厕所,几乎没有出来过。


    他的白大褂越来越皱,头发越来越乱,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重,玩家们帮不上忙,只能在旁边打下手。


    一直到第六天晚上,治疗室的门开了。


    哈克医生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根试管,试管里的液体不是淡蓝色的,是淡金色的,在灯光下像琥珀一样,他走到江亦床边,蹲下来,把试管放在床头柜上。


    “成了,解药成了。”


    陆晏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他看着那根试管,哈克医生从架子上拿下针管,把淡金色的液体抽进去,用碘伏擦了擦江亦肘窝的皮肤,把针扎进去,慢慢推。


    淡金色的液体顺着软管流进血管,一点一点地消失,拔针的时候,他用棉球按住针眼,按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退后一步。


    所有人都看着江亦的脸,诊所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江亦的眼皮动了一下,在大家期盼的目光,他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那双眼睛是黑色的,不是金色的,瞳孔是圆的,不是竖着的,和以前一样,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慢慢转过头,看着陆晏,看了几秒,他嘴角弯了一下,笑容很淡,像风吹过水面。


    “你哭了。”他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陆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他用手背蹭了一下眼泪,但眼泪止不住,一直往下流,


    江亦抬起手,手指碰到他的脸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蹭了一下他脸上的泪痕,“别哭啊,我醒了你不开心吗?”


    “开心……很开心。”陆晏握住他的手,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嗷嗷哭。


    治疗室里传来一阵欢呼声,那些玩家挤在治疗室门口,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喊“通关了通关了”。


    粉色头发的女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举起来,对着大家喊:“系统提示了!游戏通关了!主线任务全部完成!”


    诊所里炸开了锅,有人在拥抱,有人在拍照,有个穿着毛绒玩偶服的玩家在门口转圈,尾巴一甩一甩的,把旁边的一个病人差点绊倒。


    穿着白大褂的男玩家把笔记本高高抛起来,没接住,砸在头上,他也不在意,蹲下来捡起来,又抛了一次。


    哈克医生靠在治疗室门口,白大褂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眼下的青黑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但他在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咧到耳根。


    “通关了,游戏结束了。”陆晏抬起头,看着那些欢呼的玩家,看着那些醒来的病人。


    江亦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停了一下,不顾被发现的风险,直直地看他,“你呢?你也结束了吗?”


    “嗯?”陆晏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他趴在床上笑道,“结束了,以后就可以安心陪你玩了,不会再有烦人的案件跳出来打扰我们了。”


    江亦闻言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他嘴角上扬,朝陆晏勾了勾手,“过来,亲亲我。”


    “诶?诶——!”陆晏傻眼了,但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已经先做出了反应,他低头吻住了江亦。


    他吻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些天所有的担心和害怕都揉进这个吻里,江亦的舌尖尝到一点咸味,是陆晏眼泪的味道,他没有推开,一只手抬起来,抓住了陆晏的衣领。


    周围的声音突然变小了,那些欢呼声、掌声、口哨声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变得很远,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亲了好几分钟,陆晏才松开他的嘴唇,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他的鼻尖,他的眼睛还是红的,胸口一起一伏的。


    江亦笑着问:“好点了吗?”


    “什么好点了吗?”


    “还想哭吗?情绪稳定下来了吗?”江亦伸手擦了一下他脸上的泪痕。


    陆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又掉下来了,他缠着江亦不放,“再亲亲,再亲一下下嘛。”


    江亦瞪了他一眼,推开他,“我妈妈呢?”


    “她身体弱些,应该要今晚或者明天才能醒,你可以把她先接回家,不放心的话让她在这里多留一晚也行。”哈克医生接话。


    江亦向他点头道谢:“那麻烦了,让我妈妈再多留一晚吧。”


    “可以。”


    诊所门口,粉色头发的女生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大家喊:“有好多玩家要退出了,好多人在论坛上发告别帖!”


    说完,她把手机放下,冲进来给了江亦一个大大的拥抱,“再见啦江亦同学,你是我在这个游戏里最喜欢的npc!”


    其他玩家也陆陆续续地跑来和江亦告别,还有人问陆晏打算什么时候下,想跟他加个游戏好友,希望下一个游戏也能抱他大腿。


    陆晏摆手拒绝了,“我这个游戏还没玩够呢,到时候再说。”


    “行,你安心陪老婆去吧。”玩家们陆续离开了,诊所里慢慢安静下来,病人已经被家人接走了大半,剩下的几个也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江亦躺了这么些天,还没有办法一下子站起来,他被陆晏强硬地按在床上,“别乱动,再休息一会,你饿吗?我去给你买饭。”


    “只能吃流食哦。”哈克医生在旁边提醒道。


    “得嘞!”陆晏闪了一下,整个人直接从诊所里消失,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他又突然出现,手里端着一碗粥,上面飘着几粒红枣和枸杞。


    他在床边坐下来,用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递到江亦嘴边,“张嘴。”


    “我自己来。”江亦伸手去接碗。


    “张嘴。”陆晏没给他。


    江亦看了他一眼,张嘴了,粥不烫,温温的,红枣的甜味融在粥里,淡淡的,他咽下去,陆晏又舀了一勺,吹了吹,递过来。


    他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完了半碗,陆晏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用纸巾擦了擦他的嘴角“还要不要?”


    “不要了。”


    陆晏把碗收走,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小,手指很细,骨节分明,陆晏把他的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里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


    “你会离开吗?”江亦靠在床头又问了一次。


    陆晏歪了歪头,像是不理解他为什么会这么问,但还是认真回答了:“不会。”


    第55章


    当天晚上,江凌萱就醒了过来,江亦陪她休息了一会儿,陆晏在旁边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当乐子说给她听,还特意略过了江亦大杀四方的事,怕她听到了会担心。


    江凌萱在旁边听着,偶尔应几句,三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哈克医生从治疗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检查报告,递给江凌萱,“你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各项指标都正常,你想的话现在就可以出院了。”


    江凌萱接过报告,看了一眼,放在床头柜上,“好,谢谢你,哈克医生。”


    “不用客气。”


    三个人收拾好东西,走出了诊所,晚上外面人不多,大家脸上都洋溢着笑容,看得江凌萱心情也变好了一点,她拦住一辆出租车,“走吧,回家。”


    接下来的日子,玩家们逐渐变得越来越少,那些五颜六色的头发,那些奇形怪状的服装,那些闪闪发光的武器,几乎都消失了。


    街上恢复了从前的样子,包子铺冒着白气,豆浆店门口排着几个人,门卫大爷坐在传达室里看报纸,一切都很正常,和很久以前一样。


    江亦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那些角、鳞片、羽毛、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那些昏迷、死亡、解药、好像只是一场梦。


    陆晏站在他旁边,手插在口袋里,嘴里叼着一根油条,嚼得咔嚓响,“发什么呆?进去了。”


    江亦应了一声,走进校门,操场上那几个固定的npc像以前一样在做着固定的事情,和以前一样。


    他走进教室,在座位上坐下来,把书包塞进桌肚里,同桌已经在了,他转过头,看着江亦,笑了一下,“江亦,你头发长长了。”


    江亦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确实长了一些,刘海快要遮住眼睛了,“嗯,好像是,今天中午去剪一下好了。”


    “我要去理发店剪一下头发。”下课后,江亦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和陆晏说话。


    陆晏揉了一把他的头发,“行,好像是长了一点,这个游戏做得还挺精细的,居然还有长头发这种小细节。”


    学校附近的理发店不大,门面窄窄的,夹在两家早餐店中间,推门进去的时候,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叮铃铃的,很清脆。


    店里只有一个客人,坐在角落里翻杂志,头发已经剪了一半,理发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看到江亦和陆晏进来,对他们笑了一下,“稍等一下,马上就好。”


    江亦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陆晏站在他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墙上贴着的发型照片。那些照片已经很旧了,边角发黄,模特的脸也看不清了,只能看出一个个模糊的发型轮廓。


    “你要剪什么样的?”陆晏问。


    “修一下就好。”江亦伸手摸了摸自己快要遮住眼睛的刘海,“太长了,扎眼睛。”


    理发师的动作很快,不到十分钟就剪完了那个客人的头发,客人站起来,对着镜子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付了钱走了,理发师把围布上的碎发抖进垃圾桶,拍了拍椅子,“来,坐这儿。”


    江亦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来,理发师把白色的围布围在他身上,夹子夹在脖子后面,围布凉凉的,他从架子上拿下一把剪刀和一把梳子,用梳子把江亦的刘海梳下来,比了比长度。


    “剪到这里?”他在眉毛上面比了一下。


    “嗯,再短一点。”


    理发师点了点头,剪刀咔嚓一声,一撮头发落下来,落在围布上,他的动作很快,剪刀在手指间翻飞,头发一撮一撮地落下来。


    陆晏站在旁边,看着那些落下来的头发,忽然伸出手,接住了一撮,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又吹掉了。


    江亦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你干嘛?”


    “不干嘛。”陆晏把手插回口袋里。


    理发师笑了一下,正要继续剪,脚底下忽然绊了一下,他的身体往前一倾,握着剪刀的那只手直直地朝着江亦的脑袋扎过来。


    江亦只来得及看到一道银光从眼前闪过,他来不及起身,只能眼睁睁看着剪刀落下。


    但陆晏的手更快,他伸手一挡,剪刀扎在他手掌上,扎进去半个指节深,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掌纹往下淌,滴在白色的围布上。


    理发师站稳了,看着陆晏手上的剪刀,脸色一下子白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手忙脚乱地拿纸巾,纸巾盒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头撞在柜台上,又直起身,把纸巾递给陆晏。


    陆晏把剪刀从手掌上拔下来,放在柜台上,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从背包里掏了一瓶药洒在伤口上,目光停在江亦身上,关心地问:“你没事吧?”


    “我没事。”江亦站起来,把围布扯下来,走到陆晏面前,“你手怎么样了?要去医院吗?”


    “不用,小伤。”陆晏用纸巾按了按,血止住了,他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甩了甩手,“喏,没事了。”


    理发师还在旁边道歉,说这地不平,他之前就绊过好几次,没想到今天会出事,江亦没听他说话,盯着陆晏的手掌看了很久,看到伤口在飞快地愈合他才放心下来。


    “抱歉抱歉,医药费我这边会出的,理发的钱也不收了,你看你们还想要什么赔偿?”理发师哭丧着脸。


    “没事。”陆晏无所谓地开口,这点小伤才掉五点生命值,在他眼里根本不算事,但他还是板着个脸开口说,“扎到我就算了,要是扎到江小亦怎么办?做事这么毛毛躁躁的。”


    “是是是,我们明天……不,今天!今天就把这破地板换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见陆晏真的没事,江亦也不继续追究,两人得了赔偿就离开了,江亦隐隐约约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只能归结为意外了。


    然而接下来几天,类似的“意外”接二连三地发生。


    周二中午,江亦和陆晏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一栋居民楼的时候,一个花盆从楼上掉下来,砸在江亦脚边,碎了一地。


    泥土和陶瓷碎片溅在他裤腿上,弹了一下,滚到路边,江亦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楼顶,楼顶上没有人,窗户关着,窗帘拉着。


    “谁他爹扔的?有毛病吧?!缺德玩意儿。”陆晏仰着头骂了一声。


    周三下午,江亦从厕所出来,洗手的时候头顶的灯管突然掉下来,砸在洗手台上,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他往后退了一步,玻璃碴子落在他鞋面上,没有伤到,保洁阿姨跑过来,看到碎了一地的灯管,连声道歉,说这个灯管松了好几天了,一直没修,江亦摇了摇头,说没事,走出厕所。


    周四早上,江亦过马路的时候,一辆车突然从拐角冲出来,速度很快,轮胎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陆晏一把把他拉回来,车从他面前擦过去,后视镜几乎贴着他的衣服,车没有停,拐了个弯,消失在街角,江亦站在路边,心跳有点加快。


    两个人站在路边,一时之间谁都没说话,陆晏摸着下巴开口道:“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你这周水逆吗?不过也不至于招招致命吧?”


    江亦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我没有得罪过谁,而且确实都是意外。”


    “嘶……那也太倒霉了一点吧?要不周末跟你去哪个庙拜拜好了。”


    “嗯。”


    周五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陆晏睡在旁边,上一秒他手臂还搭在江亦腰上,下一秒他就消失不见了。


    对此,江亦已经不觉得意外了,最近陆晏好像很忙,经常说着说着就下线了,然后过一会儿又上线,江亦都习惯了。


    他翻了个身,把自己包在被子里,刚准备睡觉,忽然床上一沉,陆晏又回来了。


    江亦转过去面朝他,陆晏此刻的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和平时那个嬉皮笑脸的样子完全不一样,江亦愣了一下,问:“怎么了吗?怎么这种表情?”


    陆晏伸手把人捞进怀里,“唉,好烦啊江小亦,我家里人一直催我回家,还让我跟什么林小姐相亲,神经病吧,我才25岁好吗,相什么亲,真是有病。”


    江亦垂下眼,没有接话,安静地听着他絮絮叨叨。


    “现在知道要我回家了?哼,之前我妈死的时候他们可不是这副嘴脸,我真是懒得跟他们装什么阖家欢乐。”陆晏冷哼。


    他说着说着就激动起来,“还有你都不知道他们多过分!我说我不结婚,我有老婆了,还给他们看了你照片,他们居然说我疯了,要把我关进戒网瘾学校!太过分了!”


    江亦:“……”也是人之常情。


    “他们懂什么?我跟他们说是真的能感觉到你就在我身边,我最近真的能感受到你的触摸,你的温度,你的呼吸洒在我的脖子上,结果他们居然请了个神棍给我驱邪,还让我喝符水,真是气死我了!!”


    江亦:嗯……已经到了两边都懂的年纪了。


    陆晏气愤填膺地骂了一个多小时才慢慢停下来,他抱紧江亦,委屈地说:“要是你真的在我身边就好了,明明已经感觉到你的存在了,为什么还不能见面呢……”


    江亦听着陆晏的声音从高亢慢慢变成低哑,最后只剩下闷闷的鼻音,埋在他颈窝里,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大型犬,他没有说话,伸手在陆晏后脑勺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的,像在哄一个小孩。


    “江小亦。”陆晏的声音闷闷的,从他颈窝里传出来,“你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能见到你,不是隔着屏幕,不是隔着游戏,是真的站在你面前你会怎么样?”


    不等他回应,陆晏又说:“我感觉我肯定会哭,我会抱着你哭,哭够了就亲你,亲完了再哭嘿嘿。”


    我也是,江亦在心里回答他这个问题。


    第二天早上,江亦醒来的时候,旁边是空的,他伸手摸了摸,床单是凉的,他坐起来环顾了一下四周,没发现陆晏。


    是又下线了吗?江亦迟缓地眨眼。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周六要走的剧情,玩家们不在了,这个世界又恢复成之前那样,大家又变成了固定npc。


    江亦吃过饭后拎着猫粮去到公园,那群小猫已经被喂胖了好多,一个个都圆滚滚的。


    也不知道那人上线能不能找到他,应该可以吧,他记得那人说过开了个什么mod,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江亦心不在焉地看着小猫们吃饭。


    江亦一直等到太阳落山都没等到那个人上线,他躺在床上滚了好几圈,在心里埋怨陆晏太慢了,怎么还不上线,等陆晏上线他也要冷落陆晏一个小时!


    但第二天起床,床边依旧是空的,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那个人再也没有上线。


    江亦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今天已经是秋季的最后一天了,明天就进入到冬季了,他还不回来吗……


    “江亦,你怎么了?感觉你最近好像不是很开心。”宁逸晨皱着眉问。


    江亦摇了摇头,“没事,有点没睡好而已。”


    身边没有人记得曾经有一批奇怪的人来过,不记得失踪的学生,不记得那个总是眉眼弯弯的心理老师,不记得那场变异,不记得……陆晏。


    只有他被困住了,他没办法跟别人倾述,不然他会被当成疯子的,江亦自嘲地笑了笑,当时他还笑话陆晏呢,现在他也成为那个固执的疯子了。


    江亦拖着疲惫地身体往家里赶,走在路上一个没看路,就被一个骑着电动车的人撞到,头砸到了旁边的电线杆上,还来不及感觉痛就晕了过去。


    江亦是在一片白光中醒来的,不对,不是醒来,应该是死了?因为他不觉得痛,甚至不觉得自己的身体存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半透明的,像一块被水浸透的薄纱。


    他又抬头看了看四周,到处都是白色的,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墙,没有窗户,什么都没有,他站在一片虚空之中,像一个被遗忘在画布上的墨点。


    “你来了。”一个声音从前面传来,江亦抬起头,一个人从白光中走出来,马尾辫,清秀的脸,两个浅浅的梨涡,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


    他认识这张脸,在档案室的老照片里见过——林巧。


    “林巧学姐……?”江亦眼睛都瞪大了。


    林巧走到他面前停下来,她的眼睛很亮,和照片上一模一样,“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江亦看着她,“我在档案室里看到过你的照片。”


    她轻笑出声:“果然不记得了,当年我为了逃出去,把这个世界闹得天翻地覆,后来被抓到后就被惩罚了,你的记忆应该也被天道抹除了。”


    “什么意思?”


    江亦不解,江亦震惊。


    林巧盘腿坐下,“让我想想怎么跟你解释……就是我们两个可以说是一起觉醒的,我当时还问过你要不要跟我一起离开那个世界,不过你很坚决地拒绝了我。”


    怪不得他当时看到林巧的照片会觉得很熟悉,江亦恍然大悟,他也跟着坐了下来,“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这个世界的规则漏洞,大闹一场,结果就被逮了,现在被锁在这里,每天监管你们这些觉醒的人。”林巧叹气。


    “你……们?”


    林巧挑了挑眉,“呦,抓重点的能力挺不错的嘛小伙子,没错,这个世界越来越多npc觉醒了,算我们两个,已经有三十二个了。”


    “那他们都去哪里了?”江亦语气有些着急地追问。


    “去现实世界了,有了我做例子,天道是不敢再把觉醒的人放到这个世界了,所以我就出场了,我负责找个由头把他们嘎了,并且投送到现实世界里,让他们在现实世界里再重新投胎,比如说念念,再比如说你那位知霖哥,他现在应该都两三岁了吧。”


    林巧上下扫了他一眼,眼里染上了几分好奇,“不过为什么你一直死不掉呢?我追杀你追了快半个月诶!好不容易有车能成功撞到你,结果你只是晕了而已。”


    江亦沉默了,所以他不是水逆,是被人……被鬼追杀了。


    “不过看在我们曾经是一条船上的蚂蚱的份上,我决定给你一个机会,你去到现实世界后可以用你的身体直接过去,记忆也保留,还可以把你投到你对象那里,怎么样?能安心去死了吗?”


    “……不要。”江亦犹豫片刻,还是拒绝了。


    “为什么?你不是很想你对象吗?能跟他一起你为什么不同意?”


    江亦低下头,轻声道:“我妈妈只有我了,我不能离开她。”


    “啊……亲情羁绊什么的,好难办。”林巧扶额,“但是你再怎么努力也没办法了,你以前安分守己,天道没发现你而已,但是你现在闹得太厉害了,已经被发现了,被天道追杀是必死无疑的,你能躲过一时,躲不过一世的。”


    见他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林巧又继续劝道:“要是跟以前那些人一样去投胎,你不仅会忘记妈妈,还会忘记你对象,你现在这样过去不是很好吗?既不会忘记妈妈,也能和对象一起生活。”


    江亦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算了算了,你先回去吧,这个给你。”林巧塞给他一个小白瓷瓶,“你有三天的时间思考,要是决定好去现实世界了你就吃下这颗药,然后我就能再次见到你了,到时候会把你送去你对象那里。”


    “要是我还是不想去现实世界呢?”


    林巧微笑道:“那你会直接重新投胎。”


    江亦苦笑了一下,“还真是残忍的回答。”


    “好了,先回去吧,再不回去你妈妈要哭晕过去了。”林巧抬起手在他额头重重一拍。


    江亦猛地睁开眼,闻到那股熟悉的消毒水味,他微微发愣,刚才那些是梦吗?还是真实发生的?他动了动手,感觉到自己手里好像握着什么一样,刚想拿出来一看,就听到了一道惊喜的声音。


    “小亦!你终于醒了,你吓死妈妈了。”江凌萱趴在床边,眼睛红肿着,她的手握着江亦的手,握得很紧,指尖冰凉,掌心却是热的。


    “妈妈。”江亦喊了一声。


    江凌萱的眼泪又涌出来了,“妈妈在呢,你怎么样了?有没有觉得哪里痛?对了,妈妈去叫医生,等一下啊。”


    江亦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把被子下面的手拿出来,那个小白瓷瓶躺在他掌心里,和梦里一模一样,刚才发生的事情是真实的,意识到这一点,江亦闭了闭眼,脑子乱成一团。


    三天,林巧给了他三天时间,三天之内吃下那颗药,他就能去现实世界,保留记忆,保留身体,直接去到陆晏身边。


    如果三天之内不吃,天道会让他重新投胎,忘记一切,忘记江凌萱,忘记陆晏,忘记这个世界里的所有事。


    江亦头痛地看着瓶子,实在不知道怎么选择。


    江凌萱很快就带医生回来,医生给他做了一次全身检查,“没什么大碍了,就是有点轻微脑震荡,多休息两天就好。”


    “嗯。”江亦应了一声。


    送走医生后江凌萱才放松下来,她坐在床边问:“你饿不饿啊?要不要吃点东西?”


    江亦摇头,“不用了妈妈,我还不是很想吃东西,妈妈……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江凌萱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你问,妈妈听着呢。”


    “如果……”他停顿了一下,“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


    江亦张着嘴,却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江凌萱眼神柔和,她眼眶又湿润了,“小亦,其实在你第一次发生意外的时候,妈妈就知道或许有一天你也要离开了。”


    “妈妈……”


    江凌萱抱着他说:“你还记得你爸爸吗?他当年也是,突然有一天就开始变得很焦虑,还经常跟我说一些听不懂的话,我很难过,因为我帮不了你爸爸,只能看着他每天闷闷不乐。”


    江亦揪着被子的手收紧了一点,从他记事起就知道他爸爸出车祸死了,但他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段往事。


    “所以宝贝,如果不开心的话,去做让你开心的事情吧,不用担心妈妈,妈妈虽然可能不能再陪着你一起了,但是妈妈永远爱你。”江凌萱的眼泪落了下来,她在江亦额头轻轻一吻。


    江亦的眼泪在那一瞬间决堤了,他从来没有听江凌萱说过这些,从来没有想过爸爸的死不是意外,从来没有想过妈妈一直在等这一天,等他离开的这一天。


    他伸出手,抱住江凌萱的腰,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她的肩膀很瘦,比他记忆中的瘦了很多,这几天她一定没怎么吃饭,没怎么睡觉。


    他想起小时候她每天早上催他起床的声音,想起她做的红烧肉,想起她织的围巾,他想起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笑容,每一次拥抱。


    “妈妈,我舍不得你。”江亦在她怀里哭得像个小孩一样。


    “没事小亦,只要你还记得妈妈,妈妈就还在你身边。”江凌萱的眼泪滴在江亦的头发上,一滴一滴,烫得江亦心脏发痛。


    “嗯。”江亦点头,他把药瓶拿出来,“妈妈,三天,我还有三天时间。”


    “好,妈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肉怎么样?”江凌萱笑着抹了一把眼泪,“虽然医生让你清淡饮食,不过就放纵一次吧。”


    这三天里,江凌萱不仅给他做了红烧肉,还做了很多他爱吃的菜,他们还一起去了游乐园,一起堆了雪人,江亦戴着江凌萱织的围巾和雪人拍了照片。


    第三天晚上,江亦等江凌萱睡着之后才把药瓶拿出来,他把那颗药放进嘴里,咽了下去,药片滑过喉咙的时候,凉凉的,像吞了一块冰。


    他的身体开始变轻,从脚趾头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白光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把他包围了,他听到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你决定了?”


    江亦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白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他闭上了眼睛,随后一阵强烈的坠落感袭来,然后屁股一软,好像坐到了什么。


    他睁开眼睛,和床上一个肤色白皙,眉眼锋利,带着点少年独有的清朗的棕毛小子面面相觑。


    棕毛沉默良久,突然爆发出一声巨大的尖叫:“我草!天降老婆!!”


    第56章


    陆晏的尖叫把江亦吓得往后一仰,差点从床上滚下去,被陆晏一把拽住手腕拉了回来,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陆晏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着,下巴快要掉到胸口。


    江亦抬头环顾了一下四周,房间很大,但是家具并不多,只有床,衣柜,书桌和懒人沙发,显得格外的空旷,他瞄了一眼闹钟上的时间。


    中午的十二点零三分。


    “这位……嗯……你真的是我老婆吗?”陆晏愣愣地问。


    江亦坐在他身上,听到声音收回目光和他对视,但没有回应的他疑问。


    “江亦?你是江亦吗?”陆晏抬起手想触碰他,在即将碰到的时候又急忙收回手,他轻声感慨,“真的好像,虽然都说真人跟动漫有壁,但是感觉一模一样,你就是我老婆吧?”


    江亦还是没有回答,他从陆晏身上下来,在房间里慢慢逛了一圈,陆晏屁颠屁颠地跟在他后面。


    “你怎么不说话啊?难道说……”陆晏灵光一闪,很快他的眼泪开始打转,“你为了见我,和邪恶的巫师做交易,把你的嗓子抵押出去了?!”


    江亦:“……”


    陆晏吸了吸鼻子,眼泪哗啦啦地流,“你放心,以后就让我来做你的嘴巴,我现在就去请手语老师!”


    他转身拿起手机就准备打电话,被眼疾手快的江亦给按住了。


    “嗯?怎么了老婆?”陆晏脸红心跳地看着两人相握着的手,“你手怎么这么凉?难道说……”


    江亦不知道他又脑补了什么,只见这人眼泪直接飞了出来,他哽咽道:“难道说你就算是以鬼魂的状态,也坚持要来找我吗?老婆呜呜呜!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嫌弃你的。”


    说着,陆晏迅速将戴在自己脖子上的平安符从拔下来,打开窗户丢了出去,以表决心。


    江亦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了他好几眼,原本以为这人玩游戏的时候行为诡异了一点,怎么在现实里也这么傻。


    陆晏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他正绞尽脑汁地思考怎么安慰江亦,想了半天,他终于开口了:“没事老婆,现在大夏天的,有你在,都不用开空调了呢嘿嘿嘿。”


    江亦:“……”安慰人的技术还是一如既往地令人堪忧。


    他抓着陆晏的手放在自己的心脏上,陆晏的脸瞬间爆红,他一边说着这样太快了吧,一边很诚实地捏了一把。


    “老婆我们这样会不会太快了?我有点紧张,老婆你也紧张对吧,你心跳好快哦……等一下,心跳?!”


    陆晏两边手都放上去摸了摸,感受到手下传来强且有力的心跳时,他再次愣住了,“哎?老婆你不是鬼啊?那手为什么这么凉?宫寒吗?”


    江亦斜了他一眼,把他乱摸的手拍掉,他走到电脑前坐下,陆晏挤过来跟他一起坐,“不过你怎么来了?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我是亦宝的狗’,你记得吗?”


    见他一直不说话,陆晏有些手足无措,“不记得了吗?难道说……”


    “闭嘴,别乱脑补,都记得。”江亦看了一眼时间,中午一点零三分,一个小时,不多不少。


    “你会说话?!!”陆晏双眼放光地抓着他的肩膀,“你居然会说话!太好了,巫师没有拿走你的嗓子!”


    江亦无语地开口:“……哪里来的巫师,真的是,都说了别乱脑补。”


    “那你怎么来的?你,你是人吗?”陆晏小心翼翼地问。


    “……是吧。”江亦也不是很确定,像他这种从游戏里钻出来的算是人吗?


    他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简单和陆晏说了一遍,看着陆晏从泪眼汪汪,逐渐到嚎啕大哭的样子,他顿了顿,开始回想自己刚才难道有说什么很悲惨的事情吗?


    “你哭什么啊?”江亦抽了两张纸巾给他擦眼泪。


    陆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扑过来紧紧抱住他,“我,我心疼你呜呜呜,老婆我会对你好的,不会让咱妈担心的呜呜呜。”


    江亦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示意他松开,陆晏不肯,反而抱得更紧了,下巴抵在他肩窝里,眼泪鼻涕糊了他一肩膀,江亦叹了口气,放弃挣扎,任他抱着。


    陆晏哭了大概十分钟才松开江亦,用手背蹭了一下脸上的眼泪和鼻涕,眼睛肿得快要睁不开,鼻子红红的,整张脸狼狈极了,“你以后要是想你妈妈了,就把我当成你妈妈吧。”


    “……那倒不必了。”江亦被哽了一下,他伸手把陆晏脸上的眼泪擦掉,“你先去把脸洗洗吧,平复一下心情我们再继续聊。”


    “嗯。”陆晏起身进了浴室,江亦打开电脑,电脑上就只有一个游戏,叫《校园推理》,他定了定神,点开那个游戏,但怎么都进不去,一打开游戏界面就闪退。


    “老婆!!!”陆晏顶着湿漉漉的脸猪突猛进地冲了过来,江亦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撞倒在地上了,不过因为头被陆晏用手垫着,倒也没什么事。


    “你又干嘛?”江亦感觉自己遇见陆晏之后叹气的次数直线上升。


    陆晏把他抱到床上,远离电脑才放下心来,“我怕你打开游戏钻回去。”


    “我在那个世界已经死了,再也回不去了。”江亦垂下头,“你不用担心。”


    陆晏:……我真该死啊。


    “不说这个了。”江亦转移话题,他板起脸问,“你为什么突然就再也没有上线过了?你明明说过会一直陪着我的,骗子!”


    陆晏闻言一下子就着急起来了,“不是这样的,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进不去那个游戏了,每次都是在登陆界面就被卡退出来,找人来修也修不好,我不是故意的。”


    他把脸伸过去,“你要是实在生气的话,你罚我吧,打我骂我都行。”


    “我罚过了,我刚才跟你冷战了一个小时,就是在罚你。”江亦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江亦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但陆晏看着他那张板起来的脸,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地方软了一下,像被人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冷战一个小时,不说话,不回应,这就是惩罚,这个人等了他这么久,还被追杀,从游戏里穿出来,妈妈也不在了,跑到他面前,然后说冷战一个小时就是在罚他了。


    “你……”陆晏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他没有哭,把脸埋进江亦的肩窝里,“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江亦被他压得有点喘不上气,推了他一下,“起来,好重。”


    陆晏不情愿地翻了个身,躺在江亦旁边,侧过身看着他,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握住江亦的手,“所以你是觉醒的NPC,从一开始就是?不是后来才觉醒的?”


    “算是后来觉醒的吧,在我十八岁的时候觉醒的。”江亦盯着天花板,“那时候还在高二,一直循环,一直重复,每天都是同样的剧情,同样的对话,同样的日子。”


    陆晏想到什么,开口问:“那我第一次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你就知道我是玩家?”


    “嗯。”


    “那你当时怎么想的?”


    江亦转过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下,“觉得你很烦,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还一上来就抢我小番茄,还截图,闪光灯照得我眼睛都睁不开了。”


    陆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想起来了,自己不仅在垃圾桶里掏面包送给他,还起了奇怪的名字,哄他做了很多奇怪的事情,现在回想起来,那些行为确实挺变态的。


    “你那时候就知道我做的那些事了?”陆晏的声音有点心虚。


    “嗯。”


    “全部?”


    “全部。”


    陆晏把脸埋进枕头里,“你别看我了,让我冷静一下。”


    江亦没说话,也没有移开目光,他看着陆晏的后脑勺,看着他那头乱糟糟的头发,看着耳朵尖那一小片红。


    过了几秒,陆晏从枕头里抬起头,脸还红着,“那你那时候就觉得我变态了?”


    “嗯。”


    “但你还是让我跟在你身边。”陆晏深情款款地看着他,“你好爱我。”


    江亦:“……”


    陆晏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那我之前做的那些事,就是亲你,摸你,抱你……你都记得?”


    江亦移开视线,点头,“记得。”


    “有感觉吗?”陆晏舔了舔嘴唇。


    “什么感觉?”


    “就是……”陆晏的耳朵红了,他轻咳一声,“亲的时候,摸的时候,你有没有感觉?”


    江亦差点被口水呛死,他别过头去,轻声道:“有。”


    陆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把江亦的手握得更紧了,“你第一个亲的居然不是我,可恶啊啊啊啊!”


    “啊?是你啊,我就只亲过你一个。”江亦不解地看他。


    “那不一样!那个是游戏里的我,不是我本人,你亲的是游戏角色,不是我!!”


    江亦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知道陆晏在别扭什么,在游戏里,他们隔着屏幕,隔着数据,隔着网络,他亲的那个人,是一串代码,是一个角色,是陆晏操控的虚拟形象,不是陆晏本人。


    “陆晏。”江亦开口。


    “嗯。”


    “你现在在我面前。”


    陆晏低头看他,江亦凑过去,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然后退回来,看着他的眼睛,“现在是亲的你本人了。”


    陆晏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过了好几秒,他才反应过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又看了看江亦的脸,“你……”


    “有感觉吗?”江亦问。


    第57章


    陆晏伸手把江亦拉过来,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上,“有,你嘴巴好软。”


    他松开江亦,两只手捧住他的脸,眼睛亮晶晶地说:“再来一次好不好?刚才没亲够。”


    江亦只是笑着看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陆晏就当他是默认了,凑过去,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这次比刚才久了一点,但还是很短,他退回来,看着江亦,耳朵红得要滴血。


    “够了吗?”江亦问。


    “不够,一辈子都不够。”


    他低下头,又亲了一下,这次没有退开,嘴唇贴着嘴唇,停了几秒,然后他微微张开嘴,舌尖轻轻碰了一下江亦的嘴唇。


    江亦的手指在他肩上收紧了一下,但没有推开,陆晏感觉到他收紧的手指,心跳得更快了他没有继续深入,只是嘴唇贴着嘴唇,一下一下地轻啄,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品尝什么,江亦被他啄得有点痒,嘴角弯了一下。


    “你笑什么?”陆晏退开一点。


    “你亲得像小狗一样,痒痒的。”江亦笑出声来。


    陆晏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又在他鼻尖亲了一下,又在他眉心亲了一下,最后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好幸福啊。”


    江亦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着,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抱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你饿吗?”陆晏突然开口问。


    江亦偏头思考了一下,“饿?我不知道,我没有体验过饥饿的感觉。”


    陆晏刚想震惊,然后又突然想起来他是游戏的npc,可能策划没有给他设定饥饿感这种东西,正想着,忽然就听到了一声“咕噜咕噜”。


    江亦捧着肚子和他对视,疑惑地问:“这是饥饿感吗?感觉肚子瘪下去了。”


    陆晏低头看着江亦捧肚子的样子,眼睛瞪得圆圆的,表情又困惑又认真,像一只第一次听到自己肚子叫的猫一样。


    真人怎么比游戏还可爱啊啊啊啊啊!陆晏在心里疯狂尖叫。


    “对,这就是饥饿感,肚子空空的,有时候还会头晕,没力气。”陆晏伸出手在他肚子上轻轻揉了揉,隔着T恤的布料,掌心贴着他柔软的腹部。


    “我让阿姨来做饭吧。”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王阿姨,您今天有空吗?中午来做个饭,两个人,好,谢谢王阿姨。”


    他挂了电话,看着江亦,“王阿姨是帮我做饭的阿姨,我不太会做饭,平时都是她来做饭,做完饭就离开。”


    “对了,你没有手机对吧?我现在让人去买,还有一些日用品之类的,你有什么想要的告诉我,或者你告诉管家也可以,等一下新手机到了我帮你把阿姨和管家,还有司机的电话发给你,但是你有事先联系我,知道了吗?”


    江亦听着陆晏如同老妈子一样的念叨,那股来到陌生环境的恐惧感稍微减弱了一点,他乖巧地点头应下了。


    陆晏把他抱下去客厅,拿了双自己的拖鞋给他穿,拖鞋有些大了,走起路来啪嗒啪嗒的。


    过了大概十多分钟,门铃响了,陆晏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系着一条白色围裙,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她笑了一下,“小陆,今天想吃什么?”


    “冰箱里有菜,阿姨你看着做就行了。”陆晏侧身让她进来。


    王阿姨走进来,看到站在客厅里的江亦,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和好奇,但识趣地没有多问,她笑了笑,“这孩子长得真俊,多大了?”


    “二十一。”江亦算了一下,他是十八岁那年觉醒的,之后又过了三次十八岁生日,正好二十一。


    “二十一啊,还很年轻呢,正长身体呢,得吃好。”王阿姨换了鞋,走进厨房,打开冰箱,从里面把菜拿出来,她系好围裙,打开水龙头洗菜,动作很利落。


    陆晏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走回来,在江亦旁边坐下来,“王阿姨做饭很好吃,你一定会喜欢的。”


    江亦点了点头,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油锅滋滋响,混着锅铲碰到铁锅的叮当声。


    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排骨的肉香混着番茄的酸甜,在客厅里弥漫开来,江亦的肚子又响了一声。


    “饿了?”陆晏笑着看他。


    “嗯。”江亦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那种空荡荡的感觉,这种感觉很新奇,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王阿姨做饭很快,不到一个小时就做好了四菜一汤,她把菜端上桌,擦了擦手,“小陆,饭做好了,我先走了,碗我晚上来洗。”


    “好,谢谢王阿姨。”陆晏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递给江亦,“吃吧。”


    江亦用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肉质软烂,骨头一咬就碎,酱汁的甜味和肉香在嘴里化开,他吃了一口,又夹了一块。


    陆晏坐在他对面,见他吃得开心,心里松了一口气,开口问:“好吃吗?”


    “好吃。”江亦嚼着排骨含糊不清地回答。


    “那就多吃点。”陆晏又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他碗里。


    江亦吃了一碗饭,又盛了一碗,把桌上的菜吃了一大半,吃完饭,他帮陆晏收拾了碗筷。陆晏把碗放进水池里,泡上水,擦了擦手,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江小亦,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江亦在他旁边坐下来,“什么事?”


    “你现在在这个世界,没有户口,没有身份证,什么都做不了,我刚才托人问了,可以把你的户口迁到我这边。”


    “怎么迁?”


    “以亲属的名义。”陆晏的耳朵尖红了一小片,“就是说,以后从法律上讲,你就是我弟弟了……你愿意吗?”


    江亦没有说话,陆晏连忙摆手解释:“当然了,如果你不愿意的话也有办法,就是手续麻烦了一点而已,不过……”


    “没有不愿意。”江亦打断他,眉眼染上了几分笑意地开口,“我愿意的,哥哥。”


    话音刚落,陆晏整张脸“唰”的一下瞬间红透,他咽了咽口水,结巴了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他哀嚎一声,捂着脸埋在江亦的怀里,嘀咕道:“你不能这样!!太,太……太犯规了!”


    江亦嘴角轻轻向上弯起,“你不喜欢我这样喊你吗?哥哥。”


    “喜欢,但是你再这样萌萌地喊我哥哥,我可能会做一点禽兽不如的事情。”陆晏蹭了蹭他的颈窝。


    江亦:“……”


    “被你一打断我差点都忘记接下来要说什么了。”陆晏平复一下心情才抬起头,他动作自然地把人抱到自己腿上坐着,“你想去读大学还是去工作?”


    江亦认真思考了一下,“上大学吧,我还没有上过大学呢。”


    “嗯,你还小,应该上学的,而且你成绩不是挺好的吗?以前在游戏里,你每次考试都是前几名。”


    陆晏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他,“这所大学怎么样?离这儿不远,你喜欢的话我就去安排。”


    江亦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是一所大学的校门,灰色的石柱上刻着几个字,字迹很小,看不清,“什么专业?”


    “你喜欢什么专业?”


    “我想学医。”江亦回答得毫不犹豫。


    陆晏的表情变得微妙了起来,“你……确定吗?”


    “不可以吗?”


    “嗯……也不是不可以。”陆晏停顿了一下,“就是很辛苦,你真的想学的话也可以。”


    江亦语气坚决,“我想学。”


    “好。”陆晏捧着他的脸亲了两口,“这几天我带你出去逛逛,熟悉一下这个世界,然后户口和学籍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会搞定好的。”


    “嗯,谢谢你。”江亦仰着脸,用鼻尖蹭了一下他的下巴,然后又被陆晏按着狠狠地亲了一口才把人松开。


    “跟老公还怎么客气干嘛。”陆晏捏了一把他的脸颊,手感很好,他没忍住又捏了一下,被瞪了才收回手,“你想出去逛逛吗?”


    江亦想了想,摇头,“明天吧。”


    “行,那你现在想去睡午觉还是先在家里逛一下?”


    “我想逛一下。”江亦从陆晏腿上滑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木制的,踩得凉凉的。


    陆晏把空调调高了一点,领着人在客厅转了一圈,客厅和房间差不多,都是空荡荡的,看起来不像是有人在住的样子,江亦一边逛一边在心里思考要添个什么样的家具好。


    房子很大,逛完后就已经快过去一个多小时了,两人闲着没事,又找了一部电影看,一直到五点多,阿姨过来做了晚饭,看到两人黏在一起看电影还调侃了几句。


    吃过饭,两人一起回房间,下午管家就送了新的睡衣过来,陆晏的手指在那套白色的睡衣停留片刻后,移向了旁边那套黑色的。


    “你的睡衣还没送过来,先穿我的吧。”他神色自若地把手中的睡衣递过去。


    江亦笑了一下,“管家送新睡衣来的时候我在旁边,哥哥。”


    陆晏表情僵了一下,他还没想好该怎么糊弄过去时,手上突然一空,江亦接过那套黑色的睡衣,“不过我也想穿你的,有你的味道会让我安心很多。”


    第58章


    陆晏看着江亦抱着那套黑色睡衣走进浴室,门关上了他还站在原地,耳朵红红的,嘴角却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说穿我的会有我的味道!他说这样会让他更安心!!陆晏把脸埋进掌心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然后站起来,走到浴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怎么了?”江亦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点回音。


    “没事。”陆晏把手放下来,靠在门框上,“就是想说,热水器左边是热水,右边是凉水,洗发水是白色那瓶,沐浴露是透明那瓶,别用错了。”


    “知道了。”


    水声响了,陆晏在浴室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回床边坐下来,听着浴室传来的稀稀拉拉的水声,他难得有些坐立难安,他趴在床上玩开心消消乐,但眼睛却时刻关注着浴室那边的情况。


    在他瞄了第103次浴室门后,江亦终于推开门,热气裹着沐浴露的甜香涌出来,他穿着那套黑色睡衣走出来,短袖的领口大得不像话,露出锁骨和一截胸口,皮肤被热水蒸得泛着薄粉。


    短裤的裤腿也宽,走起路来灌风,大腿内侧的皮肤若隐若现,裤腰松紧收到底了还是往下滑,卡在胯骨上。


    他头发还在滴水,江亦拿毛巾胡乱揉了两下就不管了,水珠顺着发梢掉在黑色短袖上,一滴一滴地晕开,他赤着脚站在浴室门口的地垫上,整个人像被水打湿的小猫,毛塌塌的。


    空气里全是沐浴露的味道,他站那儿,黑色棉布衬得他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整个人像一颗裹在黑巧里的软糖,不知道咬开是什么馅,但肯定很甜。


    “洗好了?”声音从卧室门口传来。


    江亦抬头,看到陆晏正靠在门框上,目光从他湿漉漉的发顶开始,扫过空荡荡的领口,在锁骨停了一下,然后往下,目光在短裤下若隐若现的腿根飞速扫过。


    “有点大了。”陆晏开口说,声音有点哑。


    江亦还没来得及应,腰上就多了一只手,那只手掌心干燥,温度比他的皮肤高一点,扣在他腰侧的时候,拇指刚好陷进那道浅浅的腰窝里。


    棉布是隔了一层,但那点薄薄的布料根本挡不住什么,江亦能感觉到那只手的轮廓,每一根指节,还有虎口微微粗糙的茧,他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你……别摸我腰,有点痒。”江亦挣扎了一下,想躲开,陆晏摁住了他,不让他躲。


    “别动,头发也没擦干,小心感冒。”陆晏语气轻柔。


    毛巾被捡起来,兜头盖住他的脸,隔着那层棉绒,江亦听见陆晏低低的笑声,然后毛巾动了,粗鲁又温柔地揉着他的头发,水珠被吸走大半,几缕碎发翘起来,乱蓬蓬的。


    毛巾掀开的时候,他眯着眼,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那人的脸近在咫尺,低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笑意。


    “炸毛小猫。”陆晏拇指碾过他湿漉漉的下唇,眼神炙热,“你穿我的衣服穿得挺好看。”


    热气又涌上来了,这次不是浴室里的,江亦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和他对视,被他的眼神烫到了一下,狼狈地别过头去。


    陆晏牵起他的手,江亦心跳加快了一点,他被陆晏拉着按在床上,他紧张地揪着衣角,然后下一秒就看到陆晏拿着吹风机走过来,“我帮你吹头发吧。”


    江亦:“……哦。”


    陆晏把吹风机开了一档,热风从风口吹出来,嗡嗡地响,他的手指插进江亦的头发里,拨开一层一层的发丝,让热风吹到头皮上,动作很轻,不会扯到头发,也不会烫到皮肤。


    吹风机的热风拂过耳廓,江亦的耳尖就红透了,明明之前陆晏也经常帮他吹头发,但是现在莫名的感觉不太一样。


    陆晏的手指在他发间慢慢拨弄,指腹偶尔蹭到头皮,带起一阵细密的酥/麻,像有小电流从那一点炸开,顺着脊椎骨一路蹿到尾椎。


    江亦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肩膀往中间收,那件黑色短袖的领口就顺着动作滑下去一大截,露出后颈到肩胛那道柔和的弧线,皮肤白得发光。


    陆晏的手指从头发里抽出来,顺着他的耳廓往下,指背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后颈。


    江亦浑身一僵,他缩了缩脖子,轻声道:“痒……别碰这里。”


    但那只手没拿走,指背贴着他后颈的皮肤,从发际线慢慢滑到衣领边缘,又沿着衣领的弧线往回滑,来来回回地蹭。


    吹风机已经关了,陆晏语气里带着笑意说:“你怎么全是都是敏//感点啊?这里痒那里痒的。”


    江亦恼羞成怒地回头瞪了他一眼,“头发已经吹干了,你也快点去洗澡吧,我要睡了。”


    他想站起来,但陆晏的手掌先一步按住了他的肩膀,下一秒,天旋地转,他被压在床上,陆晏撑在他上方笑眯眯地看他。


    “你干嘛?”江亦喉咙有些发紧。


    陆晏掀开了他短裤的裤腿,只是掀开了一个角,手指从裤腿侧边的开口探进去,指背贴着大腿外侧的皮肤。


    那条短裤的裤腿本来就宽得要命,被他这么一掀一探,几乎整条大腿都露出来了,白得发光,和黑色棉布形成刺目的对比。


    “你……”江亦一把按住那只手,指尖发着抖,扣在陆晏的手背上,他感觉自己像握着一条蛇的七寸一样,怕收紧了被咬,也怕松开了它会往里钻。


    “腰痒,脖子痒,让我来摸摸大腿痒不痒。”陆晏语气兴奋地说。


    “不痒!”江亦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但很快又降下来,因为他感觉到陆晏的手指在他大腿外侧轻轻画了一个圈,那一片皮肤迅速泛起一层鸡皮疙瘩,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不痒的话……”陆晏的手指停下来,却没抽走,就这么贴着那片薄薄的皮肤,感受着江亦的体温和脉搏,“为什么在抖”


    江亦答不上来,他的确在抖,大腿外侧的肌肉绷得很紧,细细地发着颤,像一根被拨动了的琴弦还在余震。


    他咬着下唇,把脸别到一边去,露出来的那截耳廓红得像要滴血,连耳垂后面那块小小的皮肤都染上了绯色。


    酥麻从指根蔓延到指尖,江亦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想抓住什么,又什么都没抓住。


    陆晏把他的手按床上,十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低下头去,嘴唇碰到了他的小臂内侧,那里的皮肤薄到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一个极轻极慢的吻落下来。


    江亦的手臂上立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他崩溃地喊了一声:“陆晏!”


    “嗯?”陆晏抬起眼看他,那双眼睛里有笑意,有别的什么东西,像在深水里烧了一把火,明明灭灭的,看不太真切,“这里也痒”


    “陆晏!!”江亦又喊了一声。


    陆晏笑了一声,收回手,从他身上下来,江亦连忙坐起来,瞪了他好几眼,目光掠过他鼓鼓囊囊的某处,又飞快地移开,他现在整个人从头红到了脚。


    “我去洗澡了,你先睡吧,不用等我,我可能没那么快。”陆晏眼神也有些闪躲,本来只是看江亦反应好玩,想逗逗他,没想到把自己给逗进去了,他有些懊恼。


    江亦没有理他,拉过被子把自己包成一个球,陆晏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拿上换洗衣物麻溜地滚进浴室。


    听到关门声,江亦才慢慢把头从被子里探出来,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躁动的心情。


    水声持续响了一个多小时才停下来,陆晏出来后就看到江亦背对着他,不知道睡没睡,怕吹风机的声音会吵醒江亦,他随便擦了擦头发就从柜子里抱出一床新的被子铺在地上。


    听到动静的江亦回头,看到陆晏一副打算睡地上的模样,他愣了一下,“你为什么要睡地上?”


    他突然出声,陆晏被吓了一跳,他尴尬地笑了两声,诚实道:“今晚做得有点过火了,我怕再跟你一起睡的话我会把持不住自己。”


    “哦……”江亦把下半张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眼睛看着他,“你很难受的话……其实……”


    “不可以。”陆晏打断他的话,“什么都没有准备,你会受伤的,而且还早呢,你才刚来,再熟悉一下吧,我现在哄骗你做这种事情会显得我很禽兽诶。”


    “你不是吗?刚才就很禽兽。”江亦眨眨眼。


    “……”


    陆晏反驳不了,只是一味地赔笑,“我错了,对不起,我一开始真的只是想逗逗你而已。”


    “我没有生气。”江亦又把整个头都缩回被子里,一点都没露出来,“我只是……身体的反应很奇怪,我有点不知所措而已,但是不觉得讨厌,所以没有生气。”


    陆晏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想,世界上怎么会有人这么可爱。


    不而且是那种刻意卖萌的可爱,是一种浑然不觉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可爱,就像小猫打哈欠的时候不知道自己的舌头是粉色的,就像小鸭子游泳的时候不知道自己的屁股是晃的。


    陆晏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声不大,闷闷的,带着胸腔的共鸣,在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嗡嗡声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笑什么!”江亦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带上了一层薄薄的怒意,但听着更像是撒娇。


    “没笑,你听错了。”陆晏说着,嘴角还是弯着的,他走过去伸手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别闷着了,待会儿喘不上气。”


    江亦没反抗,任由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眼睛盯着天花板,不看他,呼吸还带着一点刚才激动时留下的不均匀,胸口起伏着,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露在外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陆晏的目光落在那片皮肤上,很快又移开了,他深吸一口气,伸手轻抚了一下江亦的脸,“好了,不逗你了,困得眼睛都快闭上了,快睡吧,晚安。”


    江亦枕着他的手掌蹭了一下,“你上来睡吧,我想跟你一起睡。”


    第59章


    陆晏站在床边,手听到江亦说“我想跟你一起睡”,整个人愣在原地。


    “……你再说一遍?”陆晏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江亦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声音闷闷的但很清晰:“我说,你上来睡,我想跟你一起睡,地上凉。”


    “不是……”陆晏在床边坐下来,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你现在让我上来,不怕我又……”


    “你说过慢慢来的,”江亦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笃定,“我相信你。”


    看着他信任的眼神,陆晏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没有任何无奈,全是心甘情愿的投降。


    “好。”陆晏关了床头灯,只留下走廊上那盏小夜灯,昏黄的光线把整个房间染成暖融融的橘色。


    他掀开被子躺进去的时候,刻意和江亦保持了一小段距离,床很大,两个人之间空出来的位置还能再躺一个人。


    陆晏躺得板板正正的,后背绷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姿态僵硬得像具尸体。


    江亦侧过身来看他,黑暗中只能看到陆晏轮廓分明的侧脸,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你躺得好僵硬。”江亦小声说。


    “……没有。”


    “有,像一根木头。”


    陆晏干笑了一声,心想,他怎么可能不僵硬,刚才那些东西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他要是敢放松下来,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他自己都不敢保证。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习惯了,我睡觉就喜欢这样。”


    江亦“哦”了一声,也没追问,翻了个身转回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空调的嗡嗡声像一只懒洋洋的蜜蜂在耳边振翅,陆晏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躺了大概两分钟,终于忍不住了。


    他在心里给自己做了三秒钟的心理建设,就聊两句,聊完就睡,不碰他,什么都不碰。


    “江亦。”他开口,声音很轻。


    “嗯?”江亦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点困意,软绵绵的。


    “你刚才说身体的反应很奇怪……是哪里奇怪?”话一出口陆晏就后悔了,这是什么鬼问题,像在给自己挖坑。


    但江亦居然认真地想了想,慢吞吞地说:“就是……心脏跳得很快,然后身上会发烫,你碰到的地方会麻麻的,像……像喝了很多碳酸饮料,气泡在血管里炸开的那种感觉。”


    陆晏把手按在自己胸口上,感受着剧烈得快要跳出来的心跳,“那你现在还觉得奇怪吗?”


    “还好,现在没什么感觉了。”江亦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隔了一层薄纱,“就是有点困……”


    “哦……”陆晏安静了一下,他抿了抿唇,语气故作自然地开口,“要不来个晚安吻?”


    说完,他等了一分钟都没等到回应,他侧过头去看江亦,江亦背对着他,被子拉到肩膀,一头碎发乱蓬蓬地散在枕头上,他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被子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


    陆晏支起上半身凑过去看,小夜灯昏黄的光落在江亦脸上,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睡着了,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安安静静地睡着了,把陆晏一个人晾在那里,满腔骚话无处安放。


    陆晏僵在那里看了他好几秒钟,然后慢慢地倒回了枕头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挫败感的叹息。


    “我连骚话的腹稿都打好了,”陆晏望着天花板,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刻的绝望,“我甚至连语气都练过了,低沉中带着点笑意的,刚好能让耳朵酥麻的那种……结果你说睡就睡了?一个字都不听?”


    没有人回答他。


    江亦翻了个身,大概是觉得冷了,迷迷糊糊地往热源这边蹭了蹭,脑袋拱进陆晏的肩窝里,鼻尖抵着他的脖子,呼出的热气打在锁骨上。


    然后他的手也伸过来了,搭在陆晏的胸口,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抓住了他的衣领,像小猫抓住了心爱的毛线球。


    陆晏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住了,他低下头,只能看到江亦毛茸茸的头顶,发丝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带着洗发水淡淡的香味,他能感觉到江亦的呼吸打在脖子上,温热的。


    “江小亦?”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回答他的是更沉的一声呼吸,和搭在胸口的那只手又紧了一分的抓力。


    “未免也太相信我了吧。”陆晏小声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笑意,又带着点小得瑟,“还好你碰上的是我这种正人君子,不然你现在已经屁股开花了懂不懂!”


    江亦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像在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嘴唇无意识地擦过他的锁骨,那一片皮肤立刻像被火烧了一样烫起来。


    陆晏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慢慢地抬起手,绕过江亦的后背,掌心贴着他的肩胛骨,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在哄一个婴儿入睡。


    “晚安,江小亦。”他在江亦的发顶落下一个极轻极快的吻,快得像蜻蜓点水,轻得像羽毛落在雪地上,轻到连江亦的头发丝都没有被惊动。


    陆晏闭上眼睛,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江亦靠得更舒服一些,把那床被两个人挤得皱巴巴的被子拉上来,盖住江亦露在外面的肩膀。


    空调嗡嗡地响,窗帘轻轻地飘,怀里的人呼吸绵长而安稳。


    陆晏以为自己会睡不着,毕竟他的心脏还在以一种不太正常的频率跳动着,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呼吸开始和江亦的同步了,心跳的频率也慢慢降下来,像潮水退去,海面归于平静。


    他在入睡前的最后一秒想的是,明天醒来,第一个看到的就是江亦的脸,这个念头让他嘴角弯了起来,带着那个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弧度,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陆晏起床的时候江亦已经醒了,正安静地窝在他怀里玩手机,陆晏搭在他腰部的手收紧了一下,低头在他后颈处亲了一口,“早……江小亦。”


    “嗯?你醒啦?”江亦回头,“已经不早了,现在都中午十二点了,我饿了。”


    陆晏抱着他猛吸一大口才把人松开,“你下次醒了就自己联系阿姨让她过来煮饭,不用等我。”


    “我没有等你,是你抱得太紧了,我挣脱不开。”江亦实话实说。


    陆晏心虚地嘿嘿一笑,生硬地转移话题,“不是说饿了吗?快去洗漱吃饭吧。”


    两人洗漱完到一楼的时候阿姨已经做好早餐离开了,吃过饭陆晏便提出带江亦出去逛逛。


    陆晏开车,江亦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街景从楼房变成商铺,从商铺变成行道树,又从行道树变成一片开阔的广场。


    广场上有一个巨大的摩天轮,在蓝天白云下面慢慢转着,阳光打在金属支架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游乐场的大门是一个彩虹色的拱门,上面挂着五颜六色的气球,门口站着几个穿着玩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和小朋友合影。


    江亦看着那个摩天轮,看了一会儿,转过头看着陆晏,“你带我来游乐场?”


    “嗯。”陆晏把车停好,熄了火,“我看那个游戏里没有游乐场的地图,就想着你应该没有来过。”


    江亦没说话,他推开车门,走下去,阳光落在脸上,暖洋洋的,空气里有爆米花的甜味和烤肠的咸香味,混在一起,被风吹过来。


    陆晏走到他旁边,锁了车,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塞进口袋里,“走吧,进去看看。”


    两个人走进游乐场,人很多,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有牵着手的小情侣,还有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手里拿着棉花糖,笑得很开心。


    江亦走得很慢,目光从旋转木马扫到海盗船,从海盗船扫到跳楼机,从跳楼机扫到过山车。


    “想玩哪个?”陆晏跟在他旁边,手插在口袋里。


    江亦想了想,摇头,“不知道,我以前没玩过这些,不知道什么好玩。”


    他站在旋转木马前面,看着那些彩色的木马一上一下地转着,木马身上的油漆在阳光下亮闪闪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陆晏跟在后面,没有催他,两个人走了一段路,江亦在一家冰淇淋摊前面停下来。


    透明的冰柜里摆着各种口味的冰淇淋,江亦看着那些颜色,看了一会儿,伸手指了指粉色的那个。


    “草莓味。”他对陆晏说。


    陆晏看了一眼冰柜,又看了一眼江亦脸上那个有点期待又故作淡定的表情,心里软了一下,“好,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排队。”


    他走到队伍末尾,排了进去。队伍很长,前面还有十几个人,他站在队伍里,目光一直往江亦那边瞟。


    江亦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旁边一个卖气球的摊位,气球绑在一起,五颜六色的,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摩天轮。


    一个男生走了过来,穿着白色T恤,牛仔裤,运动鞋,个子很高,年纪看起来和江亦差不多大,他手里拿着一杯饮料,从人群中走过来,走到江亦旁边,停下来。


    “你好小朋友,请问你是走丢了吗?看你眼神迷茫地站了好久,需要帮忙吗?”他语气很温和。


    江亦诧异地左右观望了一下,然后不可置信地扭头,“小朋友?!我吗……?你……”


    等看清那人的脸时,江亦没说完的话瞬间卡在喉咙里。


    这个人,长得很像他的爸爸,年轻时候的爸爸。


    第60章


    见他一直呆呆地看着自己,也不说话,云中岚更担心了,“小朋友,你还记得你家里人的电话吗?”


    江亦飘远的思绪又被扯了回来,他表情复杂地举起手机照了一下,自己虽然看起来是年轻了一点,但是也没有嫩到像小朋友的地步吧?


    “你今年多少岁?”他开口问。


    云中岚温和地笑了笑,“我今年刚好成年了,是大人了哦,我在这附近上学,可以给你看我的学生证,所以你不用担心我是坏人。”


    刚好成年,那就是十八岁,他爸爸是在他三岁的时候离开的,算算时间,刚好能对得上,江亦在心里盘算着。


    “小朋友?你还好吗?”


    对于这个诡异的称呼,江亦有些沉默,他指着自己,“我今年二十一岁了,比你大三岁。”


    “哎?!!”云中岚脸上写满震惊,他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脸上婴儿肥都没消下去的人,看起来明明比自己小很多。


    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啊,抱歉抱歉,因为你看起来像十四五岁的样子而已。”


    就算是十四五岁也和小朋友没有任何关系吧……江亦奇怪地瞥了他好几眼,他爸爸原来是笨蛋类型的吗?


    “不好意思,请问你一直缠着我老婆是想干嘛?”


    陆晏举着两个冰淇淋强势地隔开两人,他把那个草莓口味的递给江亦,原本阴沉的脸色瞬间明媚起来,语气也夹了起来:“老婆快吃,不然等一下就融了。”


    转头看向云中岚时,他的表情又沉了下来,“你有什么事吗?有事的话往前走十米就有工作人员。”


    云中岚皱起眉头,打量着陆晏的眼神隐隐透着一股莫名的嫌弃,“我是看这位先生一直停在这里东张西望,以为他迷路了,所以才上前关心一下而已,我不喜欢男生。”


    说完,他看了江亦一眼,转身离开了。


    陆晏气愤地说:“江小亦你可不要被这种人骗了,谁知道他什么目的啊,还不知道男人,不喜欢男人过来搭讪干什么?说出去谁信啊!”


    “我信。”江亦悠闲地舔了一口冰淇淋,好吃到眼睛都眯了起来。


    陆晏总感觉这段对话好像在哪里听到过,他想了想,没想起来,索性不管了,他委屈地控诉:“你居然信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都不信我?!”


    “不是来路不明的陌生人,这个人有95%的概率是我那个早逝的爸爸。”


    陆晏手里的冰淇淋差点没拿稳,奶油从脆筒边缘溢出来,滴在他虎口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顾上擦,抬头盯着江亦,“你说什么?你爸?你那个死了的爸?”


    江亦舔了一口冰淇淋,表情很平静,“嗯,林巧说过觉醒的npc会被送到现实世界里重新投胎,所以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就是我爸爸了。”


    陆晏把冰淇淋咽下去,伸手拉住江亦的手腕,“那你要不要追上去跟他相认?”


    江亦低下头把最后一口冰淇淋放进嘴里,“他现在是一个十八岁的学生,有自己的家人,自己的生活,突然跑出来一个人说我是你上辈子的儿子,会把他吓到。”


    陆晏看着他,没有说话,江亦的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走吧,我想坐摩天轮。”江亦转身往摩天轮的方向走。


    陆晏跟在他后面,把手里的冰淇淋筒吃完,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快步追上去,走在他旁边。


    两个人穿过人群,走到摩天轮下面。排队的人不多,等了十分钟就轮到了,工作人员打开门,江亦走进去,在一边坐下来。


    陆晏跟进来,在他对面坐下,门关上了,车厢慢慢升高,游乐场的地面在脚下越来越远,人群变成一个个移动的点,旋转木马的音乐声变得模糊,海盗船的尖叫声也听不清了。


    江亦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阳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睫毛照得很清楚。摩天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我小时候,我爸经常把我举过头顶,让我骑在他脖子上,我妈说这样不好,会摔着,他说不会,他手稳,后来他出了车祸,我妈再也没有提过他。”


    他看着窗外,低声说:“我差点忘了他长什么样了。”


    陆晏伸出手,握住他的手,“现在想起来了?”


    “嗯。”江亦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刚才看到那个人的时候,一下子就想起来了,鼻子,嘴巴,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的弧度,一模一样。”


    陆晏把他拉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江亦没有挣开,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慢慢变小的游乐场。


    “哥。”


    “嗯。”


    “你说,如果我爸还记得前世,他会来找我吗?”


    陆晏肯定地说:“会的,他一定会。”


    江亦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不去找他了,如果他记得,他会来找我的,如果他不记得,我不想打扰他的生活。”


    摩天轮开始下降了,车厢慢慢地往下走,地面越来越近,人群越来越清晰。江亦从陆晏肩上抬起头,坐直身体,车厢到底了,门开了,两个人走出来。


    “还想去玩别的吗?”陆晏牵着他的手问。


    “都想玩。”


    “行,那就都玩。”


    两人玩了一下午,晚上陆晏带着他去了外面的餐厅吃完饭才回家。


    “你户口和学籍的事情已经搞定了,今天周五,你周一再去上学,可以吗?能适应吗?不能的话再延迟一周。”陆晏一边帮他擦头发一边问。


    江亦玩了一天,现在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听到声音,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可以的。”


    “那明天带你去看看学校好不好?”


    “嗯。”


    “好了,快去睡觉吧。”擦干头发,陆晏捧着他的脸亲了好几口,“晚安吻。”


    接下来两天,陆晏带着江亦去学校逛了一圈,又带着人一起去买了生活用品,江亦看了课表发现每天课都很满,当即决定要住宿。


    陆晏撒泼打滚,一哭二闹三上吊都没改变他的想法,只好苦哈哈地陪着人去买了住宿要用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陆晏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他伸手去摸床头柜,摸了半天没摸到,才想起来手机昨晚扔在沙发上了。


    闹钟还在响,一声接一声的,他睁开眼睛,发现怀里的人还在睡,脑袋埋在他肩窝里,呼吸很轻,睫毛微微颤着,像一只蜷在窝里的猫。


    他的手臂环在江亦腰上,掌心贴着腰侧,隔着薄薄的棉布,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他的腿也搭过去了,压在江亦腿上,跟个八爪鱼一样紧紧缠着江亦。


    陆晏盯着江亦的头顶看了两秒,慢慢地把腿收回来,又慢慢地把手从腰上抽开,他坐起来,揉了揉脸,拿过手机把闹钟关了。屏幕上显示七点二十。


    他看了一眼江亦,江亦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他伸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江亦的肩膀,然后下床去洗漱。


    浴室的门关上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嘴角还翘着,跟个傻子似的,他笑了一下,挤了牙膏,开始刷牙。


    刷到一半的时候,浴室的门被推开了,江亦站在门口,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穿着那件领口大得不像话的黑色短袖,领口滑下来露出半边肩膀。


    他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走进来,从架子上拿下自己的牙刷,挤了牙膏,站在陆晏旁边开始刷牙。


    两个人并排站在洗手台前,对着镜子刷牙。江亦刷着刷着头就往陆晏肩上靠,眼睛半闭着,整个人歪歪斜斜的,陆晏用肩膀顶了他一下,他晃了晃又靠过来了。


    “没睡醒?”陆晏含着牙刷含糊不清地说。


    “嗯。”江亦也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陆晏吐掉泡沫,漱了口,用毛巾擦了擦脸,把江亦嘴边的泡沫也擦了一下,江亦闭着眼睛任他擦,像个没骨头的人,靠在他肩上,陆晏把毛巾挂回去,两只手捧住他的脸,把他的头抬起来。


    “醒醒,今天要去学校报到。”


    江亦睁开眼睛看着他,眼神从迷茫慢慢变得清明,“知道了,好困。”


    两个人洗漱完换好衣服从卧室出来,王阿姨已经在厨房里了,粥煮上了,小菜切好了,正在煎蛋,听到脚步声她探出头来,“起来了?粥马上好。”


    “谢谢王阿姨。”陆晏拉着江亦在餐桌前坐下。


    早餐是白粥、煎蛋、小菜和几个包子。江亦用筷子夹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是青菜香菇馅的,还行,他吃了两个包子喝了一碗粥,把碗放下。


    陆晏早就吃完了,坐在对面看着他吃,手里拿着手机在处理消息。


    “你在学校受欺负了一定要告诉我知道吗?”陆晏把手机收起来,忍不住念叨道,“大学的贱人贱到你无法想象的,你第一次上大学,不一定能应付,出了事就跟我说。”


    江亦点了点头,拿纸巾擦了擦嘴。


    吃完饭两个人出了门,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陆晏开车,江亦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看着窗外,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进一条林荫道,两边是高大的梧桐树。


    学校的大门在老远就看到了,陆晏把车停在校门口的停车场,熄了火,转过头看着江亦,“紧张吗?”


    “不紧张。”江亦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陆晏也下了车,锁了车,走在他旁边,两个人走进校门,沿着主干道往里走,报到的地方在行政楼一楼大厅,一张长桌后面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白色衬衫,正在低头填表格。陆晏走过去敲了敲桌面。


    “您好,我是来报到的。”江亦把材料递过去。


    辅导员抬起头看了看材料,又看了看江亦,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江亦?从外省转来的?”


    “嗯。”


    辅导员点了点头,在表格上写了几笔,又抬头看了看陆晏,“这位是?”


    “他是我哥。”江亦说。


    陆晏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很自然,辅导员看了他一眼,没再问,把表格递给江亦,“把这几项填一下,然后去教务处领教材,领完就可以回宿舍了,你宿舍在4栋531。”


    “好的,谢谢老师。”江亦把表格填完后交给她就离开了。


    “你去教务处领一下书。”陆晏随手指了指身旁的保镖,吩咐完,他牵起江亦的手,“去宿舍看看吧。”


    “嗯嗯。”


    两人推开531的大门,刚走进去就和从宿舍阳台的云中岚直面对上。


    “是新舍友来了吗?!”


    三人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阳台里冲出一道黄色的身影,眨眼间那人就站在了江亦的面前,朝他伸出手:“你好你好!我是刘山,他是云中岚,还有一个叫林业,他现在不在宿舍。”


    好热情……江亦在心里感慨,他伸出手和刘山握了握,“你好,我叫江亦,是新转来的。”


    “我知道我知道!早就听说了,快进来,你床铺是这个,昨天晚上已经帮你打扫过一遍了,你直接铺床就好,你会铺床吗?要我帮忙吗?你几岁了啊?看起来好小一个哦,你是跳级的吗?你……”


    江亦目瞪口呆地听着刘山宛如在唱rap一样,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堆,他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回答好。


    “不用管他,你先忙你的。”云中岚走过来死死地捂住刘山的嘴巴,笑得一脸和善。


    “……好,谢谢。”江亦礼貌性地笑了一下。


    江亦的床铺在靠近窗户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板上,床板已经擦过了,没有灰,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床垫,是学校统一发的。


    刘山被云中岚捂着嘴拖走了,拖到阳台外面还在挣扎,呜呜呜的不知道在说什么,动静大得像在拆房子。


    江亦站在床铺下面抬头看了一眼上铺的高度,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抱着的被褥,陆晏从他手里把被褥接过去,踩着梯子三两下爬了上去。


    “你还会铺床?”江亦仰着头问他。


    “怎么不会,我以前上大学的时候也是住宿舍的。”陆晏把褥子展开铺在床垫上,四个角拉平,又把床单铺上去,动作不算熟练,但也不生疏。


    江亦看着陆晏在上面忙活,阳光照在陆晏身上,把他的白T恤照得发亮,刘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阳台挣脱出来了,站在江亦旁边仰着头看陆晏,看了几秒,转头问江亦:“这是你哥吗?长得挺帅的。”


    “不是,是我男朋友。”江亦没有隐瞒。


    刘山只惊讶了一瞬就接受了,羡慕道:“那你们感情还挺好的。”


    江亦腼腆地笑了笑,没有再说话,陆晏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好了,你要是住不习惯就跟我说,我接你回去,反正家里离学校也不远。”


    刘山在旁边插嘴:“住宿舍多好啊,热闹!晚上我们一起出去吃饭怎么样?”


    江亦看了他一眼,“好。”


    陆晏撇了撇嘴,有些不开心,他跟江亦团聚才没几天就被迫异地恋,他没当场哭起来已经算很坚强了。


    “你下午有课吗?”


    “有,满课呢。”刘山替江亦回答道。


    陆晏点了点头,“行,那你休息一会吧,我先走了,周五下课等我来接你。”


    好。“江亦送他下楼,两人依依不舍地又说了好一会儿话陆晏才离开。


    回到宿舍,刘山已经不在宿舍了,云中岚解释道:“他跑去隔壁宿舍玩了,你吃饭了吗?我在点外卖,要一起吗?”


    “不用了,我吃了早饭才来的,现在还不饿。”江亦摆手拒绝了,他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问,“虽然这样很冒昧,但是……你有女朋友了吗?”


    这几天他一直在纠结这个问题,虽然说重新投胎的云中岚已经不能算是他爸爸了,但是一想到他妈妈依旧还在等着爸爸,爱着爸爸,如果云中岚却已经有女朋友的话,他会有点生气。


    “嗯?”云中岚似乎有些意外江亦会这么问,不过他没有生气,反而笑着举起手机给江亦看他的手机屏幕,“这就是我爱人哦。”


    江亦看着他手机里那个蓝色头发的动漫人物,心脏乱了一下,手机上正是他的妈妈,江凌萱。


    云中岚不好意思地收回手机,他看向屏幕的眼神变得温柔起来,“很奇怪对吧?喜欢上一个游戏人物,而且还是已经结婚了,还有了孩子的角色,但是第一眼看到她,我就知道她就是我一直在等的人。”


    “一直在等的人?”江亦疑惑地看他。


    “我从小就知道我有一个一定要等到的人,即便我不知道她的样貌,她的声音,她的名字,但我知道那是我的妻子,我要等她。”


    云中岚的手指轻轻滑过屏幕,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还好,我现在等到了。”


    江亦看着云中岚手机屏幕上那张熟悉的侧脸蓝色长发,眉眼温柔,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那是她在游戏里的立绘,是他看了二十一年的脸。


    “她很好看。”江亦的声音很轻。


    云中岚把手机收回去,低头看着屏幕,手指在边缘轻轻摩挲着,“嗯,我的妻子很漂亮。”


    “说起来,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我总感觉你很熟悉,每次看到你都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云中岚抬起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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