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李知霖闻言脸上得体的笑容差点没挂住,他看向江亦,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咬牙切齿道:“腿磨破了?怎么回事?”
“骑马磨的。”江亦说,不动声色地把肩膀往旁边挪了一点,陆晏的手指从他肩侧滑下来,落在沙发靠背上,指节轻轻敲了两下。
“严重吗?我看看。”李知霖放下茶杯,微微前倾,像是要站起来查看。
“不严重,已经上过药了,不用麻烦知霖哥了。”江亦连忙开口说,他下意识把腿往陆晏那边缩去。
李知霖看了他一眼,重新靠回椅背,“那就好,下次骑马注意一点,或者干脆别骑了,还是开车安全些,下次我搭你吧。”
江亦婉言拒绝了,陆晏在后面不屑地哼了一声,低声吐槽了一句:“装货。”
江妈妈从厨房端了一盘水果出来,放在茶几上,“知霖你太客气了,一大早还专门跑一趟来给我做心理辅导。”
“应该的。”李知霖拿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后放在碟子里没再动过了。
“昨天我妈吓得不轻,回去之后一直念叨,今天非要我过来看看阿姨您怎么样,不然她放心不下。”
江妈妈在他对面坐下,拿了一颗葡萄,“你们有心了,文心你现在好点了吗?看你脸色还是有点惨白啊。”
李文心放下茶杯,笑了笑,“我没事,就是当时吓了一跳,回去歇了一晚就好了。”
她看向江妈妈,语气里带着歉意,“倒是你,你昨天也被吓到了,我还让你陪着我那么久。”
“说什么呢。”江妈妈拍了拍她的手,“你没事就好。”
两人又聊了几句,话题从昨天的事转到小区新开的蔬菜店,又转到周末要不要一起去逛商场,声音不高不低,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又坐了一会儿,李文心站起来,“那我们先走了,凌萱你去休息一会儿吧,看你一直在打哈欠。”
“没事,我送你们。”江凌萱跟着站起来。
“不用不用,就楼下。”李文心拉住她的手,“客气啥啊,你坐着。”
李知霖也站起来,把茶杯放到茶几上,看了江亦一眼,“小亦,明天上学要不要一起走?我顺路。”
“不用了。”陆晏抢先开口,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江亦旁边,“我送他。”
李知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笑了笑,“也行,那路上注意安全。”
说完,他拉开门走出去,李文心跟在后面,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小亦,有空来家里吃饭,阿姨给你做红烧肉。”
“好,谢谢阿姨。”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下,然后安静下来。
“妈妈困得不行了,先去睡个午觉,午餐你们自己解决可以吗?”
陆晏比了个“ok”的手势,笑着开口道:“没问题阿姨,保证把江小亦喂得饱饱的。”
“那就拜托你了。”江凌萱浅浅一笑,说完她就回房间了。
客厅里只剩下他和陆晏两个人。茶几上的水果盘还满着,李知霖咬了一口的苹果搁在碟子边上,果肉已经开始发黄了。
“眯眯眼那个装货。”陆晏又骂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不少,大概是确认人走远了,他往沙发上一倒,胳膊摊开,占了整张沙发的长度。
“你都拒绝这么多次,他干嘛非要送你上下学啊?真是给他闲的。”
“知霖哥就是客气一下而已。”江亦把茶几上的杯子收起来,端到厨房去。
“客气一次是客气,每次都这样那就是故意的了。”陆晏从沙发上翻了个身,下巴搁在扶手上,看着他进进出出,“你明天要坐他的车吗?”
“你不是说送我吗?”
“那当然。”陆晏从沙发上弹起来,跟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我天天送你,风雨无阻。”
江亦把杯子放进沥水架,回头看了他一眼,“你那匹马呢?”
“在背包里,你想骑随时都可以骑。”
“昨天磨的还没好呢,不骑了。”
“那走路。”陆晏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走路环保,还能锻炼身体。”
两个人挨得很近,近到江亦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和昨天盖在他头上的那件衣服是一样的。
他往旁边挪了一步,把沥水架上的杯子摆正,虽然其实已经很正了。
“你刚才为什么跟知霖哥说腿是你磨破的啊?”江亦的声音不大,但厨房小,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陆晏假装听不懂,“怎么了吗?”
“就是……你那个说法……”江亦停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措辞,“就感觉听着很奇怪。”
“哪里奇怪了?我说你的腿被我磨破了,这不是事实吗?马是我骑的,你是我带上去的,磨破了当然是我的问题,你想哪儿去了?”
陆晏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他目光调侃地看着江亦。
江亦没说话,把沥水架上的杯子又转了一圈。
“你是不是想歪了?”陆晏凑过来,声音里带着笑,“江小亦,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啊?不可以搞涩涩哦。”
“我才没有,我什么都没想。”江亦转身走出厨房,耳朵尖红了一小片。
陆晏跟在后面,笑得肩膀都在抖,“什么都没想那你脸红什么?”
“热的。”
“快秋天了还热?”
“嗯,不行吗!”
“行行行。”陆晏笑了好一会儿,他见好就收,没再继续逗人,跟着江亦后面回了房间。
两个人在房间里待了一上午,江亦翻了翻课本,明天要上的课他已经听过很多遍了,不用预习也知道老师要讲什么,他只是给自己找点事情做而已。
陆晏靠在床头翻他的游戏界面,手指在空中点来点去,表情时而认真时而放松。
“江小亦。”他忽然开口。
“嗯?”
“那个哈克医生,你还记得吗?”
江亦翻课本的手停了一下,“记得,怎么了吗?”
“看到论坛上有人在讨论他。”陆晏皱着眉,手指又点了几下,“说他是游戏里的隐藏NPC,触发特定条件会给出特殊道具,但有人说跟他对话的时候,系统提示的内容不太对。”
“哪里不对?”
“不知道,那个人没说清楚,就说感觉不像正常的NPC对话。”
陆晏把界面关掉,靠在床头,“你要不要去他诊所看看?说不定能触发什么剧情,感觉你是那种很重要的npc,每次跟在你后面都能触发剧情。”
我才不是,江亦在心里反驳,他不过是一个非常非常非常普通的npc,要不是陆晏缠着他,他才不会被卷进去。
想到这,他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又开始觉得自己命苦了。
“想什么呢?去吗去吗去吗?”陆晏从床上爬起来,摇晃着他的肩膀问。
江亦把课本合上,“那下午去看看吧,反正也没事。”
“别啊,我们现在去吧,刚好你妈还在睡觉,我们早点去早点回,别耽误时间。”
江亦看了一眼时间,快一点了,他走到江凌萱房间门口开门看了一眼,江凌萱睡得很沉。
他留了一张纸条压在茶几上,写着“妈妈,我和小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然后换了鞋,跟陆晏一起出了门。
哈克诊所在小区外面那条街上,走路大概十分钟,门面不大,招牌上的字已经有些褪色了,但擦得很干净,玻璃门擦得透亮,能看见里面摆着几排药架和一个柜台。
门开着,但里面似乎没人。
“有人吗?”江亦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诊所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点草药的气息,不浓,但很清晰。
药架上的药瓶摆得整整齐齐,标签朝外,生产日期都在最近几个月,柜台后面的桌上摊着一本笔记本,翻开到一半,笔搁在旁边,像是写了一半被人叫走了。
陆晏走到柜台前,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今天来了三个病人,一个被哥布林打死,已救活,一个被火烧死,已救活,一个从六楼跳下来,没死,但快了,已救活。”
他念完,转头看江亦,“很正常。”
江亦:“……?”
哪里正常了啊喂!跟你们玩家真是聊不到一块去!
江亦很是无语地转身,在诊所里转了一圈,地方不大,外面是药房和诊室,里面还有一扇门。
门上挂着一块小牌子,写着“治疗室”,治疗室的门是关着,他伸手推了一下,推不动。
“锁了。”陆晏也试了一下,“可能在里面做治疗。”
“这个点做治疗?”江亦看了一眼时钟,一点十分。
“诊所嘛,什么时候都可能有人。”陆晏在诊室里又转了一圈,目光落在墙角的一个柜子上。
柜子有三层,最上面那层摆着几个相框,他踮起脚看了一眼,“这是哈克医生?”
江亦走过去看了一眼,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站在一艘船的甲板上,穿着白大褂,身后是一片大海,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照片的边角有些卷曲了,看起来有些年头。旁边还有一张,是同一艘船,甲板上站了好几个人,都穿着白大褂,有人手里拿着医疗箱,有人拿着鱼竿。
“船医?他在船上当过医生?”陆晏疑惑地问。
“可能是。”江亦把相框放回去,目光落在最下面那层。
那里放着一个铁盒子,没有标签,盒子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但盒盖的边缘很干净,像是有人经常打开。
陆晏也注意到了,“打开看看?”
江亦犹豫了一下,伸手把盒盖掀开,里面放着几张照片和一小叠文件。
最上面是一张合影,一群人站在一艘船的甲板上,背后是码头上写着一串英文,照片里的人都穿着白大褂,有人手里拿着证书,有人举着酒杯。
哈克医生站在最边上,比现在年轻很多,头发还是黑的,脸上的笑容比旁边的人都大。
陆晏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太平洋医疗船,2xxx年。”
“他在这艘船上待过。”陆晏把照片放回去,翻了翻下面的文件。
是一些医疗记录,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脆,翻的时候要很小心,记录的内容都很普通,病人姓名,症状,用药,恢复情况,没什么特别的。
最底下压着一张单独的照片,比其他的都小,像是从什么地方剪下来的。
照片上是一只海豚,跃出海面,背景是一片深蓝色的海水,照片的背面什么都没写。
正面左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他们说是风暴,我说不是。”
江亦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他们说是风暴,我说不是,那是什么?他满心疑虑地把照片放回去,把盒子盖上。
“别放回去了,系统提示是线索,我收走吧。”陆晏把盒子丢回背包里。
江亦看着他这一气呵成的动作,眼皮跳了跳,“你这就拿走了?”
“线索道具当然要拿走。”陆晏把背包拉链拉好,拍了拍,“放在这里万一被刷掉了怎么办。”
江亦想说这又不是游戏里的道具箱,东西放那儿又不会消失,但转念一想,对他来说不是游戏,对陆晏来说确实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两人又在诊所里转了一圈,没发现其他特别的东西,药架上的药瓶江亦一瓶一瓶看过去,都是些常见的药,感冒药、止痛药、创可贴,标签上印着普通的说明,没什么值得注意的。
治疗室的门还是锁着,里面安安静静的,听不到任何声音。
“要不走吧?”陆晏靠在柜台上,“感觉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这里又没什么线索了。”
江亦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一点四十了,“行,那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诊所,外面的阳光比来的时候更烈了一些,晒得地面发白,街上没什么人,这个点要么在午睡,要么在上班,整条街安静得像一幅画。
“你说那个‘他们说是风暴,我说不是’是什么意思?”江亦走在他旁边,忽然问。
陆晏把手插进口袋里,仰头看了一眼天空,“不知道,但听起来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会不会和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有关?”
“有可能。”陆晏收回目光,侧头看他,“你好像对他很感兴趣?他难道比我还帅吗?”
“……我就是觉得有点奇怪而已。”江亦斟酌着用词,“他好像什么人都能救,不管伤得多重,都能救回来,你不觉得这很不正常吗?”
陆晏想了想,“游戏里的医生不都这样吗?炸成碎片了都能救回来。”
江亦没接话,对他来说这不是游戏,哈克医生能救活那些被怪物打伤、被火烧伤、从六楼摔下来的人,用的到底是什么方法?这对他来说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
“别想那么多了。”陆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线索收齐了自然会解锁剧情,想太多脑壳疼。”
两人走回小区的时候,单元门口安安静静的,没什么人。江亦掏出钥匙开门,上楼的时候脚步放轻了些,怕吵醒江妈妈。
回到家后,他去江凌萱的房间门口听了一下,里面没有声音,江凌萱应该还在睡。
陆晏跟在他后面,把背包放在沙发上,人跟着歪进沙发里,“你妈妈睡得真沉,我们出去这么久她都没醒。”
“昨天吓着了,又陪李阿姨那么久,肯定累了。”江亦在他旁边坐下。
“你也吓着了。”陆晏侧过头看他,“你昨天睡得好吗?”
“挺好的,如果你晚上别总是压到我,我还能睡得更好。”江亦斜了他一眼。
“那不能怪我啊,睡着后我又控制不了这个游戏人物,怪策划。”
陆晏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他飞快地转移话题道:“你觉得如果不是风暴,那应该是什么啊?”
江亦的思绪被他带偏,思考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知道,“但如果那艘船不是遇到风暴,那是什么?海啸?暗礁?还是别的什么?”
“海啸也是风暴的一种吧?”陆晏托着下巴思索道,“你说这个线索,和现在的事有关系吗?”
“不知道。”江亦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但哈克医生把这张照片收在铁盒子里,和其他东西放在一起,肯定是对他很重要的事。”
“他说不是风暴,那就是有人为的因素?”陆晏说完,自己又摇了摇头,“算了,不想了,线索太少,想破头也没用,你饿吗?给你做饭吃。”
“你还会做饭?你会做什么饭?”江亦来了点兴趣,好奇地开口问。
“苔藓蝙蝠翼浓汤和炸昆虫薄饼,你想吃哪个?”
“……?”
江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端详了陆晏半天,发现陆晏居然是认真的,不是在跟他开玩笑。
“……你平时打怪就吃这个吗?”江亦蹙紧眉头问。
“哪能啊,这菜谱还是我打怪掉的呢,要用挺多东西才能做成的,我平时打怪可舍不得吃,吃点草根或者虫子肉垫吧一口得了。”
江亦欲言又止了半天,才开口问:“那你今晚还去打怪吗?”
“去啊。”陆晏把腿盘起来,胳膊撑在膝盖上,“昨天那只怪打了一半就跑了,今晚得去把它解决了,不然老惦记着。”
“那你等一下。”江亦站起来往厨房走。
陆晏跟在后面,“干嘛?”
“做午饭,顺便给你做个便当,你晚上打怪的时候吃,总不能天天吃草根虫子吧。”江亦拉开冰箱门,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
“你会做饭?”陆晏靠在门框上,语气里带着点意外。
“比你强。”江亦把鸡蛋、番茄、青菜拿出来,又从柜子里翻出面条,“至少不会做苔藓蝙蝠翼浓汤。”
陆晏嘿嘿笑了两声,没反驳。
江亦系上围裙,把番茄洗干净切成块,锅里水烧开,下面条,打鸡蛋,又在冰箱里翻出一块鸡胸肉,切成丝用盐和淀粉抓了一下,等面条快好的时候丢进去烫熟。
陆晏站在门口看着,没说话,厨房里只有锅里的咕嘟声和切菜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江亦的白净侧脸上,把他的长长翘翘的睫毛照得很清楚。
“好了。”江亦把火关了,盛了两碗面,又把剩下的汤和料装进一个保温饭盒里,拧紧盖子,用袋子装好,“给你,晚上吃的时候可能没那么热了,但比草根强。”
陆晏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饭盒,又抬头看他,笑得一脸春心荡漾,“你专门给我做的嘿嘿嘿嘿嘿。”
“……顺手而已。”江亦端着面碗从他身边走过去,“过来吃面了。”
“好嘞!”
吃完饭,江亦把碗收进厨房,陆晏跟在后面要帮忙,被他推出去,“你坐着吧,又不用你洗。”
陆晏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拎着那个饭盒的袋子,手指在提手上绕来绕去,“江小亦,那我走了哦,今晚记得给我留门,我回来睡觉。”
“嗯,快去吧,早点回来。”江亦把碗洗好放起来。
“好。”陆晏把饭盒放进背包里,拉好拉链,“我走了啊。”
他拉开门走出去,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江亦,“你进去吧,别送了。”
江亦站在门口,看着他下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下,到了拐角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又往下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他才关上门。
下午的时间过得慢了一些,江亦回房间翻了翻课本,觉得无聊,他拿起之前还没通过的游戏开始玩了起来。
窗外的阳光慢慢往西边移,照在墙上的光斑一点点变长,从白色变成橘黄色,江凌萱房间的门响了一下,然后是她走出来的脚步声。
“小亦,不好意思,妈妈起晚了,你饿了吗?妈妈现在就开始做饭哦。”从厨房里传来江凌萱的声音。
“好——”江亦应了一声,起身去厨房帮忙。
厨房里又响起锅碗瓢盆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和每个普通的周日傍晚一样。
晚上,江亦躺在床上等了陆晏好久,一直等到一点多都没等到人,他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只好先去睡觉了。
再次睁开眼时,陆晏正抱着自己睡得香甜,江亦茫然地坐了起来,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五点五十九分,他安静地等了一会儿。
六点整一到,陆晏准时从床上弹起来,并开心地跟他打招呼:“早上好啊江小亦!”
“早。”江亦打了个哈欠,起床去洗漱。
“我跟你说,你都不知道昨晚有多惊险,我打怪忘记看时间了,差点没赶回来,还好我之前还剩一个传送符没用。”陆晏在他身后叽叽喳喳地说着昨晚的事情。
江亦时不时地应一句,吃过饭后两人就往学校走。
走到路口的时候,江亦往学校的方向看了一眼,远远看到校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白大褂,是哈克医生,另一个是……李知霖。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了大概一步的距离,正在说什么。
哈克医生侧对着他们这边,能看到他比划了一下手,像是在讲什么事。
李知霖背对着,看不清表情,但他的站姿比平时绷得紧一些,肩膀的线条不像和江妈妈说话时那么放松。
陆晏也看到了,脚步慢了一下,“他俩怎么在一起?”
第32章
“不知道。”江亦看了两人一眼,继续往前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哈克医生先看到了他们,笑着招了招手,“我是亦宝的狗同学,早啊。”
李知霖转过身来,看到江亦和陆晏,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平时一样温和,“早上好小亦。”
“早。”江亦走过去。
“你妈妈今天好点了吗?”李知霖问。
“好多了,昨天睡了一下午,晚上精神就好了。”
李知霖点点头,目光落在陆晏手里的塑料袋上,“早饭?”
“嗯。”陆晏把袋子往身后挪了挪。
哈克医生在旁边笑了一声,“年轻人胃口好是好事,那我先去诊所了,你们上课去吧。”
他拎起脚边的医药箱,他朝江亦和陆晏摆摆手,又朝李知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白大褂在晨风里飘了一下,很快消失在街角。
李知霖站在原地,看着哈克医生离开的方向,手里转着咖啡杯,转了一圈,停下来。
“知霖哥?”江亦喊了一声。
李知霖回过神,笑了笑,“走吧,进去吧,快上课了。”
他转身往教学楼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江亦和陆晏跟在后面,三个人之间隔了几步的距离。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李知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江亦一眼,“小亦,你和哈克医生很熟吗?”
“不算很熟,见过几次。”
李知霖点点头,没再问什么,转身进了教学楼。
陆晏在旁边小声说:“他刚才看哈克医生的眼神不太对。”
“哪里不对?”
“不知道,系统提示说‘对于哈克的出现,李知霖眼里多出了一丝晦涩难懂的意思’,这提示说跟没说一样,哎你说哈克过来这里干嘛?”
“不知道,可能是有什么事吧?”江亦迟疑了一下,回答道。
“他一个校外的医生,大清早跑学校来,站在门口跟李知霖聊天,一个心理医生,一个外科医生,有什么好聊的?”
江亦想了想,“可能是学校请他来做什么讲座?上次不是也有医生来讲过急救知识吗。”
“那应该在报告厅啊,站在门口聊什么?”
“嗯……不清楚。”
陆晏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这一次的案子线索咋这么少啊,完全理不清头绪。”
“理不清头绪就先别理了,走吧,快上课了。”江亦拉了拉陆晏的袖子。
“行吧。”
两人走进教室,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同桌看到江亦,招了招手,神神秘秘地凑过来说:“你听说了吗?湿地公园那件事。”
陆晏抓着他的头把他扯开,“说话就说话,凑这么近干什么?”
同桌被扯开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江亦瞪了陆晏一眼,把他同桌的头从陆晏手里解救出来。
“听说了,最近一直在出事,你也小心一点。”
同桌摆了摆手,“我没事,我上下学都有人接送,你不是自己一个人回家的吗?你才要小心一点。”
江亦瞟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壮汉,“我也有人接送,没事。”
“那就好。”闻言,同桌放心地把头转了回去。
下课后,陆晏从后排跑过来,一屁股坐在他同桌的位置上。“我刚才去问了几个人。”
“问什么?”
“问哈克医生来学校干嘛。”陆晏压低声音,“有人说看到他去了教务处,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像是什么表格。”
“表格?”
“嗯,但没人看清是什么。”陆晏皱着眉,“还有人说他从教务处出来之后,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正好碰到李知霖,然后就聊上了。”
“一个游戏NPC突然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肯定有原因。”
“万一是我们想多了呢?我感觉哈克医生不像坏人。”
“可能吧。”陆晏往椅背上一靠,“但我总觉得这两个人凑在一起,没什么好事,再观察几天就知道了。”
**
中午吃饭的时候,江亦和陆晏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食堂里今天的红烧肉做得一般,颜色偏暗,看起来很难看,江亦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陆晏倒是吃得香,把餐盘里的饭菜扫了个干净,又去窗口添了一碗汤。
“你不吃了?”他看着江亦的餐盘。
“不饿。”
陆晏把他餐盘里那块没动过的红烧肉夹到自己碗里,“你吃得太少了,跟只猫似的,多吃点才好长肉,你看长成我这样多好看。”
“…………”江亦实在不敢苟同,如果他长成陆晏那样,他宁愿跳河。
吃过饭,两人走出食堂的时候,阳光正烈,晒得地面发白,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有人在跑道上散步,看台上坐着几个学生,不知道在聊什么。
江亦眯着眼睛往教学楼的方向走,走到一半的时候,余光扫到操场边上一个人影,白大褂,深棕色头发,站在树荫下,正在低头看手机,是哈克医生。
陆晏也看到了,他停下来,疑惑地开口:“他怎么还在学校?”
哈克医生站在树荫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太清,但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谁说话。
他站的位置很偏,旁边没什么人经过,那棵树也不大,树荫只有一小片,他大半个人都站在阳光里,白大褂被晒得发亮。
江亦犹豫了一下,往那边走了几步,哈克医生抬起头,看到他们,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进口袋里,“你们好啊,吃完饭了?”
“嗯。”江亦走过去,“哈克医生,你怎么还在学校?”
“办点事。”哈克医生靠在树干上,姿态放松,“上午来交个材料,顺便等个人,没想到等到现在。”
他看了一眼手表,“你们下午还有课吧?快去上课吧,别迟到了。”
见他一副不想多说的模样,江亦只好点点头,转身往教学楼走。
“他等谁?”陆晏在旁边小声问。
“不知道。”
“一个校外的医生,来学校交什么材料?还等一个人等到中午?学校能有什么人是他认识的?李知霖?但他们不是早上才见过吗?”
陆晏如同十万个为什么转世一样,一下子问了一大堆问题,江亦一个都答不上来,只能沉默,但还好陆晏也没有真的想要答案,问完就不管了。
下午第一节课,班主任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纸,她把纸往讲台上一放,目光扫过全班,表情比平时多了点精神头,“跟大家说个事,这周三校运会,照常举行。”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开了锅。
“校运会?居然还开校运会吗?”
“周三?那不就后天吗?”
“我还以为发生这种事情今年会不办了呢。”
班主任拍了拍桌子,“安静,今年项目跟往年一样,体委一会儿把报名表拿过去,想参加的同学放学前来填。”
她顿了顿,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这次校运会跟往年不一样,学校说了,每个班必须全员参与,不参加项目的也要去观众席坐着,到时候点名。”
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江亦坐在座位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已经快要秋季了啊。
校运会在秋季的第二天,他每年都会参加,每年都是同一个项目——游泳。
这是他的固定剧情,几年来一直没有变过,五十米自由泳,每年都是第三名,不快不慢,刚刚好。
“江小亦,你报名什么活动吗?”陆晏跑过来坐他前面问。
“游泳。”
陆晏瞬间尖叫起来,好像听到了什么让人很震惊的话一样,“游泳?!!!”
“……?”江亦回想了一下,刚才自己是说了游泳,而不是下火海对吧?
“那岂不是大家都能看到你的裸/体?!绝对不行!!”陆晏冲上来死死抓住他衣服的下摆。
江亦低头看着自己被攥住的衣摆,又抬头看着陆晏那张写满了“我不允许”的脸,沉默了两秒,“谁游泳不穿泳裤啊?裸/体的那叫泡澡。”
“那也不行!只穿泳裤跟没穿有什么区别!”陆晏的声音更大了。
江亦伸手捂住他的嘴,“你小声点。”
陆晏被他捂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写满了不服气,他的嘴唇贴在江亦掌心里,一开一合地不知道在嘟囔什么,热气喷在皮肤上,痒痒的,江亦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
“我每年都游,今年不游才奇怪。”他压低声音,“而且游泳馆在室内,又不是露天泳池,看台上没多少人。”
“那也有人。”陆晏松开他的衣摆,改成抓住他的手腕,“你知不知道游泳比赛的看台在哪个位置?正对着泳道,你游到边上一撑上岸,水从身上往下淌,滑过你白嫩的胸口,柔软的小腹……”
“你描述得这么详细干嘛?!”江亦有些气急败坏。
“我在脑海里模拟了一下,现在更生气了。”陆晏松开手,往椅背上一靠,双臂交叉在胸前,腮帮子鼓着,活像一只被抢了肉骨头的狗。
江亦看着他这副样子,有点想笑,又忍住了,“那你别去看了,看不到就不生气了。”
“那怎么行?!我是你老公!你不让老公看你想让谁看?”
陆晏更生气了,他大声嚷嚷道:“而且我不去看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万一你溺水然后有人英雄救美,你不可自拔地爱上他怎么办?!”
“……我是去参加游泳比赛,不是去演偶像剧。”江亦无语地开口。
陆晏又不说话了,盯着桌面上的木纹看了半天,忽然开口:“真的不能不去吗?我真的有点吃醋诶。”
“不能,别吃。”江亦冷漠无情地开口。
陆晏的眼睛瞪得更圆了,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江亦看着他这副样子,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还笑。”陆晏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因为你好笑。”江亦把课本翻开,假装要看,但嘴角还是翘着。
“我这么认真在吃醋,你觉得好笑?”陆晏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膝盖抵着江亦的椅子腿,整个人凑过来,近到江亦都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一小粒灰尘。
江亦往后退了一点,后背撞上椅背,退无可退,他无奈地伸手轻轻弹了一下陆晏的脑袋,开口道:“我到时候穿连体泳衣可以了吧?”
“也行吧。”陆晏勉强同意了,“那你游完马上穿衣服,不准在池边晃悠。”
“行。”
“也不准跟救生员说话。”
“……救生员是来救人的,不是来搭讪的。”
“那也不准。”陆晏扳着手指数,“不准跟救生员说话,不准跟裁判说话,不准跟旁边泳道的人说话,不准……”
“那跟谁说话?”江亦打断他。
“跟我。”陆晏指了指自己,“我到时候在看台上,你游完了上来就找我说话。”
江亦看着他,没说话。
“行不行?”陆晏追问。
“行。”江亦把课本翻了一页,“你赶紧回座位,快上课了。”
下午的课刚上完,陆晏立马跑了过来,“走走走,带我去游泳馆看看。”
“现在?”
“对,就现在。”陆晏拉起他的书包带子就往外走,“我得先踩点,看看哪个位置看比赛最清楚。”
两人绕到操场后面的游泳馆,门没锁,里面亮着灯,但没什么人,泳池的水面很平,蓝汪汪的,被灯光照得发亮,池边的出发台整齐地排列着,白色的瓷砖反射着光。
陆晏站在池边,低头看着水面,“这水还挺清的。”
“嗯,因为是刚换的。”
“你每年都从这里跳下去?”
“对,第三道。”江亦指了指中间那条泳道。
陆晏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看了一圈看台,看台不大,大概能坐两百人,蓝色的塑料座椅一排排往上叠,最高那排离池边大概有五六米。
“我到时候坐最上面那排。”陆晏说。
“为什么坐那么远?”
“视野好。”陆晏仰着头看最高那排座椅,“坐得高看得远,整个泳池都能看到。”
江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最高那排座椅贴着墙,头顶就是窗户,“行,那你坐那吧,我游完就去找你。”
陆晏点点头,又低头看泳池,水面映着两个人的倒影,模模糊糊的,只能看出一个大概的轮廓。他伸出手指在水面上点了一下,倒影碎了,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
“走吧。”陆晏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回去吃饭,明天再来。”
两人站起来,一转身就和站在门口的李知霖直直对视上,李知霖微笑问道:“小亦,你怎么会在这里?”
第33章
李知霖站在门口,他的目光从江亦身上移到陆晏身上,又从陆晏身上移回江亦,嘴角弯着,笑容和平时一样温和。
“知霖哥。”江亦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学校安排我检查一下场馆,校运会要用。”李知霖侧身让他们出来,目光扫过泳池,“你们呢?来看场地?”
“嗯,我报了游泳。”江亦说。
李知霖点点头,他看了陆晏一眼,“小黑同学也报了游泳?”
“李叔叔怎么这么爱多管别人的闲事啊?”陆晏冷冷地刺了他一句。
“小黑同学的情商和家教依旧令人堪忧,到底是没家的孩子,也不能怪你。”李知霖也不甘示弱地回怼。
“知霖哥!”陆晏还没反击,江亦就先开口了,他紧绷着脸,语气里含着怒意,“你怎么能说出这么恶毒的话?一点都不像我认识的那个知霖哥了。”
原本斗志昂扬的陆晏见状立马装出一副受了天大的委屈的模样,把头埋进江亦的颈窝里,“就是就是,太过分了,居然这样说我。”
李知霖眼里闪过一抹受伤,他垂下眼,低声道:“抱歉,是我用词不当了。”
游泳馆门口安静了一瞬,风从走廊那头灌进来,吹得三人的衣角轻轻翻动,江亦看着李知霖,那张总是温和得体的脸上,此刻多了一些无所适从。
陆晏还埋在他颈窝里,装委屈装得很投入,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江亦知道他这是在笑,他呼出来的热气喷在皮肤上,痒痒的,但江亦这次没推开他。
“知霖哥,我知道你不喜欢小黑,我也不强求你们能和平相处,但是下次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江亦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平缓了一些。
李知霖笑了一下,只是笑容有些苦涩,他把目光转向陆晏,微微欠了欠身,“抱歉,小黑同学,刚才的话是我说的不对,希望你别往心里去。”
陆晏从江亦的颈窝里抬起头来,脸上委屈的表情已经收了一大半,只剩下得意,他看着李知霖不屑地哼了一声:“既然你诚心诚意的道歉,那我就大发慈悲的原谅你吧。”
闻言,李知霖重新站直,他抬手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目光落在江亦身上,“时间不早了,你们赶紧回去吧,最近事情多,不要在外面逗留太晚。”
“好,知霖哥也早点回去吧。”江亦说完便扯着陆晏离开了。
回到家时,江亦发现江凌萱并不在家,他进门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江亦慌张地走进厨房才看到她在冰箱上贴的小纸条:妈妈和你李阿姨今晚去看歌剧,晚饭在冰箱里,你热一下再吃——爱你的妈妈。
看完纸条江亦提起来的心这才落地,他将冰箱里的饭菜拿出来热了一下,顺便给陆晏打包了一份让他今晚带去打怪的时候吃。
**
第二天早上,江亦被风声吵醒,他睁开眼,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像一只撑开的帆,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忽明忽暗的白线。
窗台上的陶罐里,那串野果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有一颗掉下来,在窗台上滚了两圈,落在他的拖鞋旁边。
他下床,捡起那颗果子,放在桌上,然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树被吹得东倒西歪,树枝疯狂地摇摆,树叶哗哗地往下落,铺了一地,又被风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小区楼下的垃圾桶被吹翻了,盖子在地上滚来滚去,哐啷哐啷地响。
秋季第一天,刮大风。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去洗漱。
打开衣柜,秋季的校服挂在最左边,深蓝色的西装外套,白色的衬衫,深灰色的裤子,还有一条深蓝色的领带,他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在床上,然后开始穿。
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系好,领子翻起来,领带绕了一圈,从上面穿过去,拉紧,调整角度,他对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两边一样长才满意。
然后穿上外套,扣子没系,就那么敞着。外套的版型很挺,收腰的设计把他原本就瘦的腰身衬得更细了。
他对着镜子看了看,夏季校服是白色的短袖和深蓝色的长裤,穿起来显得人很清爽,像一棵刚抽芽的小树,秋季校服是深色的,把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显得更成熟,也更冷淡。
镜子里的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嘴唇微微抿着,眉眼间带着一点与生俱来的疏离感,江亦看着那张脸,忽然有点不自在,移开了视线。
他拿起书包走出房间,江凌萱已经在厨房里了,正在煎鸡蛋,油烟机嗡嗡地响,她听到脚步声,探出头来,看到江亦的瞬间,眼睛亮了一下,随后念出那句熟悉的台词。
“今天穿这么整齐啊?”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绕着他转了一圈,“来,让妈妈看看。”
江亦无奈地站在原地,任她打量。
“好看。”江凌萱满意地点点头,伸手帮他理了理领带,“我们小亦穿什么都好看,穿校服更好看,比那些明星还好看。”
“妈——”他拖长了声音,耳朵尖有点热,即使再听一百遍他还是会有点不好意思。
“行了行了,快去吃早饭,在桌上。”江凌萱笑着把他往餐厅推,“小黑说在楼下等你呢,别让人家等太久。”
江亦端着粥走到阳台上往下看了一眼,陆晏站在单元门口,今天的他也换了一身新衣服,一件黑色的机车夹克,里面是白色的T恤,领口露出一点锁骨,裤子是深色的工装裤,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几缕头发翘在头顶,像一丛被风吹歪的草。
他低头喝粥,粥是红薯粥,他喝了两口就放下了,他背上书包,跟江凌萱说了一声“妈妈我走了”,然后下楼。
陆晏在楼下,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正仰头看天上的云,风吹得他的夹克下摆往后飘,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站在风里的黑色大鸟。
听到单元门开的声音,他转过头来,然后整个人就定住了。
江亦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傻了?”
陆晏没动。嘴巴微微张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从脸看到领带,从领带看到外套,从外套看到裤腿,又从裤腿看回脸上。
他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震惊里带着一点呆滞,呆滞里带着一点痴迷。
随后,他伸手在空中点了一下。
闪光灯亮了。
江亦闭了一下眼睛:“……”
“我去!新立绘!”陆晏绕着他转了一圈,一边转一边按截图键,闪光灯闪了好几下,把江亦的眼睛闪得直眨。
“这个立绘太对味了吧!!漂亮死了老婆啊啊啊!!!”
“本来冷脸的时候就很好看,穿上这个衣服就更冷更好看了!完全禁欲系男高,好漂亮好漂亮好漂亮……”
“……哪有这么夸张啊。”江亦捏紧书包带子,白净的脸颊染上一抹浅红。
“一点都不夸张好吧!”陆晏的语气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他凑近了一点,盯着江亦的脸,“你这个立绘要是放到论坛上,肯定一堆人舔屏,想想真是嫉妒啊……”
“懒得理你,走了。”
他嘿嘿笑了两声,退后一步,但目光还是黏在他身上,从他的侧脸看到后颈,从后颈看到肩膀,从肩膀看到腰线,从腰线看到裤腿,再从裤腿看回脸上,来回看了好几遍,像在欣赏一幅画。
“你转过去让我再看一眼。”他说。
江亦转身就走,压根没鸟他。
陆晏快步追了上来,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把江亦的领带吹起来,飘在胸前,陆晏伸手抓住了。
“你干嘛?”江亦停下来。
“帮你拿一下,被风吹歪了。”陆晏把领带在他手里绕了两圈,低头认真地调整了一下。
他的指尖碰到江亦的锁骨,冰凉的,但只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他把领带结往上推了推,又把两边长短调了一下,然后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看,“好了。”
江亦低头看了一眼,领带确实正了,比他自己系的还正。
“谢谢。”
“谢什么。”陆晏把手收回去,插回口袋里,但目光还是没从他身上移开,两个人并排往前走。
“你今天的造型也不错。”江亦勉强也夸他一句。
陆晏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你在夸我吗?”
“只是陈述事实。”
“那我也陈述一个事实。”陆晏往前走了两步,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倒退着走,“你今天特别好看。”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但他毫不在意,就那么倒退着走,眼睛一直看着江亦,嘴角翘得高高的,江亦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
“看路。”他说。
“你看陆,我看江。”陆晏笑嘻嘻地接话。
“……”
两人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远远地又看到了哈克医生,今天他没穿白大褂,穿了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站在传达室旁边,手里拿着一沓纸,正在跟门卫说话。
“他怎么又来了?”陆晏皱起眉头,脚步慢了下来。
江亦也没想到,昨天才出现在学校的哈克医生,今天又出现在学校门口,一个校外诊所的医生,连续两天出现在学校里,确实不太正常。
他跟在陆晏旁边,目光一直落在哈克医生身上。
他们走近的时候,哈克医生抬起头,看到他们,笑着招了招手,他的脸被风吹得有点红,鼻尖也是红的,但笑容很灿烂,像一个看到熟人的普通中年人。
“早上好啊两位同学,今天这风可真大,你们穿得够不够?别感冒了。”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哈克医生,你怎么又来了?”陆晏直接问了,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探究。
“哦,这个啊。”哈克医生把手里的纸晃了晃,纸张在风里哗哗地响,“校运会快到了,学校的校医有事请假了,请我来顶替两天,这是临时工作合同,刚签好的。”
他把纸递过来给他们看了一眼。
江亦接过来看了一眼,纸上确实印着学校的公章,旁边有校长的签名,字迹潦草但能认出来,合同的内容很简单,就是聘请哈克医生为校运会期间的临时校医,时间两天,待遇从优。
“原来是这样。”江亦把合同还回去。
“是啊,昨天就是来交材料的,今天合同批下来了,就正式来上班了。”哈克医生把合同折好,塞进冲锋衣的口袋里,拉好拉链。
“这两天我都会在学校,你们要是有哪里不舒服,随时来医务室找我,在体育馆一楼,靠操场那边,很好找的。”
“好,谢谢哈克医生。”
哈克医生笑了笑,把地上的医药箱拎起来,挎在肩上,“那我先去医务室了,你们上课去吧。校运会好好表现啊,我看好你们。”
他转身往体育馆的方向走,冲锋衣被风吹得鼓起来,背影在空旷的操场上显得有点单薄,江亦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两人一起走进教学楼,风被挡在外面,走廊里安静了很多。他们沿着走廊往教室走,路过教务处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人在说话。
“这个哈克医生的资质没问题吧?”是校长的声音。
“查过了,没问题,证件齐全,履历也很漂亮。”另一个声音,听不出来是谁,“他以前在医疗船上待过,经验丰富,应付校运会这种小场面绰绰有余。”
“那就好,校运会安全第一,你盯紧点。”
“好的。”
门缝里有人影晃了一下,江亦加快脚步走了过去,陆晏跟在他旁边,小声说:“你听到了吗?医疗船,就是他照片里那艘船吧。”
“应该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往教室走。
上午的课照常进行,语文老师讲了一首关于秋天的古诗,窗外风很大,把树枝吹得啪啪地打在窗户上,教室里偶尔有人被响声吸引,扭头看一眼,然后又转回去。
江亦坐在座位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一圈,课本上的字他早就认识了,老师要讲什么他也能猜到。
但他今天没在想课本的事,他在想哈克医生,在想那艘沉了的医疗船,在想那句“他们说是风暴,我说不是”。
哈克医生会是凶手吗?但他觉得不像。
“江亦。”语文老师点了他的名。
他站起来。
“这首诗表达了诗人怎样的思想感情?”
他看了一眼黑板上的诗,背都背得出来,“表达了诗人对秋天萧瑟景象的感慨,以及对远方亲人的思念之情。”
“很好,坐下吧。”语文老师满意地点点头。
他坐下来,同桌凑过来小声说:“你刚才在发呆吧?居然还能答出来,语文课代表都答得没你这么顺。”
“碰巧会而已。”他把课本翻了一页。
下课的时候,陆晏从后排跑过来,手里还拿着张纸,“我报名了一千米长跑。”
“为什么?”
陆晏在他前面坐下来,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因为一千米长跑的第一名有奖励,系统提示说的,不过系统没明说是什么,就说特殊道具。”
江亦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你不参加吗?”
“那是之前不知道有奖励。”陆晏理直气壮地说,下巴从胳膊上抬起来,“现在知道有奖励了,当然要参加,而且好多人都报了,我不报岂不是亏了?你看那个黄毛,那个紫毛,还有那个绿毛,一个个都报了,他们肯定是冲着奖励去的。”
“你跑得过他们吗?”
陆晏沉默了一下,摸了摸鼻子,“不知道,但是万一呢?万一那些人都掉链子了呢?万一有玩家跑到一半系统卡了呢?万一……”
“万一你拿不到奖励呢?”江亦打断他。
“那就是天意。”陆晏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天意不可违,那我也没办法,但至少我努力过了,对吧?不努力怎么知道不行?”
江亦看着他这副“我已经看开了”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那你加油。”
“就一句加油而已吗?太敷衍了。”陆晏不满意,坐直了身体,凑近了一点,“你要说得有感情一点,比如老公你一定可以的,老公你是最棒的,老公我爱你,老公你一定是最快的……不对,后面这句不能说。”
“……滚。别逼我抽你。”
“也行啊,拿起你的小鞭子狠狠地惩罚我吧主银。”陆晏眨巴着眼睛开始搔首弄姿。
“不是哥们,好好的一个恐怖推理游戏给你玩成嘎拉给木了?”旁边一位小白脸实在看不下去了。
“去去去,关你屁事,我跟我老婆说话呢。”陆晏上一秒还上扬的嘴角瞬间垮了下来。
小白脸:“……”
切,走就走,谁稀罕。
上课铃响,陆晏被赶着回座位,临走前他一再叮嘱:“我一千米是在早上跑,你记得来看完我比赛再去游泳哦,记得来哦!”
“知道了,你说八百遍了,我会去的。”江亦不耐地推他走。
**
周三,校运会当天。
江亦今天起得很早,六点不到就醒了,窗外的风已经停了,还出了太阳,是个很适合开校运会的好天气。
收拾好东西出门的时候,陆晏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今天他穿了一身运动服,脚上穿着那双毛茸茸的诡异靴子。
江亦嘴角抽搐了一下,“你就穿这个去跑吗?”
“我只有一双鞋子,这个游戏又不让人光脚跑步,我只好穿这个了。”
“……好吧,那祝你成功吧。”
校门口此刻很是热闹,彩旗插了两排,在风里哗哗地飘,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像一道长长的彩虹。
操场上搭起了主席台,红色的地毯铺在上面,音响里在试音,有人“喂喂喂”地喊了几声,声音传遍整个操场,又弹回来,形成一阵嗡嗡的回声。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里走,有人穿着运动服,有人穿着校服,有人手里拿着加油用的充气棒,五颜六色的,还有人在脸上贴了贴纸,画着各种图案。
江亦和陆晏走进校门,往操场的方向走,走到操场入口的时候,他们看到了哈克医生。
今天他又穿回了白大褂,站在一张桌子后面,桌子上放着一个急救箱和一瓶矿泉水,还有一个不锈钢的保温杯,杯盖上冒着热气,他正低头看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他看到他们,笑着招了招手,“早啊,今天校运会,你们参加什么项目?”
“我游泳。”江亦说。
“我一千米。”陆晏说。
哈克医生点点头,目光在陆晏身上停了一下,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然后落在他脚上,“一千米可不好跑,热身做了吗?”
“还没。”
“那快去热身,别到时候拉伤了。”哈克医生弯下腰,从急救箱里拿出一卷白色的绷带,在手里晃了晃,“要不要我给你缠一下脚踝?防止扭伤,跑长跑最怕的就是脚踝受伤,一伤就是大事。”
陆晏看了江亦一眼。江亦点了点头,陆晏就在桌子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了,把运动鞋脱了,袜子拉下来,露出脚踝。
哈克医生蹲下来,把绷带缠在他脚踝上,动作熟练得很,一圈一圈的,松紧刚好,力度均匀,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几千遍的事情。
“好了。”哈克医生拍了拍他的脚踝,站起来,“跑完记得冷敷,要是觉得哪里不舒服随时来医务室找我,医务室在体育馆一楼,靠操场这边,你应该知道了吧?”
“知道了,谢谢哈克医生。”陆晏把袜子拉上去,穿上鞋,站起来踩了两下,又原地跳了跳,“速度加了两点诶,这玩意居然真的有用。”
哈克医生笑了笑,把剩下的绷带放回急救箱里,合上盖子,“干了这么多年了,这点基本功还是有的,以前在船上的时候,风浪大,站都站不稳,更别说做手术了,那时候练出来的。”
“在船上?”
“嗯,年轻时候的事了。”哈克医生摆了摆手,没有多说的意思,“你们快去准备吧,开幕式快开始了,别迟到了,迟到了要扣班级分的。”
两人往操场里面走,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各班的方阵正在集合,彩旗队排在前面,鼓号队站在主席台旁边,有人在调音,有人在试鼓,咚咚锵锵的,热闹得像过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兴奋的味道,和平时上课完全不一样。
“你紧张吗?”陆晏忽然问。
“不紧张。”江亦说,“每年都游,习惯了。”
“那你是第几场?”
“下午第二场。”
“那还行,上午你就在看台上看我跑步。”陆晏把手搭在他肩上,手指在他肩头点了两下,“给我加油。”
“行。”
开幕式很简短,校长讲了话,大意是“友谊第一比赛第二注意安全”之类的。
江亦站在自己班的队伍里,跟着队伍绕着操场走了一圈,走到主席台前面的时候,体育委员喊了口号,全班跟着喊,声音震天响。
喊完就解散了,各奔东西,去检录的去检录,去热身的去热身,去看台占座的去占座。
第一个项目是一千米长跑。
起点处已经围了一圈人,运动员们正在做热身,有的在压腿,有的在弹跳,有的在原地小跑,有的在拉伸胳膊。
江亦站在跑道边上,看着那群人,一眼就认出了哪些是玩家,主要是装扮太扎眼了,很难认不出来。
陆晏站在最边上,正在做拉伸。他把手举过头顶,身体往一边弯,又换另一边,动作很标准,一看就是认真做过功课的。
“各就各位——”发令员举起发令枪,手臂伸直,枪口朝上。
运动员们走到起跑线后面,蹲下来,有的人蹲得很标准,有的人蹲得歪歪扭扭,有一个玩家蹲下去的时候重心不稳,往前栽了一下,手撑在地上才没摔倒。
“预备——”
枪响了,“砰”的一声,声音在操场上空炸开,弹了好几下才消散。
江亦的视线跟着那群人一起冲出去,但很快,他就发现了一个问题,那些玩家跑起来的样子,和普通人不一样。
不,不是不一样,是太不一样了。
最前面那个黄毛,两条胳膊甩得像风车,左一下右一下,频率快得惊人,像两台高速运转的马达。但他的腿完全跟不上,步子很小,频率很慢,整个人像一只被拧了发条的玩具,跌跌撞撞地往前冲,随时都可能散架。
他旁边的紫毛更离谱,跑着跑着忽然四肢着地,像狗一样往前爬,爬了几步又站起来,跑了两步又趴下去,站起来,趴下去,如此反复,姿势诡异得像某种从没见过的生物,介于人和动物之间。
操场上安静了一瞬。
江亦等着别人开口笑,这种跑步姿势,这种行为举止,正常人看到都会笑两声的吧。
但是没有。
同学们只是平静地看着这群丧尸,仿佛他们是什么很正常的人一样。
江亦站在跑道边上,嘴巴微微张着,完全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他活了这么久,从没见过这种场面。
还有一个玩家,跑起来的时候两条胳膊往外翻,像企鹅一样,每跑一步都要往旁边歪一下,歪完左边歪右边,跑出一道蛇形的轨迹,有一个npc运动员被他挤了一下,差点摔倒,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
最离谱的是最后面那个穿着一身亮橙色运动服的玩家,他跑起来的时候上半身往前倾,倾到几乎与地面平行,两条腿在后面拼命蹬,像一只试图起飞的鸵鸟,又像一台失去了平衡的跑步机。他跑了不到两百米就摔倒了。
不是被人绊倒的,是自己左脚绊右脚,整个人往前一扑,脸朝下摔在跑道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但他没有停,他就那么趴着,然后用脸贴着跑道往前滑,像一条在冰面上滑行的海豹,又像一把人形的拖把,把跑道上的灰尘都擦干净了。
江亦不忍直视地移开了视线。
这群人简直身残志坚,都这么难以直立行走了,还在坚持跑步,如果这也叫跑步的话。
看着他们,江亦在心里默默地想,今年的感动中国年度人物的竞争可能会激烈,毕竟这么坚强的人,跑道上居然有三十多个。
但在这群妖魔鬼怪中间,陆晏算是比较正常的,但也只正常了两秒他的步子就开始乱了。
本来是左脚右手,右脚左手,标准的跑步姿势,但跑着跑着,忽然变成了同手同脚,左手左脚同时往前,右手右脚同时往后,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根僵硬的木棍在移动。
他意识到了,改回来了,跑了几步又变成同手同脚,他又改,又变,再改,再变,像一个被卡了bug的程序,反复在同手同脚和正常跑步之间切换,每次切换的时候身体都会顿一下,像是在做一道很难的选择题。
江亦看出来了,不是陆晏不会跑,应该是游戏机制的问题,玩家要操控游戏人物的四肢,跑步的时候要协调手臂和腿的动作。
那些玩家之所以跑得那么诡异,大概也是这个原因,他们控制不好游戏人物的四肢,就像第一次学骑自行车的人,越想保持平衡就越容易摔倒。
所以操场上现在他们如同丧尸出笼了一样,就这样诡异地攀爬,蠕动,滑铲。
五分钟的比赛漫长得像是过去了五年,就在江亦已经麻木不仁的时候,广播终于响了。
“男子一千米长跑比赛结果——第一名,高二三班,陆晏。”
看台上又爆发出一阵欢呼。陆晏直起身,朝看台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朝江亦走过来。他的腿有点软,步子不太稳,走到江亦面前的时候,直接把手搭在江亦肩上,把一半的重量压了过来。
“累死了。”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板,“这个游戏的跑步系统太坑了。我跑完感觉自己的四肢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好像被人拆下来又重新装上去的,关节都不对位。”
“但你还是赢了,很厉害。”江亦扶着他,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和热度。
“那是当然。”陆晏倨傲地抬了抬下巴,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举到江亦面前,“得到的线索。”
江亦接过那本书。封面已经旧了,边角卷曲,书脊上的字褪了色,但还能看清——《美人鱼历险记》。
封面上画着一条美人鱼,蓝色的尾巴,金色的头发,坐在礁石上,望着远处的海,画风很旧,像几十年前的童书。
两人凑到一起翻开书看,折角的那页印着一张插图,是一条美人鱼被困在网里,网上挂着一把手术刀和一只怀表。
插图的下面印着一行小字,字迹很淡,像是印刷的时候墨不够了:“只有割开网的人,才能听见海的秘密。”
两个人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陆晏挠了挠头,“啥意思啊?”
江亦思考片刻,犹豫地开口道:“手术刀应该指的是哈克医生?怀表……是知霖哥吗?”
“有可能,难道说他们两个是美人鱼?!”
“……?”
江亦想了一下哈克医生和李知霖变成美人鱼的场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这画面也太奇怪了,他否认道:“应该不会吧?这个世上哪有美人鱼啊?”
“那这个世上有藤蔓精吗?”陆晏发出灵魂质问。
“…………”好有道理,他居然反驳不了。
陆晏把书收了起来,“是不是我们试探一下不就知道了,美人鱼这种东西根据设定一般是沾到水腿就会变成鱼尾吧,下午你游泳的时候想办法泼他们一身水看看。”
“可以。”江亦觉得这个计划可行。
下午两点,游泳比赛开始。
游泳馆里的人比江亦预想的要多。看台上坐了大概一半的位置,蓝色的塑料座椅上三三两两地坐着人,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在水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波光粼粼的,像碎了的金子。
陆晏坐在最上面那排,江亦抬头看的时候,他正举着手在空中点了一下,闪光灯亮了,白光在游泳馆的灯光下闪了一下,江亦不用猜都知道他在拍什么。
比赛快要开始了,他急忙拿着泳衣去到更衣室换上。
江亦是第一次穿连体的泳衣,总感觉怪怪的,他给陆晏发了信息,让他更衣室一趟。
“怎么了江小亦?”陆晏爽朗的声音在更衣室门口响起。
江亦拉开门走了出去,“我这样穿奇怪吗?”
他站在更衣室的灯光下,无意识地拽了拽大腿根的布料,泳衣是深色的,衬得他更白了,像一颗被剥了壳的荔枝,又白又嫩,还透着点水光。
领口正卡在他锁骨下方三厘米的位置,刚好露出一截脖颈,往下便能看到鼓起一小片软绵绵的胸脯,白得晃眼,布料边缘在那里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勒出一圈淡淡的红印。
泳衣顺着腰身往下走,他没有那种窄到夸张的腰,而是带着一层薄而均匀的软肉,腰侧被侧边的布料一挤,便溢出一点点白腻的弧度,摸上去大概比看起来还要滑。
他看着有点不自在地并了并腿,大腿内侧的软肉贴合在一起,看起来软乎乎的。
“我草。”陆晏完全傻眼了。
第34章
陆晏站在更衣室门口,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像铜铃,手里举着截图的手悬在半空中,半天没按下去。
“我草。”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小,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江亦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低头看了看自己,“是不是很奇怪?我就说不要穿这种……”
“等一下!”陆晏突然开口,声音又急又哑,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我还没截图!!”
话音刚落,更衣室跟被大炮轰炸了一样,闪光灯的亮光持续了足足五分钟才停,江亦被闪得后半段眼睛都没睁开过。
“……你神经病啊!快停下来!!”这是江亦第一次对他截图这个行为做出反应。
“我要是不截图才是真的有病。”话虽这么说,但陆晏好歹是收手了,他咽了口唾沫,目光从领口滑到大腿,然后猛地别过脸去,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你,你快把外套穿上。”
“都要开始比赛了,穿什么外套。”听着外面的广播声,江亦抬脚往外走。
陆晏死死拉住他的手,不肯让他走,“你穿成这样去比赛?!!我不同意!绝对不同意!”
江亦看着他通红的耳朵尖,忽然有点想笑,“你不是说我穿连体的就行吗?”
“我以为连体的是那种……就是那种……”陆晏松开他的手,比划了一下,卡住了,“反正不是这种!你穿的这个跟没穿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江亦拉了拉领口,“这个遮了百分之七十的皮肤呢,泳裤只遮百分之十。”
陆晏张了张嘴,一时半会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他眼睛不太敢往江亦身上放,目光在江亦脸上和天花板之间反复横跳。
“反正你不能这样出去,你这样让我怎么活!”他耍赖一般拉开外套把人包进自己怀里,“要不你别去游了,反正也没有奖励。”
“那怎么行?不是还要泼水试探哈克医生和知霖哥吗?”江亦埋在他的胸肌里,用鼻尖蹭了蹭。
陆晏卡顿了一下,又继续说:“我们把他们关进厕所隔间里,然后从上面倒水怎么样?”
“……不怎么样,这叫霸凌。”
“这明明叫事权从急。”
“急个鸡毛。”
“游泳比赛即将开始,请高二三班江亦同学尽快站上跳水台。”
听到外面的广播声,江亦急得推了他一下,没推动,他无奈地开口:“你快放开我,外面广播叫到我名字了。”
陆晏的胳膊箍得更紧了,下巴抵在江亦头顶,“我接受不了,我不想别人看到这样的你,为什么这个游戏不能只有我一个玩家,我恨!我恨恨恨恨恨恨!”
“你先别恨,广播又喊我名字了。”江亦被他勒得有点喘不上气,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陆晏“嘶”了一声,胳膊松了松,但没完全放开,只是从紧紧箍着变成了松松地圈着,下巴还搁在江亦头顶,像一只不愿意松爪的大型犬。
两人僵持不下时,更衣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小亦,你——”李知霖的声音在门口顿住。
江亦从陆晏怀里探出头,看到李知霖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他的目光落在陆晏圈在江亦腰上的手臂上,又落在江亦身上那件连体泳衣上,最后落回陆晏脸上。
他嘴角还弯着,但那个弧度已经不对了,显得他整个人现在看起来有些危险。
“知霖哥。”江亦推了推陆晏的胳膊,这次推开了,陆晏的手从他腰上滑下来,但人没退开,还站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
“比赛快开始了,我来看看你怎么还没出来。”李知霖走进来,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他的步子很稳,和平时一样,但眼底露出的冷厉让人不禁后退半步。
“你们在干嘛?”
“换衣服。”江亦眼神警惕地说。
李知霖看了他一眼,没说信还是不信,他点了点头,转向陆晏,“小黑同学,这里是更衣室,运动员专用的,你不是游泳项目的选手,按理说不该进来。”
“按理来说——但不好意思,我从来就不是一个讲道理的,而且是江小亦叫我来陪他换衣服的,你才是没有被邀请还要不请自来的那个。”
陆晏把手插进口袋里,姿态懒散,但身体微微侧着,把江亦挡了半边。
“陪他换衣服?”李知霖笑了笑,那个笑容比平时更凉薄了一些,像一层纸,一戳就破,“你觉得合适吗?”
“合不合适是你说了算吗?我们两个的事情你少管。”陆晏的语气也冷了下来。
江亦感觉到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变紧了,像一根被慢慢拉开的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他拉了拉陆晏的袖子,看向李知霖说:“知霖哥你先出去吧,我马上就好。”
“我不出去。”李知霖没看他,目光一直盯着陆晏。
“听到没?他说让你出去。”陆晏往前走了半步。
“我也说了,我不出去。”李知霖也往前走了半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了,江亦站在中间,左边是陆晏绷紧的肩膀,右边是李知霖青筋暴起的手臂,更衣室里的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和外面的广播混在一起,让人心烦。
“知霖哥。”江亦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先去忙吧,我换好衣服就出去。”
李知霖的目光从陆晏身上移开,落在江亦脸上,他看了两秒,忽然抬手大力将陆晏身后的江亦扯了出来,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江亦的骨头捏碎一样。
“嘶……啊。”江亦痛呼出声,原本洁白如玉的手臂浮现出几道触目惊心的红指印。
几乎是在江亦喊出声的同时,陆晏的拳头就已经落在李知霖的脸上了。
李知霖站着没躲开,硬生生地挨了这一拳,他的左半边脸迅速红肿了起来。
他偏着头默了一瞬,才顶着陆晏杀人般的目光开口:“抱歉小亦,哥哥不是故意弄疼你的,别怪哥哥好吗,哥哥只是太生气了。
“你先出去吧,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这些。”江亦捂着胳膊别开脸。
“……好,我在外面等你。”他深深地看了江亦一眼,转身走了出去,皮鞋踩在防滑垫上的声音渐渐远了。
陆晏盯着门口,等脚步声完全消失了才收回目光,“贱人!为什么这个游戏不能杀npc!!我肺都要气炸了,可恶可恶可恶!”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嘛。”江亦安抚了他一下,他把泳镜挂在脖子上,“我去比赛了。”
陆晏皱着眉,“你这样怎么比?”
“就是捏了一下,痛那一瞬间而已,没事。”江亦整理了一下泳装。
广播又在喊他的名字了,这次声音更急了一些,“请高二三班江亦同学尽快到检录处报到。”
“我真的要走了。”江亦拿起毛巾,往外走了两步,被陆晏从后面拉住了手腕。
“你那个泳衣——”陆晏的声音小了下去,耳朵又红了,“领口太大了。”
“不是你给我买的吗?”
“我买的时候没注意领口这么大!”陆晏的声音拔高了一些,眼睛往江亦领口瞟了一眼,飞快地移开,又瞟了一眼,又移开,“算了算了,你去吧。”
江亦看着他那个样子,没忍住笑了一下,抽回手腕,走出了更衣室。
泳池边的灯光很亮,水很蓝,看台上的人比预想中多了一些,稀稀拉拉地坐着,蓝色的座椅空了一大半。
他走到第三道出发台旁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温度,有些凉,和每年一样。
江亦站起来,目光往看台上扫了一圈。李知霖坐在中间偏左的位置,正在跟旁边一个老师说话。
哈克医生坐在最后一排,白大褂很显眼,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低着头写着什么。
陆晏坐在最后一排的另一边,他的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整个人绷得很紧,像是随时要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样。
发令枪响的时候,江亦跳进水里,水从耳边流过,把所有声音都隔开了,他游得很顺,手臂划水的节奏和呼吸的节奏合在一起,不快不慢。
他一边游一边思考怎么合理地泼哈克医生和李知霖一身水,他抽空看了一眼两人的位置,心里有了个主意。
触壁的时候,他抬起头,大口喘气。计时员看了一眼秒表,在记录板上写了一个数字。
第三名,和每年一样。
江亦撑着池边爬上去,水从身上往下淌,在瓷砖上汇成一小片,他站在池边,弯腰揉了一下小腿。
然后他慢慢蹲下来,随即表情痛苦地捂住了小腿。
“抽筋了——”他喊了一声,声音不算大,但在安静的游泳馆里足够清晰。
看台上有人站了起来,李知霖把手里的咖啡放在座椅上,快步往池边走,步子很快,浅蓝色的衬衫在灯光下晃了一下。
哈克医生从最后一排跑下来,白大褂的下摆被风带起来,手里的文件夹不知道扔在了哪个座位上。
江亦蹲在池边,捂着腿,从胳膊缝里观察着两个人的反应。
李知霖离得最近,他是先到的,他蹲下来,想伸手去够江亦的小腿,“别害怕小亦,过来岸边一点,我拉你上来。”
哈克医生也到了,他蹲在江亦另一边,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大片水花就从泳池里炸起来,不是小水花,是铺天盖地的一大片,像有人往池子里扔了一颗炸弹。
陆晏从看台上翻下来了,他不是走楼梯下来的,是直接从最后一排翻过栏杆,跳到了下面的座椅上,又从座椅上跳到地板上,然后一路狂奔到池边,没有任何减速,直接扎进了水里。
水花炸开的时候,站在池边的李知霖和哈克医生从头到脚被浇了个透。
李知霖的浅蓝色衬衫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头发往下滴水,眼镜片上全是水珠,他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一下,重新戴上,动作很慢,和平时一样从容。
哈克医生的白大褂彻底湿了,贴在身上,露出里面深灰色的T恤,他往后推了一步,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两条腿,人类的腿,裤子湿了,贴在腿上,但腿还是腿,没有任何变化。
李知霖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湿透的西装裤贴在腿上,两条腿的形状清清楚楚,人类的腿,正常的腿,他抬起头,看向泳池里。
陆晏已经把江亦从水里捞出来了,他一只手揽着江亦的腰,另一只手撑着池壁,整个人泡在水里,头发贴在额头上,脸上全是水,但表情很凶,眼睛瞪得很大,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句话都没说。
“我没事。”江亦小声说,“装的。”
陆晏的手指在他腰上收紧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紧绷着的手臂放松了一点。
江亦被陆晏托着腰推上池边,坐在地上喘气,李知霖走过来,蹲下来,伸手去探他的额头,“头晕吗?想不想吐?”
“不晕,也不想吐。”江亦说。
哈克医生也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拉起他的小腿活动了一下脚踝,“这里疼吗?能用力吗?”
“不疼,能用力。”
哈克医生点点头,站起来,抖了抖白大褂上的水,“应该就是轻微抽筋,休息一下就好了。不过建议你还是去医务室看看,让校医检查一下。”
“校医请假了。”江亦说。
“哦,对。”哈克医生笑了一下,水从头发上滴下来,“我忘了,我就是那个代班的,那你跟我去诊所吧,反正就在学校外面。”
李知霖看了哈克医生一眼,站起来,把眼镜取下来用衬衫下摆又擦了一遍,“小亦,我送你去。”
“不用了。”陆晏从水里翻上来,浑身湿透,水顺着裤腿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片,他走到江亦面前,弯腰把江亦从地上捞起来。
一只手揽着腰,另一只手托着腿弯,把江亦整个人抱了起来,江亦被他抱在怀里,浑身也是湿的,两个人贴在一起,水从两个人身上往下淌,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我会送他回去。”陆晏脸上没什么表情地开口说。
李知霖看着他怀里的江亦,表情很平静,但捏着眼镜的那只手,手指捏得很紧,指节泛白。
“你浑身都湿了,怎么送?你想就这样抱着他走回去?还是骑马回去?你偶尔也为小亦考虑一下吧,也不怕他会感冒。”
李知霖的语气还是温和的,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用不着你多管。”陆晏抱着江亦往更衣室走。
江亦一直安安静静地窝在他怀里,没动,也没说话,他听到身后传来李知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哈克医生说话:“这孩子,真是……”
哈克医生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然后更衣室的门关上了,把所有声音都隔在了外面。
更衣室里很安静,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和陆晏粗重的呼吸声,他把江亦放在长椅上,蹲下来,盯着他看了两秒。
“装的?”陆晏的声音有点抖,他两只手捧住江亦的脸,把他的脸挤得变形,“你刚才抽筋是装的,就是为了泼他们水?你拿自己当诱饵?”
江亦被他捧着脸,说话有点含糊,“嗯。”
“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
江亦有些心虚,“我刚才游泳的时候想到的,没来得及跟你说,我以为你能猜到。”
陆晏盯着他看了又看,腮帮子鼓了又瘪,瘪了又鼓,最后他站起来,把毛巾从架子上扯下来,盖在江亦头上,动作轻柔地替他擦头发。
“我哪里猜得到,我快吓死了,今天你都在我眼皮底下受了两次伤了,我是无能的丈夫,连自己老婆都保护不好。”他闷闷不乐地开口。
江亦把毛巾从头上拿下来,看着他,陆晏浑身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往下滴水,脸上的刀疤在水光里显得没那么凶了,他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进了水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才不是呢,你刚才冲上去打人的时候,还有跳下水的时候都特别帅。”江亦捧着他脸,低头用额头抵住他的额头,眉眼带笑地说。
陆晏心脏开始加速,他结结巴巴地问:“真,真的吗?”
江亦嘴角勾了勾,没有接话,他拿毛巾把陆晏脸上的水珠擦干净,然后在陆晏呆愣的目光中,轻轻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真的,超级帅。”
陆晏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张,额头被江亦亲过的那一小块皮肤从白变粉,从粉变红,最后整张脸都烧了起来。
他蹲在江亦面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一样,“你……你刚才干嘛了?”
“帮你擦脸啊。”江亦表情正常地把毛巾叠好放在旁边,站起来,从他身边走过去,打开储物柜的门,“快换衣服,一身湿的。”
陆晏蹲在原地又愣了好几秒才猛地弹起来,膝盖撞到长椅的腿,但他顾不上了,最后江亦屁股后面傻乐,“你刚才亲我了。”
“嗯。”江亦没回头,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把干衣服拿出来。
“虽然是亲的额头,但这是你第一次主动亲我诶,而且你说我超级帅,我去,这辈子值了。”
陆晏绕到他面前,从下往上盯着他的脸,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你脸也好红哦。”
江亦终于抬头看他,“你换不换衣服?不换我先出去了。”
“换!换换换!”陆晏手忙脚乱地转身去翻自己的背包,拿出一件衣服点了点,湿的衣服立马就被换下来了,原本湿哒哒的头发也变得蓬松了。
江亦有些羡慕地扫了他一眼,然后拿衣服进换衣间,他把校服裤子和衬衫套上,出来穿外套的时候陆晏忽然从后面伸手过来,帮他把衬衫后面的领子翻好。
手指碰到他后颈的时候,两个人的动作都停了一下。
“扣子扣歪了。”
江亦低头一看,衬衫的扣子确实扣错了一颗,下摆一边长一边短,他把扣子解开重新扣,陆晏就站在他身后,没走开,也没说话。
“好了。”江亦把衣摆塞进裤腰里,转过身,“走吧。”
他把湿泳衣塞进塑料袋里,拎着往外走,陆晏跟在他后面,走出更衣室的时候忽然伸手,把他的塑料袋拿过去,和自己的背包一起拎着。
游泳馆里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看台上空荡荡的,只剩几个保洁在收拾。
江亦往看台的方向看了一眼。李知霖坐过的位置空着,哈克医生坐过的位置也空着,旁边的座椅上放着一个文件夹,黑色的,很薄。
“那里有个文件夹。”江亦指了指。
陆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走过去把文件夹拿起来翻开,里面夹着几张纸,抬头印着“校运会医疗保障记录”几个字,下面列着日期、时间、事件、处理方式。
今天下午的那一栏写着:“15:40,游泳馆,运动员自称小腿抽筋,现场检查无异常,已建议休息。”
字迹很工整,和哈克医生给人的感觉一样,干净利落。
“他怎么把这个落下了。”陆晏把文件夹合上。
“可能是刚才被水溅到的时候慌了一下,忘了拿。”
江亦接过文件夹翻了翻,除了今天这一页,前面还有几页,记录的都是校运会期间的一些小伤小病,扭伤、擦伤、中暑,处理方式都很常规,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也不知道有什么用,算了,先收着吧。”陆晏一如既往地把东西丢进自己的背包里。
两人走出校门,沿着街道往家走,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江凌萱正好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看到他们愣了一下。
“你们学校怎么还不买个吹风机啊,既然都安排游泳比赛了,每年都让你这么湿哒哒地回来,真的是。”
“没事,今天也不是很冷。”
“不冷也会感冒啊,快回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我去超市买点东西,晚上给你们做好吃的。”
“好。”
江亦接过袋子,他和陆晏上楼,到家的时候先去洗了个热水澡。
出来的时候,陆晏已经把外套脱了,穿着那件黑色T恤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美人鱼历险记》,翻到折角的那页,盯着插图看。
江亦擦着头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看出什么了?”
“这个怀表。”陆晏指着插图上的怀表,“我在好像见过类似的。”
“在哪?”
“深山那边的洞穴里,有一个宝箱,里面装着一块怀表,但是拿不出来,我没有钥匙,我当时以为是普通道具就没在意,就没管了,现在想想,那块怀表的链子和这张图上画的一模一样。”
江亦盯着插图上的怀表。链子是银色的,表盘上刻着一个图案:一个圆圈,中间横着刻了一刀。
“那个宝箱还在吗?”他问。
“应该还在,那种宝箱一般不会刷新。”陆晏把书合上,站起来,“我现在去拿。”
“现在?天都快黑了,今天也累了这么久,而且不是说没有钥匙也拿不到吗?明天再说吧。”江亦把人扯回座位上。
“也行,”陆晏重新坐好,他忽然想到什么,又开口问,“你胳膊怎么样了?还痛吗?痛的话我再去揍他一顿,不痛也揍。”
“早就不痛了,你别去了,你今天打的那一拳已经很重了,要是李阿姨她们家看到肯定要担心了。”江亦叹了一口气,他把袖子卷上去,把胳膊伸到他面前。
白净的小臂上还有几道浅浅的红痕,比下午淡了很多,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陆晏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指尖凉凉的,从红痕上一道一道地滑过去,“还说不疼,红了这么久都没能消退。”
“真的不疼了,就是看着吓人。”
陆晏没说话,突然低头在他胳膊上亲了一下,嘴唇碰到皮肤的时候凉凉的,惊得江亦手臂抖了一下。
“你干嘛呢,这也要亲一下。”江亦收回手把袖子放下来。
“要不是没有其他选项,我何止只亲手臂,我倒是想把你全身上下都舔一遍,可惜没得选,也不知道加mod能不能舔。”
不要加这种奇怪的东西啊喂!江亦无声地呐喊,他推开趴在自己身上的陆晏。
陆晏又不依不饶地贴上来,他站起来,把江亦压在沙发上,眼睛亮晶晶地问:“现在能亲嘴吗?我们好久没有亲过了。”
“哪有好久,明明前几天才亲完,快起来。”江亦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日不亲如隔三秋啊,算起来我们是好几年没有亲过了。”
陆晏趴在他身上,两只手撑在沙发靠背上,把人圈在中间,低头看着他,眼睛亮得像是装了灯泡。
“起来。”
“不,我要亲亲。”陆晏语气坚定。
“不亲,快起来,你重死了。”
“我哪里重了,我这叫结实,我要亲亲。”陆晏把脸凑近了一些,鼻尖几乎要碰到江亦的鼻尖。
江亦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你不是已经亲过了吗?”
“亲的是胳膊,不算。”陆晏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点委屈,“而且那是我主动的,你都没动。”
“你今天怎么非要亲?”江亦不解地问。
“因为你今天主动亲我额头了。”陆晏的眼睛更亮了,“你以前从来没主动过呢,你也有点喜欢我了吧,好感度六颗星了呢,可以再亲一次了。”
但江亦依旧没松口,两人争执不休的时候,门口传来一阵开锁的声音,江亦和陆晏同时抬眼看去,只见江凌萱拎着菜,表情惊愕地和他们对视。
“小亦?你们……这是?”
第35章
江亦猛地推开陆晏,他表情慌乱地坐了起来,还没没等他开口说话,江凌萱就丢下手里的菜,大步朝两人走来。
陆晏手足无措地站了起来,他正头脑风暴想着怎么解释时,突然天旋地转,等反应过来后他已经躺在地上了。
他……被江凌萱过肩摔了……?
“妈妈!”江亦连忙站起来,想去扶陆晏,但他刚站起来就被江凌萱护在身后。
江凌萱语气凌厉地开口:“你有什么事情冲我来,不要伤害我的孩子!”
“不是的妈妈,他不是想伤害我。”江亦在旁边急得额头都冒汗了,一边扯着江凌萱的衣袖,一边朝地上的陆晏使眼色。
陆晏躺在地上,整个人还没从被过肩摔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张,四肢摊开,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
“妈妈,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江亦的声音急得都变了调。
江凌萱挡在他面前,手臂张开,把江亦整个人护在身后,目光死死盯着陆晏。
她的表情是江亦从来没见过的,不是平时那种温温柔柔的笑,是凌厉的,带着杀气的,像一只护崽的母猫。
“小黑同学,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好孩子。”她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害怕,是愤怒,“你每天来我家,我拿你当亲儿子对待,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阿姨,不是……”陆晏从地上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摆手,脸涨得通红,刀疤都被挤得变了形,“我没有要伤害他!真的没有!我怎么可能伤害他!”
“那你压在他身上干什么?”江凌萱的声音拔高了,“我都亲眼看到了!”
“那是……那是……”陆晏卡壳了,嘴巴张着,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求助地看向江亦,眼神里写满了“救命”。
江亦深吸一口气,从江凌萱身后探出头,“妈妈,他真的没有欺负我,我们刚才是在……是在闹着玩。”
“闹着玩?”江凌萱转过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闹着玩需要压在你身上一副要揍人的模样?”
“就是……就是闹着玩,他就长这样。”江亦的耳朵尖红了,但语气努力保持着平稳,“他真的是跟我闹着玩的,我们经常这样的,他不是要伤害我。”
江凌萱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又转头看陆晏,陆晏已经从地上站起来了,规规矩矩地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头微微低着,像一个等待发落的学生。
“阿姨,对不起。”陆晏低着头乖乖道歉,“我刚才确实不对,不该那样压着江小亦,但我真的没有要伤害他的意思,我发誓。”
江凌萱没说话,目光在他脸上停着,江亦站在江凌萱身后,看着她绷紧的肩膀慢慢松下来,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橡皮筋,终于回弹了一点。
“你过来。”江凌萱对陆晏说。
陆晏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看了一眼江亦,江亦朝他点了点头,陆晏又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江凌萱面前,比她高了快一个头,但此刻低着头,肩膀缩着,看起来比江亦还矮。
江凌萱抬手,陆晏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睛,但那只手没有落在他脸上,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不重,带着一点颤抖。
“你吓死我了。”江凌萱的声音软下来,眼眶红了,“我一进门就看到你压在小亦身上,我以为你要伤害小亦。”
“妈妈你怎么突然会这样觉得?”江亦冷静下来后就开始察觉出不对劲了。
他和陆晏玩得好这点江凌萱是知道的,他们还天天睡在一起她也没说什么,怎么会突然觉得陆晏要伤害她呢?
“我在楼下碰到知霖那孩子了。”江凌萱说完隐晦地看了陆晏一眼,“他脸上的伤看着可吓人了,他说是小黑突然暴起伤了他,然后我一回家就看到小黑凶神恶煞地压在你身上,真是吓坏我了。
她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江亦愣了一下,脑子里的那根弦猛地绷紧了,李知霖在楼下跟江凌萱说了陆晏打他的事,怪不得她回来看到这个场景会这么激动。
他回头看陆晏,陆晏站在那里,肩膀还缩着,但表情变了,他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表情完全沉了下来。
“李知霖跟你说了什么?”江亦气狠了,连知霖哥都不喊了,直接喊了大名。
江凌萱在沙发上坐下来,手还按在胸口上,深呼吸了一下,“就说小黑在更衣室里突然打了他一拳,脸都打肿了,他说他不知道哪里惹到小黑了,怕这孩子有什么暴力倾向,让我平时多注意一下。”
她抬头看了一眼陆晏,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我本来不信的,结果一进门就看到……”
“妈。”江亦打断她,在她旁边坐了下来,把手放在她膝盖上,“小黑打是因为我,我让小黑打的,不怪她。”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江凌萱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开口:“什么?”
“不是他主动打人,是我让他打的。”江亦的声音很稳,“在更衣室里,知霖哥把我胳膊捏伤了,很用力,捏出了好几道红印子,小黑为了我才动的手。”
他把袖子卷上去,把胳膊伸到江凌萱面前。白净的小臂上还有几道浅浅的红痕,比下午淡了很多,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一道一道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掐过。
江凌萱低头看着那些红痕,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语气有些不敢相信地问:“这是知霖弄的?”
“嗯,他当时情绪很激动,力气没控制住,就伤到我了。”江亦把袖子放下来,“小黑是为了保护我才打他的,不是无缘无故伤人,也不是什么暴力倾向。”
江凌萱没说话,盯着江亦的胳膊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看向陆晏,陆晏还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肩膀微微绷着,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冷变成了紧张。
“小黑。”江凌萱叫他。
“在。”陆晏的声音有点紧。
“过来。”
陆晏往前走了一步,在江凌萱面前站定,江凌萱站起来,比他矮了快一个头,但目光很平,和他对视着。
“小亦说的是真的?”她问。
“是真的。”陆晏点头,“那个眯……李知霖扯他胳膊,我看到了,没忍住就动手了,阿姨,是我不对,不该这么冲动直接动手打人,但我不后悔。”
江凌萱看了他好几秒,忽然抬手,陆晏没躲,眼睛都没眨,那只手落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和刚才一样轻。
“傻孩子。”江凌萱的声音软下来,“保护小亦没有错,但下次别打脸,打脸太明显了,人家一看就知道了。”
陆晏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知道了阿姨,我下次换个地方打。”
江凌萱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去捡刚才丢在地上的菜,然后丢得急,塑料袋都散开了,番茄滚出来一个,骨碌碌地滚到茶几腿旁边。
陆晏抢在前面蹲下去捡,把番茄放回袋子里,又把散落的菜一样一样捡起来,动作很快,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事。
“阿姨,我来。”他把袋子拎起来,放进厨房。
江凌萱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笑了一下,“这孩子。”
她转头看江亦,“你胳膊真的不疼了?”
“不疼了,就是看着吓人。”
“我去拿药膏。”江凌萱往房间走。
“不用了妈妈,已经涂过药了。”江亦拉住她的袖子,“真的不疼了。”
江凌萱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陆晏正在把菜从袋子里拿出来,一样一样地摆在灶台上,动作很轻,像是在摆什么珍贵的东西。
“知霖那孩子,怎么会突然捏你胳膊?”江凌萱的声音压低了。
江亦沉默了一下,“他生气。”
“生什么气?”
“看到小黑在更衣室里……抱我。”江亦没把话说全,但江凌萱听懂了,她看了江亦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了然。
“你们这些孩子。”她叹了口气,没再问什么,转身进了厨房,然后把碍手的陆晏轰出来。
客厅里只剩下江亦和陆晏两个人,陆晏站在原地,像一根柱子,一动不动。
江亦走过去,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傻了?”
陆晏抓住他的手,语气崇拜道:“你妈力气好大啊。”
“我妈妈年轻的时候练过柔道。”江亦把他拉到沙发上坐下,“以前还拿过市里的奖。”
“我去,这么牛!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啊。”江亦看着他惊魂未定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一下,“而且你刚才那个样子,太好笑了。”
“你还笑!”陆晏瞪了他一眼,但自己也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把脸埋进沙发靠背里,“我居然被你妈妈过肩摔了,说出去谁信啊。”
两人滚到一块笑了半天才停下来,江亦轻咳了一声,收敛了笑意,犹豫片刻开口问他:“我妈揍你,你……生气吗?”
“气啥啊,我高兴还来不及呢。”陆晏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高兴什么?”
“高兴她紧张你啊,她以为我要伤害你,二话不说就冲上来了说明她真的很在乎你,有人爱你,我就高兴。”
江亦抬眼看他几秒,轻声笑了,他扭过头去看向厨房,见江凌萱正忙着和土豆大战,无暇顾及这边,他捏了捏衣角,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凑过去在陆晏的嘴唇上落下一吻。
亲完,他丟下一句“我去帮我妈备菜”就逃跑了,留陆晏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不停嘿嘿傻乐。
江凌萱正站在灶台前切菜,刀工很利落,土豆丝切得又细又匀,和平时一样,但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刀刃碰到砧板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些。
“妈妈。”江亦走过去。
“嗯。”江凌萱没抬头。
“你还在生气吗?”
“妈不是生气。”江凌萱把切好的土豆丝拨进碗里,又拿了一个番茄。
江亦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把番茄切成块,刀起刀落,汁水溅在砧板上,“那是因为什么?”
江凌萱的手停了一下,把刀放下,转过身看着他,“妈妈不是生气,妈妈是害怕。”
“怕什么?”
“怕你受伤,妈妈就你一个孩子,你要是有个什么事,妈妈怎么办。”
江亦没说话,伸手抱了一下她的胳膊。江凌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手背,“妈妈什么都不求,只求你能平平安安就好。”
“知道了妈。”
晚饭是番茄炒蛋,清炒土豆丝和紫菜汤,江凌萱把菜端上桌的时候,陆晏站起来帮忙摆碗筷。
“小黑,多吃点。”江凌萱给他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碗里堆得冒尖。
“谢谢阿姨。”陆晏低头吃饭,比平时安静了不少。
江凌萱看着他,忽然脸上带着歉意说:“小黑,阿姨刚才摔你那一下,对不起啊。”
陆晏嘴里含着饭,猛地抬头,差点呛到,咽下去之后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是我不好,我不该那样压着江小亦,阿姨您摔得对。”
江凌萱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三个人安静地吃完了晚饭。
晚上,江亦洗漱完出来就看到陆晏正躺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美人鱼历险记》,翻到了最后一页,盯着那张插图看。
江亦在他旁边坐下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看出什么了吗?”
“这个。”陆晏指着插图里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袖口上的徽章,“你放大看看。”
放大看他是做不到了,江亦只能凑近了一些,上面的徽章是圆形的,边缘有一圈细小的字母,之前没注意过,因为太小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会儿,“Pacific……Medical……Ship……”
“太平洋医疗船,和哈克医生照片背后的字一样。”
“所以这个人就是哈克医生?”江亦看着插图上那个被挡住脸的男人。
“有这个可能。”陆晏把书合上,“但他为什么要挡住脸?如果是他自己的故事,为什么要遮住自己?”
江亦想了想,“可能因为不想被人认出来吧,又或者这个人根本就不是他。”
“怎么感觉现在线索感觉一直在指向那个黑心医生,那个眯眯眼呢?总不能是好的吧?他明明坏得这么明显。”陆晏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江亦也皱了皱眉,他大胆猜测道:“或许……凶手有两个?”
第36章
“两个凶手?”陆晏把书放在枕头旁边,翻身面对江亦,“你是说黑心医生和眯眯眼是搭档?”
“有这个可能性。”江亦也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一个负责动手,一个负责善后,或者一个在前面引开注意力,另一个在后面……”
“在后面掏心。”陆晏接了一句,说完自己搓了搓胳膊,“你这话说得我后背发凉。”
江亦没说话,他也觉得后背有点凉,不是因为话的内容,是因为这个猜测忽然把之前很多说不通的地方串了起来。
为什么每次案发的时候,李知霖和哈克医生都有不在场证明,如果他们是两个人,一个动手的时候另一个帮忙打掩护,那不在场证明就不难做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过了很久,江亦都快睡着了,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江小亦。”
“嗯?”
“如果凶手真的有两个,你害怕吗?”
江亦睁开眼睛,黑暗中看不清什么,只能感觉到身后那个人的体温,隔着被子传过来,温热的。
“不害怕。”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里。”
身后沉默了几秒,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搭在他腰上,没有收紧,只是放在那里,像是一个承诺。
“那我会一直在。”
江亦没回答,但他往后面靠了一点,后背贴上陆晏的胸口,感觉到那里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
等江亦再次睁开眼时,已经是早上的六点十分了,他在被窝里顾涌了一下,才恋恋不舍地坐起来。
一起床就看到陆晏撑在床边,眼睛发亮地盯着自己看。
“你大清早的干嘛?”江亦的声音还带着睡意。
“我解锁了新地点!学校小树林!传说中的情侣约会圣地!”
江亦愣了一下,“小树林?学校后面那个?”
“对对对!就是那个!”陆晏兴奋得原地蹦了一下,“之前一直是灰色的,点不进去,今天早上突然亮了!系统说需要特定条件才能解锁,我琢磨了半天,可能是因为你对我好感度上升了!”
“……”很无聊的发现,江亦打了个哈欠,起床去洗漱,并没有接话。
“你陪我一起去吧江小亦,小树林是情侣约会的地方,肯定要带喜欢的人去才能解锁,我自己去肯定不行,我们一起去嘛,好不好?”
江亦看着他,陆晏站在那里,头发翘着,眼睛亮着,嘴角咧到耳根,活像一只等着主人带出去遛的大型犬。
“一个小树林有什么好逛的?就这么想去?”
“当然想!”陆晏凑过来,两只手搭在他肩上,“特别想!超级想!今天晚上我们去好不好?就逛一圈,看看有什么线索,顺便约个会,我们都没有约过会诶。”
“谁要跟你约会啊。”江亦推开他走出去。
“那你陪我去看看线索,顺便约个会。”陆晏把“约会”两个字咬得很清楚,一点都没有“顺便”的意思。
江亦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回房间,“晚上再说。”
“晚上再说就是同意了!”陆晏跟在后面,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那我晚上来接你,你穿厚一点,小树林晚上凉。”
江亦没理他,吃过早饭就下楼去了,陆晏跟在他后面絮絮叨叨地说着今晚的计划,几点去,走哪条路,带什么东西,说得好像要去野餐一样。
“对了。”陆晏忽然想起什么,“你妈妈今晚在不在家?”
“干嘛?”
“如果她在家的话那我们要偷偷溜出去了,不然大晚上的你妈妈肯定不放心你跑出去玩。”
“她晚上睡得很早,我们动作轻一点就好了。”
“也行。”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单元门,外面的阳光比屋里亮了好几个度,江亦眯了一下眼睛,还没适应光线,就看到了花坛边站着的那个人。
浅蓝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眼镜片在晨光里反着光。这个标志性穿搭让江亦一眼就认出来那人是谁。
李知霖站在那里,姿态和平时一样从容,但左边颧骨上有一块青紫色的淤痕,从眼尾一直延伸到颧弓下方,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那是陆晏昨天那一拳留下的。
“早上好,小亦。”李知霖笑了一下,笑容和平时一样温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在那块淤痕的衬托下,这个笑容看起来有些怪异。
江亦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应声,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喊一声“知霖哥”,只是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目光平视前方。
陆晏跟在他旁边,也没说话,两个人从李知霖身边经过的时候,三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晨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一点甜味,和李知霖身上那股淡淡的咖啡香气混在一起。
“小亦?”李知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试探。
江亦停下来,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生气,没有委屈,甚至没有冷漠,就是平静,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有事吗?”
李知霖的笑容僵了一瞬,他大概没料到江亦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端着咖啡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杯中的液体晃了晃,溅了一小滴在杯壁上。
“昨天的事,我想跟你解释一下。”他的声音还是温和的,但比平时多了一点小心翼翼。
“不用了。”江亦说,“你跟我妈妈说的话,我都知道了。”
李知霖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点,指节泛白,他看着江亦,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
“知霖哥。”江亦喊了这个称呼,但语气和以前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带着亲近和依赖的喊法,更像是叫一个不太熟的人的名字。
“你以后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跟我说,不用在背后偷偷跟我妈妈说那些有的没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陆晏跟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走过花坛,走过小区的铁门,一直走到街上,身后的脚步声都没有跟上来。
走了一段路,陆晏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他还站在那儿。”
江亦没回头,也没说话。
“你刚才好帅啊。”陆晏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幸灾乐祸,“那个眯眯眼的表情笑死我了,一副天都塌了的表情。”
“他自找的。”江亦冷哼。
陆晏见状乐了一下,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上午的课照常进行,但江亦看起来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他同桌好奇地扭头过头来问:“你怎么了?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样子。”
江亦抿了一下嘴唇,问他:“你去过学校那个小树林吗?”
同桌愣了一下,手里的笔转了一圈,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小树林?你问那个干嘛?”
“就……随便问问。”江亦把课本翻了一页,“你去过吗?”
“我去干嘛?我又没有女朋友。”同桌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趴在桌子上,“你要去?”
“不去啊,就问问而已,就问问。”江亦不自在地摸了摸脖子,“没事了,你继续上课吧。”
**
晚上九点半,天已经黑了,江凌萱早早就睡下了。
江亦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在镜子前站了一下,又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陆晏在楼下等他,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看到他下来,眼睛亮了一下。
“走走走。”陆晏拉住他的手,两个人往小区外面走。
夜晚的风比白天凉,吹在脸上有点冷,街上人不多,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陆晏走在他旁边,步子比平时快,但配合着他的速度,没有走太快。
“你带手电筒干嘛?小树林没有路灯吗?”
“没有。”陆晏把手电筒在他面前晃了一下,“所以我才带的,不然黑灯瞎火的,什么都看不见,那还怎么搞浪漫。”
江亦被灯晃得闭了闭眼,“这么黑那你怎么知道路?”
“我白天踩过点了。”陆晏说,“从学校后门绕过去,翻墙进去,走大概五分钟就到了。”
江亦停下来,“翻墙?”
陆晏也停下来,回头看他,“怎么了?你不会翻?”
“……会一点,但为什么不能走正门?”
“正门锁了,而且有保安。”陆晏理直气壮,“翻墙多快,而且没人发现。”
江亦看着他,这人说得好像翻墙是他每天都在做的事一样。
“你白天踩点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异常?”
“没有,就是一片小树林,有几棵大树,有几条小路,还有一些……”他顿了一下。
“一些什么?”
“一些石凳。”陆晏的表情微妙起来,“每个石凳旁边都有垃圾桶,垃圾桶里全是……额……包装袋。”
江亦沉默了一下,大概能想象出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了,学校后面的小树林,情侣约会圣地,石凳,垃圾桶,奇怪的包装袋,这个组合太经典了。
两人走了二十多分钟,到了学校后门。围墙不高,大概两米,上面没有碎玻璃,也没有铁丝网,看起来很好翻,陆晏先上去,骑在墙头上,朝江亦伸出手。
江亦往后退了两步,助跑了一下,手扒住墙头,脚蹬了两下就上去了,陆晏在墙头上扶了他一把,两个人一起跳下去,落在一片草地上。
小树林在学校最里面,从后门走过去要穿过一片操场,操场上没有灯,黑漆漆的,只有远处的教学楼亮着几盏灯,光线模模糊糊地照过来,把操场的轮廓勾勒出来。
陆晏打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切出一条路。
“这边。”他走在前面,手往后伸,握住江亦的手。
两个人穿过操场,走进小树林,林子不大,但树长得很密,枝叶交错,把头顶的天空遮得严严实实,手电筒的光照在树干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随着光束移动,影子也跟着晃,像活的一样。
“这地方白天看着挺正常的,晚上怎么这么瘆人。”陆晏小声说,握着他的手紧了一些。
“你不是说情侣约会圣地吗?怎么瘆人了?”
“白天还好。”陆晏左右看了看,“晚上谁来这里约会,脑子有病吧,你们学校的约会圣地是谁想出来的啊?这也太荒凉了吧。”
江亦没忍住笑了一下,“所以我才说没什么好逛的啊。”
两个人沿着小路往里走,走了大概五分钟,到了一片稍微开阔一点的地方,几条小路在这里交汇,中间有几张石凳。
陆晏往空中点了一下,“我记得论坛好像有个攻略,我看一下,从里面有一条石子路,走到头有一个亭子,亭子旁边有一棵特别大的银杏树,论坛上说站在那棵树下往上看,特别好看,那走吧,我们去看看。”
他们两个人手牵着手,沿着围墙根的石子路往小树林深处走,很快就看到了那个亭子,亭子旁边那颗银杏树长得很漂亮。
枝叶交叠在一起,把天空切成不规则的碎片,月亮刚好升到树梢上面,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斑,亮一片暗一片,像打碎了的镜子。
“好看吧?”陆晏回头看他。
“嗯。”江亦抬头往上看,银杏树的叶子还没黄,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风一吹,沙沙地响,光斑跟着晃,像水面上的波纹。
陆晏拉着他往亭子里面走,石子路弯弯曲曲的,两边是低矮的灌木,偶尔有一两张长椅,空荡荡地等着什么人,走到亭子旁边的时候,陆晏停下来,仰头看着那棵银杏树。
“就是这里。”他指了指树冠,“论坛上说站在这里往上看很好看。”
江亦走到树底下,抬头看,月亮刚好从叶缝里露出来,被几片叶子挡住了一半,光从缺口处漏下来,落在脸上,落在肩膀上,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江小亦,你看夜色多美好,我们要不亲……”陆晏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林子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树枝断裂的声音,也不是动物跑动的声音,是更沉重更闷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倒在地上。
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你听到了吗?”江亦小声问。
“听到了。”陆晏把手电筒关掉,黑暗瞬间涌上来,把两个人吞没,“别出声。”
两个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能透过一丝月光看到对方的手还握在一起,掌心都是汗。
过了几秒,林子深处又传来一声响,这次更清晰一些,像是脚步声,很急,很重,踩在落叶上,沙沙沙沙的,然后突然停了。
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第三声响,这次不是闷响,是湿漉漉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打开,又像是有什么液体在流动。
江亦的心跳猛地加速。
陆晏的手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又握住,像是在做一个决定,他凑到江亦耳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在这儿等着,我过去看看,估计碰到案发现场的剧情。”
“不行。”江亦抓住他的袖子,“一起去。”
“万一有危险——”
“那就一起面对。”
黑暗中看不清陆晏的表情,但江亦感觉到他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行。”陆晏说,“跟紧我,别出声。”
他重新打开手电筒,但用手捂住了灯头,只留一条缝,让光线勉强照亮脚下的路,两个人放轻脚步,慢慢往林子深处走。
走了大概三分钟,前面的树突然稀疏了,露出一小片空地,手电筒的光照过去,江亦看到了……一个人躺在地上。
仰面朝天,四肢摊开,姿势和之前两具尸体差不多,胸口的衣服被撕开了,露出一个黑洞洞的伤口,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撕开的。
江亦的呼吸停了一瞬。
陆晏把手电筒往旁边照了一下,空地的边缘,有一个人影正在往林子深处跑,速度很快,脚步声在落叶上沙沙作响,转眼就消失在黑暗里。
“站住!”陆晏喊了一声,拔腿就要追。
江亦一把抓住他,“别追了。”
“可是……”
“先看这边。”江亦的声音在发抖,但很坚决,“人已经跑远了,估计追也追不上了。”
陆晏想了想觉得也是,一般这种剧情追上去也只会追丢,他停下来,手电筒照回空地上。
那具尸体躺在那里,胸口的血还在往外渗,在手电筒的白光下显得格外刺眼,脸朝着天空,眼睛半睁着,嘴巴微微张开,表情像是在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江亦认出了那张脸,是他们班的同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平时不怎么说话,存在感很低。他叫什么来着?江亦想了半天,想起来了,叫林远。
“又是掏心。”陆晏蹲下来,手电筒照着尸体的胸口,“和之前两具一模一样。”
江亦站在他身后,目光扫过空地,地上有很多脚印,被踩得乱七八糟的,分不清哪个是凶手的。但离尸体不远的地方,有一个东西在反光。
“那里有东西。”他指了指。
陆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手电筒照到一把刀,刀不大,大概巴掌长,刀刃上沾满了暗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刀柄是黑色的,上面缠着防滑绳,绳子已经被血浸透了。
陆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小心地把刀捡起来,放进袋子里。
“系统提示……”他看着半空,眼睛微微眯起来,“沾血的刀,疑似凶器,上面检测到指纹。”
“指纹?”江亦的心跳漏了一拍,“谁的?”
“系统没显示,需要进一步检测。”陆晏把袋子放进背包里,又看了一眼尸体,“我们先离开这儿吧,已经报警了,警察应该很快就来了。”
江亦点头,两人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几乎是小跑。
手电筒的光在树干上晃来晃去,把影子甩得满天飞,林子里还是那么安静,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两个人谁都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翻墙出来的时候,江亦的手在发抖,扒了好几次才扒住墙头,陆晏在下面托了他一把,把他推上去,然后自己翻过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闷哼了一声。
“你没事吧?”江亦蹲下来扶他。
“没事。”陆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先回去。”
两个人一路小跑回到家,江凌萱睡得很熟,并没有被他们的动静吵醒,家里黑着灯,江亦打开门,按亮客厅的灯,光线涌出来的瞬间,他松了一口气。
陆晏跟在后面,把门关上,反锁,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来,谁都没说话,过了很久,陆晏才开口:“那个背影,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江亦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跑得很快,穿深色的衣服,个子不高,大概一米七左右。”
“应该不是那个黑心医生,黑心医生的资料卡显示他有185呢,比他高。”
“也不是李知霖。”江亦说,“李知霖的肩膀比他宽。”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凶手既不是哈克医生,也不是李知霖,那会是谁?
“所以我们的方向真的错了。”陆晏把那把刀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塑料袋里的刀在灯光下看着没那么吓人了,但刀刃上的血迹还是很清晰,暗红色的,已经有些干了。
“指纹检测要多久?”江亦问。
“系统说二十四小时。”陆晏盯着那把刀,“明天晚上这个时候就能知道是谁的了。”
江亦靠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林远死了,就在他们学校后面的小树林里,就在他们赶到前不久。
如果早一点去,如果白天就去,是不是就能碰上?如果碰上了,是不是就能阻止?
“别想了。”陆晏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这件事不是你的错,不关我们的事。”
江亦没说话,他搓了搓被冷风吹得有些发麻的脸。
“真的不关我们的事,不要多想。”陆晏把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捏了一下,“凶手已经杀了三个人了,不是我们能阻止的,我们能做的,是找到他,让他停下来。”
江亦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窗外的风吹过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茶几上那把刀安静地躺在塑料袋里,刀刃上的血迹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江亦盯着那把刀,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那个凶手好像跑得很快?”
“嗯,很快,几秒钟就没影了。”
“在小树林里,黑灯瞎火的,跑那么快,说明他对那片地方很熟悉。”
陆晏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坐直了身体,“你是说,凶手是学校里的人?”
“或者经常去学校的人。”江亦转过头看他,“熟悉小树林的地形,知道晚上没人,知道从哪里跑不会被发现。”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答案。
凶手就在他们身边。
第37章
江亦的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了几秒,这个猜测让整件事从“远处的恐怖”变成了“身边的危险”,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学校里的人。”陆晏重复了一遍,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范围感觉小了点。”
“也不一定。”江亦靠在床头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学校里有好几百个学生呢,几十个老师,还有保安、保洁、食堂员工,每个人都有可能。”
陆晏托着下巴,“但熟悉小树林的人不多,那个地方在学校最里面,平时没什么人去除了谈恋爱的,不是说那是情侣约会圣地,那经常去那里的人,一般是谈恋爱的小情侣吧。”
“还有巡逻的保安呢,”江亦提醒道,“保安每天晚上会在学校巡逻一圈,小树林虽然偏,但也在巡逻范围内,如果凶手是保安,他对地形的熟悉程度就不奇怪了。”
陆晏想了想,点了一下头,“有可能,但也不排除是老师,有些老师晚上加班,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也会经过那片区域,那范围确实好大。”
两个人又沉默了,窗外的风停了,窗帘垂下来,一动不动,客厅里只剩下墙上时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像在倒计时。
“先别想了。”陆晏站起来,“指纹检测要二十四小时,等结果出来再说,现在想破头也没用,先睡觉吧。”
“也好。”
**
江亦是被手机消息震醒的,他摸过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班级群炸了,班主任发了一条通知,说因为“突发事件”,学校停课两天,具体复课时间另行通知。
下面跟了一长串“收到”,中间夹杂着几条私聊,同桌发来的,问他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手指停顿了一下,回了三个字:不知道。
放下手机,他翻了个身,发现陆晏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刷系统界面,手指在空中点来点去。
“停课了。”江亦说。
“看到了。”陆晏把界面关掉,“系统也推送了,说因为昨晚的事,学校封锁现场,暂停教学活动两天。”
江亦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那今天干嘛?”
“要不出去玩?”陆晏的眼睛亮了一下,“难得不用上课,我们出去转转。”
“去哪?”
“让我想想……对了,那个眯眯眼他不是给过你一个地址吗?幸福小区那个,说是他的私人住处,我们要不要去看看?或许能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好。”江亦下床去洗漱。
两人吃完早饭出门的时候,江凌萱已经去上班了,桌上留了张纸条:冰箱里有菜,中午自己热着吃。
江亦把纸条收好,和陆晏一起出了门。
幸福小区在老城区,离江亦住的地方骑车要二十分钟,两人扫了两辆共享单车,沿着河边慢慢骑,秋天的早晨风很凉,吹得江亦的刘海往后翻,露出光洁的额头。
陆晏骑在他旁边,时不时扭头看他一眼。
“……行车不规范,亲人两行泪。”江亦没什么表情地开口道。
“好的阿sir。”陆晏嘴上这么说,眼睛还是往他那边瞟。
江亦:“……”真是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到了幸福小区,两人把车停在门口,走进去,小区不大,只有四栋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绿化带里的冬青长得乱七八糟,有几棵被虫子蛀了,叶子发黄。
三号楼在小区最里面,两人爬楼梯上到三楼,走廊很窄,堆着几户人家的杂物,一个旧衣柜,几盆快要枯死的绿萝,还有一辆生了锈的自行车。
308室在走廊尽头,门是那种老式的防盗门,绿色的漆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铁锈的颜色。
陆晏敲了敲门,没人应,他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
“不在。”他趴在门缝上往里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你有钥匙吗?”
“没有。”江亦也凑过去看了看,门缝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知霖哥没给过我钥匙。”
“你说他住这儿,但看起来好像不怎么住。”陆晏把手插进口袋里,“门把手上全是灰,春联都褪色了,不像有人常住的样子。”
“可能只是偶尔来。”
“偶尔来租一套房子?”陆晏转过头看他,“有钱人的想法我不懂。”
江亦转身往回走,“人不在就算了,回去吧。”
陆晏跟上来,“那我们去哈克医生那儿?”
“去他那儿干嘛?”江亦停下来,回头看他。
“打探消息啊。”陆晏把手插进口袋里,“反正今天闲着也是闲着,去他诊所坐坐,说不定能问出点什么。”
“行,那去看看。”
两人下楼骑车,往哈克诊所的方向去,诊所离幸福小区不远,骑车大概十分钟左右而已。
诊所的门开着,里面亮着灯,江亦推门进去,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和之前一样,混着一点草药的气息。
药架上的药瓶摆得整整齐齐,柜台后面的桌上摊着一本笔记本,笔搁在旁边,像是刚写过什么。
“哈克医生?”江亦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但里面的治疗室门开着一条缝,有光从里面透出来。
“哈喽哈喽!有人吗?”陆晏也喊了一声。
治疗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人走了出来,不是哈克医生,是李知霖。
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李知霖今天没穿那件标志性的浅蓝色衬衫,而是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看到江亦和陆晏,显然也没料到,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小亦?”他的声音里带着意外,“你怎么来了?”
“我……”江亦卡了一下,“我来找哈克医生。””
他出去了。“李知霖把文件夹合上,夹在腋下,“刚走,说是去药店进药,大概要一个小时才回来。”
诊所里的灯光白晃晃的,照在三个人脸上,把各自的表情都照得很清楚。
李知霖站在治疗室门口,深灰色的卫衣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一些,但颧骨上那块青紫色的淤痕在灯光下更明显了,边缘泛着黄绿色,像是正在愈合。
江亦看着他,没有说话,陆晏站在江亦旁边,也没有说话,三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拉紧了。
过了一会儿,江亦率先开口问:“你怎么在这里?”
李知霖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柜台上,推了推眼镜,“找哈克医生给我处理了一下脸上的伤。”
他偏了偏头,让那块淤痕正对着灯光,“昨天肿得更厉害,今天消了一些,哈克医生的医术很是精湛呢。”
江亦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小亦,我们能不能谈谈?”李知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少了那种温和的从容,多了一点小心翼翼。
江亦并没有立刻回答,陆晏在旁边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等他做决定。
“谈什么?”江亦问。
“就聊聊。”李知霖把卫衣的袖子往下拉了拉,像是有点不自在,“我知道你生我的气,那天在更衣室里,我不该那样拉你,还有也不应该在你妈妈面前说那些话。”
李知霖看着他,等了几秒,又说:“我道歉,对不起,你能原谅我吗?我保证没有下次了,我上次也是被气昏了头才做出这种傻事。”
江亦垂下眼睛,看着柜台上的木纹,停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又抬起头,“知霖哥,你下次再做这种事情,我真的不理你了。”
“好。”李知霖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点放松,“那你不生气了?”
江亦摇了摇头,“不生气了。”
他的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陆晏在旁边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李知霖像是松了一口气,肩膀微微塌下来,从柜台上拿起文件夹,在手里转了一下。
“我想去你那个私人住址看看,可以吗?”江亦直接开口问道。
“嗯?”似乎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件事,李知霖一时有些愣住了,反应过来后他轻笑出声,“当然可以,那里随时欢迎你来。”
三个人走出诊所外面的阳光比来时更烈了一些,照在地上白晃晃的。
李知霖走在前面,深灰色的卫衣在阳光里显得很素净,江亦和陆晏跟在后面,三个人之间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你们骑车来的?”李知霖看到路边停着的共享单车。
“嗯。”
“那骑车去吧,不远。”李知霖扫了一辆车,骑在前面带路,江亦和陆晏骑在后面,沿着刚才来的路往回骑。
到了幸福小区,李知霖把车停在门口,带着他们走进去,爬到三楼,李知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308室那扇褪色的防盗门。
钥匙转了两圈,门开了,他推开门,侧身让江亦和陆晏先进去。
“地方不大,你们随意就好。”
江亦走进去,站在玄关环顾四周,客厅不大,收拾得很整洁,沙发是深灰色的,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和一杯没喝完的水。
窗帘是蓝色的,和从外面看到的一样,拉得很严实,只有边上留了一条缝。
电视柜上放着几个相框,江亦走过去看了一眼,照片里是年轻的李知霖,站在一栋建筑前面,穿着学士服,手里拿着毕业证书。
旁边还有一张,是一个少年背着一个小男孩,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江亦认出了那个小男孩是自己。
李知霖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那张照片,表情怀念道:“那时候你才这么点高。”
他比划了一下,手指在腰的位置停住,“天天跟在我后面跑。”
江亦没接话,转身往厨房走,厨房不大,灶台干净,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水池里没有碗碟,垃圾桶里只有一个苹果核和几张纸巾。
冰箱门上贴着几张便利贴,写着“买牛奶”“交电费”之类的话,字迹工整。
陆晏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走到卧室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卧室也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几本书,被子叠得很整齐,枕头旁边放着一副眼镜,和平时戴的那副不一样,框是金属的,细一些。
李知霖从厨房出来,看到陆晏站在卧室门口,没说什么,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相框,“这个也是你。”
他把相框递给江亦。
照片里,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趴在书桌上写字,握笔的姿势不太对,小拇指翘着,旁边放着一盒红色的番茄糖。
江亦看着照片里的自己,沉默了一会儿,把相框还给他。
陆晏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江亦也跟着坐过去,两个人并排坐着,李知霖把相框放回抽屉关上,走过来,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喝什么?水还是茶?”
“不用了。”江亦说,“坐一会儿就走。”
李知霖点了点头,靠在沙发背上,三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移动,从亮线变成亮斑,又慢慢拉长。
“知霖哥。”江亦开口。
“嗯?”
“你脸上的伤,还疼吗?”
李知霖摸了一下颧骨上的淤痕,手指很轻,像是怕碰到什么,“不疼了,就是看着吓人。”
他看了陆晏一眼,“你这位朋友手劲不小。”
陆晏靠在沙发上,双臂交叉在胸前,“那是自然,没点力气怎么保护好自己的老婆?”
李知霖哽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点,阳光涌进来,照在茶几上,把那杯没喝完的水照得发亮。
“你们昨晚去小树林了吧?”他忽然问。
江亦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早上看到学校群里有人在说。”李知霖转过身,靠在窗台上,“说警察在小树林里拉了警戒线,你们昨晚去那边了?”
江亦看着他的眼睛,眼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很平静,和平时一样温和,看不出什么异常。
“去了。”他说,“但我们什么都没看到。”
“那就好。”李知霖没有追问,把窗帘重新拉上,走回来坐下,“以后晚上别去那种地方,不安全。”
“知道了。”江亦站起来,“我们该走了,哈克医生应该快回来了,我们去找他。”
李知霖也站起来,“我送你们。”
“不用。”江亦走到门口,换鞋,陆晏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出门,门关上了。
走廊里又暗下来,声控灯没亮,江亦和陆晏摸黑下楼,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阳光重新照在脸上,刺得他们眯起眼睛。
“你觉得怎么样?”陆晏问。
“什么怎么样?”
“就是你觉得他家里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江亦想了想,摇头,“没有,很干净整齐,像个正常人的家。”
“他为什么总是这样,看起来明明很不正常,但是不管怎么查都很正常呢?!!”陆晏有些抓狂。
江亦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一下,他伸手把陆晏抓乱的头发抚平,“如果他真的有问题,那迟早会查出来的,别着急。”
“如果最后查出来真的是他,你会伤心吗?”陆晏忽然开口问。
江亦手指蜷缩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小时候李知霖背着他走过积水的老街,李知霖教他写作业时握着他的手,李知霖出国那年送他那盒番茄糖。
但这些画面和现在这个李知霖叠在一起,怎么都对不上。
“或许……会吧。”他轻声说。
陆晏眼里闪过一丝心疼,他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也不一定是他,从目前得到的线索来看,明显那个黑心医生更可疑,走,我们去会会他。”
两人又杀回诊所,哈克医生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厚厚的手册。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是他们,笑了一下。
“哟,又见面了,这次是哪里受伤?”
“没受伤,我们想找你问点事。”江亦在长椅上坐下来。
哈克医生把手册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说。”
“那艘医疗船,风暴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哈克医生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把门关上了。
走回来的时候,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想什么事情,他在柜台后面坐下,伸手从抽屉里拿出那包烟,抽出一根拿在手上,没有点。
“你们为什么想知道?”他问。
陆晏接话道:“就是好奇呗,所以想了解一下。”
“那艘船的事,你们别问了,跟你们没关系,跟现在的事也没关系。”哈克医生一副不想多说的模样。
“可是……”
“没有可是。”哈克医生打断他,站起来,走到药架前,把一瓶摆歪了的药瓶扶正,“你们回去吧,有些事,知道了太多对你们没好处。”
“您不告诉我们,是因为不相信我们,还是因为不想提?”江亦问。
哈克医生沉默了一会儿,“都有,你们还是孩子,不该掺和这些事,而且那艘船的事,我自己都不想再想了,想了太多年,想累了。”
江亦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疲惫是真的,不是装出来的,他站起来,“那我们不问了但如果您什么时候想说了,随时找我们。”
哈克医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两人从哈克诊所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江亦把手插进口袋里,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弹了一下,停住了,他表情郁闷地说:“今天跑了这么多趟结果怎么都没查到。”
“那没办法了,只能等指纹检测结果出来了,晚上八点就能知道凶手是谁了。”陆晏从背包里把马掏出来,“骑马回去吧,这破自行车骑得又慢,消耗体力又快。”
江亦点头,抓着他的手翻身上马。
回到家后,江凌萱还没回来,家里黑着灯,江亦按亮客厅的灯,陆晏跟在后面,把门关上反锁。
“我好困,要去睡一会,结果出来了你再喊我。”在外面跑了一天的江亦疲惫地打了个哈欠。
“行,你睡吧,我守着你。”
江亦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梦里影影绰绰的,一会儿是小树林里那具被掏空了胸腔的尸体,一会儿又变成了李知霖,他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温和得不像真的。
这些画面交替出现,像一卷被人扯乱了的胶片,光怪陆离地闪过。
江亦猛地睁开眼,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很暗,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
他躺了几秒,侧过头就看到陆晏坐在书桌前,背对着他,一只手撑在桌上,一只手在空中点来点去,手指的动作很轻,像是在翻一本看不见的书。
“几点了?”江亦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听到声音的陆晏转过头来,“醒了?七点四十。”
江亦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被子滑到腰际,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在头顶支棱着。
陆晏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一下,“小猫炸毛。”
江亦用手按了按,没按下去,又按了按,还是翘着,他放弃了,下床去浴室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那撮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看起来没那么炸了,但多了几分可怜兮兮的味道。
“过来。”陆晏坐在书桌前,朝他招了招手。
江亦不明所以地走过去,陆晏站起来,把他按在椅子上坐下,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一把梳子,他开始帮江亦梳头,动作很轻,从发根梳到发梢,一下一下的,梳齿划过头皮,痒痒的。
“我自己来。”江亦伸手去拿梳子。
“别动,快好了。”陆晏躲开他的手,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压了压,又梳了两下,终于服帖了,他满意地点点头,把梳子收起来,“好了。”
江亦摸了一下头发,确实顺了,他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五十二,还有八分钟。
两个人安静下来,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每一声都像是踩在神经上。
七点五十五……
七点五十八……
八点整。
陆晏的手指在空中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他盯着半空看了好几秒,表情变得有些迷茫,他不可置信地又看了一遍,“怎么会?”
“怎么样?”江亦的声音有点紧。
“不是眯眯眼,也不是黑心医生。”
江亦愣住了,“那是谁?”
第38章
陆晏把系统界面转过来,念出了那个名字:“刘强,学校保安,值白班的那个,大家都叫他刘叔。”
他话音刚落,江亦脑子里就浮现出一张脸——五十多岁,圆脸,浓眉,头发花白,总是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保安制服,坐在传达室里,见到谁都笑眯眯的。
每天早上他走进校门,刘叔都会探出头来说一句“同学早”,有时候还会加一句“今天来得早啊”或者“快跑快跑,要迟到了”。
这样和蔼的人,杀了这么多人?
“怎么可能?”江亦的声音充满了不相信。
“指纹是他的,系统比对过了,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陆晏又点了一下,“刀的检测结果也出来了,定制刀,制作人留下的买家信息也是刘建国,收货地址是学校传达室。”
江亦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灯光白晃晃的,照得他眼睛发酸,“他是值白班的,小树林的案子是晚上发生的,他晚上不在学校。”
“指纹是凶器上的。”陆晏说,“不管他什么时候放的,刀是他的,指纹是他的。”
江亦又不说话了,他想起了很多细节,比如刘叔右手食指上总是缠着创可贴,他以前以为是不小心割的,现在想想,可能是刀划的?
刘叔值白班,但偶尔也会替晚班的王叔值夜,他住在学校附近,走路只要十分钟,刘叔对小树林很熟悉,因为他在学校干了十几年,每一个角落都走过无数遍。
“为什么是他?他一个保安,为什么要杀学生?那些学生跟他有仇吗?可是也不对啊,花海死的那个不是学生啊,是他仇家?”
江亦摇了摇头,“不知道,可能他杀人是随机的?逮到谁杀谁?”
“那很变态了。”陆晏瞥嘴,他抬手点了点,“指纹和刀具都已经交给警察了,看警察那边能不能审出什么吧。”
**
“bibu~bibu~”
江亦是被楼下的警笛声吵醒的,他恍惚了一下,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小区门开过好几辆辆警车,蓝红色的灯光在晨光里交替闪烁。
陆晏听到动静也凑过来看,手里还拿着半块看起来很诡异的粉色肉块,他往窗外看了一眼,一边嚼一边问:“抓刘强的?”
“应该是。”江亦换了衣服下楼,陆晏跟在后面。
单元门口已经有人在议论了。
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对旁边的人说:“听说是学校的保安,杀了好几个人,造孽啊。”
另一个接话:“看着挺老实一个人,怎么干这种事,真是人不可貌相。”
江亦没有停留,拉着陆晏往学校的方向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警车已经停在那里了,刘强被两个警察押着从传达室里出来,手上戴着手铐,低着头,身上还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保安制服。
他走过江亦身边的时候,忽然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沙哑:“我不是凶手!我没有杀人!我是被陷害的!”
警察拉了他一下,“有话到局里说。”
刘强被推进警车,车门关上的时候,他还隔着玻璃窗朝外面喊:“真的不是我!你们要相信我!”
警车开走了,引擎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校门口重新安静下来,几个围观的学生散了,传达室的门虚掩着,里面空荡荡的,桌上还放着一个搪瓷杯,杯里的水没喝完,冒着细细的热气。
陆晏看着警车开走的方向,“凶手确实不是他。”
闻言,江亦眼里闪过一丝震惊,转过头看他,“什么意思?”
陆晏点开系统界面看了一眼,“案件进度只显示完成了百分之六十,如果凶手抓对了,应该是百分之百,但现在还是百分之六十,说明刘强不是真正的凶手。”
江亦站在原地,手指在口袋里攥了一下,刘强被带走时喊的那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我是被陷害的。”
如果他是被陷害的,那把刀上的指纹就是有人故意留下的陷害刘强的?那真正的凶手是谁?
上午的课江亦一直上得心不在焉的,班主任在讲台上讲数列,粉笔在黑板上写写画画,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下课后,班主任叫住他,“江亦,帮我把这份文件送到心理咨询室给李老师。”
她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教务处要的,我走不开。”
江亦接过信封,往教学楼一楼东边走,心理咨询室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亮着灯,他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李知霖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翻一本书,看到江亦进来,他笑了一下,“小亦?你怎么来了?是碰到了什么问题吗?”
“没有,班主任让我送文件。”江亦把信封放在桌上。
“替我谢谢她。”李知霖拿起信封,拆开看了一眼,又放下,他的目光从江亦身上扫过,停了一下,“你最近的脸色一直都不太好,真的没问题吗?”
“没事。”是我的建模就长这样,江亦默默补充。
他的目光随意地打量着这间办公室,忽然视线落在办公桌的一角,那里放着一个药瓶,白色的,没有标签,瓶盖拧得很紧,瓶子旁边放着一张说明书,字印得很小,看不清内容。
“这是什么?”江亦指着药瓶开口问。
李知霖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拿起药瓶,放在掌心里转了一下,“哈克医生给我的,说是新型的迷//幻药,听说效果很不错,因为想着这个东西跟催眠差不多,我就要了一瓶研究一下药性。”
他把药瓶放回桌上,向江亦发出邀请,“不过最近忙,我还没来得及拆开呢,要一起看看吗?”
江亦的目光落在那瓶药上,白色的瓶身没有任何标识,连剂量和成分都没印,李知霖又把它拿在手里转了一下,瓶里的药片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迷//幻药?”江亦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嗯,哈克医生说国外带回来的,国内买不到。”李知霖把药瓶放在桌上,朝江亦的方向推了一点,“他对这类东西挺有研究的,说是以前在船上搜集的。”
江亦拿起药瓶,瓶盖拧得很紧,他试着拧了一下,没拧开,瓶身没有任何标签,只有瓶底印着一串数字,像是生产批号。
他翻过来看瓶底,数字很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这个能打开吗?”
李知霖笑了一下,伸手把药瓶拿回去,拧开瓶盖,倒出一片药放在掌心里。
药片是淡蓝色的,圆圆的,表面光滑,在灯光下泛着一层细碎的光,他把药片举到江亦面前,“你看,做工很精细,不像小作坊的东西。”
江亦盯着那片药,没有伸手去接,淡蓝色的药片在灯光下看起来很漂亮,漂亮得不像药。
“这个药的效果和催眠差不多吗?”江亦问。
“差不多,但还是有点不一样。”李知霖把药片放回瓶子里,拧紧瓶盖,“催眠需要引导,需要对方的配合,但这个药……”
他把药瓶放回桌角,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吃下去之后,人的意识会变得很软,像一团泥,别人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江亦看着那个药瓶,又看了一眼李知霖,“你是从哈克医生那里拿的?可是他怎么会给您这种东西?”
“他说是以前在船上留下的存货,放了很久了,应该没过期刚好我最近在深入研究催眠,他知道后就给了我一瓶。”
李知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点,阳光涌进来,照在地板上。
江亦没说话,他眉头紧锁,实在有点不敢相信,哈克医生看起来那样朴实无华的一个人,手里却有这种药,可以让人失去意识,被人随意摆弄的药。
“知霖哥,这个药您打算怎么处理?”
“研究完之后就销毁。”李知霖转过身,靠在窗台上,“这种东西不应该流出去。”
江亦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个药瓶看了几秒,把药瓶放回原处。
“好吧,我该回去了,下节课要开始了。”他转身往门口走。
“小亦。”李知霖叫住他。
“嗯?”
“你最近还是要小心一点。”李知霖的表情认真了一些,嘴角还弯着,但弧度比平时小了一些,虽然“刘强被抓了,但我总觉得他不像是凶手,真正的凶手可能还在外面。”
“好。”
他刚出门就碰到了神色焦急的陆晏,看到他,陆晏的表情这才好看了一点,他急忙跑上来,“你没事吧?我一个没看住你就不见了,问了别人才知道你去找眯眯眼了。”
“没事,下课的时候老师让我给他送个文件。”江亦解释了两句,他表情严肃道,“不说这个了,我们下课去找哈克医生吧。”
陆晏愣了两秒,点头,“噢,好啊,不过怎么这么突然?”
江亦便把刚才这李知霖办公室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他听。
听他说完,陆晏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迷//幻药?而且还是那个黑心医生给的?一个外科医生,手里有迷//幻药?!还大大方方的给一个压根就不熟的心理医生?这有可能吗?”
“不知道,哈克医生说是船上带下来的存货,李知霖说研究完就销毁。”
“他说的话你信?”
江亦没回答,其实他也不太信,但李知霖那副坦然的模样不像在撒谎。
药瓶就放在桌角,没有藏起来,没有锁进抽屉,就那么光明正大地摆在明处,要么是真的没什么好藏的,要么是故意让人看到。
“所以我们下课后去找哈克医生问问。”江亦说。
“行。”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两人收拾好书包直奔哈克诊所,熟悉的草药味混着消毒水味袭来,哈克医生依旧正站在药架前整理药品,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哟,又来了?”他把手里的药瓶放回架子上,在柜台后面坐下,“这次又是什么事?我事先说好,关于上次那个问题我一句都不会透露。”
江亦没也有绕弯子,在长椅上坐下来,“哈克医生,你给李知霖的那瓶药,是什么药?”
哈克医生的手指在柜台上停了一下,他看着江亦,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告诉你了?”
“嗯,他说这是迷//幻药,你从船上带下来的。”
哈克医生的手指在柜台上停了一下,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迟早会来的问题,但还是会愣一下。
诊所里安静下来。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响,每一秒都格外清楚。
过了很久很久,哈克医生动了,他的动作很缓慢,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他在柜台后面坐下,伸手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铁盒子,打开,取出最底下那张海豚的照片。
他把照片放在柜台上,却没有翻过来,就那么正面朝上放着,照片上的海豚跃出海面,水花四溅,背景的海水深蓝近黑。
江亦的眼神微凝了一下,这张照片他记得陆晏收起来了吧?为什么还在?道具会一直刷新?
“那艘船。”他终于开口说话,声音低了点,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不是医疗船。”
江亦的呼吸停了一瞬,陆晏在旁边坐直了身体。
“医疗船只是幌子。”哈克医生的手指在海豚的照片上轻轻摸了一下,“那艘船真正的任务,是猎杀美人鱼。”
江亦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猎杀……美人鱼?!”
“是的,你们没听错。”哈克医生抬起头,看着他,“美人鱼,不是童话里那种,是真的存在的,她们生活在深海,很少靠近海岸,但只要见过的人,都不会忘记。”
他的目光落回照片上,“这艘船,就是专门用来找她们的。”
“可是美人鱼……?怎么可能?”江亦的声音有些迟疑。
哈克医生没有直接回答,从铁盒子底层抽出一张更旧的照片,推到江亦面前。
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甲板上,中间吊着一个东西,湿漉漉的,银蓝色的鳞片在阳光下反着光,从船舷一直垂到水面,是一个尾巴。
一个巨大的银蓝色鱼尾,尾鳍展开像一把扇子,鳞片排列整齐,每一片都有巴掌那么大,尾巴以上被一块帆布盖住了,看不清上半身。
江亦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在膝盖上攥紧,照片是真的,那些鳞片的光泽,尾巴的弧度,都不是能造出来的。
“这是唯一一张拍到的。”哈克医生把照片收回去,放回铁盒子底层,“其他照片都被销毁了。”
“为什么?”
“因为上面不让留。”哈克医生把铁盒子盖上,“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那艘船上的船员,都签过保密协议。”
他抬头直视两人,“我说的每一句话,出了这个门,我不会承认,你们也一样。”
江亦和陆晏连忙点头。
“那艘船在大西洋上跑了三年。”哈克医生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三年里,我们猎杀了十七条美人鱼,不是因为我们跟她们有仇,是因为她们的血。”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美人鱼的血,提炼之后可以制成一种药,吃下去之后,人的意识就可以被随意操控,而且不会留下任何痕迹,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
“那瓶迷//幻药?”
“没错,那个就是用美人鱼的血做的。”哈克医生从抽屉里拿出那瓶药,放在柜台上,白色的瓶身没有任何标识,在灯光下显得很普通。
“船上有实验室,专门做这个,药做好之后,装在白色的瓶子里,没有标签,没有说明,只有瓶底印着批号。”
他把药瓶转过来,瓶底的数字在灯光下很清晰,“每一批药都有编号,对应猎杀的美人鱼。”
江亦看着那个药瓶,胃里翻了一下,“猎杀了十七条?!”
“十七条。”哈克医生重复了一遍,声音没有起伏,“每条美人鱼的血,大概能做二十瓶这样的药,三年,三百多瓶。”
他把药瓶放回抽屉里,“大部分被送走了,去了哪里我不知道,我只留了这一瓶,算是……算是那艘船上最后的东西。”
陆晏靠在长椅上,表情很复杂,“那艘船后来怎么沉的?”
哈克医生沉默了很久,他伸手从抽屉里拿出那包烟,抽出一根点燃,他看着那根烟,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不是风暴,是被她们找来的。”哈克医生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天晚上,海面上很平静,没有风,没有浪,雷达上什么都没有。”
他身体开始微微颤抖起来,“但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个声音,从海底传上来的,像是歌声,又像是哭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躲不掉,捂不住。”
他的手指在烟卷上摩挲了一下。
“船开始晃,不是风浪那种晃,是从底下往上顶的那种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船底下面往上推,然后水了涌上来,船底裂了,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撞裂的。”
“我掉进水里的时候,看到海面上全是银蓝色的光,是她们。很多,几十条,围在沉船的地方,绕着一个大圈,她们没有攻击人,只是游,一圈一圈地游,那个声音还在,一直响,直到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诊所里安静极了,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响,每一声都像石头砸在心上。
江亦坐在长椅上,手指冰凉,他想起那本《美人鱼历险记》,想起封面上那条美人鱼,想起折角那页的插图。
美人鱼被困在网里,网上挂着手术刀和怀表,原来那不是童话,是真实存在的。
不是风暴,是报复,是惩罚。
“活下来的那些人。”江亦开口,“都知道这件事吗?”
“一共就活下来的两个人,但没有人说,说出来谁信?一艘专门猎杀美人鱼的船,被美人鱼报复沉了,说出去只会被人当疯子。”
江亦沉默地看着柜台上那张海豚的照片,海豚跃出海面,水花四溅,那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在猎杀开始之前,还是之后?他不知道。
“那个戴怀表的人。”陆晏忽然开口,“和这些有什么关系?”
哈克医生睁开眼睛,看着陆晏。“那个人是唯二活下来的,他是船上的实验室助理,但我已经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
他仔细回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无奈地摇头,“我只记得他年纪不大,不怎么说话,总是低着头,他手腕上戴着一条银色的链子,链子上挂着一块怀表,表盘上刻着一个图案,一个圆圈,中间横着刻了一刀。”
“那个图案,我在沉船之后查过,是一种古老的符号,代表‘海神的馈赠’,那个符号是用来祈求保佑的。”
“你怎么知道他活下来了?”江亦问。
“在救生艇上,我亲眼看到他爬上来,但上岸之后,他就消失了,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所有资料都是假的,我找了他很多年,一直没有找到。”
“您觉得他现在还活着吗?”
“我觉得他活着。”哈克医生看着江亦,“而且他就在这个城市里,那条银链子,那块怀表,那个符号,如果我看到,我一定能认出来。”
江亦看了陆晏一眼,他想起了李知霖,但他没有什么怀表,“李知霖跟您要那瓶药的时候,有没有问过别的事?”
哈克医生想了想,“他问了那艘船,问我船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有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东西,我说没有,但他不太信。”
他顿了顿,“他走的时候,往那个柜子看了一眼。”
江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柜子在最里面的角落里,铁盒子就放在最下面一层,难道李知霖知道铁盒子在那儿?
“您觉得李知霖和那个人有关系吗?”江亦问。
哈克医生沉默了很久,缓缓摇头,“我不知道,但他问的那些问题,不是随便问问的,他知道那艘船的事,知道船上有什么。”
江亦站起来,把那张海豚的照片最后看了一眼。他想起哈克医生说的那些话——猎杀美人鱼的船,用美人鱼血制成的药,被美人鱼围攻沉没的船,那个戴着怀表消失的人。
这些东西像一根线,把哈克医生,李知霖,还有那些尸体串在了一起,但他还看不清这根线连着的,到底是什么。
“你们回去吧。”哈克医生把照片收进铁盒子里,盖好,推回抽屉深处,“这些事,跟你们没关系,别掺和了,那件事不能再让多一个人知道了,就让它从此消失吧。”
“但我们已经掺和了。”江亦神色平静,他敲了敲桌子,“哈克医生,那瓶药,您打算怎么处理?”
哈克医生看着那个抽屉,沉默了一会儿,“留着,那艘船上的东西,就剩这些了。”
江亦没再说什么,跟陆晏一起拉开门走了出去,夕阳已经沉到楼顶以下,天边只剩一抹橘红色的光,街上的行人少了很多,店铺陆续关了门,只有便利店还亮着灯。
他站在门口,闭了一会儿眼睛,强行让思绪沉下来。
这个世界还是太玄幻了,走了一个藤蔓精,又来了一群美人鱼,这个世界还有正常人吗?!!
第39章
两人没骑车也没骑马,就沿着河边慢慢走,陆晏走在江亦旁边,手插在口袋里,难得没有叽叽喳喳,两个人都还在消化刚才在诊所里听到的那些话。
美人鱼,猎杀,用血制成的药,一艘沉在大西洋深处的船,和被银蓝色光芒包围的夜晚。
这些东西和现在的生活隔得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到家的时候,江凌萱还没回来,家里黑着灯,江亦按亮客厅的灯,光线涌出来的瞬间,他忽然觉得这间住了十几年的房子今天看起来有点不一样。
可能是刚听完那些事的缘故,连自家客厅都变得陌生了一些。
江亦把书包甩到沙发上,然后整个人也跟着倒进沙发里,自从玩家们来了之后他的世界观每天都在被刷新,也还好他接受能力比较强,不然早疯了。
陆晏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你说另外一个活下来的人会是李知霖吗?”
“不知道,但是李爷爷说过,李知霖是去国外念书了,怎么会去猎杀美人鱼呢?”
“他骗他家里人呗,反正山高水远的,谁能知道他到底是去念书了还是出海了。”
江亦思考了一下,觉得也有道理,“也是,他都不怎么给我们发过信息,他出去这些年一条信息都没给我发过。”
想到这,他有些不高兴地抿了抿唇,李知霖出国那年他六岁,刚上小学一年级,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知霖哥哥要去很远的地方,要坐很久的飞机,以后不能天天见面了,他哭了一整天,江凌萱怎么哄都哄不好。
当时李知霖走之前承诺过会每天给他打视频电话,但是他走之后一次都没有联系过自己了,江亦还为此伤心了好几天。
正想着,门口传来一阵响声,江亦抬头看去,江凌萱拎着菜篮子进来,看到两个人瘫在沙发上,笑了一下,“怎么了?今天没精打采的。”
“没事,就是有点累。”江亦坐起来,帮她把菜篮子拎进厨房。
江凌萱跟在他后面,从篮子里拿出番茄、鸡蛋、排骨,还有一盒豆腐,“今天买到了新鲜的排骨,给你们做糖醋排骨好不好呀。”
“好。”江亦把菜一样一样放进水池里。
吃过饭后,陆晏就起身离开了,说是要去深山一趟,江亦急忙去给他打包便当,但他也没要。
陆晏拉着他的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道:“我今天很早就回来了,你一定一定要等我回来再睡哦!”
江亦有些不明所以,不过还是点头答应了,“知道了,我会等你回来的,快去吧。”
得到保证的陆晏这才放心地离开了。
洗漱完后江亦躺在床上玩着手机,他已经写了五套卷子,又洗完澡了,现在时间都来到晚上十一点四十分了,陆晏还没有回来。
骗子,明明说会很早回来的,江亦不满地翻了个身,滚到陆晏的枕头上。
今天也累了一天,江亦实在熬不住了,滚了两圈之后就睡过去了。
凌晨十二点,江亦被摇醒了。
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看到陆晏蹲在床边,手里捧着一个蛋糕,蛋糕不大,上面插着蜡烛,烛光在黑暗中跳了一下,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江小亦,生日快乐。”陆晏说,声音有点哑,像是排练了很多次但还是紧张。
秋季的第六天,江亦的生日。
江亦瞪大眼睛坐了起来,看着那个蛋糕,奶油是红色的,上面用巧克力酱歪歪扭扭地写着“江小亦生日快乐”,旁边画了一只圆滚滚的猫,猫的头上还顶着一个小皇冠,丑得要命,但他盯着看了很久。
“你做的吗?”他问。
“对啊,我去帮那个温奶奶连着锄了一周的地,终于获得了制作蛋糕的做法,只是没想到蛋糕还要自己动手画,我画得不好看,不过肯定好吃!”
陆晏笑得开心,他把手里的蛋糕往前递了一下,“快许愿吧,不然蜡烛要烧没了。”
江亦看着那根蜡烛,烛光在眼前跳了一下,他闭上眼睛。
如果愿望真的能实现的话,他希望妈妈健康平安,希望玩家们快点离开好让他继续过着平平淡淡的生活,但是……希望不要带走陆晏。
许完愿他睁开眼睛,把蜡烛吹灭了。房间里暗下来,只剩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光。
“许了什么愿?”陆晏兴奋地凑过来。
“说了就不灵了。”
“那你告诉我是不是跟我有关的?”
江亦没回答,把蛋糕接过来放在床头柜上,用手指蘸了一点奶油,抹在陆晏鼻尖上。
陆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也蘸了一点奶油,抹在江亦脸颊上,两个人在黑暗里笑了一会儿,笑声很轻,怕吵醒隔壁的江凌萱。
门忽然被推开了,江凌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礼盒,身上还穿着睡衣,头发散着,脸上带着没睡醒的迷糊。
她看到床头柜上的蛋糕,又看到两个人脸上奶油,笑了一下。
“我就知道你俩没睡。”她走进来,在床沿上坐下,把礼盒放在江亦手里,“小亦,生日快乐。”
江亦接过礼盒拆开,里面是一条围巾,灰色的,毛线织的,针脚不太匀,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但很软,摸起来很舒服。
江凌萱摸了摸围巾的边角,“妈妈织了好久,拆了好几次,手太笨了。”
她的眼眶有点红,但笑着,“你小时候说想要一条妈妈织的围巾,我一直没学会,今年终于学会了,就是织得不好看。”
江亦把围巾围在脖子上,毛线蹭着下巴,痒痒的,很暖。“哪有,这是明明是世界上好看的围巾。”
江凌萱看着他,眼眶更红了,伸手在他头顶揉了一把,“你喜欢就好,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课呢,等你放学回来妈妈给你做大餐吃。”
“嗯嗯!”
房间里安静下来,江亦坐在床上,脖子上围着那条灰色围巾,手里还拿着蛋糕盒子的盖子。
陆晏蹲在床边,鼻尖上还沾着一点奶油,看着他,“很好看,你好看,围巾也好看。”
江亦浅浅的笑了一下,他把围巾拿下来,走到衣柜,拉开第三个格子,那里已经躺着两条跟这条的款式颜色都一模一样的围巾了
他把第三条也放进去,轻轻地抚摸了一下,然后才把柜子拉上。
陆晏没拆穿他,站起来,把蛋糕切了一块放在碟子里递给他,“吃蛋糕,红色的,你喜欢的颜色。”
江亦接过来,吃了一口,蛋糕胚有点干,奶油很甜,上面的水果切得大小不一,但很好吃。
第二十个生日,他终于尝到了蛋糕的味道,和他想象中的味道差不多,他很喜欢,江亦吃了一块,又切了一块。
陆晏坐在他旁边,也吃了一块,两个人把整个蛋糕吃了一大半,剩下的放回床头柜上。
“睡吧。”陆晏把被子拉过来盖住两个人。
江亦躺下来,他闭上眼睛,黑暗里听到陆晏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
“睡了吗?”
“没,怎么了。”
“谢谢你。”
陆晏的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掌心很热,“不用谢,我爱你。”
“……我知道。”江亦张开手,和他十指相扣。
第二天早上,江亦一起床就被江凌萱催着去洗漱,然后脸上的水珠都没擦干净就被按在餐桌前。
江凌萱从厨房端来了一碗面条,面条只有一根,但很长,在碗里绕了好几圈,堆出一个小小的弧度,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白边缘微焦,蛋黄完整鼓起,旁边搁着两三片青菜,几粒葱花浮在汤面上,还有几滴油花散开。
“长寿面,吃了保佑我们小亦平平安安,开开心心的活到一百岁。”她笑着开口道。
江亦已经是第三次过十八岁生日了,对于这个流程还是很熟悉的,他说了一句“谢谢妈妈”,就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吃面。
面的分量不多,怕他吃不饱,江凌萱又在他书包里塞了两个装得满满当当的便当盒,“快去上课吧,妈妈在家做好吃的等你回来。”
江亦点头,背上书包往外走去,一打开门,看到门外排着的长队,他缓缓关上门,又再次打开,长队没有消失。
门外最前面站着一个头发是粉色的,穿着一条亮闪闪的裙子的女生,她手里捧着一个巨大的礼盒,上面系着红色的蝴蝶结。
“江亦同学生日快乐!这是我挖矿挖到的红宝石,听说你喜欢红色,送给你!”她把礼盒塞进江亦怀里,转身走了。
江亦还没反应过来,又一个人走上来,这次是一个男玩家,头发是绿色的,穿着一件皮夹克,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生日快乐!这是我打怪掉的红色药水,喝了可以加生命值!”他把袋子塞过来,也走了。
一个接一个,红头发的,黄头发的,紫头发的,彩虹头的,有人送花,有人送巧克力,有人送红色的围巾,有人送红色的笔记本,有人送了一整箱番茄味的薯片,还有人送了一只红色的玩偶,长得像一只狐狸,但尾巴比身体还长。
队伍从家门口一直排到楼梯口,从楼梯口一直排到单元门口,从单元门口一直排到小区外面,五颜六色的脑袋挤在一起,像一条彩色的河,在晨光里慢慢往前流动。
江亦站在门口,怀里抱满了礼物,脚边也堆满了礼物,连门都快关不上了,他不停地收,不停地堆,陆晏也在旁边帮忙,把礼物往客厅里搬,来回跑了好几趟,额头上都是汗。
“还有多少?”江亦道谢道得声音都哑了。
陆晏跑出去往楼梯口看了一眼,“还有……大概五十多个吧。”
“五十个?!”
“今天你生日嘛,玩家们都想蹭个好感度,生日当天送礼加双倍好感度呢。”陆晏又搬了一摞礼物进去,“你忍忍,很快就过去了。”
江亦深吸一口气,只好继续收,他不知道玩家们是从哪里知道他生日的,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热情,但每个人走过来的时候都笑着,说着“生日快乐”,把礼物塞进他手里,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开。
还有好多人还拍了照,闪光灯闪了好几下,但江亦已经懒得管了。
终于,最后一个玩家走了,江亦站在门口,看着楼梯口空荡荡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客厅里已经堆满了礼物盒,大大小小的,红的粉的金的银的,堆成了一座小山,陆晏站在小山旁边,叉着腰,喘着气。
“收完了。”他说。
江亦看着那座小山,有点发愁,“这些怎么办?”
“慢慢拆呗。”陆晏走过来,拉着他下楼,“先去学校,回来再拆。”
两个人下楼,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又被人叫住了,是住在一楼的王奶奶,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笑眯眯地走过来,“小亦,生日快乐。奶奶包的饺子,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馅。”
“谢谢王奶奶。”江亦接过保温袋,袋子很重。
走到花坛边,二楼的小夫妻拎着一个蛋糕盒子走过来,“小亦生日快乐,我们自己烤的蛋糕,比不上店里买的,不过味道应该也不错,我们刚准备拿上楼给你呢。”
走到小区门口,门卫大爷探出头来,递过来一个信封,“小亦生日快乐,大爷不会买东西,给你包了个红包,自己去买点好吃的。”
江亦接过信封,厚厚一沓,他捏了一下,没敢打开看。
陆晏在旁边负责帮他收着东西,领到一样就往背包里丢,他看着江亦被邻居们围着,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江亦转头看他。
“没什么,你人缘还挺好的。”
江亦得意地哼哼两声,“那是当然。”
出了小区,走到学校门口,又被人拦住了,同桌从校门里冲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礼盒,喘着气,“江亦生日快乐!”
“谢谢,怎么还特意跑来门口送啊。”江亦接过礼盒。
“看你这么晚还不来,我还以为你今晚生日会请假呢,刚才从楼上一看到你的身影,一激动就直接跑下来了。”
同桌后面跟着好几个同学,有人送书,有人送笔,有人送了一盒番茄味的水果糖,体委送了一个红色的护腕,说是比赛的时候可以用。
连平时不怎么说话的那个同学都送了一张贺卡,上面写着“生日快乐”,字迹很工整。
江亦站在校门口,怀里又堆满了东西,他全部丢给陆晏,陆晏又全部丢进背包。
“还有吗?我书包没升级,就八十个格子,我已经把斧头和铲子都丢了。”陆晏的声音都有点绝望了。
江亦看了看四周,暂时没有人走过来了,“应该没有了。”
两个人走进校门,传达室的窗户开着,里面坐着王叔,看到江亦,他探出头来,“小亦生日快乐!老刘之前交代的,说今天你生日,让我替他说一声。”
他顿了顿,“他上周就说了,让我别忘了。”
江亦的手指在礼品盒上收紧了一下,刘强被抓走了,被冤枉的,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但他上周就交代了王叔,今天要替他说一声生日快乐。
“谢谢王叔。”江亦说,“也替我跟刘叔说一声谢谢。”
王叔点了点头,缩回传达室里。
两个人继续往教学楼走,走到一半,遇到了李知霖,他眉眼带笑,递给江亦一个小盒子,“礼物,我从国外的古玩店淘到的,希望你会喜欢。”
“谢谢,我还要上课,先走了。”江亦手里还拿着两个,便将礼物丢给陆晏。
陆晏一脸嫌弃地塞进口袋里,动作粗暴得像在扔垃圾,但江亦注意到他塞进去之后又用手按了按口袋,确认盒子不会掉出来。
“你不拆开看看吗?”陆晏挑眉问他。
“没时间,已经旷了一节课了。”
陆晏看起来心情好了一点,他跟上去,“中午下课后你跟我去躺小公园可以吗?”
“去小公园干嘛?”
“去了就知道了。”陆晏的耳朵尖红了一小片,但表情很正经,“别问那么多,去就行了。”
江亦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行。”
上午的课过得很快,最后一节下课铃响的时候,陆晏已经站在走廊上了,书包单肩挎着,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朝江亦伸过来。
江亦把书包背上,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两个人穿过走廊,绕过操场,走到学校后面的小公园。
说是公园,其实就是一片草地,中间有一个小亭子,亭子旁边种着几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开满金色的花,香得腻人。
亭子里没有人,这个点大家都在食堂吃饭,小公园空荡荡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草地晒得发亮。
陆晏拉着江亦走到亭子里,松开手,转过身,看着他。
“怎么了?”江亦问。
陆晏没说话,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伸进背包里,掏了好一会儿,掏出了一束花,红色的,不是山野里那种小白花,是玫瑰,红得发亮,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他把花举在胸前,两只手捧着,姿势僵硬得像在完成什么仪式,他的耳朵已经从尖红到了脖子根,脸上的刀疤都跟着红了起来,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你,你干嘛?”江亦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结巴地开口。
“等一下,我有点紧张。”陆晏的声音有点抖,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扑通一声,他双膝跪了下去。
江亦愣住了。
陆晏跪在亭子的石板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捧着那束红玫瑰,仰着头看着江亦,阳光从亭子顶上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刀疤照得很清楚。
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亮,是认真的,带着紧张和期待的亮。
“江亦。”他开口,即便做了好几次深呼吸,声音也还是抖得很厉害,“你能不能做我男朋友?”
亭子里安静下来,风吹过桂花树,沙沙地响,远处操场上传来打球的声音,有人在喊,有人在笑,但亭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江亦低头看着他,陆晏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手里捧着红玫瑰,耳朵比玫瑰花还要红,眼睛亮得惊人。
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手指也在发抖,玫瑰花的包装纸被他捏得皱巴巴的。
“你跪着干嘛?不应该是单膝跪地吗?”在这种严肃的场合,江亦却被他的动作逗得笑了一下。
“求求你。”陆晏一本正经地说。
江亦看着他,看了好几秒,他把陆晏手里的玫瑰花拿过来,放在旁边的石凳上。
陆晏的眼神暗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他低下头,看着石板地上的缝隙,手指攥着裤腿,指节泛白。
江亦蹲下来,两只手捧住陆晏的脸,把他的头抬起来,陆晏的眼睛红了,他看着江亦,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又没拒绝,你哭什么?”江亦有些好笑地问。
“那你同意了?!”陆晏激动地握住他的手。
江亦没有接话,他凑过去,吻住了陆晏。
和之前那些蜻蜓点水不一样,这次他没有立刻退开,嘴唇贴着嘴唇,停了几秒,然后他微微张开嘴,舌尖轻轻碰了一下陆晏的嘴唇。
陆晏整个人僵住了,像被人点了穴,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里映着江亦的脸,反应过来后,一只手扣住江亦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把人往自己这边带。
他吻得很用力,像是怕江亦跑掉,又像是要把之前所有没亲到的都补回来,他的手指插在江亦的发丝里,掌心贴着他的后脑勺,把他固定在自己面前。
江亦被他吻得有点喘不上气,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胸口,没推动,陆晏又亲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两个人都喘着气,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你同意了?”陆晏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嗯。”
“你刚才把花拿开,我还以为你要拒绝”陆晏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吓死我了。”
江亦看着他,陆晏的眼睛里全是光,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亮,那时候他站在他位置前面,顶着一头看起来很正常的黑毛,笑嘻嘻地夸他漂亮,还抢他小番茄。
那时候江亦觉得这人烦得要死,现在还是烦,但不一样了。
“我同意做你的男朋友。”江亦又完整地重复了一次。
第40章
陆晏跪在石板地上,仰着头,眼睛里的光炸开了一瞬,他一把抱住江亦,把人搂进怀里,下巴抵在他肩窝里。
两个人抱了一会儿,陆晏才松开,但手还搭在江亦腰上,舍不得放开,他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层灰,石板地的印子留在裤腿上,他拍了拍,没拍干净,也不在意。
“花。”江亦指了指石凳上的玫瑰。
陆晏把花拿起来,重新塞进江亦怀里,“送你的,收好。”
江亦抱着花,红玫瑰挤在一起,花瓣蹭着他的下巴,凉丝丝的,他低头闻了一下,没什么味道,但颜色很好看,红得发亮。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他问。
“前天晚上,深山里面有一片玫瑰园,我之前打怪的时候发现的,一直想摘,但那个地方有怪守着,我被打死了好几次都没打赢,前天晚上终于打过了,就摘了。”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傻,“红色的,你喜欢。”
江亦抱着那捧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你傻不傻啊,别的花我也喜欢,干嘛非要去摘玫瑰。”
“喜欢和最喜欢能一样吗?送给你的东西我才不要将就,不是最好的我不送。”陆晏昂着下巴说。
江亦把花抱紧了一些,玫瑰花的刺被包装纸包住了,扎不到手,但能感觉到硬硬的,隔着纸抵在掌心。
“走吧,去吃饭。”陆晏拉起他的手。
“嗯。”
两个人走出亭子,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江亦抱着花,陆晏牵着他的手,走在操场上,操场的看台上坐着几个看起来像是玩家的人,看到他们,有人吹了一声口哨。
“江亦生日快乐!”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谢谢!”陆晏替江亦喊了回去,喊得理直气壮,好像别人是在祝他生日快乐一样。
江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两个人走了一会儿,陆晏忽然停下来,转过身,两只手捧住江亦的脸,在他嘴唇上又亲了一下。
这次很短,碰了一下就退开了,但比之前那些蜻蜓点水久了一点。
“干嘛?”江亦的耳朵红了。
“不干嘛,就是想亲你一口而已。”陆晏转回去继续走,步子比刚才轻快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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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的时候,江亦收拾好书包,把那束花抱在怀里,陆晏从后排走过来,把花接过去,“我帮你拿吧。”
走到小区,王奶奶正在楼下遛弯,看到他们,笑眯眯地招手,“小亦回来了?饺子好吃吗?”
“好吃,谢谢王奶奶。”
“好吃就好,明天奶奶再给你包。”
上了楼开门,江凌萱正在厨房里做饭,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混着糖醋排骨的酸甜和鱼的鲜味,听到开门的声音,她探出头来,“回来了?快去洗手,马上开饭。”
江亦换了鞋,走进厨房,看到灶台上摆着好几道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番茄炒蛋、麻婆豆腐、一锅排骨汤。
碗碟摆满了整个灶台,还有一些没端出去的放在水池边上。
“怎么做这么多?”江亦问。
“你生日嘛,当然要隆重一点啊。”江凌萱把最后一道菜盛出来,递给他,“端出去吧,可以吃饭了。”
三个人围着餐桌坐下来,陆晏坐在江亦旁边,江凌萱坐在对面。她给江亦夹了一块排骨,又给陆晏夹了一块,“你们两个都多吃点。”
“谢谢阿姨。”陆晏低头吃饭。
江亦吃着碗里的排骨,抬头看了一眼江凌萱,她今天看起来很高兴,比平时话多,一直在说江亦小时候的事,说他六岁生日的时候非要自己切蛋糕,结果把蛋糕切歪了,哭了好久。
还说了他十二岁生日的时候许愿说要快点长大,长到十八岁就不用写作业了。
“结果现在十八岁了,但作业还是要写。”江凌萱笑着看他。
江亦苦哈哈地笑了两声就低头喝汤了,汤很鲜,排骨炖得很烂,骨头一咬就碎了,他喝完一碗,又盛了一碗。
吃完饭,江亦帮江凌萱收拾了碗筷,陆晏抢着洗了碗,江凌萱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看了会儿电视,说今天累了,早点睡,就回房间了,江亦应了一声。
客厅角落里堆着今天收的礼物,大大小小的盒子摞在一起,像一座小山,陆晏把花插进那个深绿色的陶罐里,放在窗台上,红玫瑰在月光下颜色暗了一些。
“要拆礼物吗?”陆晏问。
江亦点了点头,在沙发上坐下来,陆晏把礼物盒一个一个搬过来,放在茶几上。
陆晏在旁边帮忙拆,拆完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包装纸叠整齐摞在旁边,拆了两个多小时,茶几上现在只剩一个盒子没拆,是李知霖送的那个,深蓝色的绒布面,巴掌大小的盒子。
江亦拿起那个盒子,沉甸甸的,不像装首饰的那种轻飘飘的盒子,他扯开丝带,打开盖子,盒子里面铺着一层深红色的绒布,绒布上面,躺着一块怀表。
银色的链子,表盘是白色的,指针已经停了,停在十点十分,表盘上刻着一个图案,一个圆圈,中间一道弯。
江亦的手指在盒子上收紧了一下,他把怀表拿起来,链子从指缝间滑下去,冰凉的,沉甸甸的。翻过来,表壳背面刻着几个字,字迹很小——“太平洋医疗船,2xxx年。”
陆晏凑过来看了一眼,表情沉下来,“他为什么送你这个?这个贱人,居然敢在你生日这种大好日子里送你这么晦气的东西!”
“可能是试探吧,看我认不认识这个东西。”
“如果你认识呢?”
“那他就知道哈克医生告诉过我这些事。”江亦仔细看了一眼那块怀表,银色的链子,白色的表盘,那个圆圈中间一道弯的图案。
他看了几秒,把盒子盖上,“如果我不认识,那就只是他送我的生日礼物。”
陆晏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去一趟哈克医生那里吧。”江亦把盒子收好。
“睡吧。”陆晏站起来,把他从沙发上拉起来,“时间不早了。”
第二天早上,江亦醒来的时候陆晏已经不在床上了,他刚坐起来陆晏就推开门进来,“醒了?你不是说今天去找哈克医生吗,我们早点去吧。”
“好。”
出门的时候,江亦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塞进书包里,两个人下楼,走出小区。早上的阳光很好,照在街道上白晃晃的,街边的包子铺冒着白气,豆浆店门口排着几个人。
哈克诊所才刚开门,看到他们,哈克医生有些惊讶,“哟,这么早?”
“哈克医生。”江亦在长椅上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那个盒子,放在柜台上,“您看看这个。”
哈克医生看着那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没有伸手去拿,看了一会儿才伸出手,把盒子拿起来打开。
盒子里面,那块怀表安安静静地躺在深红色的绒布上,银色的链子,白色的表盘,表盘上那个圆圈中间一道弯的图案。
哈克医生看着那块怀表,看了很久,久到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了好几圈,“哪来的?”
“李知霖送的。”江亦说,“昨天我生日,他送我的。”
哈克医生把怀表从盒子里拿出来,链子垂下来,在灯光下晃了一下,他翻过来看表壳背面,那行字在灯光下很清晰——“太平洋医疗船,2008年。”
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摸了一下,然后他把怀表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站起来,“走。”
“去哪?”
“找李知霖。”
三个人走出诊所,哈克医生走在前面,步子很快,白大褂的下摆被风带起来,江亦和陆晏跟在后面,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到了学校,哈克医生直接往教学楼一楼东边走,心理咨询室的门关着,他抬手敲了两下。
“请进。”李知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哈克医生推门进去,李知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哈克医生,他笑了一下,“哈克医生?怎么了?”
他的目光移到江亦和陆晏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回哈克医生脸上。
哈克医生把那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放在办公桌上打开,怀表露出来,银色的链子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李知霖看着那块怀表,表情没有变化,嘴角还弯着,和平时一样温和。
“这块怀表,你哪来的?”哈克医生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知霖把书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块怀表,语气轻松道:“古玩店买的,我在国外的时候,有一家常去的古玩店,老板跟我说这块怀表是从一艘沉船上打捞上来的,觉得有意思就买了,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哈克医生盯着他,“你不知道这块怀表的主人是谁?”
李知霖摇了摇头,“不知道,一块怀表而已,我看它做工精细,表盘上的图案也少见,就买了,小亦生日,我想送他个特别的礼物,就选了这块。”
“你在哪个古玩店买的?”哈克医生继续追问,“有记录吗?”
李知霖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文件夹,翻了翻,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这是购买记录,上面有店名、地址、日期、价格,还有老板的签名。”
哈克医生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字迹工整,英文写的,店名、地址、日期、价格,清清楚楚,老板签名是花体,辨认不出字母,但看起来不像是临时编的。
他紧紧捏着那张纸,他看着李知霖,李知霖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哈克医生先移开了目光,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把怀表盒子盖上,推回到李知霖面前。
李知霖慢条斯理地把纸收好,“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在怀疑什么,但是容我提醒一下,这艘船建立的时候,也就是2xxx年时,我才13岁。”
“抱歉,打扰你了。”哈克医生垂下头,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江亦跟在他后面,陆晏跟在江亦后面,三个人走出心理咨询室,哈克医生走在前面,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白大褂的下摆垂下来,一动不动。
“哈克医生。”江亦喊了一声。
哈克医生停下来,但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江亦,肩膀微微塌着,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说得对。”哈克医生的声音很低,“他十二岁,不可能上那艘船。我认错了。”
“可是那块怀表……”
“怀表谁都有可能买到。”哈克医生转过身,看着江亦,“古玩店,二手市场,网上,那艘船上的东西,不一定只有船上的人才有,船沉了之后,打捞队捞上来很多东西,流到市场上也不奇怪。”
江亦看着他,哈克医生的眼睛里有很深的疲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他找了那么多年的人,好不容易有了线索,现在又断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江亦问。
哈克医生沉默了一会儿,“先回去吧,以后再说,你们也回去吧,别耽误上课。”
他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在走廊尽头闪了一下,消失在楼梯拐角。
江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陆晏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你觉得那个眯眯眼说的是真的吗?”
“不知道。”
李知霖说得都对,年龄对不上,购买记录也有,一切都很合理,根本挑不出错来。
上午上课时江亦脑子里一直在思考这件事情,每一个理由都站得住脚,每一个证据都拿得出来。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像一件衣服扣子全扣上了,但领口还是歪的。
下课后,陆晏从后排跑过来,一屁股坐在他同桌的位置上。“我查了,那个古玩店真的存在,地址也对得上,老板的名字也对得上。”
“所以他说的是真的?”江亦还是不太相信。
陆晏摇头,“不一定,只是那张购买记录是真的,其他事情不好说。”
“但是年龄确实对不上,哈克医生说了那个助理看起来二十岁左右。”
“嘶……说不定他长得比较着急?”陆晏恶意揣测,“你看他现在不也是吗,二十多岁的人长得跟三四十岁一样。”
江亦表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李知霖只是气质看起来很成熟稳重,但其实长得并不算很着急。
“算了,先去上课吧,反正再猜也猜不出来,走一步看一步吧。”
两个人前后脚回了座位。上课铃响的时候,数学老师夹着教案走进来,在讲台上站定,目光扫了一圈,开始讲新课。
江亦翻开课本,盯着黑板上的公式,试图让自己集中注意力,粉笔在黑板上写写画画,老师的讲解声不急不缓,和每个普通的上午一样。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粉笔碰黑板的声音和翻书的窸窣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桌上,亮晃晃的,江亦低头记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忽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粉笔碰黑板的声音,也不是翻书的声音,是另一种声音很奇怪的声音,像什么东西被从鞘里抽出来。
江亦转过头,坐在他后排隔了两桌的一个男生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一把刀,刀不大,巴掌长,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白晃晃的,刺眼。
那个男生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嘴角没有弧度,脸上的肌肉没有一丝牵动,整个人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
他举起刀,刀尖对准自己的胸口,动作很稳,像是在完成一个排练了很多遍的动作。
“哎——!”江亦迅速站起来,起得太猛站起来的时候凳子被推倒了,哐当一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响。
周围几个同学转过头来看他,还没反应过来,江亦已经冲出去了。
“拦住他——”他喊了一声。
几个同学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那把刀,看到了那个男生举刀对准自己胸口的姿势。尖叫声从教室前面炸开,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面,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
有人尖叫,有人站起来往后退,有人推倒凳子往外跑,有人抱着头蹲在桌子下面,教室里瞬间乱成一锅粥,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课本散了一地。
陆晏从后排冲过来,但他离得远,中间隔了好几排歪倒的桌椅,他被一张翻倒的凳子绊了一下,踉跄了一步。
江亦离得近,他冲到那个男生面前,伸手去抓那把刀,刀刃划过来的时候他感觉到手掌一凉,然后是一阵热,像有什么东西在掌心里烧,痛得厉害。
他抓住了刀身,用力往外掰,刀刃嵌在掌心里,滑了一下,又划出一道口子,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滴在课桌上,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的,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那个男生的力气大得不正常,江亦两只手握住刀身,把他往后推,男生被他推得撞在墙上,后脑勺磕在墙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但他没有松手,刀尖还在往胸口的方向移动,一点一点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推着它走。
江亦咬着牙,血从手掌上滑下来,顺着刀身往下淌,滴在男生的校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想不明白一个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他两只手都握不住。
陆晏很快就赶到了,他从后面扣住那个男生的肩膀,把人往后一拉,男生的后脑勺又磕在墙上,这次更重,声音更闷。
他的眼睛往上翻了一下,手松了。刀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男生的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软下去,顺着墙滑到地上,头歪向一边,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开,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晕过去了。
江亦蹲在地上,右手垂在身侧,血从掌心里往下淌,滴在地板上,汇成一小片,他的手在发抖,既是因为痛,但更多是因为害怕。
“江小亦!”陆晏蹲下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翻过来看他的手掌,两道伤口,从掌心一直划到指根,皮肉翻开,血往外涌,把整个手掌染成红色。
看到伤口的时候陆晏的眼眶瞬间湿润了,他的手也在抖,捧着江亦的手,两个人的手一起抖,江亦笑了一下。
“你怎么还有心情笑?我刚才快被你吓死了。”陆晏语气里染了一丝哭腔,他抖着手从背包里掏药给江亦抹上,但是血怎么也止不住,陆晏的眼泪也止不住。
教室里还是乱的,班主任冲进来的时候看到地上的刀和那个晕倒的男生,又看到江亦满手是血,脸一下子白了。
她蹲下来,看了看那个男生的呼吸,又看了看江亦的手。
“叫救护车——”她朝门口喊了一声。
有人应了,脚步声跑远了,班主任拿纸巾按在江亦手上,纸巾很快就被血浸透了,换了一张又一张,她问疼不疼,江亦说不疼,她又问怎么伤的,江亦说拦的时候划的。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刀,又看了一眼那个晕倒的男生,没再问了。
救护车来得很快,鸣笛声从远处传过来,越来越近,停在校门口,担架抬进来的时候,那个男生被抬走了,陆晏拉着江亦跟在后面。
“他也要去。”陆晏指着江亦的手对医生说。
医生看了一眼江亦被血浸透的手,点了点头,“上车。”
江亦被陆晏拉着上了救护车,救护车里很吵,鸣笛声,医生说话的声音,护士翻找器械的声音。
他靠在椅背上,右手被医生托着,露出那两道伤口,皮肉翻开,很深,血还在往外渗。
“小同学你这个伤口有点深,得缝才行。”医生说。
江亦“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陆晏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握着他没受伤的左手,握得很紧,掌心很热,他没说话,眼睛一直盯着医生处理伤口,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再哭救护车就要被水淹了。”江亦开口调侃道。
陆晏没说话,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到了医院,江亦被带进急诊室,陆晏跟在后面,被护士拦在门外,“家属在外面等。”
护士说完拉上了帘子,陆晏站在门口,透过帘子的缝隙往里看,什么都看不到,只能看到灯光下几个模糊的人影在动,他想硬闯,但是怎么使劲都进不去,急得他在外面一直跳脚。
缝针的时候江亦没喊疼,他能感觉到针穿过皮肤,线拉紧,一下一下的,像缝布一样,有点吓人,他紧咬住嘴唇,没出声。
帘子拉开的时候,江亦的右手缠着厚厚的纱布,从掌心缠到手腕,又从手腕缠到手指,只露出指尖。
纱布是白色的,很干净,没有血渗出来,陆晏冲进来,捧着他的右手,低头看了很久,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其实不怎么痛。”江亦替他擦了擦眼泪。
“骗人。”陆晏心疼地抚过他湿润的眼角以及咬破皮的嘴唇。
“缝了七针。”医生拿着单子走出来说,“伤口不浅,幸好没伤到肌腱。一周后来拆线,这几天别沾水,别用力。”
“知道了。”陆晏替江亦回答了。
“对了,”江亦忽然开口,“那个同学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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