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以前也有亲吻的选项可以选,但陆晏一次都没选过,因为他知道好感度不够,选这种亲密的选项会掉好感度,所以他一直很克制自己。


    他选过最出格的选项也就是那天晚上两人同床共枕时选了一个摸摸江亦肚子的选项,然后不出所料的掉了15点好感度。


    但是现在陆晏却怎么也克制不住了,他迫切地想要对江亦做出一些更亲密的举动,他又说了一遍:“我想亲你。”


    江亦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彻底死机,他愣愣地和陆晏对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山洞里亮得惊人,像两颗星星,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你……你说什么?”


    “我说。”陆晏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不好意思,“我想亲你。”


    江亦的耳尖瞬间烧了起来,热度从耳朵尖一直蔓延到脸颊,再到脖子根,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一锅开水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他欲言又止了半天都没憋出一句话来。


    陆晏也不急,就那么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笑意,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你……”江亦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抖得厉害,“你,你神经病啊!在这种时候……在这种地方……”


    “那换个地方就可以了?”陆晏的眼睛立马亮了起来


    江亦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已经伸手在空中戳着什么,“那我现在就氪金买传送符!”


    “不是!你,你等一下!”江亦慌乱地按住他的左手,想了想,又用另外一边手捂住他的嘴巴,防止他偷袭。


    “你不要这样……你好烦人啊。”他有些生气了,心里乱乱的,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陆晏又笑了,他伸出右手,捧住江亦的脸,那张脸上还挂着泪痕,睫毛上还沾着没干的泪珠,看起来可怜得要命,却又让人移不开眼。


    他没有拉开江亦的手,而是直接低头,隔着手轻轻碰了一下江亦的嘴唇。


    这都不能说算是一个吻,只是隔着手碰了一下而已,但江亦还是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往后缩了一下,手也从陆晏嘴上滑落。


    “你……你……”他捂着嘴,瞪大眼睛看着陆晏,脸已经红得不像话了。


    陆晏指了一下他的手,又指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笑得一脸得意,“接吻get!”


    “那不算!”江亦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


    陆晏的眼睛更亮了,“不算?那怎么样才算?我不会啊,小天才江亦教教我呗。”


    江亦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他别开脸,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别说再说这些有的没的了,快走吧。”


    陆晏还想再说点什么,但就在这时,洞口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两人同时警觉起来,扭头看向洞口的方向。


    那些断裂的藤蔓不知什么时候又爬了出来,密密麻麻地铺满洞壁,而在那些藤蔓中间,一个人影正缓缓走出来。


    是周建国。


    他站在那些藤蔓中间,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憨厚的笑容,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诡异的光芒,像是野兽盯着猎物。


    “想走?”他轻声说,“既然来了,就都留下吧。”


    话音落下,那些藤蔓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陆晏一把将江亦护在身后,从背包里掏出那把锯子,迎了上去。


    藤蔓和锯子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陆晏挥着锯子,把涌上来的藤蔓一根根砍断,但那些藤蔓太多了,砍断一根,又涌上来十根。


    “江小亦,往后站,看哥英雄救美。”陆晏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江亦听话地往后退了几步,靠在洞壁上,紧张地看着眼前的战况。


    陆晏打得很猛,那把锯子在他手里像一把刀,每一挥都能砍断一大片藤蔓,但那些藤蔓像是永远砍不完一样,断了又长,长了又断。


    周建国站在藤蔓后面,一动不动,只是看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你打不过我的。”他开口说,“在这里,我就是王。”


    陆晏没理他,一边砍藤蔓一边从背包里掏东西往嘴里塞,巧克力、糖果、面包、薯片,只要能吃的都往嘴里塞,塞完继续砍。


    战斗持续了很久,久到江亦觉得自己的腿都站麻了,久到那些被砍断的藤蔓堆满了半个山洞,久到周建国的笑容终于开始变得僵硬。


    “你……”周建国盯着陆晏,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你怎么还没死?”


    陆晏咽下嘴里的最后一块巧克力,咧嘴一笑,那张沾满藤蔓汁液的脸看起来有点狼狈,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老子氪金玩家,懂?”说完,他举起锯子,朝周建国冲了过去。


    周建国脸色一变,那些藤蔓疯狂地涌上来想要挡住陆晏,但陆晏这次没有和藤蔓纠缠,他只是拼命往前冲,任由那些藤蔓缠上他的身体,缠上他的腿,他只是往前冲。


    锯子砍在周建国身上的那一刻,周建国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些藤蔓瞬间萎靡下来,像失去了支撑,软塌塌地落在地上。


    周建国捂着伤口,踉跄着往后退,他看着陆晏,眼睛里满是惊恐,“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老子是你爹!”陆晏喘着气,举起锯子又要砍。


    周建国不敢再留,他转身就跑,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那些藤蔓也跟着他一起退去,缩回洞壁的缝隙里,再也不敢出来。


    山洞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晏站在原地,举着锯子,维持着要砍的姿势,一动不动。


    “你没事吧?!”江亦察觉到不对劲,连忙上上前去。


    陆晏没有回应,也没有动。


    走到他面前,江亦这才看清他的脸,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眼睛虽然还睁着,但眼神已经涣散了,身上被藤蔓划出好几道伤口,最深的一道在脸颊上,正往外渗着血。


    “你……你怎么了?”江亦慌了,伸手去扶他。


    手刚碰到陆晏的胳膊,那人就像一座山一样倒了下来,直直地砸在江亦身上。


    江亦被压得往后退了两步,抱着他一起摔在地上。


    “你怎么了?伤到哪里了?”江亦坐起来,拍着他的脸,“你别吓我!”


    陆晏躺在他怀里,眼睛半睁着,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江小亦……”


    “我在!我在!”江亦凑近去听。


    “我……我好像要死了……”陆晏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生命值……快掉光了……”


    江亦手忙脚乱地去翻他的背包,想把里面的吃的拿出来,但背包怎么也打不开。


    “没用的……”陆晏抬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玩家濒死状态……不能使用道具……”


    “那怎么办?”江亦的眼眶红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你别哭啊……”陆晏伸手,想替他擦眼泪,但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我就是……有点遗憾……”


    “遗憾什么?”


    陆晏笑了笑,那个笑容虚弱得几乎看不见,“遗憾……刚才那个吻……没亲上……”


    江亦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低头看着陆晏,那张平时总是笑嘻嘻的脸上现在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半阖着,像是随时会闭上。


    他咬了咬嘴唇,俯下身,轻轻将自己的嘴唇贴在了陆晏脸颊上。


    很轻,很短,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江亦直起身的时候,嘴唇上沾到了一点点陆晏的血,温热的,带着铁锈的味道。


    陆晏整个人僵住了,原本涣散的眼睛瞬间瞪大,直勾勾地盯着江亦。


    “现在……现在亲上了。”江亦眼睛还含着泪,他抽泣道。


    陆晏没说话,他的眼睛往上一瞟,嘴里喃喃自语:“这个角度……嘴唇上沾着血……眼睛泪汪汪的,脸还红着……绝了……”


    江亦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就闪过一道白光,然后下一秒开始疯狂闪白光,闪到这个乌漆麻黑的山洞跟天亮了一样。


    “这张好看!嘴唇上的血正好反光,冷脸小猫变成吸血小猫了!太萌了我去!”


    江亦:“…………”


    他低头看着那个刚才还奄奄一息的人,现在正举着手对着空中疯狂按截图键,脸上的表情哪还有半点虚弱,分明是捡到宝的兴奋。


    “你骗我?!”江亦瞪大眼睛。


    “没骗你啊,”陆晏一边截图一边理直气壮地回答,“我确实快死了,生命条都空了,我估计也快嘎了,但在死之前还能有这么一遭艳遇,这一生也算没白活了。”


    “…………”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一拳捶在陆晏胸口。


    “你混蛋!”


    陆晏捂着胸口夸张地咳嗽了两声,但嘴角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翻看着刚才截的图,越看越满意,“这张我要设成桌面,这张打印出来贴墙上,这张……”


    话还没说完,他忽然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手无力地垂到地上,脸上的笑容还凝固在嘴角。


    江亦愣愣地看着他,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急忙伸手探了探陆晏的鼻息。


    没气了。


    真的……死了?


    江亦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怀里那个一动不动的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刚才还在骗他,还在拍照,还在笑,现在就……他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抱着陆晏,哭得浑身发抖。


    就在这时,洞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江亦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正以诡异的速度朝这边冲过来——是哈克医生。


    他冲到两人面前,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陆晏,又看了一眼哭得稀里哗啦的江亦,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又死了?没关系,我能治!”


    说完,他一弯腰,直接把陆晏扛了起来,扛麻袋一样扛在肩上,一句话都不多说,转身就往外跑。


    江亦还没反应过来,那件白大褂就已经冲出去好几米远。


    “等、等一下!”江亦赶紧站起来追上去。


    哈克跑得很快,快得不像人类,江亦在后面拼命追,好几次差点跟丢,但每次快要看不见的时候,那件白大褂又会出现在视野里。


    两人一前一后冲出山洞,穿过山林,最后停在一栋小楼前,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哈克诊所。


    哈克扛着陆晏冲了进去,江亦紧随其后。


    诊所不大,里面摆着几张病床和一些奇奇怪怪的医疗设备,哈克把陆晏往病床上一扔,就开始忙活起来。


    他在那些设备之间穿梭,一会儿拿个什么东西照一照,一会儿拿个什么东西扎一扎,动作快得江亦根本看不清。


    江亦站在旁边,紧张地看着,大气都不敢喘。


    过了大概五分钟,哈克停下来,拍了拍手,“好了。”


    “好了?”江亦不敢相信,“这么快?”


    哈克点点头,指了指病床,“你自己看。”


    江亦扭头看去,只见陆晏正从病床上坐起来,他动作娴熟地和哈克打招呼:“哈喽黑心医生,又见面了。”


    “……?”


    陆晏和他打完招呼就朝江亦走来,他刚准备滑跪认错道歉时,突然瞥到了江亦身上的伤口。


    之前在洞穴里面黑乎乎的,什么都没看见,现在出了洞穴才看到江亦身上居然这么多伤口。


    衣服上到处都是被藤蔓勒出的痕迹,手腕和脚踝上一圈圈青紫的勒痕,有几处破了皮,血已经干涸,结成暗红色的痂,看起来吓人得很。


    “周!建!国!我草死你全家!!”陆晏气得头顶冒烟,脸色比锅底还黑。


    江亦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个脑袋冒白烟的人,不是……气到冒烟原来不是形容词,是动词??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陆晏就已经冲了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小心翼翼地翻过来看那些伤口。


    “疼不疼?”他皱着眉,声音里带着心疼,“怎么不早说?都怪我,刚才只顾着耍帅了。”


    “不疼。”江亦抽回手,“就是看着吓人而已。”


    “怎么可能不疼?”陆晏不信,他扭头看向哈克,“医生,能治吗?”


    哈克笑眯眯地走过来,看了一眼江亦手上的伤,“能治,当然能治,不过嘛……”


    他搓了搓手指,“得加钱。”


    “加加加,多少钱都行!”陆晏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哈克满意地点点头,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瓶子,倒出一些透明的液体涂在江亦的伤口上,凉凉的,带着一股草药的味道。


    神奇的是,那些液体涂上去之后,伤口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青紫的颜色变淡,破皮的地方长出新的皮肤,几分钟后,那些伤口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江亦低头看着自己完好如初的手腕,目瞪口呆,不是,原来你真的有两把刷子啊?


    “厉害吧?”哈克得意地晃了晃瓶子,“一瓶一万,童叟无欺。”


    陆晏十分爽快地付了钱,拉着江亦走出诊所。


    外面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江亦站在诊所门口,看着那抹渐渐亮起来的光,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明明只过了一夜,他却觉得像是过了很久很久。


    “走吧,回学校。”陆晏牵起他的手,“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江亦点点头,任由他牵着往前走。


    两人一路走回学校,天已经大亮了,校门口人来人往,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里走,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江亦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恍惚。


    昨天这个时候,他还在担心周建国的视线,还在想着陆晏怎么还不上线,还在努力维持着那个普通npc的生活。


    现在再站在这儿,却觉得一切都变了。


    “发什么呆呢?”陆晏在他眼前晃了晃手,“走了,进去吧。”


    江亦回过神,正要往里走,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念站在校门口的角落里,正盯着他看,两人对视了几秒,苏念朝他走过来。


    “你……”苏念走到他面前,目光上下打量着他,眉头皱得很紧,“你没事吧?”


    “本来有事,现在没事了。”


    苏念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情绪复杂,有担忧,有震惊,还有一丝丝对陆晏的嫌弃。


    “你干嘛?”陆晏警惕地将江亦拦在身后。


    苏念没理他,只是看着江亦,“你跟我来。”


    说完,她转身往旁边的小巷子走去。


    江亦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陆晏自然也跟着,三人走进巷子,苏念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昨晚发生了什么?”她直接问。


    江亦了然,把昨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周建国怎么出现在他家里,怎么用藤蔓把他拖走,怎么把他关在那个山洞里,那些堆在一起的尸骸,那些缠满藤蔓的枯骨等等。


    苏念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情绪越来越复杂,等江亦说完,她沉默了很久。


    “那些尸骸……”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里面有巧巧吗?”


    “我不知道,太黑了,看不清。”江亦带着歉意开口道。


    苏念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谢谢。”


    然后她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学姐?”江亦喊了一声。


    苏念头也不回,只是摆了摆手,“我没事,你们回去吧。”


    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江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她又咋滴了?”陆晏凑过来问。


    “不知道。”江亦摇摇头,收回视线,“走吧,回教室。”


    两人回到学校,上午的课照常进行。


    江亦坐在位置上,听着老师讲那些他已经听过无数遍的知识点,却怎么也集中不了注意力。


    他一会儿想着昨晚的事,一会儿想着苏念那个背影,一会儿又想着陆晏那个隔着手掌的“吻”。


    想到那个“吻”,他的耳尖又烧了起来,他偷偷扭头往后排看了一眼。


    陆晏正趴在桌子上,不知道在干什么,察觉到他的视线,立刻抬头,冲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还眨了眨眼睛。


    他赶紧转了回去,心跳快了几拍。


    下课后,陆晏理所当然地跟着江亦回了家。


    “你干嘛?”江亦站在单元门口,看着跟在自己身后的陆晏。


    “回家啊。”陆晏理直气壮。


    “这是我家。”


    “我知道啊,但是万一周建国晚上又来找你怎么办?”


    江亦闻言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他跟过来了。


    不同以前,陆晏这次很顺利地从大门走进去了,不用再爬水管了。


    江亦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好感度四颗心了嘿嘿,终于能从大门进去了。”陆晏美滋滋地开口。


    江妈妈正好从厨房出来,看到陆晏,她愣了愣,“小亦,这是你同学?”


    “阿姨好!”陆晏立刻站直,笑得阳光灿烂,“我是江亦的同班同学,我叫……小黑!”


    江亦:“……”


    还挺自觉。


    “哎呀,小黑同学啊,快进来快进来。”江妈妈热情地招呼,“吃饭了吗?要不要一起吃?”


    “好啊好啊!”陆晏一点都不客气,直接跟了进去。


    江亦看着他那个自来熟的样子,默默叹了口气。


    晚饭的时候,陆晏把江妈妈夸得天花乱坠。


    “阿姨您做的菜太好吃了!”


    “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红烧肉!”


    “阿姨您太厉害了!”


    江妈妈被他夸得合不拢嘴,不停地给他夹菜,“多吃点多吃点,喜欢就常来!”


    江亦安静地扒着饭,看着那一大一小相谈甚欢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魔幻。


    吃完饭,陆晏自然而然地跟着江亦进了房间。


    看着江亦从衣柜里拿出新的被子铺在地上,陆晏也不着急,他躺在床上撑着头,漫不经心地开口:“我不介意再过一次重复剧情的,毕竟这样还能再抱你一次。”


    回想起上一次同床共枕时发生的事情,江亦又木着脸把被子收好塞回衣柜里,然后轻车熟路地爬上床盖好被子。


    江亦刚躺好,身后就贴上来一个温热的身体,陆晏的手臂从后面环过来,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


    “你……”江亦浑身僵硬,“我不是回床上睡了吗?你干嘛还抱我?”


    “我没有说不抱你啊!”陆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闷闷的笑意。


    江亦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现在像个被大型犬类缠住的可怜玩具,挣又挣不开,骂又懒得骂。


    算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他放弃挣扎,闭上眼睛。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身后那人平稳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江亦都快睡着了,忽然感觉脖子后面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轻得像错觉,但他知道不是错觉。


    “……你干嘛?”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没干嘛。”陆晏的声音听起来无辜极了,“你的脖子一直在挑衅我,我拿嘴巴揍它一下。”


    “……你是不是神经病?”


    “可以是可以是。”陆晏把他的后颈当成了什么宝贝,又轻轻碰了碰,“好了,我揍完了,它说它服气了,再也不挑衅我了,睡觉吧。”


    江亦:“……”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跟神经病计较,然后闭上眼睛,努力忽略脖子上那点酥酥麻麻的感觉。


    这次陆晏没再搞什么幺蛾子,两人安安静静地睡去。


    **


    “江小亦!快起来!”陆晏的声音里带着兴奋,“出大事了!”


    江亦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陆晏那张放大的脸,第一反应是往后缩了缩,“……什么大事?”


    “周建国被抓了!”


    江亦的瞌睡瞬间醒了。


    两人匆匆洗漱完,连早饭都没吃就赶去学校。


    校门口已经围了一大群人,江亦和陆晏挤进去,就看到几辆警车停在门口,几个警察正押着周建国往车里走。


    周建国低着头,手铐在背后,那张憨厚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直直地盯着地面。


    “怎么回事?”江亦探头问。


    有个玩家一看到是他,就兴奋得手舞足蹈和他解释:“昨晚我们根据你给的线索,去周建国家里翻了个底朝天,结果在家找到了好多受害者的遗物!”


    “而且还有一本日记,上面详细记录了他杀人藏尸的过程!今天一早我们就报警了,警察来学校调查,正好把他堵在办公室里!”


    江亦愣愣地看着那辆警车驶远,心里五味杂陈,就这么……结束了?


    “别发呆了。”陆晏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这件事终于结束,你以后上课不用迟到了。”


    “……”好有道理。


    江亦终于开心了一点。


    上午的课照常进行,但整个学校都炸了锅,周建国被抓的消息传遍了每个角落,学生们聚在一起议论纷纷,老师们脸色凝重地走来走去,还有几个警察在学校里进进出出,像是在调查什么。


    江亦坐在位置上,听着窗外的嘈杂声,怎么也集中不了注意力。


    下课后,他走到走廊上,往操场看了一眼,那个曾经站过周建国的地方,如今空空荡荡。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苏念站在操场边的树荫下,正看着这边,两人对视了几秒,苏念转身离开了。


    江亦想追上去,但上课铃响了,他只能回到教室。


    那天晚上,陆晏再次跟着江亦回了家,一副缠上他样子。


    “你今天怎么又来了?”江亦站在门口问他。


    “万一周建国的同伙来找你报仇呢?我得保护你。”


    江亦:“……”


    周建国哪来的同伙?但他没赶人。


    晚饭后,两人窝在房间里,陆晏趴在床上,眼睛看着上方的空气,时不时发出几声诡异的笑。


    江亦坐在书桌前写作业,被他笑得浑身发毛,他忍不住开口问:“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陆晏立刻收敛笑容,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就是看到一些好玩的东西。”


    江亦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继续低头写作业。


    写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对了,那个山洞……后来怎么样了?”


    陆晏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坐起来,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说到这个,我正想告诉你。”


    他从床上下来,坐到江亦旁边,“我今天收到系统提示,说那个山洞被封锁了,警察在里面找到了好几具尸骸,正在做DNA鉴定。”


    江亦的笔停了下来,“那林巧的……也在里面吗?”


    “不知道。”陆晏摇摇头,“鉴定结果还没出来。”


    江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低头写作业。


    陆晏看着他,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别想太多,会水落石出的。”


    江亦没躲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陆晏又赖在了江亦的床上,这次他倒是老实了很多,只是从后面抱着江亦,没有乱动。


    第二天,江亦被一声怪叫吵醒,他带着一丝怒气睁开眼睛,并在心里下定决心,以后绝对不能让陆晏再进家门!!


    “江小亦,别睡了,出大事了!”陆晏跳上床扒拉他。


    好熟悉的话,好熟悉的剧情,好像昨天也演了这么一出,难道自己又陷进循环了?江亦一脸麻木地想。


    “周建国越狱了!”


    该死的周建国,又是他!因为他,自己都已经三天没睡过好觉了!!江亦真的怒了。


    他一脸冷漠地翻身下床去洗漱。


    陆晏靠在浴室门上跟他解释:“昨天晚上,他在被押送的路上突然消失了,监控里什么都没拍到,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他摸了摸下巴,一脸果然如此地开口:“我早就知道人类是关不住怪物呢,果然让他跑了。”


    “那现在怎么办?”江亦擦干脸上的水问。


    “我们直接去找他,替天行道!”陆晏往空中点了一下,“他能在警察的眼皮底下逃走,但他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哼哼!”


    “看到了,他在那个洞穴里,走!”


    等他们赶到那片山林的时候,远远的就看见冲天的大火,山林在燃烧,熊熊的火焰舔舐着天空,浓烟滚滚,热浪扑面而来。


    江亦愣在原地,看着那漫天的火光,脑子里一片空白。


    “啥玩意?”陆晏也愣住了。


    两人走近一些,终于看清了火场边缘的情况。


    苏念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个打火机,身上的衣服被火光映得通红,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熊熊燃烧的山林。


    “学姐!你怎么在这里?”江亦喊了一声。


    苏念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


    “你们来了。”她轻声说。


    第23章


    “学姐,你……你在干什么?”江亦看着那漫山遍野的大火,声音都在抖。


    “放了把火。”苏念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个山洞,那些尸骸,还有那个怪物,都烧了吧。”


    江亦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念看着他,忽然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走了,再见,不对,应该说拜拜了。”


    说完,她转身,往火场里走去。


    “学姐!”江亦想追上去,被陆晏一把拉住。


    “别去!火太大了!”


    江亦挣扎着,但陆晏抱得很紧,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苏念的背影消失在火光里。


    山林在燃烧,噼里啪啦的声音响成一片,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颊发烫。


    不知道过了多久,火光里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江亦听出来了,这是周建国的声音。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渐渐熄灭,江亦也不愿意离开,执着地看了一夜。


    等消防队赶到的时候,整个山林已经成了一片焦土,消防员们在废墟里搜寻,最后找到了周建国的尸体,已经烧得面目全非了。


    江亦站在山脚下,看着那片焦黑的土地,心里空落落的。


    察觉到他情绪不好,陆晏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再逗弄他,只是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安静地陪他看消防队搜山。


    “走吧,回去了。”


    江亦看完后便转身离开了,剧情还要走,只是死了两个无关紧要的npc而已,不是什么大事,就像他可能也会在某一天死掉,然后被人遗忘。


    两人从深山里走出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的上课时间,江亦着急忙慌地往学校赶去,陆晏则悠闲地跟在身后。


    走到校门口,看到拿着本子站在那里的教导主任,江亦顿时感觉大事不妙,他当机立断扭头就走。


    刚跑出几步,就被一只大手按住了肩膀。


    “这位同学,跑这么快干嘛去啊?”


    那熟悉的声音让江亦浑身一僵,他僵硬地转过头,就看到教导主任那张铁青的脸。


    完了。


    “江亦,是吧?”教导主任翻着手里的本子,“高二三班,最近一个月迟到十二次,早退三次,旷课……我看看,旷课两天?!”


    江亦张了张嘴,想解释,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自己被一个怪物抓走了?说自己在山洞里被藤蔓绑了一夜?说出来谁会信?


    “行啊你,长本事了是吧?”教导主任气得脸都歪了,“跟我来办公室!今天非得让你把家长叫来不可!”


    江亦被拎着往教导处走,他扭头看了一眼陆晏,那人正站在不远处,一脸爱莫能助的表情,还冲他做了个“保重”的口型。


    江亦:“……”


    他活了这么久,从来没被叫过家长,剧情设定里根本没有这一环啊!他讨厌玩家!!


    教导处办公室里,江亦坐在椅子上,听着教导主任在电话里跟他妈妈“亲切交流”了五分钟,然后电话被递到他面前。


    “你妈要跟你说话。”


    江亦接过电话,就听见那头传来江妈妈温柔的声音:“小亦啊,妈妈今天下午要去参加社区活动,走不开,妈妈让李爷爷家的孙子替我去一趟好不好?就是你小时候特别喜欢缠着的那个知霖哥哥,他刚从国外回来,正好有空。”


    李知霖?


    江亦愣了一下,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来了。


    小时候,他们家隔壁住着李爷爷,李爷爷的儿子李知霖比他大六岁,长得好看,学习又好,还会弹钢琴。


    江亦小时候最喜欢缠着他,让他教自己写作业,听他弹琴,听他讲故事,后来李知霖初中毕业就出国留学了,江亦就再也没见过他。


    “好。”他轻声说。


    挂了电话,教导主任冷哼一声:“等着吧。”


    江亦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的钟表滴答滴答地走,心里乱糟糟的。


    他觉醒了这么久,李知霖一直在国外,从来没有回来过,怎么突然就回来?那群玩家又触发了什么剧情?这种未知的感觉让他有些不安。


    不知道过了多久,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教导主任头也不抬地说。


    门被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江亦抬起头,然后愣住了。


    来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身材修长,五官清俊,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温文尔雅,像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人。


    他走进来的时候,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江亦身上,然后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小亦。”那声音温润如玉,像春风拂过湖面。


    江亦呆呆地看着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人……是李知霖?


    他记忆里的李知霖还是那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成熟稳重的男人。


    “……知霖哥。”他有些生涩地喊了一声。


    李知霖笑了笑,然后转向教导主任,“您好,我是江亦的家长,李知霖。”


    教导主任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语气缓和了一些,“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小亦的哥哥。”李知霖很坦然,“小亦的父母今天有事走不开,委托我过来一趟。”


    教导主任点点头,然后把江亦的罪状一条条列了出来,迟到早退旷课,学习态度不端正,然后叹气道:“再这样下去他迟早要完!好好的一个尖子生,现在混成这样!”


    李知霖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等教导主任说完,他才开口:“主任,我能和小亦单独聊两句吗?”


    教导主任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去吧,就在外面走廊。”


    两人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知霖转过身,看着江亦,眼神里带着一点复杂的情绪,“小亦,你长大了。”


    江亦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低着头,“知霖哥,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我不是来责怪你的。”李知霖笑了笑,“我只是想看看你,我们好久没见了。”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江亦的头发,动作很轻,带着一点怀念的意味。


    “小时候你才这么点高,”他比划了一下,“天天跟在我后面喊知霖哥哥知霖哥哥,现在都长这么高了。”


    江亦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往后退了半步,躲开那只手。


    李知霖的手僵了一下,然后自然地收回来,插进风衣口袋里。


    “那个……知霖哥,”江亦抬起头,“你怎么会突然回国?”


    “学业结束了,自然就回来了。”李知霖看着窗外,“我爸年纪大了,我想多陪陪他。”


    江亦点点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聊过天了,突然见面真的没什么话聊。


    两人之间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


    “小亦。”李知霖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大家?”


    江亦心里一紧,抬起头看他。


    李知霖的目光很温和,但温和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逃避的锐利,“你是乖孩子,学习上的事情从来不让人操心,在学校是不是有人欺负你,所以你才变成现在这样?”


    江亦摇了摇头,想解释,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能说什么?说自己是个NPC?说这个世界是个游戏?说最近发生的那些事?


    “算了。”李知霖笑了笑,“不想说就不说吧,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这是我的电话和私人地址,如果真的有事,又不想被你爸爸妈妈知道的话,可以来这个地址找我。”


    江亦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李知霖,心理咨询师,地址幸福小区308房。


    “你是心理咨询师?”


    “嗯,在国外学的,刚拿到执照。”


    江亦把名片收进口袋里,“谢谢知霖哥。”


    “不用谢。”李知霖又揉了揉他的头发,这次江亦没躲开,“走吧,进去跟你们主任说一声,以后好好学习,别再迟到了。”


    两人回到办公室,李知霖跟教导主任保证了一定会好好管教江亦,教导主任这才摆摆手把人放走。


    走出教导处,江亦松了口气。


    李知霖站在他面前,开口道:“今晚过来家里吃饭吧小亦,我爸总念叨你,刚才我也跟阿姨说过了,她同意的。”


    “好。”


    得到回答,李知霖的笑容真情实感了一点,随后转身离开了。


    江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修长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忽然感觉身后有人贴了上来。


    “谁啊那是?”


    陆晏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酸味。


    江亦扭头看他,发现那人正盯着李知霖离开的方向,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邻居家的哥哥。”江亦说。


    “哥哥?”陆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哥哥叫这么亲?知霖哥哥?”


    他学着江亦刚才喊人的语气,酸得能酿醋。


    江亦无语地看着他,“你干嘛?”


    “没干嘛。”陆晏别过脸,但那股酸味都快溢出来了,“就是觉得这人长得不怎么样,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江亦:“……”


    李知霖长得不怎么样?那他大概不知道什么叫长得好看吧??


    “你幼不幼稚?”江亦懒得理他,转身往教室走。


    陆晏跟在后面,嘴里不停地念叨:“我跟你说,这种戴眼镜的最会装了,表面上温文尔雅,其实心里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还有他那风衣,一看就是故意耍帅穿的,大夏天哪个正常人穿那种衣服出门……”


    “你跟知霖哥都没说过话,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好人?”他打断陆晏。


    “长着咪咪眼的人能是什么好人?这种建模一般都是大boss你懂不懂?反正你听我的就对了,以后少跟他来往!”


    江亦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干嘛?”陆晏被他看得有些心虚。


    江亦没说话,只是弯了弯嘴角,然后继续往前走。


    陆晏愣了两秒,然后快步追上去,“你笑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幼稚?我跟你说我这是为你好,你这种单纯的小猫咪最容易被那种装模作样的男人骗了……”


    “你好吵。”


    “我吵也是为你好!”


    江亦捂着耳朵跑回教室,陆晏坚持不懈地跟在他身后强行灌输微笑咪咪眼的可怕之处。


    下午的课江亦上得如坐针毡,陆晏坐在后排,一节课往他这边瞟了至少八十次,每次的眼神都复杂得像在演什么苦情大戏,搞得他都没办法专心听课了。


    下课铃一响,陆晏就窜了过来,“你真要去那个眯眯眼家吃饭?”


    江亦收拾书包的手顿了顿,无奈道:“他叫李知霖,不叫眯眯眼。”


    “差不多差不多。”陆晏摆摆手,凑近了一点,“我跟你一起去。”


    “人家又没请你。”


    “我可以在门口蹲着,万一那个眯眯眼对你图谋不轨,我马上冲进去救你。”


    江亦:“…………”


    他翻了个白眼,懒得跟这人废话,背上书包就往外走。


    陆晏跟在后面,一路上从“论眯眯眼的十大邪恶之处”讲到“如何识别伪装成好人的变态”,最后得出结论:“综上所述,我必须跟你一起去。”


    江亦被他吵得脑仁疼,终于在走到李爷爷家门口的时候停下脚步,他语气带着一点警告道:“你进去可以,但不准乱说话,不准叫人家眯眯眼,不准说人家不是好东西。”


    “我保证!我就是个安静的背景板!”陆晏立马举手发誓。


    江亦盯着他看了三秒,总觉得这个保证不太靠谱,但人已经到门口了,总不能再把人赶走。


    他按了门铃,门很快被打开,李知霖站在门口,看到江亦的时候笑了笑,然后目光落在他身后的陆晏身上,微微顿了一下。


    “小亦,这是?”


    “我同学……小黑。”


    陆晏立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叔叔好!”


    “……知霖哥才23岁。”江亦用手肘捅了他一下。


    陆晏仿佛没有听到一样,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道:“我是江亦的同班同学,也是他的好朋友,特别好的那种朋友!”


    李知霖看着他那张笑得过分灿烂的脸,眼底闪过一丝微妙的神色,然后侧身让开,“进来吧,正好饭做好了。”


    客厅里,李爷爷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江亦进来,立刻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小亦来了!快坐快坐!”


    “李爷爷好。”江亦乖巧地打招呼。


    李爷爷的目光落在陆晏身上,愣了一下,“这是?”


    “我同学。”江亦又说了一遍,“来蹭饭的。”


    “好好好,人多热闹!知霖,快去多拿一副碗筷!”李爷爷一点都不介意,反而很高兴地招呼陆晏。


    李知霖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陆晏趁机凑到江亦耳边,“李爷爷人挺好的,怎么有这么一个眯眯眼孙子?”


    江亦瞪了他一眼,陆晏立刻闭嘴,做了个给嘴巴拉拉链的动作。


    饭菜很快端上桌,四菜一汤,色香味俱全。


    “知霖哥做的?”江亦有些惊讶。


    “嗯,在国外待久了,不会做饭活不下去,尝尝看合不合胃口。”李知霖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江亦尝了一口,礼貌性地夸夸:“很好吃。”


    “你喜欢就好。”


    陆晏坐在旁边,一边扒饭一边用眼神扫描李知霖,那目光警惕得像在看什么危险分子。


    李知霖仿佛完全感觉不到他的敌意,只是温和地笑着,时不时给江亦夹菜,“多吃点,你太瘦了。”


    “谢谢知霖哥。”


    陆晏的筷子重重戳了一下碗里的米饭,然后又被江亦瞪了,他委屈地拿脚去蹭江亦的小腿。


    “…………”


    江亦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踩完又给他夹了菜,低声说:“快吃吧,别闹了好不好,回家你再闹。”


    “那好吧。”得到好处的陆晏终于肯安安静静地吃饭了,也不搞幺蛾子了。


    一顿饭吃得还算愉快,吃完饭,李知霖收拾碗筷,江亦主动帮忙,被李知霖按回沙发上,“你是客人,坐着就好。”


    收拾完厨房,李知霖走出来,“小亦,要不要参观一下我的房间?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江亦点点头,站起来跟他往里走,陆晏立刻跟上。


    李知霖回头看他,笑容依旧温和,“小黑同学也要来吗?”


    “当然,我跟江小亦形影不离。”陆晏搂着江亦得意洋洋地说。


    李知霖扫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推开了房间的门。


    房间不大,收拾得很整洁,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心理学方面的书,窗台上放着几盆绿植,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整个房间显得干净又明亮。


    江亦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翻了翻,全是英文,密密麻麻的,看得他头疼,他英语最差了。


    “看得懂吗?”李知霖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看不懂。”江亦把书放回去,“知霖哥好厉害,学这么多东西。”


    李知霖温郎一笑,“没什么厉害的,只是感兴趣而已。”


    他指了指墙上的一张照片,“还记得这个吗?”


    江亦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是一张有些年头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正趴在一个少年背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小男孩是他,少年是李知霖。


    “你还留着?”江亦有些惊讶。


    “当然,你小时候可爱多了,天天黏着我,赶都赶不走。”李知霖看着那张照片,眼神柔和。


    江亦耳尖有些发热,“小时候不懂事……”


    “现在长大了,就不黏我了?”李知霖转过头看他,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陆晏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微妙,他清了清嗓子,大步走过来,一把揽住江亦的肩膀,“聊什么呢这么开心?也让我听听呗?”


    李知霖看了他一眼,微微勾起嘴角道:“在聊小亦小时候的事,他小时候特别可爱,每天都来我家,让我教他写作业,陪他玩,有时候太晚了就直接睡在这里。”


    他说着,指了指房间里那张床,“就睡这张床,跟我一起。”


    陆晏的笑容僵在脸上。


    江亦感觉到肩膀上的手猛地收紧,疼得他嘶了一声,肩膀上的手立马又松开了一点。


    陆晏只是盯着李知霖,眼睛里的敌意都快溢出来了,“睡一起?他那时候多大?”


    “五六岁吧,小孩子嘛,很正常。”李知霖语气平静。


    陆晏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对,五六岁,很正常,很合理,他没道理生气。


    但为什么这个眯眯眼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笑得那么让人不舒服?


    “小亦。”李知霖忽然开口,目光落在江亦身上,“今晚要不要留下来?我爸一直念叨你,我也好久没见你了,晚上可以多聊聊天。”


    江亦愣住了,“今晚?”


    “嗯,我已经跟阿姨说过了,她说看你意思,你小时候的房间我爸还给你留着呢,床单被罩都是新换的。”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陆晏已经炸了,“不行!”


    那声音大得吓人,把江亦吓得一抖。


    李知霖挑了挑眉,看向他,“为什么不行?这是小亦的事情,我想用不着小黑同学来拒绝吧。”


    陆晏憋得脸都红了,他想说一百个理由,但每一个说出来都显得他很小心眼,但他就是不想让江亦留下来!


    这个眯眯眼看江亦的眼神非常不对劲!还留宿聊天?聊什么天需要留宿?!明天不能聊吗??后天不能聊吗?


    “那个……”他脑子飞速运转,“江小亦明天还要上学!住这里不方便!”


    “这里离学校比他家近。”李知霖不紧不慢地说。


    “他……他没有换洗衣服!”


    “可以穿我的,我有很多没穿过的新衣服。”


    谁他爹的要穿你衣服,要穿也是穿我的啊!我才是江小亦的老公!陆晏气得快要爆炸了。


    他看向江亦,眼神里写满了“快拒绝他快拒绝他快拒绝他”。


    江亦看着他那副急得快要冒烟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了弯,他转向李知霖,“知霖哥,今天就算了吧,我明天确实有事,改天再来,今晚就不打扰你了。”


    李知霖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然后笑着点点头,“好,那就改天。”


    “那我们先走了!”他一把拉起江亦的手,拖着江亦就往外跑,好像后面有鬼在追他们一样。


    李知霖站在房间里,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


    第24章


    楼下,陆晏拖着江亦走出小区,终于停下来喘气。


    “你干嘛?跑这么快干嘛?”江亦甩开他的手。


    “我干嘛?”陆晏转过身,一脸委屈,“你居然想留下来?你居然想在那个眯眯眼家里过夜?江小亦你还有没有良心?我为了你出生入死,你居然想跟别的男人一起睡?”


    江亦:“…………”


    “那是我小时候的事!而且知霖哥只是客气一下!更何况我本来就没打算留宿好吧。”


    “客气?”陆晏冷笑,“你看他那眼神,像客气吗?他那眼神分明就是……”


    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就是什么?他也说不清,但就是不对劲。


    “反正你不准留宿!”他最后憋出一句,“以后也不准!”


    江亦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你笑我?”陆晏更加委屈了,他决定跟可恶的江小亦冷战十分……不,五分钟!


    江亦没说话,只是弯着眼睛看他。


    月光下,那双眼睛亮亮的,弯成两道好看的弧度,比平时那张冷淡的脸生动了不知道多少倍。


    陆晏决定冷战一分钟就好了。


    “我只是小时候在他家睡过一两次,但是现在我只跟你睡啊,你到底在气什么?”


    陆晏立马喜笑颜开。


    “那今晚我们一起睡!”


    “……走吧。”


    第二天早上,江亦是被闹钟吵醒的。


    他揉了揉眼睛,睁开眼发现陆晏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滚到了他这边,一条胳膊横在他胸口,脑袋埋在他颈窝里,呼吸均匀,睡得跟死猪一样。


    江亦费力地把那条胳膊搬开,那人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六点整,闹钟还没响第二遍,陆晏就“蹭”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江亦已经习惯了这种诈尸式的起床方式,淡定地刷牙洗脸换衣服,等他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陆晏正蹲在客厅里跟江妈妈聊天,也不知道说了什么,逗得江妈妈笑得前仰后合。


    “小黑这孩子真有意思。”江妈妈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小亦,你多跟人家学学,别整天板着个脸。”


    江亦面无表情地往嘴里塞包子,他才不要跟傻子学。


    吃过饭,两人出了门,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江亦下意识往李爷爷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李知霖正好从单元门里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到他们,笑着点了点头。


    “早。”


    江亦还没来得及回应,陆晏已经拉着他加快了脚步,“快快快,要迟到了。”


    李知霖也不追,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到了学校,江亦刚坐下,班主任就走了进来,“早上第三节课不用上了,有个心理讲座,大家去听一下,是由我们学校新上任的心理老师李知霖所开的。”


    “谁?!!!”陆晏反应极大。


    江亦也惊讶地瞪大眼睛,他从来没有听说过李知霖会来他学校当什么心理老师,怎么这么突然?


    “我就说他不安好心吧!突然跑来学校当什么心理老师,还开什么心理讲座,肯定有问题!”陆晏跑到他位置边,一脸“我就知道”的模样。


    “……你……唉……随便你吧,你别当着人家的面这样说就行。”江亦头痛地扶额,也没有再多说什么,直接随他去了。


    下午两点,报告厅。


    江亦和陆晏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大部分是被班主任强制拉来凑数的学生,还有少数对心理学感兴趣的老师也来了。


    李知霖站在讲台上,换了一身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看起来比昨天更加适合出现在学校里。


    陆晏坐在最后一排,双臂交叉在胸前,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什么重要会议。


    江亦坐在他旁边,看着台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里有种说不清的违和感。


    “各位同学下午好,我是新来的心理老师,我叫李知霖,大家叫我李老师就好。”李知霖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出来,温和得像三月的风。


    “今天这个讲座,我不会讲那些枯燥的理论,相信大家肯定他不爱听那些无趣的东西,所以我们来做点有趣的事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比如,我现场给大家展示一下,什么是催眠。”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


    “催眠?真的假的?”


    “这是老师还是江湖骗子啊?真的能催眠吗?”


    “我去!整这么刺激的吗?”


    李知霖等议论声稍微平息了一些,才继续说:“有没有哪位同学愿意上来配合一下?”


    台下一片安静,学生们互相推搡,但没人敢举手。


    过了好一会儿,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犹犹豫豫地举了手。


    “我……我试试吧。”


    李知霖笑了笑,“好,这位同学,请上来。”


    男生走上台,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


    李知霖让他坐在椅子上,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然后开始说话。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节奏变了,慢了很多,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像水滴落在湖面上,一圈一圈地荡开。


    “现在,闭上眼睛。”


    男生犹豫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深呼吸,慢慢地吸气,呼气……”


    整个报告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台上。


    江亦也盯着,他看见那个男生的肩膀一点一点松下来,原本挺直的背慢慢弯下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轻飘飘的。


    “很好,现在,你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了。”李知霖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轻。


    男生的呼吸变得均匀,他眼神空洞地走到座位上。


    “你的手机藏在哪里了?请把它拿出来,交到我手上。”


    男生动作慢悠悠地从书包最里层中掏出一部手机,然后走上讲台,把手机递给李知霖。


    李知霖笑着接过手机,轻声说:“好,现在我要数三下,你会醒过来,三……二……一。”


    男生猛地睁开眼睛,眼神迷茫了两秒,然后低头看了看李知霖手里的手机,又看了看台下,一脸茫然。


    李知霖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上课吧,手机先放我这儿,放学来找我拿。”


    男生闻言瞬间变得愁眉苦脸的,他灰溜溜地走回座位上。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惊呼声。


    “太神了吧!”


    “这老师什么来头?好厉害啊。”


    “完了完了,以后再藏手机一抓一个准了。”


    陆晏坐在后排,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被人强行喂了一整颗柠檬,他盯着台上的李知霖,眼神警惕得像在看什么洪水猛兽。


    “他就是故意的,故意显摆。”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江亦看了他一眼,“人家就是正常展示一下催眠,跟你又没关系。”


    “你不觉得奇怪吗?一个在国外待了十几年的人,突然回来,突然就来学校当老师了?这也太巧了吧?”


    江亦没回答,但他心里确实也有这个疑问。


    讲座结束后,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江亦也站起来准备离开。


    “小亦。”一道温润的声音从台上传来。


    江亦回头,看见李知霖正朝他走过来。


    “知霖哥。”他喊了一声。


    陆晏立刻站到江亦身边,整个人像一只竖起毛的猫。


    李知霖仿佛没看见他,只是对江亦说:“学校附近有家餐厅不错,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


    江亦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也去。”陆晏立刻说。


    李知霖这才看向他,笑容不变,“我没有要邀请小黑同学的意思。”


    “谁说要你邀请了吗?我是跟着我们家江小亦,又不是跟着你,少自作多情了。”陆晏冷哼。


    “好,既然如此,那你那份记得自己买单。”李知霖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陆晏满脸不屑,“我买单就我买单,谁稀罕花你的钱,切。”


    三个人走出校门,沿着街道往餐厅的方向走。


    陆晏走在江亦左边,李知霖走在右边,江亦被夹在中间,感觉像被两堵墙夹着走路。


    “小亦,你今天听课的状态不太好啊,是不是昨晚没睡好?”李知霖忽然开口关心道。


    “还行。”江亦含糊地回答。


    “他睡得好得很。”陆晏抢在江亦前面回答,“一觉到天亮,可能是因为跟我睡,所以睡得格外的好。”


    李知霖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变得有些咬牙切齿:“是吗?原来小黑同学连家都没有吗?真可怜。”


    “有家啊,只是江小亦说他自己一个人睡害怕,非要跟我一起睡呢。”陆晏伸手揽住江亦的肩膀,同样针锋相对地开口。


    “…………”我没有,江亦嘴角抽了抽,但没有出声反驳,不然陆晏又要跟他闹,他嫌麻烦。


    李知霖的目光在陆晏搭在江亦肩膀上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那很好,我不在的时候小亦能有你这样的朋友在身边,我就放心了,以后我会照顾好小亦的,小黑同学就不用这么操心了。”


    李知霖笑容得体,话说的也得体,但要不是江亦拦着,陆晏差点就跟他打了起来。


    两个人就这样一路吵到了餐厅。


    餐厅不大,装修很温馨,李知霖提前订了位置,靠窗的小卡座。


    三个人坐下,李知霖和江亦面对面,陆晏坐在江亦旁边,表情臭得像是被人欠了三百万。


    菜单递上来,李知霖很自然地帮江亦推荐,“这个番茄牛腩不错,你应该会喜欢。”


    江亦点点头,他对红色的食物确实有好感。


    陆晏在对面翻菜单,翻得哗哗响,“我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点这么多?吃得完吗?”江亦看他。


    “吃不完我就去死!”


    “啊?”江亦被他的话搞得大脑死机了一下,“也……不用这么极端吧?”


    李知霖看了他一眼,“小黑同学的思想有些问题啊,要不要也来心理辅导室坐坐?”


    “多谢李叔叔的好意,我跟你这种上了年纪的人没什么共同话题,还是不用了。”陆晏阴阳怪气地挑衅。


    李知霖脸上得体的笑容没有一丝变化,只是笑意冻结在眼底,没有丝毫的温度,他握着杯子的手收得极紧,指尖都泛着白。


    “知霖哥,小黑他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和他计较,其实他人很好的,只是说话有些难听而已。”江亦硬着头皮开口劝架。


    “没事,小孩子嘛,我不会生气的。”李知霖温和地笑了一下。


    “我也不会和李叔叔生气的,毕竟我这个人特别的尊老爱幼。”陆晏学着他的样子也笑了笑。


    眼见越劝火药味越浓,江亦连忙转移话题,“菜上了,我们先吃饭吧。”


    菜上来之后,三个人各怀心思地吃着。


    李知霖时不时给江亦夹菜,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陆晏也不甘示弱,两人你夹一次我夹一次,江亦碗里的东西很快就堆成了小山,但两人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打算。


    “……”真是受不了,江亦索性直接放弃了那个碗,重新拆了一套新碗吃饭。


    “小亦,下午下课我送你回家吧,正好顺路。”李知霖开口道。


    江亦还没回答,陆晏已经放下筷子,“不用了,我送他。”


    “你顺路吗?”李知霖问。


    “怎么不顺路?我们每天晚上同床共枕,顺得不能再顺了。”


    江亦低头喝汤,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那小黑同学自己走回去吧,小亦坐我车回去,就这么说定了。”


    李知霖说完直接起身去结账,陆晏在旁边看得牙痒痒。


    下午的课,江亦总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他现在一点都不想面对下课后的事情,一心只求时间过得再慢一点。


    上天没有听到他的求救,下课铃响很快就响了起来,他动作缓慢地收拾书包时,陆晏就出现在他桌边了,“走,从后门走。”


    江亦愣了一下,“为什么?”


    “别问那么多,跟我走就对了。”


    陆晏拉着他就往后门跑,两人穿过操场,绕到教学楼后面,钻进一条窄窄的小巷子。


    巷子很窄,只够两个人并肩走,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夕阳从头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金色光斑。


    这条路能回家吗?“江亦有些怀疑。


    “能,我查过地图,绕一点,但能到。”


    江亦看着前方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忽然笑了,“你这是为了躲知霖哥吧?”


    陆晏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耳朵尖红了一小片,有些气急败坏地开口:“谁要躲他?我就是想走这条路看看风景。”


    “嗯,看风景。”江亦跟在他后面,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巷子里,陆晏在前面开路,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跟上了没有。


    巷子很长,弯弯绕绕的,两边都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偶尔有几只野猫从墙头蹿过,尾巴在夕阳里甩出一道弧线。


    陆晏一边走一边还在不厌其烦地讲李知霖的坏话,“他真的有问题,我说真的……


    “我不是在吃醋,”他强调了一句,然后又觉得这话说得太此地无银,补了一句,“好吧我确实在吃醋,但也不全是吃醋。”


    “那是因为什么?”


    他卡住了,好半天都没憋出话来,最后赌气地转过身不说话了。


    江亦看着他后脑勺翘起来的那撮头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跟上去,牵住陆晏的手,“其实我也在想为什么他突然回国了,确实有些奇怪。”


    “你为什么想他?”


    “……?”


    第25章


    江亦很是无语地开口道:“我说的想是指思考,不是想念,你抓的什么重点啊?”


    “我才不管是思考还是想念,一想到他能出现在你脑子里我就生气,你以后能不能少点想他啊?”陆晏晃着他的手。


    江亦敷衍地点头应了几句,牵着他的手往前走。


    巷子越来越窄,两边的墙也越来越旧,墙缝里长出几株野草,在风里晃来晃去,偶尔有住户的窗户里飘出炒菜的香味,混着油烟的呛味,把整条巷子熏得暖烘烘的。


    “到了到了。”陆晏指着前面一道铁门,“穿过去就是你们小区后面。”


    两人从铁门钻出来,果然看到了熟悉的花坛,江亦看了一眼手机,比平时多走了二十分钟。


    “你绕了好大一圈。”


    “多走走路对身体好。”


    两人走到单元门口,江亦掏出钥匙开门,陆晏跟在后面,爬到三楼的时候,江亦就听见自家门里传来说话的声音,一个男声,一个女声,夹杂着碗筷碰撞的声响。


    江妈妈的声音很热情,“知霖你太客气了,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应该的,好久没来看阿姨了。”


    江亦的脚步顿在门口。


    而陆晏的脸更是当场就垮了,“他怎么在这儿?”


    江亦没说话,推开门,玄关处多了一双皮鞋,擦得很亮,鞋带系得整整齐齐,鞋柜上放着一个果篮和一盒茶叶,包装精致,一看就是专门挑过的。


    “小亦回来了?”江妈妈从厨房探出头,“知霖来了,正好一起吃饭。”


    李知霖坐在客厅沙发上,已经换了一身家居风格的休闲装,看起来比在学校时放松了不少,他手里端着一杯茶,看到江亦进来,笑着站起来。


    “小亦,回来了?”


    江亦“嗯”了一声,换了拖鞋走进来,陆晏跟在后面,脸色臭得像踩了狗屎,但还是挤出一个笑容跟江妈妈打了个招呼。


    “阿姨好。”


    “小黑也来了?正好正好,今天菜做多了,一起吃。”


    李知霖看了陆晏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但陆晏没理他。


    四个人坐在餐桌前,气氛微妙得像一根绷紧的弦,江妈妈浑然不觉,还在热情地给李知霖夹菜,“知霖你多吃点,在国外肯定吃不到这些。”


    “谢谢阿姨,手艺还是这么好。”李知霖笑着接过来,目光扫过江亦,“小亦也多吃点,太瘦了。”


    陆晏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江妈妈吓了一跳,“怎么了小黑?”


    “没事阿姨,手滑了。”陆晏捡起筷子,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江亦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闷哼一声,低头扒饭。


    吃完饭,江妈妈收拾碗筷,三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谁都没在看。


    江亦坐了一会儿,站起来,“知霖哥,要不要去我房间看看?好久没看了吧。”


    李知霖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好。”


    “我也去。”陆晏闻言立马弹跳起身。


    “你在这儿坐着,我想跟知霖哥单独说几句话。”江亦按住他的肩膀,语气平静但不容反驳,


    陆晏张嘴想说什么,对上江亦的眼神,又咽了回去,闷闷地坐回沙发上。


    江亦推开房间的门,李知霖跟进来。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江亦脸上的表情就变了,那张温和客气的脸,此刻像一层被揭掉的薄膜,露出底下冷淡的底色。


    他转过身,看着李知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知霖哥,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不喜欢这样,麻烦你下次不要再不经过我的允许就乱来。”


    李知霖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小亦,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江亦打断他,“你回国,我很开心,但我不喜欢你这样,昨天的晚饭算是你的接风宴,我留下来是礼貌,今天中午的午饭我也礼貌应下了。”


    他声音冷了下来:“但你擅自决定要送我回家,没得逞又突然跑来我家拜访,以及以长辈的身份对我和我朋友的关系指手画脚,这些我不喜欢。”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晃动。楼下有小孩在喊叫,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李知霖看着他,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他显然没料到那个小时候天天跟在他后面喊“知霖哥哥”的小孩,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你真的长大了小亦。”他轻声说。


    “对,我长大了。”江亦靠在书桌上,手臂交叉在胸前,“所以别再把我当小孩,别再什么都替我安排好,我不喜欢这样。”


    李知霖沉默了几秒,他摘下眼镜,用衬衫的下摆擦了擦镜片,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不再像那个温文尔雅的心理咨询师,倒像一个普通的,有点疲惫的年轻人。


    “你说得对。”他把眼镜重新戴上,“我应该先问你的。”


    江亦没接话。


    “我只是……”李知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在国外待了太久了,回来之后发现很多事情都变了,我爸老了,你长大了,隔壁的王奶奶搬走了,小区门口的包子铺也换了老板,所有人都往前走了,好像只有我还停在以前。”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之前那种滴水不漏的温和,多了一点真实的东西。


    “我以为我们还是原来的样子,以前总是我替你做决定,但你说得对,我不应该自作主张,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


    江亦的嘴角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以后不会了。”李知霖说,“不过还是要和你解释一下,工作的事是学校主动联系我的,我不知道你在那个学校,这件事并非我自作主张,关于其他事情……”


    他顿了顿,“抱歉,我应该先问过你的。”


    江亦看着他,那股堵在胸口的气慢慢散了,但还是硬邦邦地说了一句:“以后有什么事,先跟我说。”


    “好。”李知霖点点头,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那个小黑同学——”


    “他怎么了?”


    李知霖看了他几秒,笑了笑,“没什么,他挺好的,帮我也跟他说一句抱歉吧。”


    他拉开门走出去。


    客厅里,就看到陆晏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不停地换台,电视屏幕闪得像霓虹灯。


    看到两人出来,他立刻站起来,脸上闪过一丝心虚,目光不经意间在江亦和李知霖之间来回扫了几遍。


    李知霖走到玄关换鞋,对江妈妈说:“阿姨,我先走了,今天打扰了。”


    “这么快就走?再坐会儿呗。”


    “不了,还有点事。”他穿好鞋,直起身,看了江亦一眼,“小亦,我先走了。”


    江亦“嗯”了一声。


    门关上了,客厅里安静了两秒,陆晏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跟他说什么了?”


    “你不是都听到了吗?还问干嘛?”江亦转身往房间走。


    陆晏愣了一秒,然后讪讪一笑,他追在江亦后面进了房间,“你怎么知道的啊?我还以为我做得很隐蔽呢,果然什么事情都瞒不过我们小亦大王。”


    “呵呵,我用脚趾猜都能猜到你肯定会偷听。”


    “你好懂我哦,我们这算不算心有灵犀一点通啊?”


    “不算。”


    江妈妈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看到两个人一前一后钻进房间,摇了摇头,“这孩子,跟小黑倒是处得好。”


    房间里,陆晏趴在床上,下巴搁在枕头上,看着江亦把书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好。


    “所以他是真的走了?”


    “嗯。”


    “以后不来了?”


    江亦把课本码整齐,“没说以后不来,只是说以后会先问我。”


    陆晏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声音闷闷的,“那他要是一直问,你是不是就一直让他来?”


    江亦没回答这个问题,把空书包塞进柜子里,转身看着他,“你怎么这么在意?我跟别人也说话啊,也没见你这样。”


    “我都说了眯眯眼都是boss,你跟他玩,要是他害你怎么办?我可不想当鳏夫。”


    江亦坐到床边,看着他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伸手按了帮他按了下去,陆晏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耳朵尖红了一小片。


    “干嘛?”


    “没干嘛。”江亦收回手,“睡觉吧。”


    “你今天不赶我走了?”


    “你想走也可以,请便。”


    “我才不想呢。”


    陆晏嘿嘿笑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被子扯过来盖住两个人,他抱着江亦问:“江小亦,你刚才跟他说话的时候,是不是特别凶?”


    “……还行。”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陆晏语气有些不开心地说:“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对别人凶了?一想到你冷脸的样子别人也能看到我就觉得很不得劲,你以后只凶我好了,我很抗揍的。”


    “?没有当s的癖好。”江亦没好气地说。


    陆晏闷声笑了好半天,他蹭了蹭江亦的脖子,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只看着我吧,江亦,只看我就好了。”


    “……”江亦在黑夜里睁着眼睛,他垂下眼,看着搭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然后伸手,轻轻盖在上面,十指相扣。


    “睡吧。”


    第26章


    早上起床江亦意外地没有看到陆晏,他伸手摸了摸旁边的空位,还有一些余温,陆晏应该离开不久。


    又一声不吭的下线了,江亦抓了一把头发,下床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些。


    打开门看到门外举着小笼包的陆晏时,江亦懵了一下,“你不是下……离开了吗?”


    “没呢,我去给你买小笼包了,你前两天不是说很久没吃过城西那家店吗,我就去买了,来尝尝。”


    江亦嚼着包子没说话,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戳了一下。


    他吃了那家很多年,但却是第一次尝到味道,肉馅紧实弹牙,混着细碎的葱姜,解了荤腥,面皮半软半韧,嚼着能尝出淡淡的甜香,好吃。


    江亦决定要是等一下在学校碰到李知霖就忽略他一天,这是给陆晏送他美味小笼包的奖励。


    两人一起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李知霖,他站在教学楼入口处,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在跟一个路过的老师说话。


    江亦的脚步没有停,李知霖的目光扫过来,看到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


    陆晏也注意到了,他哼了一声,“算他识相。”


    江亦没接话,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去,认真履行着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诺言


    早上第三节课是新增的心理课。


    李知霖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纸,表情比前两天更正式了一些,他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在江亦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今天这节课,我们来讲一下反社会人格吧。”他把那沓纸放在讲台上。


    教室里安静下来。


    “反社会人格,这是一种以漠视他人权利,缺乏共情能力,冲动控制障碍为主要特征的人格障碍。”


    李知霖的声音不急不缓,“这类人通常表现得很正常,甚至很有魅力,但他们内心缺乏基本的情感连接,对伤害他人没有任何愧疚感。”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继续道:“你们可能觉得这种事离自己很远,但事实是,反社会人格者在人群中的比例大约是百分之三到四,也就是说,在座的各位里,可能就有一两个。”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左右张望,有人小声开玩笑,大家都没有再认真听课。


    李知霖拍了拍桌子,等安静下来才继续说:“我手上有一份测试表,是专业机构编制的,一共二十道题,每道题根据符合程度打分,这不是诊断,只是一个参考,让大家了解一下自己。”


    他把那沓纸分成几份,让前排的同学往后传。


    江亦拿到一张,低头看了一眼。


    第一题:我很少因为伤害了别人而感到内疚。


    第二题:规则对我来说更像是建议,而不是必须遵守的东西。


    第三题:我觉得自己比大多数人都重要。


    ……


    他扫了一遍,大部分题他都不用想就能回答,毕竟他又不是反社会人格。


    陆晏趴在桌上,用笔戳着那张纸,戳了半天没动一笔。


    “你不写?”江亦小声问。


    “不想写。”陆晏把纸翻过来盖住,“我是来玩游戏的,又不是来做心理测试的。”


    江亦没再问,低头继续填自己的。


    交卷的时候,李知霖站在讲台上收纸,江亦递过去的时候,李知霖接过来,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放在最下面。


    下课后,江亦和陆晏去食堂吃饭。


    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做得不错,颜色红亮,肥瘦相间,江亦多打了一份,陆晏坐在对面,把自己的鸡腿夹到他碗里。


    “你吃你的。”江亦想把鸡腿夹回去。


    陆晏拦住他,“没事,早上小笼包吃多了,现在体力值是满的,吃了也是浪费。”


    江亦看了他一眼,没再推,低头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食堂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尖叫声。


    不是那种打闹嬉笑的尖叫,是真正的、带着恐惧的尖叫声,尖锐得像一根针扎进耳膜。


    江亦的筷子停在半空,他抬头往食堂外面看去,陆晏已经站了起来,目光也同样看向食堂门口。


    外面有人在跑,很多人,脚步声杂乱得像溃散的军队,一个女生冲进食堂,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声音断断续续:“死……死人了……树上……有……有个人……”


    食堂里瞬间炸了锅,江亦放下筷子站起来,想跟着人群往外走。


    陆晏拉住他的手腕,力气比平时大很多,“你别去,你去了又害怕。”


    “没事,我去看看,我现在已经不怎么害怕了。”江亦说。


    两人跟着人流往操场方向走,人群越聚越多,放眼望去,几乎全是玩家,也有一些npc混在里面,大家飞快地跑去,想吃上第一口瓜。


    最终大家停在一棵树下,那棵树在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里,是一棵老槐树,有好几十年的树龄了,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住。


    江亦站在人群外围,踮起脚尖往那边看。


    树上挂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被钉在树上,双手被什么东西钉在横伸出来的枝干上,双脚并拢,整个人呈十字架的形状,这是耶稣受难的姿势。


    那个人穿着校服,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胸口的位置有一个大洞,里面的心脏没有了,整个胸口被人掏空,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树干往下淌,在树根处汇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洼。


    风吹过来,那个人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像一件挂在衣架上的衣服。


    江亦瞳孔剧烈地颤动着,虽然他看到的不是现实向画面,而是二次元画风的场景,但是他也被眼前这一幕狠狠的震撼到了。


    “害怕就别看了。”陆晏一边手动作轻柔地盖住他的眼睛,另一边手扣住他的手指,握得很紧。


    江亦眼前一黑,虽然看不见了,但脑海里还浮现着那个画面,那个带着神性的姿势以及那个空荡荡的胸腔。


    四周的声音变得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喊老师,有人在打电话,警笛声从远处传过来,越来越近。


    警笛声从远处传过来,越来越近,人群被保安往后推,拉出一条警戒线。


    几个穿制服的人走进来,表情严肃,拿着相机对着那棵树拍照,闪光灯一下一下地亮,把那个空荡荡的胸腔照得更加清晰。


    江亦的眼睛被陆晏捂着,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听见,周围很吵闹,咔嚓咔嚓的快门声持续了很久。


    陆晏的手还盖在他眼睛上,掌心温热,指尖微凉,过了好久,他才听到陆晏的声音。


    “走吧。”陆晏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手从他眼睛上移开,但没有松开另一只握着的手。


    人群正在被保安往外赶,江亦跟着人流往外走,走到操场中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树下已经没有人了,只剩下地上那摊深色的水渍,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整个下午学校都笼罩在一股诡异的安静里。班主任来教室说了一句话:“今天的事不要乱传,等警方调查结果。”


    然后就不说话了,站在讲台上,脸色发白。没有人听课,没有人说话,连平时最吵的几个男生都安安静静地坐在位置上,盯着桌面发呆。


    江亦坐在座位上,盯着课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画面。


    陆晏从后排递过来一张纸条,他展开,上面画了一只圆滚滚的小猫,小猫的表情还在哭哭,旁边写着一句话:“好奇心害死猫TvT”


    他捏着纸条,看着上面的流泪猫猫头,心情好了一点点。


    下午的课取消了一节,提前放学,校门口拉着警戒线,几个警察站在那儿,每个出去的人都要登记。


    江亦和陆晏排在队伍里,谁都没说话,轮到他俩的时候,警察抬头看了一眼,“哪个班的?”


    “高二三班。”警察在册子上写了几笔,挥挥手让他们走。


    两人走出校门,沿着路往家走,走到一半江亦忽然停下来,开口道:“我们去看看知霖哥的办公室吧。”


    陆晏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挑眉问道,“你也怀疑是他?”


    “你不怀疑?”江亦看着他。


    “当然怀疑,走。”


    李知霖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一楼最东边,门上挂着一块牌子——心理咨询室。


    门开着,里面亮着灯,两人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李知霖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笔在写什么东西,桌角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江亦,他露出了一丝笑容,“小亦,怎么了?”


    江亦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办公室。


    书架上摆满了心理学方面的书,墙上挂着几张证书,窗台上放着几盆绿植,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和一个笔记本,很整齐,很干净,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没事,听老师们说知霖哥你还在办公室,就是想来看看你。”江亦回答道。


    李知霖看了他几秒,放下笔,“进来坐吧。”


    江亦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陆晏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没有进来,三人谁都没说话,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李知霖开口:“你今天看到那个了吧,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他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纸杯,倒了杯水递过来,“喝点水。”


    江亦接过来,没喝,放在茶几上,他抬头直直看向李知霖,开口问:“知霖哥,你中午在哪?”


    李知霖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坐回椅子上,看着江亦,目光平静,沉默许久,他轻笑出声:“小亦,你是在怀疑我吗?”


    第27章


    李知霖的笑里没有嘲讽,也没有被冒犯的恼怒,只是单纯的、有点无奈的轻笑,像看到一个孩子问了什么天真的问题。


    江亦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把笔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放松,“中午十一点四十到一点半,高三年级的张老师在我办公室谈他班上一个学生的心理问题,你可以去问他。”


    “那一点半过后呢?”江亦追问道。


    “一点半之后我去食堂吃饭,大概二十分钟,食堂阿姨应该记得我,毕竟我长得还算不错”李知霖开玩笑似的眨眨眼,又继续说,“然后我回来,一直坐到现在。”


    他指了指门口的监控,“那个监控是开着的,我有权限可以打开看,我进来之后就没出去过了,你要看吗?”


    看着他一脸坦然的模样,江亦眉头不自觉地蹙起,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和沉思,难道真的是自己怀疑错了?


    “小亦……”李知霖轻声唤了一声,他脸上流出几分落寞,“我没想到你会怀疑我,毕竟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


    他轻叹了一口气,苦笑道:“哥哥现在这么讨人厌了吗?小亦,你讨厌哥哥了吗?”


    江亦心虚地揪着衣角,李知霖突然回国,他确实警惕了一点,而且他刚回国不久就发生这种事,很难不怀疑到他头上去。


    “抱歉,知霖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讨厌你……”他弱弱地开口解释道。


    “你想杀人的话又不用出这个门,毕竟你会催眠不是吗?”陆晏靠在门框上,懒洋洋地开口。


    李知霖抬眼望去,他一脸荒谬地看向陆晏,“小黑同学如果了解催眠的原理就不会问出这么蠢的问题了。”


    说完,他回头看着江亦,眼神委屈地问:“小亦你也这样觉得吗?觉得是我干的吗?”


    “我……”江亦不知道该点头好还是摇头好,索性直接沉默不语了。


    “催眠不是操控。被催眠的人是始终清醒的,且不会做自己根本不愿意做的事,本质上,催眠不过是一种深度放松下的高度合作状态而已,我目前还没有催眠别人自杀的能力。”


    李知霖喝了一口咖啡,再次开口:“退一万步讲,就算是我催眠的,那我又怎么才能把尸体订在树上呢?我连门都没出过。”


    这个问题一出,江亦和陆晏都沉默了,这的确是一个难以忽略的疑点,或许真的是他们怀疑错人了。


    “真的很抱歉知霖哥,我们只是……”


    “没关系的小亦,我没有生气,就是有些伤心而已。”李知霖打断他的话,他微微低下头,眼中充满了失落和无奈。


    见状,江亦的良心开始隐隐作痛,他刚想开口就听到了门那边传来一阵巨响。


    “砰——!”


    两人一起扭头看去,只见陆晏坐在地上,一边手撑地,一边手拿着手帕擦着根本就没有的眼泪,可怜兮兮地开口:“哎呀,江小亦,人家摔倒了,好痛哦。”


    江亦:“……”


    李知霖:“……”


    “江小亦,人家好像起不来了呜呜呜……”陆晏仿佛看不到他们一言难尽的表情,坚持卖惨道。


    “起不来怕不是把腿给摔断了吧?那应该找医生啊,找小亦有什么用?”李知霖微笑道,他站起来,“刚好我就是医生,我来给你看看吧。”


    李知霖绕过办公桌朝门口走去,步子不紧不慢,白衬衫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走到陆晏面前,蹲下来,伸手去够他的脚踝。


    陆晏像被电了一样缩回腿,从地上弹起来,动作利落得完全不像是刚才那个起不来的人,“你一个心理医生也算医生?别把我给医死了。”


    “我主修心理学,但其他方面也学过,只是看一下扭伤而已,还不至于医死这么严重。”李知霖笑容温和,好像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而生气。


    “那也不劳烦您了。”陆晏退到江亦身边,揉了揉膝盖。


    江亦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别再乱说话了,然后又转向李知霖,“知霖哥,今天打扰了,我们先走了。”


    “等一下。”


    李知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他关心道:“如果你在现场看到了尸体的话,我建议你做一个心理辅导,免得留下心理阴影。”


    “不用了,我没事,谢谢知霖哥。”江亦看到的画面并非现实向画面,那种经过美化后的场景还不至于让他产生心理阴影。


    “有没有事不是你说了算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不是当场发作的,有的人过了一两周才开始出现症状,做噩梦,莫名其妙的烦躁,对某些声音或画面过度敏感,如果有这些情况,随时来找我。”


    “好,谢谢。”江亦这次没再拒绝,而是点了点头。


    “还有……”李知霖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放在桌子上,红色的包装纸,上面印着一个卡通番茄,“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一点。”


    陆晏的目光立刻锁定那颗糖,表情严肃得像盯上了什么怪物一样。


    江亦看了一眼那颗糖,没有伸手,“谢谢知霖哥,我现在不太爱吃糖了。”


    “拿着吧。”李知霖把糖往他那边推了推,“小时候你最喜欢吃这个牌子的,每次来我家都要翻我抽屉。”


    江亦沉默了一秒,把糖拿起来塞进口袋里。


    走出心理咨询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的金色。


    陆晏走在江亦左边,时不时往他口袋的方向瞟一眼。


    “你不会要吃吧?”他问。


    “不吃。”江亦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那颗糖的包装纸,塑料的触感,有点硬。


    陆晏满意了,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怎么没留下来做个心理辅导?我觉得你还是做一个比较好。”


    “你不是不喜欢他吗?怎么还劝我去跟他单独相处?”江亦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了一点调侃道。


    “我不想你难受。”陆晏轻轻捏了捏他手掌心的软肉,“去做一个吧,我不生气,要是你难受还不说那我才要生气了。”


    江亦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着陆晏,那张总是嬉皮笑脸的脸上难得露出这种认真的表情。


    陆晏此刻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没有平时那些插科打诨的东西,干干净净的,只装着一个人,装着他。


    “你怎么突然这么正经?”江亦有些不自在地问。


    “我一直很正经,只是你没注意看而已。”陆晏摆了一个帅气的动作。


    江亦没忍住笑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我不难受,也没有留下心理阴影,我说真的,我没有忍着。”


    陆晏盯着他看了好久,“那行吧,我们江小亦真是长大了。”


    “……”江亦白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了。


    两人走到校门口,陆晏松开他的手,改搭在他肩膀上,姿态随意得像两个勾肩搭背的普通朋友,“你说,凶手为什么要掏空他的心脏呢?”


    这个问题他们之前讨论过,但没有答案。江亦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我觉得不是拿去做什么坏事。”陆晏说,语气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那个姿势,是耶稣受难吧,如果只是杀人,没必要摆成那样,总感觉凶手在做某种仪式。”


    江亦的脚步慢下来,“什么仪式?”


    “不知道,但肯定跟心脏有关。”陆晏停顿了顿一下,“心脏在很多文化里都被当成灵魂的容器,或者是某种力量的来源,掏心这个动作本身就有象征意义,应该不是随便选的。”


    江亦看着他,“你怎么知道这些?”


    “玩游戏玩多了。”陆晏耸耸肩,“奇幻游戏里这种设定到处都是,献祭、仪式、心脏作为祭品……套路都差不多。”


    江亦闻言便没再继续追问,两人走到单元门口,江亦掏出钥匙,陆晏站在旁边,没有跟进去的意思。


    “你不上去?”江亦问。


    “今天不上了。”陆晏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在他头顶揉了一把,“早点睡,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要是害怕记得跟我说哦。”


    “你又要去哪里?为什么不能提前跟我说?”江亦鼓着脸问。


    陆晏伸手戳了戳他的脸,笑得开心,“是是是,我的错,居然没有及时向我们小亦大王报备,小的该死。”


    “少来这套了。”江亦拍开他的手。


    “我去深山打怪刷经验值,周建国一死那边就多了好多怪物,我战斗等级太低了,过去刷一下经验值。”陆晏笑眯眯地解释。


    “哦……那你小心一点。”


    “好嘞!保证明天安然无恙的出现在你面前,那我走了啊。”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李知霖给你糖你记得丢掉啊,虽然目前来说他没有嫌疑,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懂了吗?”


    说完陆晏就离开了,他步子迈得很大,很快就消失了。


    江亦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跑远的方向,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上楼。


    晚上,他坐在书桌前,把李知霖给的那颗糖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红色的包装纸,卡通番茄,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小时候他确实很喜欢这个牌子的糖,每次去李爷爷家都要翻李知霖的抽屉,所以李知霖总是囤很多。


    他拿起糖看了看,又放回桌上,没有拆。


    窗外很安静,没有敲击声,没有突然冒出来的脑袋,陆晏今天没来,他应该高兴才对,终于能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睡一觉。


    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直睡不着觉,等到半夜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下时,忽然就被人摇醒。


    第28章


    江亦睁开眼睛,缓了一下,才转头看去,一扭头就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他的床边,他猛地往后缩。


    “别怕,是我。”那人察觉到他的害怕后连忙出声。


    听到熟悉的声音,江亦停了两秒的心脏又开始重新跳动,他坐起来拍了拍胸口,刚想骂人,一捧不知道是什么的花就塞到了他的怀里。


    江亦低头看着怀里那捧花,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就是山野里常见的那种小白花,一簇一簇地挤在一起,花瓣薄得能透光,边缘带着一点点紫色。


    茎秆有长有短,切口参差不齐,像是用手直接拔下来的,花上还沾着夜露,凉丝丝的,洇湿了他的睡衣。


    “你大半夜跑去摘花?”江亦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也不是专门去摘的。”陆晏蹲下来,视线和他平齐,身上带着山林里特有的草木气息,混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


    “从深山回来的路上看到的,觉得好看,想着你没看过,就摘了。”他伸出手,把一朵歪了的花扶正,指尖碰到花瓣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坏了。


    江亦抱着那捧花,沉默了一会儿,花茎上的水珠顺着指缝滴下来,落在被子上染出深色的小圆点,“你专门跑回来就是为了送这个?”


    “也不是,我是专门回来陪你睡觉的,还是怕你会害怕。”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没害怕。”


    “哦,那我走了。”陆晏转身作势要走。


    江亦伸手拽住他的衣角,动作很轻,但陆晏立刻就停下来了,他回过头,眼神里满是笑意,“不是不害怕吗?嗯?”


    “我没说害怕啊。”江亦嘴硬道。


    陆晏嘴角勾了勾,凑近他问道:“那你拽我干嘛?想我陪你就直说啊,哥这么疼你,你开口哥肯定留下来。”


    “那你走吧,我去找知霖哥了。”江亦故作轻松地松开手。


    陆晏的立马笑容僵在脸上,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刚才那股得瑟劲儿瞬间碎了一地。


    江亦抱着那捧花,语气平静地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你走吧,我去找知霖哥,反正你也不陪我。”


    “谁说不陪了?!”陆晏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是怕他真跑了。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大半夜的,山路那么难走,我打了一晚上怪累得要死,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给你送花,你倒好,转头就要去找那个眯眯眼?”


    “但你刚才不是要走吗?”


    “我那是逗你玩的!”陆晏气急败坏,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说到一半又自己压低了,大概是怕吵醒隔壁的江妈妈,“江小亦你故意的吧?”


    江亦没说话,只是弯着眼睛看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点笑意照得清清楚楚。


    陆晏看着那张脸,那股气一下子就泄了,他松开手,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把脸埋进那捧花里,声音闷闷的。


    “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多乖啊,我说什么你都信,现在都会威胁人了。”


    “你跟谁学的?”他抬起头,眼神幽怨。


    江亦没回答,把花从陆晏怀里抽出来,重新放好,有几朵被压扁了,花瓣皱巴巴的,他用指尖轻轻抚平,没抚好,反而多了一道折痕。


    “我去找个瓶子装起来。”他下床,赤着脚往厨房走。


    陆晏跟在后面,“用那个玻璃杯,透明的,好看。”


    “那是喝水的杯子。”


    “那就先用喝水的杯子呗,明天我去买一个花瓶。”陆晏从柜子里翻出那个玻璃杯,接了半杯水,把花一支一支地插进去。


    他插得很认真,长一点的放中间,短一点的围在边上,调整了好几次角度,像在做什么精密的手术。


    江亦靠在门框上看着,没说话,陆晏把插好的花举起来给他看,“怎么样?”


    花挤在杯子里,满满当当的,有几朵垂在杯口外面,像撑不住的伞,说不上多好看,但还算顺眼。


    江亦点了点头,“还行。”


    “还行就是很好的意思。”陆晏把杯子放在窗台上,月光照进来,花瓣几乎透明,边缘那点紫色在夜色里看不出来了,只剩一片干干净净的白。


    两人重新躺回床上,陆晏这次没有横胳膊过来,只是侧躺着,面朝江亦的方向。


    “江小亦。”他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说要去找那个眯眯眼,是吓我的吧?”


    江亦没回答。


    “是吓我的对吧?”陆晏的声音带上了一点不确定,手指在被子里摸索着,碰到江亦的手背,停了一下,然后轻轻盖上去。


    江亦没躲,也没说话,等人急眼了,他才慢悠悠地开口:“是吓你的。”


    陆晏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把他的手整个握住,掌心很热,指尖却有点凉,大概是在山里待久了,夜风凉的。


    “我就知道。”陆晏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又带着一点藏不住的高兴,“你才不会去找他。”


    “为什么不会?”


    “因为你舍不得我。”陆晏语气十分得瑟,握着他的手又紧了一些。


    江亦也没反驳。


    第二天早上,江亦醒来的时候,陆晏已经不在了,窗台上的花换了个瓶子,一个深绿色的陶罐,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比昨天的玻璃杯好看多了。


    瓶子下面压着一张小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报告!深山里面有只怪昨晚没打完,我去补刀了,补完再回来陪你,不许趁我不在的时候去找那个可恶的眯眯眼!!


    江亦笑了一下,将纸条收好便去洗漱了。


    下楼的时候,他在单元门口碰见了李知霖。李知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站在花坛边上看手机,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笑了一下。


    “早上好,小亦,看你的气色不错,看起来昨晚应该是没有做噩梦了,真是太好了。”


    “知霖哥早。”江亦走过去,目光下意识地往他手机屏幕上瞟了一眼,没看清,他已经锁屏了。


    “吃早饭了吗?”李知霖问。


    “吃了。”


    “那就好。”李知霖晃了晃手上的车钥匙,“一起?现在这个时间点,你走过去的话肯定要迟到了,今天教导主任可是会一直站在门口哦。”


    “……行,那就麻烦知霖哥了。”江亦仅犹豫了两秒便一口答应下来了,他可不想再被抓一次了。


    到校门口后,李知霖把他放了下来,“你进去吧,我开去停车场,下午有空的话可以来心理咨询室坐坐,不用做辅导,聊聊天也行,我还是有点担心。”


    “嗯嗯。”


    上午的课照常进行。班主任没有来,据说是去配合调查了,学校有好几个老师都被叫去问话了。


    代课的老师站在讲台上,念课文的声音平平的,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


    江亦听得无聊,窗外的阳光洒进来,暖洋洋的,搞得他直犯困,他打了个哈欠,心安理得地趴在桌子上补觉,反正老师一般只是站在讲台讲课,不会管底下的学生怎么样。


    他闭上眼睛,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然后有人在他旁边坐下来,凳子被轻轻拉开,书包放在地上的声音,课本翻开的声音,一只手伸过来,把他桌上那本数学书合上,放到一边,免得被胳膊压皱了。


    江亦没睁眼,直接开口问:“回来了?”


    “嗯。”陆晏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压得很低,“你睡吧,不吵你。”


    江亦又趴了一会儿才抬起头,陆晏坐在他旁边,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一道灰印子。


    “想我了没?”


    江亦没接话,目光落在他脸上那道灰印子上,指了指自己的右脸,“你这里有灰。”


    陆晏用手背蹭了蹭,没蹭对地方,灰从颧骨抹到了太阳穴,更脏了。


    “算了,我来吧。”江亦无奈地看着他,从书包里翻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捧着他的脸仔细地替他把脸上的灰擦干净。


    “咔嚓咔嚓——”


    江亦已经习惯他这种时不时截图的行为,面不改色地继续擦,“好了,擦干净了。”


    “这么快,”陆晏表情惋惜,他想起什么,眯着眼睛问,“你早上没跟李知霖说话吧?”


    江亦别开脸,试图转移话题:“你去深山里有找到什么线索吗?”


    “不要转移话题!!你这副表情肯定是说话了吧,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陆晏把他的脸掰回来。


    江亦被他掰着脸,躲又躲不开,只好老实交代:“就说了几句话。”


    “什么话?”


    “他问我吃没吃早饭,然后说开车送我上学。”


    陆晏松开手,“然后你坐了?!”


    “他说教导主任今天会站在门口抓迟到,我不想再被叫家长了。”江亦抿着唇乖巧地看着他。


    陆晏盯着他看了两秒,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下去,最后“哦”了一声,他嘟囔着:“烦死了,那个吊毛为什么跟我老婆的剧情这么多?!我又没有绿帽癖!傻鸟策划,迟早炸死你!!”


    第29章


    陆晏嘟囔完那句,见江亦没什么反应,又自己凑过来,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下次别坐他车了。”他说,声音闷闷的,像在撒娇又像在认真商量。


    “都说了今天只是特殊情况,不要无理取闹。”江亦伸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他现在是寸头,摸起来有点扎手,江亦摸了一下就不太乐意摸了。


    陆晏不说话了,拿脑袋拱了拱他的颈窝,蹭得他颈窝痒痒的,江亦偏头躲了一下。


    “那你下午还去他那里吗?”陆晏抬头问他。


    江亦没回答,反问道:“你想我去吗?”


    “去吧,感觉你昨晚好像没睡好。”


    江亦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他昨晚没睡好还不是因为某人大半夜站在他床头吓他!!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江亦收拾好东西,往教学楼一楼东边走去。


    陆晏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从食堂顺来的馒头,边走边啃。


    “你没吃饭吗?”江亦回头看他。


    “吃了,又饿了。”陆晏三两口把馒头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打怪太费体力了,吃东西都赶不上掉的。”


    江亦从书包里摸出一块饼干递过去。


    “不用,你留着自己吃。”陆晏没接。


    “我不饿。”


    “那也留着。”陆晏把饼干塞回他书包里,“我背包里还有一堆吃的,我就是懒得掏而已。”


    两人一边聊一边走到心理咨询室门口,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亮着灯。


    江亦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李知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他推门走进去,陆晏跟在后面,一起走了进去。


    李知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江亦,他笑了笑,然后目光移到他身后的人身上,“小黑同学也来了啊。”


    “嗯,我陪他。”陆晏姿态闲散地搂着江亦的腰开口道。


    李知霖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指了指沙发,“坐吧,小亦。”


    江亦在沙发上坐下,李知霖放下书,从抽屉里拿出一盒茶包,晃了晃,“喝什么?红茶还是绿茶?”


    “都行。”江亦礼貌性地微笑了一下。


    陆晏倒是不客气,“绿茶吧,符合你的身份。”


    李知霖并不理会,拆了一包红茶,用热水冲开,放在江亦面前,茶香在办公室里慢慢散开,带着一点花果的甜味。


    “放松一点,就是聊聊天。”李知霖坐在他对面,姿态放松,“这几天睡得好吗?”


    “还行。”


    “有没有做噩梦?”


    江亦想了想,“没有。”


    “那有没有突然想起来那天看到的东西?比如上课的时候,或者走路的时候,画面突然冒出来?”


    江亦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小亦,你要说实话哦,这些东西如果不及时处理,以后会越来越严重的。”李知霖看着他,目光温和。


    “真的没有,我就是那天看到的时候有点害怕,后来就没事了。”


    李知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好,我相信你,但如果之后有这些情况,一定要来找我,知道吗?”


    “嗯。”


    李知霖又问了一些日常的事情,吃得好不好,和同学相处怎么样,学习跟不跟得上。问题很普通,语气也很随意,像是一个普通的哥哥在关心弟弟。


    江亦一一回答,茶水喝了一半后,整个人确实放松了不少。


    “对了。”李知霖忽然换了个话题,“你跟这位看起来不像好学生的朋友是怎么认识的呀?你最近总是迟到旷课的事情跟这位混混朋友有关吗?”


    “你说谁是混混啊?!”顶着一身饱满的肌肉,头发剃成寸头,身上衣服这烂一个洞,那缺一个口,脸上还有一道刀疤的陆晏不服地嚷嚷起来。


    李知霖笑容不变,“我没有问你。”


    似乎是没有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江亦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开口回答道:“他是转学生,转到我们班的,这些事情和他没有关系,是我的问题,他也不是混混,他是……乖孩子。”


    最后一句话江亦是闭着眼睛说出来的,他不想睁眼说瞎话,怕被雷劈死。


    “这样啊,你们关系一定很好吧?”


    “超级无敌霹雳爆炸好!天下第一好!”陆晏积极抢答道。


    李知霖点点头,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挺好的,你这个年纪,能有个知心好朋友不容易。”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时间差不多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江亦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李知霖忽然叫住他,语气亲昵地说:“小亦,你妈妈刚才打电话来说家里没有番茄酱了,你等一下去超市买零食的时候记得帮她带一瓶哦。”


    “好。”


    一走出去陆晏立马就阴阳怪气地学他刚才讲话的语气:“小亦~小亦~记得买一瓶哦~哦~~”


    “…………”


    “小亦~~你怎么不说话啊小亦~”陆晏跟在后面跟喊魂似的叫唤着。


    “你再吵我今晚就不让你上床了。”江亦忍无可忍道。


    此话一出,世界终于安静了。


    两人走到超市,江亦推门走进去,陆晏安安静静地跟在后面,顺手从门口拿了一个购物篮。


    江亦径直走到调料区,拿起一瓶番茄酱看了看保质期,确认没问题后放进陆晏的篮子里。


    “就买这个而已吗?”陆晏问。


    “嗯,家里不缺别的。”


    “那你零食不买了?”


    江亦想了想,上次买的那些吃得差不多了,“那买点吧。”


    两人转到零食区,陆晏又开始了他的扫荡模式,但凡包装上带点红色的东西都往篮子里扔,江亦跟在后面,一样一样往外捡。


    “你干嘛!”陆晏回头看到自己精心挑选的零食被放回货架上,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太多了,吃不完。”


    “吃不完放着!又不会坏!”


    “会过期。”


    “过期了我再给你买新的!”陆晏说完又把那些零食重新扔进篮子里,他这次学聪明了,用手护着,不让江亦够到。


    江亦看着他那个护食的样子,叹了口气,放弃了。


    两人走到收银台,收银员阿姨看到完全大变样的陆晏时,笑容僵了一下,她迟疑地开口:“小蓝……?”


    “没错是我,没想到阿姨你还记得我啊。”陆晏热情地回应。


    阿姨笑着和他聊了几句,付完钱后,两人拎着东西走出超市。


    “我就不跟你回去了,我去深山,今晚再去找你。”陆晏挥手告别,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江亦自己一个人慢悠悠地走着,回到家,江妈妈正在厨房做饭,听到开门的声音探出头来,“小亦回来啦?番茄酱买了吗?”


    “买了。”江亦把番茄酱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知霖哥说你打电话让他提醒我买。”


    “是啊。”江妈妈擦了擦手走过来,“下午做饭的时候发现番茄酱用完了,就想着让知霖帮忙转告一声,省得我再跑一趟。”


    江亦点点头,把番茄酱放进厨房的柜子里,他把柜门关上,转身回房间换衣服。


    路过窗台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罐花,花瓣比昨天更蔫了一些,边缘那点紫色变成了暗褐色,有几朵已经垂下来了,他把杯子转了个方向,让没晒到太阳的那面对着窗户,希望还能救一救。


    晚饭的时候,江妈妈问他:“小黑今天怎么没来?你们吵架了?”


    “没有,他有点事。”


    “那孩子人挺好的。”江妈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就是看着凶了点,不过人倒是热情,早上出门的时候还跟我打招呼了。”


    江亦咬了一口排骨,“他跟你说什么了?”


    “就说阿姨早上好,你今天气色真好,跟二十岁的小姑娘似的。”江妈妈笑起来,“这孩子嘴甜的,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江亦没接话,他想说陆晏那张嘴大部分时候都用来气人了,但想了想,没说出口,替陆晏维持着他乖孩子的形象。


    吃完饭,他坐在书桌前写作业,数学卷子做到一半,遇到一道大题,算了半天算不出来,笔尖在草稿纸上戳了好几个洞。


    这道题他就没做出来过,只是每次都想尝试而已,他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台上的花发呆。


    “小亦?”门被敲了两下,江妈妈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我进来了啊。”


    江亦把笔放下,应了一声。


    江妈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放在他桌上,她没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的作业本,“又卡在这道题了?”


    “嗯。”


    “没事,慢慢想。”江妈妈在他床边坐下来,伸手把窗帘拉好,窗台上的花被挡在帘子后面,只剩一道浅浅的影子。


    “小亦,妈妈跟你说个事。”


    江亦转过身看她,江妈妈满脸兴奋地说:“明天周末,你李阿姨说想出去走走,去城东那个湿地公园野餐,她们家就知霖一个人在家,怪冷清的,就想叫上我们一起,你觉得怎么样?”


    看着妈妈期待的眼神,江亦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他们在这个世界里循环了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触发野餐剧情,这是她们第一次野餐。


    “可以啊,反正在家也没事。”江亦点头同意了。


    江妈妈笑起来,伸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那行,明天早上我来准备吃的,你穿厚一点,天气预报说早上有点凉。”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小黑明天要不要一起来?他一个人在家的吧?”


    “叫上吧。”江妈妈没等他说话,就自顾自地说,“那孩子应该挺孤单的,长这么凶,肯定没人跟他一起玩,而且多一个人热闹,你跟他说一声,明天早上八点,咱们在小区门口集合。”


    门关上了,江亦端着牛奶杯坐了一会儿,把杯子放下,重新拿起笔,盯着那道数学题。


    这次脑子里想的不是公式,是明天野餐的事,李知霖会去,江妈妈会去,李阿姨会去,陆晏也会去,这几个人凑在一起,总觉得不会太平静。


    他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路灯的光,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雾。


    晚上快十二点的时候,窗户被敲了三下。


    江亦还没睡,靠在床头看一本小说,听到声音就起身去开窗,陆晏蹲在窗台上,手里举着一根树枝,树枝上挂着一串红彤彤的小果子,像迷你版的番茄。


    “你怎么又爬水管?”江亦往后退了一步让他进来。


    “我看门锁了,怕吵醒你妈妈,就从水管爬上来了。”陆晏跳下来,把树枝递给他,“拿一下。”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看到桌上的牛奶杯,拿起来喝了一口,“你妈给你热的?”


    “嗯。”


    陆晏把杯子放下,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树枝上,“这果子山里面长的,看着红红的就摘了。好吃吗?我还没尝过呢。”


    “我也不知道,还没吃。”


    “那你尝尝。”


    江亦摘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一下,酸得皱起眉头,“酸的。”


    陆晏哈哈大笑,笑得蹲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我就知道,长得好看的东西一般都不好吃。”


    江亦把树枝插进窗台上的杯子里,和那些蔫了的花挤在一起,红果子配白花瓣,颜色倒是好看。


    “明天去野餐,你一起去吗?”他问。


    陆晏从地上站起来,“野餐?什么野餐?”


    “我妈说的,和知霖哥他们一家去城东那个湿地公园。”


    陆晏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眯眯眼也去?”


    “嗯,他妈妈也去。”


    “那我当然要去,你妈都邀请我了,不去不礼貌。”


    江亦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礼貌了?”


    “我一直很有礼貌,而且我不去的话,你一个人多无聊,我去陪你玩。”陆晏熟练地翻身上床,“快来睡觉吧,你下次别等我了,困就先睡。”


    “……我那是怕你吵我。”江亦在他怀里躺好,轻哼了一声。


    陆晏抱着他嘿嘿一笑,“那我以后动作轻一点。”


    **


    第二天早上九点半,江亦起得有些晚了,下楼的时候,陆晏已经站在单元门口了,他还特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也梳过了,整个人看起来没有这么丑了。


    “你吃早饭了吗?”江亦问。


    “吃了。”陆晏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包子,“给你带的。”


    江亦接过来,还是热的。


    两人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江妈妈已经在了,正和李阿姨聊天。


    李阿姨穿着一件碎花外套,头发烫了小卷,笑起来和李知霖一模一样,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小亦来了!”李阿姨招手,她看向陆晏,笑着说,“这是你同学吧?长得真精神。”


    “阿姨好。”陆晏笑得乖巧。


    李知霖站在旁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手里拎着一个野餐篮,看到陆晏,他笑了一下,“小黑同学也来?”


    “嗯,阿姨邀请我的。”陆晏特意把“阿姨”两个字咬得很重。


    李知霖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人到齐了,走吧。”江妈妈拎起一个袋子,“小亦,你和小黑坐知霖的车,我坐你李阿姨的车。”


    江亦还没说话,陆晏已经开口了,“不用了阿姨,我们自己过去。”


    “自己过去?怎么过去?”


    陆晏伸手在背包里掏了掏,然后江亦眼前突然出现一匹马,棕色的,鬃毛很长,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马蹄在地上刨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江亦恍惚地想,自己可能确实精神有些出现问题了,不然他怎么会看到如此诡异的一幕??


    江妈妈和李阿姨同时发出一声惊叹,“哎呀,这马哪来的?”


    “山里捡的。”陆晏拍了拍马背,“温顺得很,不咬人。”


    江亦看着那匹马,又看了看江妈妈和李阿姨的表情,她们两人眼里只有惊奇和喜欢,没有一丝觉得不对,李知霖站在旁边,也只是看着那匹马,表情平静。


    NPC不会觉得玩家奇怪,他们看到一匹马出现在小区门口,就像看到一辆自行车一样正常。


    但对江亦来说,简直跟看到鱼在骑自行车一样诡异。


    陆晏翻身上马,朝江亦伸出手,他耍帅道:“上来,我的公主殿下。”


    “……我不要。”江亦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别啊,快上来江小亦。”陆晏的手又往前伸了伸,“开车多没意思,骑马多好啊,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


    江亦回头看了一眼江妈妈,江妈妈笑着说,“去吧去吧,注意安全。”


    他又看了一眼李知霖,李知霖什么都没说,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了。


    没办法,江亦只好握住陆晏的手,被他一把拽上马背,马鞍有点硬,坐着不太舒服,但马背上很高,视野开阔,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陆晏从后面环住他,拉起缰绳,“坐稳了。”


    湿地公园在城东,比学校远一点,骑马大概走了二十多分钟,到的时候,李知霖的车已经停在停车场了,江妈妈和李阿姨正在从后备箱往外拿东西。


    陆晏勒住缰绳,马停下来,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打了个响鼻。


    江亦从马背上跳下来,腿有点软,扶了一下马脖子才站稳,陆晏跟着跳下来,拍了拍马背,那匹马就自己走到旁边的草地上吃草去了。


    “小亦,来帮忙拿东西。”江妈妈喊他。


    江亦走过去,接过一个袋子,李知霖从另一边走过来,手里拎着野餐篮和一张防潮垫,“骑马来的?感觉怎么样?”


    “还行。”


    “下次可以试试坐车,快一点,也稳一点。”李知霖笑了一下。


    陆晏从后面走过来,正好听到这句话,“骑马多好,环保。”


    李知霖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几个人找了一块靠湖边的草地,把防潮垫铺开,食物一样一样地摆出来。


    江亦坐在垫子上,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湖面上有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水腥气,但不难闻,远处有人在放风筝,一只红色的蜻蜓在天上飘来飘去,尾巴上的飘带被风吹得哗哗响。


    陆晏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三明治,咬了一大口,“这个好吃,谁做的?”


    “你李阿姨。”江妈妈笑着应他。


    “阿姨手艺真好。”


    李阿姨开心得轻笑出声,她又给陆晏拿了一个,“喜欢就多吃点,带了挺多的。”


    李知霖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杯饮料,没怎么吃,只是偶尔看一眼湖面,偶尔看一眼手机。


    江亦注意到他的手机屏幕亮了几次,每次他都看一眼,然后放下,表情没什么变化。


    “知霖哥,你不吃吗?”


    “不太饿。”李知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垫子上,“你们吃。”


    陆晏又拿了一个三明治,这次是江妈妈做的,咬了一口,“这个也好吃。”


    江妈妈笑得合不拢嘴,“那你多吃点,瘦成这样。”


    陆晏噎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身腱子肉,没说话,默默把三明治塞进嘴里。


    吃到一半的时候,江妈妈和李阿姨说要去看湖那边的花海,两个人拎着包就走了,剩下三个人坐在垫子上,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湖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阳光碎在水面上,亮得刺眼。


    “我去上个厕所。”江亦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陆晏跟着站起来,“我陪你。”


    “不用,就在那边。”江亦指了指湖对面的小房子。


    “那我在这儿等你。”


    江亦点了点头,转身往厕所的方向走,厕所旁边有一片小树林,种的是那种矮矮的灌木,叶子很密,风一吹就沙沙响。


    他洗完手出来,听到树林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动,他停下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心里猜测可能是野猫或者松鼠之类的。


    他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湖水的腥气,也不是草地上的泥土味,是另一种味道,甜腻腻的,像什么东西放久了烂了。


    江亦皱了皱眉,加快脚步往回走,走到垫子旁边的时候,陆晏正拿着一个苹果在啃,看到他就递过来一个,“给你留的。”


    江亦接过来,没吃,问他:“你闻到什么味道了吗?”


    “什么味道?”


    “说不清楚,甜的,又有点臭。”


    陆晏吸了吸鼻子,“没有啊,你是不是鼻子坏了?”


    江亦没接话,坐下来,把苹果放在旁边,李知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小亦?”


    “没什么,就是闻到一股味道。”


    李知霖看了看四周,湖面上还是那样,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


    远处的花海那边,江妈妈和李阿姨的身影在花丛里若隐若现,笑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莫名的,江亦忽然觉得很不对劲。


    第30章


    “可能是什么东西烂在草丛里了,这个季节很多烂果子之类的。”李知霖安慰了他几句。


    江亦“嗯”了一声,没再想了。


    又过了一会儿,江妈妈和李阿姨回来了,手里各拿着一把野花,兴高采烈的说:“那边花开得真好,你们应该去看看。”


    “下次再看吧。”李知霖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时间差不多了,该回去了,我还有点事要处理。”


    “行,那回去吧。”


    几个人把东西装回袋子里,垫子叠好,垃圾收进垃圾袋,陆晏把马从草地上叫回来,那匹马跑过来的时候鬃毛飘起来,在阳光下闪着光。


    “小亦,你坐我的车回去吧,你第一次坐马,坐多了大腿会磨得很痛。”李知霖眼神关心地看他。


    陆晏表情不爽地翻了个白眼,但没有反驳,他收回手,“那你去坐车吧。”


    江亦看了一眼李知霖,又看了一眼陆晏,拉过陆晏的手,翻上马背,“不用了,我骑马。”


    “行,那我们走了。”陆晏嘴角疯狂上扬,他拉了拉缰绳,马转过身在李知霖面前绕了一圈才往公园门口走。


    “路上小心啊。”江妈妈在后面喊。


    马走了几步,江亦忽然又闻到那股味道。这次比刚才浓了很多,甜腻腻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太阳底下晒了很久,烂透了。


    他捂住鼻子,往味道飘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花海那边,忽然看到有人在跑,跑得很急,跌跌撞撞的,像是被什么追着。


    那个人跑到一半摔倒了,又爬起来,继续跑,嘴里喊着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清楚。


    陆晏也看到了,他勒住马停下来,“怎么了?”


    江亦没说话,盯着那个人,是个女的,穿着红色的外套,跑得很狼狈,鞋都跑掉了一只,但她没捡,光着一只脚继续跑。


    她跑到野餐区这边,看到有人,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喘气。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手指着花海的方向。


    “那边……那边……”她喘了半天,才把话说出来,“花海里有个人死了……”


    江亦的血凉了一瞬,陆晏立刻翻身下马,把缰绳塞进江亦手里,“又触发剧情了,我去看看,你在这儿等着。”


    说完就往花海的方向跑,江亦没听他的,跳下马跟了上去。


    花海是一片格桑花,粉的白的紫的,开得密密麻麻的,有半人高,陆晏拨开花丛往里走,花瓣被撞得纷纷扬扬地落下来,粘在衣服上,头发上。


    走到花海中间的时候,他停下来,江亦跟上来,站在他身后。


    花丛里躺着一个人,仰面朝天,双手摊开,像是在拥抱什么,他的脸上盖着一朵花,粉色的,花瓣很大,把整张脸都遮住了。


    胸口的位置,空落落的,衣服也湿透了,暗红色的液体从身下渗出来,渗进泥土里,把周围的格桑花染成深红色。


    风吹过来,花海沙沙作响,那人脸上的花瓣被吹动了一下,露出半只眼睛,睁着的,瞳孔散开,看着天空。


    江亦站在花丛里,还没看清那具尸体,头上就被盖了一条衣服,鼻尖传来一阵洗衣液的清香,短暂地压下了那浓重的血腥味。


    陆晏伸手把他往后拉了一步,“别看,有点吓人。”


    江亦低着头,只能看到那人的腿部,他认出了那个人身上的衣服,是公园门口卖票的,他们进来的时候,那个人还笑着说“欢迎光临”。


    他明明一个小时前还活着。


    花海还在沙沙地响,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那股令人反胃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江亦站在原地,头上盖着陆晏的衣服,眼前一片黑暗,洗衣液的味道很淡,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把那股甜腻的血腥味隔开了一点。


    但他还是闻得到,风从花海那边吹过来,浓得让人想吐。


    江亦听见陆晏拨开花丛的声音,听见他蹲下来,听见他似乎在翻看什么东西,然后是一阵沉默,很久的沉默,久到江亦忍不住想掀开衣服。


    “别掀。”陆晏像是长了眼睛,话音未落手就按在他肩上,“再等一会儿。”


    远处传来尖叫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此起彼伏,像被吓到的鸟群。


    然后是人跑动的声音,有人在喊“报警”,有人在喊“叫救护车”。


    “走吧。”陆晏的手从肩上滑下来,握住他的手腕,“先出去。”


    江亦被他牵着往外走,走出花海的时候,陆晏把衣服从他头上拿下来。


    阳光刺得江亦眯起眼睛,等视线清晰了,他看到花海外围已经围了一圈人,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哭,有的伸长脖子往里看。


    江妈妈和李阿姨站在人群外面,李阿姨脸色发白,靠着江妈妈,嘴唇在抖,江妈妈一只手扶着她,另一只手在翻包,像是在找手机。


    李知霖站在她们旁边,正在跟一个穿制服的人说话,那个人是公园的管理员,脸上全是汗,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李知霖的表情很平静,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问一句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江亦听不清内容,只看到管理员说了几句话之后,李知霖拍了拍他的肩膀,往花海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得像是不经意的扫视。但江亦觉得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才移开。


    陆晏把马从草地上叫过来,翻身上去,朝江亦伸出手,“上来。”


    “不等警察来?”


    “不用在这儿等,你妈妈她们已经吓坏了,你脸色这么差,站在这儿她们看到还要担心你。”


    江亦回头看了一眼,江妈妈已经挂了电话,正扶着李阿姨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李阿姨的腿在发软,走得很慢,江妈妈几乎是半拖着她,李知霖跟在后面,拎着野餐篮和垫子,步子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


    江亦点了点头,握住陆晏的手,翻上马背,马走得很慢,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蹄子踏在草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江妈妈正把李阿姨扶进车里。


    “小亦,你们先回去。”江妈妈的声音有点抖,但还算稳,“警察来了要问话,我们先留下来,你们回去。”


    “妈妈那你呢?”


    “我等一下,跟你李阿姨一起。”她看了一眼李知霖,“知霖也留下可以吗?”


    李知霖点点头,把野餐篮放进后备箱,关上门,朝江亦走过来,他站在马旁边,仰着头看江亦,阳光照在他脸上,眼镜的镜片反着光,看不清他眼睛。


    “回去好好休息,别想太多。”他说,语气和平时一样温和,“要是觉得不舒服,今晚可以去我家找我,我给你做个心理辅导。”


    江亦“嗯”了一声。


    李知霖退后一步,拍了拍马脖子,那匹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他笑了一下,“这马倒是乖。”


    陆晏没说话,拉了拉缰绳,马转过身,往公园门口走,走了几步,江亦回头看了一眼。


    李知霖站在停车场边上,手插在口袋里,正看着花海的方向,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没有整理,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塑。


    出了公园,陆晏让马跑起来,风从耳边掠过,带着田野和泥土的气息,把花海里那股味道彻底吹散了。


    江亦坐在前面,后背贴着陆晏的胸口,能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和马蹄声混在一起。


    哒哒哒,咚咚咚,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你刚才看到什么了?”江亦问。


    “和上次一样,胸口被掏空了,这次也一样没有留下什么线索,就一具尸体,其他的什么都没有,感觉这次的副本比上次更难打……”陆晏啧了一下。


    “那个售票员,我们进来的时候还活着。”


    “嗯?啊……对。”话题跳得太快陆晏一时没反应过来。


    “一个小时前还活着。”江亦的声音低下去,“一个小时,人就不在了。”


    陆晏实在不会安慰人,憋出半天,憋出一句:“你别难过,他虽然身体死了,但或许他的灵魂还在你身边呢。”


    “…………”江亦刚涌起来的伤感瞬间就被冲散了,他疑神疑鬼地往四周看了一圈,没发现什么飘着的东西后才放下心来。


    到了小区门口,陆晏勒住缰绳,马停下来。江亦跳下马,腿比早上软得更厉害,膝盖弯了一下才站稳,陆晏跳下来,打开背包,把马放进去。


    “你上去吧,我回去那边看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哦,好。”


    江亦和他挥手说再见后就往家里走,回到家,他换了拖鞋,去厨房倒了杯水,客厅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声音。


    他端着水杯站在窗边发了一会儿呆才回到房间,他打开已经好几天没有写过的日记本,写下一句话:知霖哥,真的不是你吗?


    写完之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才把笔放下,然后把日记本放回去。


    晚上七点多,江妈妈回来了,她的脸色不太好,眼眶红红的,但看到江亦的时候还是挤出一个笑容,“饿了吧?妈妈给你做饭。”


    “不用了妈妈,我煮了饭,你要吃一点吗?”


    “妈妈现在不是很饿,先放着吧。”


    江妈妈在沙发上坐下来,靠着靠垫闭了一会儿眼睛,“警察问了好几个小时,累死了。”


    江亦在她旁边坐下来,“问什么了?”


    “就问今天看到什么了,听到什么了,认不认识那个人。”江妈妈睁开眼,叹了口气,“我也不认识那个人,就是门口卖票的,见过几次面而已。”


    “李阿姨还好吗?”


    “不太好,吓坏了,知霖送她回去了。”江妈妈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小亦,你看到那个人了吗?”


    江亦犹豫了一下,“没有,小黑把我拉住了,没来得及看。”


    “那就好,这种事,能不看就不看。”江妈妈拉住他的手,安抚性地拍了拍。


    “嗯嗯。”江亦点头。


    晚上快十一点的时候,房门被敲了几下。江亦走过去开门,就看到陆晏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站在门口。


    “哪来的?”江亦让他进来。


    “超市买的,刚才过来听你妈妈说你今晚吃得少,就去超市给你买了糖葫芦,开胃。”陆晏走进去,把糖葫芦递给他。


    江亦接过来,咬了一口,糖衣脆脆的,山楂酸酸的,和那串野果子不一样,这个酸得刚刚好。


    “好吃吗?”陆晏坐在书桌上看他。


    “嗯。”江亦吃了几口,突然发现有点奇怪,“你这周好像送了很多东西给我。”


    “对啊,因为你对我的好感度现在有五颗心了,我一周能给你送六样礼物了。”陆晏叉着腰,十分得意地笑。


    江亦背过身去,脸有些发红,他胡乱地咬了几口就放下不吃了,山楂的酸味还在嘴里,糖衣化开之后甜得有点腻。


    “怎么不吃了?”陆晏从书桌上跳下来,凑过来看他的脸,“脸这么红,发烧了?”


    “没有。”江亦往旁边躲了一下,“太甜了,有点腻。”


    “你以前不是挺能吃甜的吗。”陆晏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掌心温热,停留了两秒,“哦不对,我也摸不出来。”


    “说了没事。”江亦后退一步,步子迈得太大,扯到大腿内侧的伤口,痛得他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气。


    他反应过来后急忙闭上嘴巴,但为时已晚,陆晏目光往下移,落在他大腿上,“你腿怎么了?”


    “没怎么。”


    陆晏伸手按了一下大腿内侧,江亦“嘶”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小腿撞上床沿,整个人往后倒,被陆晏一把拽住手腕拉回来。


    “别动。”陆晏把他按在床沿上坐下,蹲在他面前,把睡裤的裤腿往上推,露出大腿。


    大腿内侧磨红了一片,不是特别严重,但面积不小,红彤彤的,有几处已经破了皮,渗出一点点血丝。


    “骑马磨的?”陆晏皱起眉头。


    “应该是,有一点点疼而已,不是很严重。”


    “你刚才怎么不说?”陆晏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都破皮还不严重!涂药了吗?”


    “还没有。”江亦家里没有马,所以家里并没有关于这方面的药膏,他看着感觉也不严重,就没管了。


    陆晏动作小心地碰了一下,他盯着伤口沉思片刻,舔了舔嘴角,抬头说:“口水能消毒对吧。”


    “……你要是敢舔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理你了。”江亦满脸通红地放着狠话。


    “好吧。”陆晏有些失望,他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从背包里翻了半天,掏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瓶子上什么都没写,拔开塞子,里面是淡绿色的膏体,闻起来有一股草药味。


    “这是什么?”


    “不知名的伤药,打怪掉的,看系统说明应该是好东西。”陆晏蹲下来,用手指挖了一块,轻轻抹在泛红的伤口上。


    他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什么容易碎的东西,指尖碰到破皮的地方的时候,江亦的腿缩了一下。


    “疼?”陆晏停下来。


    “不是,有点凉。”


    “药是这样的,过一会儿就好了。”陆晏继续涂,涂完一片又挖了一块,把另一条腿也涂了。


    “好了,涂完了。”他满意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杰作”。


    “谢谢。”江亦轻抿着唇说。


    “这有啥好谢的。”陆晏把瓷瓶塞好放回背包里,想到什么,他眼睛发亮地看着江亦问,“那我能要个奖励吗?”


    “你想要什么奖励?”


    “我说了你会给吗?”


    “看情况。”


    陆晏舔了一下嘴唇,眼睛亮亮的,“我想让你用脚踩一下我的脸。”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


    “你,你有病啊?!”江亦震惊到破音了,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烧,一直烧到耳朵尖,“你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癖好?你恋足癖?!”


    陆晏笑得肩膀都在抖,一边笑一边开口:“没有啊,我恋亦癖,你想用别的地方碰我也行,对我来说都是奖励。”


    江亦瞪着他,脸上的热度还没退下去,但看他那个嬉皮笑脸的样子,又气不起来,他深吸一口气,“你过来。”


    陆晏停下来,“你不会打我吧?”


    “过来。”


    陆晏犹豫了一下,蹭过来,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江亦,他眼睛亮亮的,里面装着一点笑意,还有一点紧张。


    江亦伸出手,指尖碰到他的脸颊,陆晏的皮肤有点粗糙,颧骨那里有一块疤,他的手指顺着那块疤往下摸,摸到耳根,用手指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陆晏整个人僵住了,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笑容还挂在嘴角,但眼睛里的笑意没了,换成另一种东西,亮得吓人。


    “奖励。”江亦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陆晏没说话,蹲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几秒,他忽然站起来,动作太快,膝盖响了一声,但他没管,往前倾了一下。


    下一秒,江亦就感觉到自己的嘴唇被一个温热的东西贴了一下,很轻,很快,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看清水纹就飘走了。


    江亦的脑子空白了一瞬,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陆晏已经退回去了,蹲在他面前,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嘴唇抿得很紧,眼睛不敢看他。


    “对不起。”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没忍住。”


    江亦没说话,他嘴唇上还残留着一点触感,软的,热的,虽然碰到的时间很短,但触感却很清晰。


    “你生气了吗?”陆晏偷偷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你要生气就打我,我保证不躲。”


    江亦看着他,这人缩着肩膀,红着耳朵,手指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活像一只做错了事的大狗,等着主人发落。


    “没生气。”他开口道。


    陆晏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嗯。”


    “那你以后还理我吗?”陆晏往前蹭了蹭,得寸进尺地把下巴搭在他的大腿上。


    江亦没推开,他点头道:“理。”


    陆晏的嘴角慢慢翘起来,从一点点弧度变成一个大大的笑容,笑得眼睛又弯成两道缝,整张脸又变得很傻。


    他伸出手,碰了碰江亦的手指,见他没有躲,就握住了。


    “那以后还能亲吗?”


    江亦红着脸收回手,“想得美,才不给你亲。”


    陆晏闷声笑了一下,他帮江亦把裤腿放下来,“睡吧,十二点了。”


    第二天早上,江亦是被客厅里的说话声吵醒的。他睁开眼,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了,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黄色的长条。


    客厅里的声音又传过来,是江妈妈在笑,笑得很轻,还有另一个人的声音,温和的,不急不缓的。


    江亦坐起来,揉了一下眼睛,辨认了两秒,是李知霖的声音。


    “那个眯眯眼怎么又来了?”陆晏躺在旁边很不满地开口。


    “应该是和李阿姨来看一下我妈妈的,毕竟昨天出了那种事情。”江亦赶紧下床,扯到大腿内侧的伤口,药膏的凉意已经散了,只剩下一点微微的刺痛,但比昨天好多了。


    他换了衣服,把被子拉平,跟陆晏一起走了出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从房间里走出来。江亦走前面,陆晏跟在他后面,头发还是乱的,看起来更凶了。


    客厅里,江妈妈和李阿姨坐在沙发上,李阿姨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开衫,气色比昨天好了不少,正端着杯子喝茶。


    李知霖坐在单人沙发上,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端着一杯茶,姿态放松。


    四个人同时抬头看过来,江妈妈笑着招呼,“小亦醒了?快来坐。”


    李阿姨也笑了笑,“小黑也在啊。”


    李知霖的目光从江亦身上移到陆晏身上,陆晏站在江亦身后半步的位置,头发乱着,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样子。


    从江亦身后的房间里,一起走出来的。


    李知霖的笑容停了一瞬,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嘴角又回到了那个弯度。


    “早。”他说,声音和平时一样温和。


    “知霖哥早。”江亦在江妈妈旁边坐下来。


    陆晏跟着在他旁边坐下,靠着沙发背,打了个哈欠,毫不掩饰地又揉了一下眼睛。


    他的手臂搭在江亦身后的沙发背上,手指垂下来,离江亦的肩膀很近,近到李知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秒。


    “小黑同学昨晚没回去?”李知霖问,语气随意。


    “没。”陆晏又打了个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江小亦的腿被我磨破了,我照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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