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你干什么……放开我!”沈若宓怒道。
裴翊不答话,牵着她的手就径直往里面走,气得沈若宓扇他的手叫他松开。
“啪啪”两下就把裴翊的手给扇红了,裴翊想不到他这看起来弱柳扶风的妻子竟是如此有力气,不得不松开自己的手道:“我怎么从前没发现,我娶的不光不是个贤妇,还是个河东狮的妒妇!”
“你混说什么,谁是河东狮?!我怎么可能妒忌她!”
裴翊慢悠悠道:“不是嫉妒你哪来这么大气性?你是我的原配正妻,就算嫉妒,也合该是她嫉妒你才对,不然你为何不敢去见她?”
沈若宓肺里都要气炸了,这个混账,她嫉妒?他怎么还敢带她来见他这个外室!
“谁说我不敢!”她甩下裴翊,快步向前走了。
此时的沈若宓,早将裴翊先前对她的解释忘的一干二净。
待二人走到正房门前,只听里头传来一阵沙哑的咳嗽声。
“谁在外面,春玲?”
邬月露唤了两声,没有人应,只见从门外进来一男一女,男人生得英武高大,一脸无奈,女人冷艳动人,面带愠意。
她愣在了原地,急忙站起来,掩着嘴咳嗽道:“你……你们怎会进来?”
她咳得满脸通红,却仍竭力克制着自己咳嗽的欲望,捋着自己头顶松乱的鬓发,维持自己所剩不多的体面。
沈若宓这才仔细打量,竟比先前看她时神色还要憔悴许多。
眼窝凹陷,原本娇媚的脸蛋多了不少细纹,隆起的腹部虽已恢复平摊,身形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吹来就能把她吹走。
显然,她过得并不开心,眉宇间满是郁结之色。
沈若宓暗暗心惊,不解地看向裴翊。
邬月露咳嗽完,淡淡说道:“裴郎,你是来看我的,还是领着你的妻子来看我笑话的?”
“我为何要来看你笑话?”裴翊平静地道。
邬月露哑然。
她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她从少女时期就倾慕至今已有十年的男子,他那张英武俊美的脸上依旧是毫无波澜——他对她永远都是这副不冷不热的脸色与态度,心中不由感到无比的悲凉与失望。
爱没有,恨亦无。
“你为何总是对我这样残忍?”
邬月露想苦笑,泪水却情不自禁地流流了下来,“从小到大,你的眼神从来没有放在我身上过,你是旁人口中的裴青天,裴少卿,你救了那么多的可怜无辜之人,为何不能将你的怜悯施舍给我一点点?你就如此嫌弃我吗?”
沈若宓实在不想打扰这二人叙旧,她刚想走,裴翊却牵住了她的手。
邬月露死死地盯着两人交缠的手。
“我明白了,你今日是为了她来找我兴师问罪?”她冷笑:“真是稀奇,裴郎你是如此聪敏之人,想要自证清白有何难,何必非得捏着鼻子来见你嫌弃的一个妓女?”
裴翊不置可否,他从袖中取出个信封放到桌上。
“这里面是你的通关文牒与新的户帖,从今往后你自由了。”
邬月露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将信将疑地打开信封,待看到那户帖上那个完全陌生的新名字时,她双目瞪大,面上的表情仿佛凝滞一般,嘴角抽搐颤抖着,好似欣喜,又好似沉重悲痛,看得沈若宓一头雾水。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慢慢抬起头来。
她先看了一眼裴翊,而后又看向沈若宓。
眼前的这个女人,她的眼神惊疑不定,好像一只受惊、一无所知的小鹿。
邬月露想,原来他喜欢的是这样的女子。
这样的一个女子。
从前她时常在想,如果邬家没有出事,她与裴翊一起长大,是不是就有可能会嫁给他,哪怕只是做妾,也能长久陪伴在他身侧。
可惜这世间没有如果。
这么多年来,她终于能够死心了。
即便她曾经无耻地破坏他与沈氏的感情,他也只是无动于衷地看着她,知道她最想得到什么,而后施舍给她梦寐以求的户帖,从今往后崔伯修也不会再找得到她,令她心甘情愿地说出实话。
这个男人,他有多聪明、就有多可怕,也只有他才能助她脱离苦海。
“裴大奶奶,我腹中的那个孩子与裴大人毫无干系,他是伯修的骨肉。当初,是我被怨恨蒙蔽了双眼,想要报复裴大人与崔伯修,才故意欺骗了你们,我与裴大人从始至终清清白白,都是我一厢情愿。”
接着,邬月露不给沈若宓开口说话的机会,哑声说道:“春玲,把孩子抱进来!”
一个小丫鬟这才战战兢兢地抱着一个睡着的孩子走进来。
邬月露看着丫鬟怀中抱的孩子,轻轻抚摸孩子肥嘟嘟的脸庞和小手。
她极少去打量这个孩子,因为她恨他也恨这个孩子的父亲,恨崔伯修将她囚禁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宅院中!
蓦地她拔下发间的金簪,扎在孩子柔嫩的指腹上,霎时间那道伤痕间渗出两滴鲜红的液体,孩子感觉到疼痛,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起来。
没有一个母亲面对孩子的痛苦还能无动于衷,即便这个孩子与她没有血缘之亲也是如此。
沈若宓的心被针扎一般刺痛了一下,邬月露却没有丝毫迟疑地抓住孩子的手,将他指腹间的血滴到一旁的装着半杯残水的茶盏之中。
做完这些,她看向裴翊。
沈若宓明白了,邬月露这是要滴血验亲,证明孩子的确不是裴翊的骨肉。
“借夫人簪子一用。”
裴翊说着,也轻轻抽去沈若宓发间的一支金钗,划破自己的指腹,将血滴在茶盏之中。
沈若宓低头看去,两滴血珠飘在残茶之上,始终无法交融。
直到邬月露也划破自己的指腹,滴在茶盏之中,那属于幼儿的血珠才缓缓与邬月露的血珠交融在一起。
一切真相大白。
这个孩子的确不是裴翊的骨血。
不知为何,那一瞬间沈若宓的心口竟长长松了一口气,好似那里曾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邬月露叠好信封,收进怀里,对裴翊说道:“再生之恩,无以为谢,从今往后,邬月露死了,我再也不会出现在裴大人与大奶奶的眼中。”
她突然跪下去,重重地给沈若宓与裴翊磕了三个头,旋即起身,仿佛又变成了那个孤傲倔强的邬月露。
“他对你不好吗,你要走?”
沈若宓轻声问她。
邬月露看过去。
沈若宓眼神中却没有她想象中的轻蔑与敌意,而是……心疼与不解?
邬月露的手脚俱在颤抖着。
居然还会有人关心她,问她过得好不好……
她愣愣看着沈若宓,那个她曾经视之为情敌的女人。
曾经,她是一个妓女,是教坊司与簪花楼风光无限的头牌,人人都爱着她敬着她。
但她心里知道,老鸨和龟公敬她因她是颗摇财树,恩客们爱她因她皮相漂亮能歌善舞。
崔伯修也说“爱”她,“爱”到为她不惜大龄不婚、悖逆父母,可也正是这个男人,从来都不懂她心中所思所想,明知她不爱她,却一厢情愿地将她囚禁在此处!
所以她最是恨他,恨不得将他饮血啖肉!
“你不恨我吗?”邬月露流着泪问沈若宓。
只不过这一次的泪水,不再是悔恨的泪水,而是释然的泪水。
沈若宓如实说:“不知道,但我看见你过得很痛苦,我希望你能自由。”
她拔下发上所有的发饰,包括耳饰、镯子,又唤来素娘取走她袖中的荷包,把这些首饰和荷包中的金子都交到了邬月露手里。
“从前的一切一笔勾销,你有了新的身份,日后就不要再回来了。”
……
邬月露的新身份叫做白荷,籍贯西州永昌人,西州刺史必勒格与裴翊有过命的交情,有他护着邬月露,即便她带着个孩子孤儿寡母也不会受到欺负。
“你不怕崔伯修找你秋后算账?”
送走了邬月露,沈若宓问裴翊。
“有何惧?邬氏赎身之后是良家女,是伯修强抢民女在先,我可以依法治罪于他。”
“那你当初为何要帮邬月露赎身,你帮崔伯修安置邬月露,分明是助纣为虐,亲自把她推进了火坑里。”沈若宓冷哼。
“你说的不错,此事确为我之过也。当初,我本以为他们二人是真心相爱,不过有些龃龉罢了,谁想后来伯修会疯狂到这种地步。”
裴翊叹了口气。
所谓前因后果,若不是他多管闲事,禁不住崔伯修的苦苦哀求安置了邬月露,想着有崔伯修护她,总比倚门卖笑要强,谁知却弄巧成拙,令邬月露由爱生恨,成为他与沈若宓险些决裂的导火索。
所幸后来他力挽狂澜,总算将这事情圆满解决。
“你又为何要助邬氏?”裴翊问:“我以为你会恨不得撕了她。”
沈若宓看着他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瞪了他一眼:“你还说我,你不是嫌弃她嫌弃得不行,既然是她污蔑你清白在先,你为何还要帮她造一个新身份,这恰恰说明你对他心中有情!”
裴翊:“……”
当真是冤枉!
裴翊无奈说:“你怎么会这么想?其实我倒不是嫌弃她的身份,起初也是将她视作一个可怜之人,她没入风尘并非出自自愿,而是家族连坐,本就够可怜了,又碰上伯修那般纠缠不休的人物。只是她为了报复伯修主动接客、纵情声色,又对我多加暗示,如此不自尊自爱,而我对她半分心思也无,时日一长自然心生厌弃。”
沈若宓说:“行吧,我暂且信你,不过大爷你想纳妾,尽管纳妾便是,只要知会一声我无有不愿的,可你背着我养外宅的那名声不论真假,却先惹得旁人对我指指点点,你叫我堂堂县主的脸面往哪里放?”
“正是,夫人说的对。是我思虑不周了,我还以为夫人对我毫不在意,是以我纳妾与否,你都不会放在心上,不过……”
他顿了一下,徐徐说道:“我便是要纳妾,这女子的样貌与性情上也不能逊于夫人才行,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
沈若宓咬牙:“你又看中谁了?”
“临街有个卖豆腐的女子。”
沈若宓嗤了一声,什么堂堂裴少卿,大家闺秀看不上,大街上随便挑个长得好看的,如此肤浅!
裴翊又道:“她生得花容月貌,一双杏仁眼,两道娥眉细而黑,发如泼墨,肤若白雪。”
“她生性不爱受拘束,心地善良,怜惜孤弱,也爱憎分明,嫉恶如仇,就是心眼儿小了些,见不得我身边坐着别的女子。”
“那你干脆把我休了罢!”
沈若宓说完才突然意识到裴翊说的是谁。
她看向裴翊,果然此人勾着嘴角,正笑得一脸欠揍。
她气得拳头砸在他的身上,被他一掌揽住,搂着她的腰身将她摁进怀里。
裴翊勾起她的下巴,像个浪荡子一样在她耳旁低声道:“这豆腐西施倒是泼辣,是我喜欢的性子,不知娘子做的豆腐滋味如何,是否如你性子一般叫爷喜欢?”
“你在浑说什么,快放开我,别叫人看笑话!”沈若宓羞恼地道。
先前二人一同去临安枣子村的老宅时,裴翊见到院子中央摆着个磨豆腐的磨台,那时便问沈若宓,她家里这磨台是用来做什么的。
那时沈若宓敷衍他道:“是家里用来做豆腐的。”
这人这般聪明,想必早就猜到这老宅而非道观才是她从小住到大的地方。
“这不是豆腐么,娘子怎么还随身带着?”他轻笑了出来,那手已是不老实地探了进去。
沈若宓想骂他有病,他的唇又不遗余力地追堵了下来,温热有力的大掌将怀中那一团绵云般的“豆腐”捏圆搓扁。
她挣扎着说不出话,只能呜呜嘤叫着,又不敢将声音叫的太大被外面的车夫和丫鬟婆子们听见。
裴翊按上车厢车门的暗扣,沈若宓连忙去抓紧自己的腰带,又被他摁着手扯开,露出雪白的削肩与满车春光。
他的舌尖略用力地刮过那颗在他揉弄下挺立的桃樱。直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她怀中慢慢抬起头,舔了舔唇。
他的妻子娇吁微微,早已桃颊如火,湿润的红唇一张一合,仿若无声邀请他将她填满。
自他在淄川受伤之后,每每欲念刚起,想与她亲热一番时,沈若宓便肃然说他身体尚未彻底恢复,崔大夫说要静养一些时日,清心寡欲,不可做剧烈运动,尤其是禁房事。
路上不方便便罢了,回家后他伤势好了不少,她也推三阻四,叫他心里十分不痛快。
“年年,”裴翊唤着她的乳名,如魔鬼一般在她耳边引诱道:“既已证明我的清白,是你冤枉我,何不奖励我些甜头补偿?”
“我们试一试……”
“试什么……不不,不行,不行……”
沈若宓抓住他的手,连连哀求他放过她。
在马车里,那怎么能行,岂不就是野合!
她想拒绝,然而他在她耳边说的天花乱坠,说那滋味非比寻常,如坠云端,销魂似仙。
他是被迫清心寡欲,她自然也如干柴一般空旷许久……
大抵是烈女怕缠郎,趁她犹豫之时,他便趁势将手伸向她的裙摆底下。
一回生,两回熟。
京都城的官道修得甚是平整,回家的这一路却不全然是平稳顺遂的。
上坡时马车速度便减慢,下坡时马车疾驰飞走。
偶尔路上有那么几块碍事的石子和小土坑,马车有时陷进一个个小土坑里,有时猛地碾过石子剧烈颠簸,有时接连经过土坑与石子,一路起起伏伏。
终于马车停在了家门口前。
朝阳掀帘竹帘,看见车门是关着的,他又去拉车门,没拉开,一愣。
这天儿已是步入九月,虽说凉快了许多,但一路行了这样远的路,又是车门紧闭,里面也憋闷得慌。
朝阳试探性地问:“大爷,大奶奶,咱们到家了?”
“嗯。”
里面的男主人嗓音沙哑,淡淡地应了一声。
随即,里面似乎传来窸窣声响,内帘被掀开,裴翊推开车门,率先从车辕上下来。
接着,他扶下来沈若宓。
裙下的双腿还在打颤,下车时沈若宓大腿一软,竟有一股热流顺着腿涌出,她登时羞的面红耳赤,连忙扶住一旁的裴翊不敢再走一步,生怕被人看穿自个儿刚刚在车里干了什么,以至于匆忙地都没来得及擦拭那些污秽。
“奶奶!”
素娘赶紧上去扶,眼睛余光瞥见她裙摆上的污浊,耳根跟着一热,立马识趣地别开目光,不敢多问什么。
沈若宓自是没瞧见,否则她怕是要羞怒得找个底洞钻进去,此时不得不瞪着裴翊说:“我腿在里头坐得酸,大爷将我抱回去吧!”
裴翊仿佛没看见她眼中咬牙切齿的意味,“唔”了一声,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沈若宓直接抱起大步往府里去-
褚姨母家。
沈若宓夫妻二人走后,褚姨母犹自在唠叨方蘅,方蘅的耳朵都要起茧了,她捂着耳朵无奈地说:“娘,夜深了,我睡了!”
褚姨母说:“你睡什么,平日你何时睡这么早过。”
“我累了,今夜想早睡。”
褚姨母只好念念叨叨地离开,临走前又忍不住对方蘅说:“蘅娘,等你到娘的年纪就知道娘说的这些话有多对了,你不听那时便只余后悔了!”
月娘进来收拾小桌上褚姨母吃剩的果皮,“姑娘,老太太也是为你好,她就唠叨了些,你别放在心上。”
橘儿则给方蘅拆头发。
“姑娘,老太太说的也不无道理,你之前都答应与李大郎相看了,怎么现在又变卦了,难不成真是喜欢上那个王二爷了?”
月娘也眼巴巴地看着方蘅。
旁人不知道,她却是知道那段时间王二爷对自家小姐有多关照,逃命的时候都不忘带着她们主仆俩。
后来王二爷被仇家追杀又受了重伤,期间都是方蘅在照料王二爷。
若说真是嫁给那王二爷,月娘心里也是欢喜的,毕竟这男子有才、有貌、有钱,年纪还比自家小姐要小,却是个知冷知热会疼人的,真真儿是个不可多得的良配。
被那张同晓得了,可不得怄死他!
只是自家小姐却始终对对方淡淡的样子,且那王二爷将方蘅送回家之后,便再也未曾上门主动联系过她们。
月娘忍不住说:“姑娘,不如咱们去寻王二爷吧……”
“月娘,不可胡言!”方蘅打断她道:“我与他不过萍水相逢,无事我一个女子去寻他成何体统,被旁人知道了是要轻看我的!”
顿了下,她有叹了口气轻声说:“月娘,我晓得你心里在想什么,我早说过了,我不会再适人。当时答应是敷衍我娘,如今只是不想耽误那李家大郎罢了,你莫要再多想。即便上门去寻王二爷,我也是登门感激他罢了,从始至终我只拿他做朋友。”
“他救我一次,我救他一回,我们二人已经两清,日后你莫要提此事。”
月华如水,静谧无声地倾洒庭院之中。
方蘅洗漱完毕,便只屋内留了一盏不甚明亮的油灯,她坐在床上擦拭头发,耳旁是难得的清净。
她闭上眼,静静思索着近来发生的各种事,细挑的娥眉渐渐颦蹙起来。
这时窗外响起一阵窸窣之声,她回过神,走出内室才发现外间的窗没有关。
秋夜凉渗,她便关紧了窗,吹灭最后一盏小灯,回到床上安置。
迷迷糊糊地不知何时进入了梦乡,寂寂深夜之中,忽听到耳旁传来男人一声幽长的叹息。
“蘅姐……”
第67章
方蘅夜半惊醒,她以为是噩梦,久久未眠。
半响,缓缓吐出胸口的气息,欲起身喝水。
借着凄白的月光,她走到桌前,手伸着去摸索着桌上的茶盏,背后忽然悄无声息地贴来一具温热的躯体,吓得她当即要张口尖叫,那人却又紧紧捂住了她的嘴。
“蘅姐,是我。”
男人轻声道。他松开了捂着她嘴的手。
是他……是那个熟悉的声音!
方蘅惊魂未定,她哆嗦着点了桌边的小银灯,转过来照着打量眼前的男人。
他甚是高大地堵在她的面前,在烛光的映照下,那张脸或明或暗,面无表情,一双幽黑的双眸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眼底深处仿佛也跳跃着一簇火光,明明该松一口气,不是坏人……那眼神却灼热得她心里发慌。
她犹豫着问:“你……是二郎?”
他曾让她唤他二郎。
“自然是我,”男人笑了起来,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样,“算算我们也足有一个月没见了。蘅姐,你还记得我?”他上前一步,亲昵地抱住她瘦弱僵硬的肩膀凑上前挨着她,“过去这么久了你还记得我,我的声音和我的脸你还记得吧,嗯?”
他说着,竟将那张俊脸特特凑到了她的面前去。
方蘅瞪大了双眼。
眼前的这个男人,他的眉毛浓而黑,斜飞入鬓,与他爽朗张扬的性格极是类似,他的瞳仁被烛光照得收缩起来,好像毒蛇竖起的瞳孔般精明与敏捷,一双炯炯蛇目之间,是挺拔而微微下勾的鼻梁。
“我记得,”方蘅掌心出了一层冷汗,她不动声色地躲着他靠近的身体和目光,“二爷,你、你怎么这么晚会在我家?”
“二爷?”
男人顿了一下,品味着这两个字,眸光却渐愈冰冷。
“蘅姐,你怎么这几日不见,倒是与我生疏了?”
方蘅自然没有察觉到他眼神中的寒意,然而女性天然的直觉却令她生出不祥的预感。
他似乎并不是来与她叙旧的。
即便叙旧,正经人家也断然不可能半夜三更来找她叙旧。
“二爷若有事,明日可上门来商讨,你的救命之恩,方蘅无以为报,实在不敢忘记。”
“是么?我能上门来寻你?”他说:“但你分明并不想见我,也不想与我有任何牵扯……唔,他救我一次,我救他一回,我们二人已经两清,是不是你说的?”
方蘅忍不住向后倒退,后腰却抵在桌沿上。
在她因惊恐而睁大双眼、脸色苍白,呼吸变得急促之时他又体贴地牵起她冰凉的手抚摸着自己的脸,低低说道:“蘅姐,你为何怕我?你忘了在淄川城中我受了重伤时你是如何衣不解带地照顾我?你忘了没关系,我记得,我记得你的纤纤柔荑被滚烫的药汁烫伤了,就在此处。”
说着沈越低下头,抬起她的纤纤玉指,大拇指粗糙的指腹怜惜地揉着她手背上一块深色的红痕。
“你明明知道我是在救你,你、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方蘅不敢置信。
她的眼睛则极快掠过他脸上的五官,这本是赏心悦目的一张脸,可她此时此刻却感觉不到任何的羞涩与暧昧,反而充满了惊慌与恐惧,心里骇得“砰砰”直跳。
她费力想抽出自己被他挟夹在他脸上的手,才惊觉眼前这个看似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青年此刻似乎和从前大不相同了,他眼中的阴郁宛如千年不化的冰雪一般冰冷刺骨。
她生怕激怒他干出什么不可挽回之事,颤抖着嗓音柔声说道:“二爷,我的意思是……你我男女有别,今时不同往日,求你以后不要再提那些事了……”
说着手用了力想抽出,却发现他竟丝毫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登时眼中的惊恐再也隐藏不住地奔涌出来,身体也竭力挣扎着想要脱离他的桎梏。
沈越嗤笑一声,好像在嘲笑她的自不量力,手臂宛如铁链般更将她牢牢锁住动弹不得。
“救命之恩,我怎敢忘?蘅姐,我只是想好心提醒你一句,那个姓叫李德的小子,他不是你可以托付终生的男人,你不能嫁他。”
他轻轻抚摸她吹落在肩头发丝,仿佛还能闻到那淡淡的属于女儿家的幽微香气。
他依旧是眼含笑意地看着方蘅,语气足够温和,态度中却分明隐含命令之意。
“这是我的私事。”方蘅拒绝。
“你已答应去见他了?”他脸色骤然难看。
方蘅没有回答。
直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又低低笑了起来,掰起她柔美的下巴随意说道:“好,你尽管去见他试试,如果你还想叫他活的话。”
“你何意?”
方蘅震惊道,如果她去见李德,他就要李德死?
“如你所想。”
沈越摊手。
他知道方蘅不会喊人,因为她最是看重自己的名节和名声。
“二爷,看在你我二人相识一场的份上,你为何便不能不能放过我?”方蘅的声音中多了几分苦涩与恳求的意味。
沈越柔声说:“没有为什么,蘅姐,你是仙人子一般冰清玉洁的人物,李德那个低贱的商户根本配不上你,我是为你好。”
“你……你夜半闯进我的闺房威胁我要伤人性命,你怎么是为我好!”
她终于发怒了,这个向来说话柔声细语的女人发起怒来时饱满的唇瓣轻轻颤抖着,一双美眸瞪得浑圆,下巴高高扬起,露出下面那道纤细脆弱,叫人想一口咬断据为己有的雪白脖颈。
“王二爷,我不明白你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不过是个卑微的市井小民,也是你口中那低贱的商户!还求你大发慈悲放过我,若我有得罪你之处,你朝我一个人来,要杀要剐我随你!莫要伤害旁人!”
她在说什么,沈越早已听不到了。
她是那样柔情似水的一个女人,在他落难之时,多亏了她的细心照料才能复原。
但沈越他本来就不是好人,所以能做出恩将仇报的事情也实乃稀松平常。
沈越不笑了。
他径直走向方蘅,突然扼住她的咽喉,堵住了她的唇。
那两片唇瓣果然如意料之中的柔软甜美,他情不自禁地轻舔含吻,在她发愣之际,他的舌头撬开了她的唇齿,蛮横地带有报复性地长驱直入,汲取那檀口中香甜的琼浆玉露。
直到那个柔弱的女人咬破了他的唇将他推开,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
沈越的脸上火辣辣的疼,他冷笑了一声,刚要开口外面却不合时宜地传来褚姨母的声音。
“蘅娘,你在跟谁说话,屋里那是什么声儿呢?”
原来褚姨母起夜听到女儿房里有动静,还以为方蘅是在跟月娘说话。
“没什么娘,我,我刚才做了噩梦,把自己惊醒了,可能是说了梦话吧!”
听着褚姨母越来越近的声音,方蘅脸色惨白,急忙推着沈越压低声音道:“求你快走,我不再去见他了,跟我娘没关系,别把她牵扯进来!”
她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色寝衣,身形瘦弱得宛若纤柳,一双美眸急得掉下了眼泪,那楚楚动人泪眼盈盈的模样却极能激发人的保护欲。
褚姨母的脚步声已经走到了屋门口,她边敲门边问道:“蘅儿,你做了什么噩梦,没事吧?”
沈越用指腹抿了下唇角的血,忽又再度俯身含吻住方蘅的唇瓣,在她吃痛之时松开。
“记住我说的话,不许去叫他,否则我叫他死!”
恰褚姨母推门而入,看见黑暗中有个黑影一晃。
她连忙揉揉眼睛,叫着方蘅的名字,却险些被绊倒在门槛上,“蘅娘,蘅娘,你在哪儿!”
方蘅如梦初醒,过来扶住褚姨母,“娘你没事吧?”
褚姨母说:“我没事,你刚才在屋里是跟谁说话呢,我怎么看见有个黑影过去了。”
方蘅后背出了一身冷汗,半含半吐道:“是……是一只野猫从窗外钻了进来,适才我也被他唬了一跳,刚才他约莫是听到了人的动静,便逃走了。”
褚姨母说:“夜里凉渗,你莫开窗睡觉,”又嘀咕道:“这个月娘怎睡得这样死,也不晓得来给你关窗!”
此时的褚姨母并没有看见浓黑夜色中女儿瞬间惨白的脸色,念叨两句忽皱起眉,借着月光凑上前皱眉问道:“蘅娘,你,你嘴唇上怎么流血了?”
方蘅好像才察觉到唇瓣上的疼一般。
她用手怔怔地抿了抿唇,果然指腹上是红艳艳的血渍。
“天干唇燥,是我咬破的。”方蘅竭力维持镇定。
好在褚姨母没有过多怀疑,只是要去给她拿唇脂抹上,方蘅好说歹说才劝走了褚姨母。
褚姨母走后,方蘅心口发凉,一股冷意从脚底板直往头顶钻。
月娘一向机敏,怎么会听不见这样大的动静。
她到一旁的抱厦去推月娘,果然月娘如何推也推不醒。
方蘅将手指颤抖着放在她的鼻下试探她的呼吸。
所幸人还有呼吸,只是睡得太死,约莫是被那个王二爷下了迷药……
方蘅既惊又怒,害怕月娘出什么事,赶紧拿起桌上的冷茶泼在月娘脸上,又不停晃着呼唤她的名字。
终于,月娘在她急促的呼唤声中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口中含糊应道:“姑娘,姑娘你怎么在……”
且不提方蘅如何后怕,邬月露离开京都城后的第二日崔伯修才得到消息。
不用说,必是裴翊从中作梗,然而一夜过去,邬月露母子早已出城,崔伯修一路追出了顺天府,邬月露却宛如人间蒸发一般了无踪迹。
崔伯修立即来到大理寺寻裴翊,他不顾差役的阻拦冲到屋里,质问裴翊邬月露和他的儿子去了何处。
“邬氏已经脱籍乃是良家女子,你一未明媒正娶,二未征得邬氏同意便强行占有,还逼迫她生下你的孩子。崔伯修,你与我皆熟背大周律法,应知强夺良家女该判处绞刑!你身为朝廷命官,本该从重处置,我不去找你便罢,你今日还有何来脸面敢来质问我?”
“孝均,你分明知我自年幼便喜欢她,怎么忍心见我妻离子散!”
崔伯修跪在地上哀求道:“我发誓我会明媒正娶露娘,我那样做只是不想失去她!孝均,求你看在你与我一道长大的情分上告诉我露娘究竟去往何处,她一个弱女子,怀中还抱着我嗷嗷待哺尚未满周岁的儿子,何处能有她容身之地?”
“这不必你来管,天下之大,何处容不得一个小小女子与婴孩。”
崔伯修还欲再说,裴翊直接打断他道:“伯修,你不必再多言,我意已决,邬氏我帮定了,正是因为我还将你视作我的朋友,才不想看你继续执迷不悟下去。邬氏不愿再与你再多做纠缠,她求我不要去揭发你,说从今往后与你一刀两断,恩怨两清,再无瓜葛,也希望你日后莫要再害人害己,否则谁也救不了你!”
说罢唤来衙役,将崔伯修强行“请”了出去。
只是他并未注意到,崔伯修离开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仇恨。
……
九月十八正是沈皇后圣诞,今年三十八的生辰日。
因着身体的缘故和先前闹得沸沸扬扬的黄河大坝案,沈皇后并不想办的过于隆重惹人注目非议,便只在生辰这日将一些亲朋叫进了宫中小聚。
九月十八这日一早沈若宓就早早领着菱姐儿入宫去陪沈皇后。
坤宁宫中张灯结彩,婢女太监们忙着在屋檐下悬挂精致宫灯,听说这些宫灯上瑰丽堂皇的画幅都是兴启帝命本朝最负盛名的大画师陆琼所画。
要知道陆琼天性孤傲,本为礼部侍郎,他的画色彩丰富古雅,尤其在刻画人物神态上格外细致,他的画作颇受世人追捧。
但陆琼却向来最不耻被人提及自己是画师,认为画画乃旁门左道,虽则众人总爱给他起个敬称所谓的“画圣”,他却更喜欢被人尊称一声“陆大人”。
然而圣旨下来,皇命难违,陆琼再不愿意也得下手画,他不画则已,认真画起来又最是精雕细琢、废寝忘食,故而兴启帝特许他在家中为沈皇后闭门作画。
起初陆琼是称病在家,有友人上门探望他也一概不见。
直到今日兴启帝命宫人将这些精美的宫灯送到坤宁宫中时众人才反应过来,这画一看便是出自那“画圣”陆大人之手?
原来陆琼人家压根不是称病,而是奉旨“称病”实则在家中专心为沈皇后作画!
画幅完成之后自有匠人制作精美宫灯,这礼物比起金银珠宝虽不见得多么珍贵,却实在蕴含了兴启帝的一番巧思,叫人见了不得不感叹兴启帝对沈皇后之珍重,也使得那些唱衰沈家之流言不攻自破。
沈若宓仔细打量手中的这盏宫灯,只见它是一盏最为繁复的八角宫灯,以紫檀木雕刻灯的骨架,北地极冷的西州进献的上好的冰蚕绡。
冰蚕绡之地薄如蝉翼,透光性好,也可在上面作画,用来做灯屏最是合适不过。
沈若宓手中的这一盏灯屏上画的是百鸟朝凰,中央的凤凰仪态万千,沉着端庄,神情高傲,周围环绕着神态恭敬的百鸟。
这样小的一副画屏,居然容纳了百只鸟!细看来那凤凰身上五彩的颜色在阳光下还闪耀着金色的光辉。
姚姑姑笑道:“到了晚上点上灯,这宫灯能折射出金辉,整个坤宁宫犹如白昼金碧辉煌。”
沈若宓心里感叹陆琼的巧思,有了这些宫灯,何愁哄不了姑姑开心,说不铺张浪费,实则也是极尽奢靡了。
姚姑姑说陆琼正在琼华岛给沈皇后画像,沈若宓跟着姚姑姑去了太液池。
琼华岛是太液池南的一座小岛,岛上佳木成荫,风景宜人,沈若宓和姚姑姑到峦影亭的时候,正远远瞧见沈皇后满脸笑意,站在那亭中指着远处眺望。
她今日穿的甚是华贵美艳,翟衣上的宝石在阳光与湖水的照耀下险些闪瞎了沈若宓的眼睛。
不过沈若宓的目光很快被沈皇后身后跟着的两个侍官吸引了过去。
姚姑姑见她楞楞地盯着那两人,便解释道:“那年长圆胖些的便是陆琼陆大人,他的画技当真是出神入化,娘娘很是喜欢,今日陛下命他来为娘娘画像。”
“那年轻些的姓桓,原先任临安县令,一月前陛下将他调回了京都城,如今任职礼部,他画技也很是不错,今日过来给陆大人打个下手。”
沈若宓想走,但她找不到借口离开,这时沈皇后已然发现了她们二人,陆琼与桓易简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来。
徐姑姑道:“县主,咱们过去吧。”
第68章
沈皇后向陆琼和桓易简介绍起沈若宓来。
“这是本宫的侄女,永福。”
二人皆唤县主金安,向她施礼。
陆琼惊叹道:“县主果如传闻中的一般仙姿玉貌,不亏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女!与裴大人真是郎才女貌,一对神仙眷侣!”
这话既奉承了沈皇后,又赞美了沈若宓与裴翊。
沈若宓听了,却实在高兴不起来。
甚至于她的眼睛都不敢抬起来,害怕看见那张她既熟悉又陌生的清俊脸庞,害怕看到他那双曾经满是温柔的双眼中满是失望与不解。
沈皇后看着画布感叹说:“陆大人的画技果真出神入化,这纸上人物惟妙惟肖,比我年轻美貌上许多。”
陆琼连忙谦虚说沈皇后谬赞,“娘娘过于自谦,臣倒想还原娘娘美貌,可惜臣之拙笔画不出娘娘美貌十之一二,娘娘之美在‘态’,一颦一笑皆可入画,可惜形易画,态难摹,娘娘觉得臣画得更为年轻美貌,实则是娘娘美而不自知呀!”
“且比起行之这等后起之秀,臣委实老了,笔也拿不稳,这娘娘发髻上的牡丹便是行之所画,他画的牡丹清工笔设色,艳而不俗,别有一番韵味。”
行之便是桓易简的字。
不亏是浸淫官场多年,陆琼这番话可谓是既不显得过分谄媚,又叫人听了心里分外熨帖。
沈皇后脸上露出赞许之色。
她看向桓易简道:“易经曾云‘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所谓大道至简,桓卿的牡丹寥寥几笔便跃然纸上,都道牡丹国色,桓大人看我这侄女如何,可担得起国色之称?”
桓易简垂着眼道:“县主自是天姿国色,如明珠于室般耀眼,臣不敢多看。”
沈皇后微微一笑。
“好,那今日便由你来画她。”
沈若宓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向沈皇后!
沈皇后却摆摆手,与陆琼走到另一侧的临水游廊中畅谈了-
裴翊下了朝便随兴启帝径直去往后宫,兴启帝身边的王公公提醒道:“陛下忘啦,昨夜皇后娘娘夸赞陆大人的画功出神入化,您提议说让陆大人为皇后娘娘画像,一早皇后娘娘便与陆大人去了琼华岛!”
兴启帝这才恍然想起来似的,无奈笑道:“瞧朕这记性,如今是愈发差了,待会儿可得向皇后告罪才是,咱们赶快赶过去,莫要让人久等了!”
裴翊说:“您政务繁多,顾不上也是人之常情,娘娘贤惠大度,定能谅解。”
兴启帝眼底却带着几分高深莫测的笑意。
“这你便不懂了!”
裴翊不解:“舅舅是何意?”
兴启帝:“自个儿琢磨去吧!”
待一行人来到太液池,恰见沈皇后与礼部侍郎陆琼在池畔的水廊谈笑。这陆琼素来风趣、又见多识广,他说得妙趣横生,言笑晏晏,沈皇后亦听得一脸认真,不时附和两句,掩面而笑,笑意盈盈。
待二人看见兴启帝,连忙出来迎接。
兴启帝扶住欲要施礼的沈皇后,果真同她告罪,沈皇后的确大度,一笑了之。
沈皇后红光满面,兴启帝不由勾起了嘴角:“皇后适才在与陆爱卿聊什么这样开心?”
沈皇后笑道:“陆大人在与我谈这荷花催开之法。”
兴启帝瞥向一旁陆琼圆胖的脸,皮笑肉不笑道:“陆爱卿对花草倒是颇有研究,听说他家中有不少名贵的牡丹,诸如这花王姚黄、花后魏紫、欧碧,今日皇后寿辰,你怎么也没带几盆过来给皇后鉴赏鉴赏?”
陆琼立马吓出了一身汗,他家中的确是有不少名贵牡丹,但牡丹是出名的不好养活,尤其是这花王、花后,简直是费劲他的心思才能养育长大。
陆琼也不舍得把自己精心培育的牡丹进献到宫中,毕竟宫中不缺奇珍异草,可是他稀罕啊!
是以他另送了其他的名目给沈皇后做贺礼,兴启帝不提便罢了,他特意提出来倒像是在暗指他悭吝一般,尤其是适才他还与沈皇后交谈甚欢,这让陆琼极尴尬极了。
他惶恐地结巴了起来,“陛,陛下……这,臣家中的那几盆牡丹……如何,如何能与宫中的这万紫千红,与、与娘娘发髻上这朵魏紫相比?臣恐怕娘娘见了贻笑大方,便未曾擅自进献!”
沈皇后果真饶有兴趣地问道:“陆大人,竟有此事?怪道你深谙插花栽花之道,原来也是个精通花艺的高雅之人。”
兴启帝:“嗯,花艺、画技陆爱卿乃是上上乘,不过于政事一道上爱卿还需再费些心思才好,譬如这上回祭雨礼上的祭品不洁,祝文誊抄有误……”
“陛下,微臣知错,微臣有罪!求陛下责罚!”
陆琼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他以为兴启帝要秋后算账!
“陛下息怒,陆大人想来也不是有意的,且他今日已进献了如此精致的宫灯,又为我作画,便算他将功折罪。”
沈皇后瞪着兴启帝,那眼神的意思是你莫吓唬陆琼了,他可不禁吓唬。
兴启帝这才挥挥手,“也罢,皇后为你求情,这次朕便不跟你计较了,但有下一次……”
兴启帝眯起眼睛来,浑身上下透露出帝王独有的不怒自威,吓得陆琼的心脏一抖,忙不迭说不敢不敢,绝不敢再有下一次,随即借口退下了。
“那绯袍青年是谁?”
裴翊与帝后二人登至高处,凭栏而望,只见头顶明媚的日光暖洋洋地洒在人的身上,远山叠翠,草木葱茏,微风柔柔袭来菡萏清香,好不惬意。不远处的太液池水涟漪闪动,宛如金箔波光粼粼。
兴启帝指着不远处水廊尽头小亭中的青年问道:“看着倒是眼熟。”
“陛下忘了,那是桓易简,如今在礼部任主事,前几日您还曾夸奖过他勤恳务实、年少有为。”沈皇后提醒道。
“原来是他,”兴启帝说:“黄河决堤后淹没了附近的数十个州县,唯独他与元清将青州的灾民安置的井井有条,未曾造成一人伤亡,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
回京复命时兴启帝才发现眼前这青年虽沉默寡言,但经过一番历练之后愈发显得沉熟稳重,便在沈皇后的劝说引荐下将他留在了京都城。
“我记得,原先孝均似乎也颇欣赏他,一年前临安有缺时曾举荐他去临安任县令,若非他在安置灾民时立下大功得以返回京都城,恐怕陛下要错失一个能臣,如此才能若屈居一方县城倒是大材小用了。”
沈皇后突然问一旁的裴翊,微笑着道:“孝均,可有此事?”
裴翊看着沈皇后眼里的笑意与精光,想到前几日入宫曾无意撞见曹进与沈皇后从坤宁宫中一前一后出来之事,垂下了眼。
在淄川狱中,他总觉得曹进似乎对他有所隐瞒。
但如今兴启帝已经将罪名都安在林闵和聂虎的身上,他再追究也无用了。
裴翊面不改色,“桓易简在临安读书多年,熟知临安风土人情,臣以为若他能为临安父母官,必能造福一方百姓。二则他虽有才,性情却刚硬了些,过刚易折,外放历练也能磨炼他的性子。”
兴启帝:“孝均言之有理,当初你不是有意将容姐儿许配给他,朕试探过他的意思,他竟一口回绝,毫无转圜余地,不慕名利是好事,却也过于地固执己见,不懂得审时度势。”
说着兴启帝摇头。
兴启帝不怎么喜欢桓易简,这人不够圆滑。
沈皇后却柔声说:“陛下此言差矣,倘若桓易简不喜容姐儿却在帝王权威下被迫娶了容姐儿,这样的婚姻容姐儿也不会幸福。似桓易简才貌双全的这等青年有些脾气稀松平常,我听说他为了下落不明的未婚妻至今未娶,此等坚贞品格、尾生抱柱之情着实令人动容,何况忠言逆耳,总比口蜜腹剑、笑里藏刀对陛下更有用。”
这世上大概也只有沈皇后敢当面指出兴启帝错处了。
“哦,他先前竟有未婚妻,竟有此事?”
兴启帝说罢才突然想起来,当日桓易简婉拒他时曾提到过他有个失踪多年的未婚妻,只不过当时兴启帝以为桓易简为了拒婚找来搪塞他的借口。
是以不久后裴翊举荐桓易简去临安填缺他才一口应了。
如此看来此人品格当真非同一般,竟能为了一个失踪多年的未婚妻拒婚国公之女。
沈皇后:“陛下,那边荷花开得正好,咱们去瞧一瞧吧。”
如今自然不是荷花盛放的季节,但兴启帝为了讨沈皇后欢心,在太液池上植满了荷花,在琼华岛上远远眺去犹如红妆翠盖,仿佛置身瑶池仙境一般,又在坤宁宫摆满了沈皇后喜欢的绿萼与朱砂二梅。
沈皇后与兴启帝走后,裴翊冷笑一声,向琼华岛大步走去。
……
却说沈皇后命桓易简为沈若宓作画之时,沈若宓开口便婉拒了。
此时三人身旁并无闲杂人等,沈皇后却气定神闲地问:“桓卿听说也是临安人,你与本宫的侄女年纪也相仿,从前可与她相识?”
沈若宓的心“咯噔”一下,不敢抬头。
她与桓易简,说到底是私定终身,因而他们二人的关系,如今除了她与素娘,桓易简的心腹仆人,便是赵元清知晓。
难道是赵元清告诉了沈皇后?
以沈皇后的手段,要调查清楚她与桓易简的关系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沈若宓不想让沈皇后知道这段往事,桓易简是她心底最隐秘的心事,所以她从未与沈皇后提起过,更不想桓易简卷入其中,为沈皇后所利用。
尽管知道桓易简不会说出那个答案,但她的心依旧像是被提到了嗓子心眼儿,死死地掐住自己的指尖,竭力不让自己的脸上露出任何的表情来泄漏她内心此刻的想法。
桓易简不卑不亢地道:“县主身份高贵,臣一介布衣书生,怎会结识县主?”
“如今结识也来得及,永福,桓卿当真是年轻有为,不仅学识渊博,画技也极好,你们二人年纪相仿,又是同乡,想来有不少话说来慰藉思乡之情,今日恰是天朗气清,便让他为你画一幅像。”
“正是,县主,今日这天气与景色皆是难遇,不如便让行之为你画一幅像,皇后娘娘,臣与行之为您与县主同画一幅也好。”
沈皇后笑了:“待会儿陛下该下朝了,再为我二人画还不知要等何时,便下次吧。”
陆琼眉眼通挑,立即听出了沈皇后的弦外之音,虽则他不懂为何沈皇后在极力撮合自己的侄女与桓易简,但也连连奉承着沈皇后的意思。
看这二人这般坚持,无疑是把她架在火上炙烤,再拒绝恐怕要引起沈皇后的怀疑。
沈若宓只能把话咽回肚子里去,装作愿意的样子。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周围有侍从,不会那么尴尬,也许他很快便画完了。
也许他也不想再见到她。
想到此处,沈若宓愣住了。
是啊,他适才表现的那般冷淡疏离,甚至正眼不曾抬起来看她一眼,她何必担心他激愤之下戳破他们二人从前的关系呢?
那曾是她唯一真心悦慕过得男子,是她从十岁起便想嫁的男人,以至于嫁给裴翊许多年之后,在想起他时她的心里依旧会如针扎一般的酸涩懊悔,懊悔自己多年前不该匆匆应许下自己的终身大事。
然而此刻再与他重逢,记起数月前他那番真挚的表白,沈若宓的心中除了复杂难言的尴尬与怅然,便只剩下再度辜负他的慌张与害怕面对他质问的恐惧。
人活一世,更多的是身不由己,或许相见不相识才是他们二人最好、最体面的结局。
于是沈若宓便始终沉默着,不发一言,素娘替她回应桓易简,扶着她坐到一侧的美人靠上,寻找合适的坐姿。
但她心中却控制不住地坐立难安,他看向她时停留的每一分每一秒对她而言都是骄傲,她将指尖死死地掐进自己的手掌心,眼睛定定地望着眼下碧波浩渺的太液池,好像这样她便可以不用去面对桓易简。
“年年,这辈子,我好像总是在找你。”
“在长清城与你重逢时,我以为老天爷终究是眷顾我桓易简的,我的百般辛苦终于被它看见了,将你再赠还给我,可你在淄川城失踪后,了无音讯,我以为我又要失去你了。我有时候好恨我自己为何这般无能,为何保护不了你,为何找到你的不是我,为何我总是在与你错过!”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对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无力与痛苦,“啪”的一声,被折断的狼毫笔从桓易简手中掉落了下去,也惊断了沈若宓心中的摇摇欲断的那根弦。
不知不觉中,素娘和周围服侍的宫婢早已悄然退下。
桓易简终于能够光明正大地抬起赤红的眼,看向那个临水而坐的女人。
她单薄的肩膀在轻轻颤抖着。
她挽着高高的发髻,穿着一身粉紫色的长裙,露出雪白的后颈与纤细美丽的曲线,那裙摆随着风飘飘摇曳着,好似回到了多年前。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粉色长裙,满头乌黑的长发仅用一块青色头巾绑着,没有任何的发饰首饰,悄悄趴在他的墙头偷看他读书。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少女的情丝的宛如缠绵细雨偷偷飘入他的梦中,那无数个午夜梦回和辗转反侧的夜里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全都是她脸上羞涩柔情的笑。
所以在她失踪的这三年间,他一面怀着自责与茫然寻找她,一面又恨她毫无音讯地离他而去。
再见时她已是高高在上的永福县主,最开始她不肯认他。后来她终于肯唤他阿简哥哥,却决绝地告诉他她不再是沈年年,而是永福县主沈若宓。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体会到失而复得的喜悦,她便再次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
后来桓易简时常想如,假如那个雨夜他能够放下所有脸面与所谓道德束缚紧紧抱着她不松手,或许他便不会再度失去她,或许她会回头。
黄河大坝被洪水冲垮后,他与赵元清几乎将整个济南与青州都翻遍也没有见到她的影子,他不停地救人和安顿灾民,希望她还活着。
然而命运从来不眷顾他,他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老天爷好像故意与他作对,偏偏要将他最爱的人一次次从他的生命中夺走。
孩童时父亲病故,他与母亲被至亲从家族中赶了出来,不得已去临安投奔舅舅。
没过多久舅舅又病逝,寒窗苦读十余年,只有他与母亲、老仆相依为命。
如今连他最爱的女人也要离他而去。
没有什么比失而复得后又得而复失的结果更令人痛苦百倍、千倍。
那时的桓易简心如死灰,如果沈若宓真的死了,他唯一能做的只有与她同生共死。
后来赵元清告诉他,她已随裴翊回了京都城。
再说什么都已是来不及。
他终究还是再次错过了他。
即便多年不见,她的一颦一笑依旧在他心中那般鲜活明亮,以至于手下画笔不假思索便能描摹出她那张美丽的脸庞。
虽然桓易简竭力地说服自己,可心里却明白他根本放不下眼前的这个女人。
这个年少时便两情相悦,与他许下终身的女人,几乎占据了他的整个少年时代。
“为什么?”
桓易简问。
这个问题他曾问过她。
只是如今依旧不死心,想求一个答案。
沈若宓没有回答。
桓易简站了起来。
他向她走去。
他每走一步,沈若宓的心便沉一分。
她失魂落魄地抓着美人靠的扶手,指尖掐得发白,心也宛如眼前吹皱的池水慌乱,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她之际,蓦地一个身影横在了桓易简的面前。
沈若宓的手仿佛落到实处一般被人握住,那人的手掌大而温热,轻覆在她的手背上,却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力量将她从美人靠上牵了起来。
裴翊抬起另一只手,用两根手指挟着那支断成两半的狼毫,“桓大人,怎么,可是手没拿稳,笔掉了?”
他一字一句中透出冰冷的怒意。
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锋,裴翊眼底冰冷,桓易简亦面无表情地直视于他。
沈若宓看着裴翊,又看看桓易简,心里“咯噔”一下,呼吸仿佛停滞一般。
她想说话,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地说不出一句话。
片刻后,桓易简向前几步,去接裴翊手中的笔。
“啪”的一声,他尚未伸手接过,那支笔就从裴翊指间滑落到了地上,本就脆弱的笔身登时彻底摔得四分五裂。
裴翊冷冷说道:“桓大人看好自己的笔,这狼毫一旦摔坏,想再捡起来用便难了。”
桓易简说道:“裴大人不知破镜亦能重圆,何况是一支狼毫,这京都城中有的是技艺精湛的工匠将这支狼毫复原。”
裴翊:“即便破镜重圆,也是处处瑕疵,再难严丝合缝。”
“世间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桓某不求完美无瑕,但求朝夕相伴,只要能将它时时握在手中,常伴书案,桓某便心满意足。”
“你们在说什么!“沈若宓实在是在此处待不下去了,急切地催促对裴翊道:“咱们快走罢!”
“走什么,不是皇后娘娘命他给你作画么,我是你的夫君,我也来了,就让——”
裴翊紧紧牵着沈若宓欲抽走的手,睨向桓易简,微微一笑。
“便请桓大人为我们夫妻二人同画一幅。”
第69章
不知是不是沈若宓的错觉,她总觉得裴翊的脸色不大好看,语气也过于刻薄,好似对桓易简充满了傲慢与敌意。
但两人一个是大理寺少卿,一个先后任职翰林院与礼部,按理说不该有交集才对。
难不成是先前桓易简与赵元清在淄川遗失了她,裴翊始终耿耿于怀,这才说话夹枪带棒毫不客气?
“那是谁,那可不是姐夫么!”
这时,背后传来一阵“咯咯”的娇笑声。
沈若宓回头眺去,竟第一次觉得沈锦容的那张可恶的脸庞是那么地熟悉亲切,心中长舒了口气。
沈锦容宛如一只花蝴蝶般偏偏“飞”到了峦影亭中,她背后还缀着只小蝴蝶沈静宛,原本颇大的六角小亭装了五个人,显得倒有些逼仄了。
沈若宓悄悄地后退几步,有沈锦容在,这夫妻共画大约是作不成了。
此时此刻她的后背早已汗透中衣,恨不得立即消失在这两个男人面前。
沈锦容也是走近了才发现,除了她的姐姐姐夫沈若宓和裴翊,角落里还杵着个男人,仔细一打量她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这不是先前拒婚她的桓易简么!
沈锦容白了桓易简一眼,问沈若宓和裴翊:“听说姑姑在这儿我急着奔来,怎么只瞧见姐夫和姐姐了?”
沈若宓说:“姑姑和姑父去白塔旁观荷了。”
“多日不见,姐姐倒是清减不少。”
沈锦容皮笑肉不笑地上下打量着沈若宓,这才发现裴翊竟然牵着沈若宓的手!
沈锦容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瞪大了双眼,直直地再看过去。
这夫妻俩不单牵着手,还显然是裴翊在牵着沈若宓的手!
姐夫裴翊那是一个怎么样的男人,一个说是不苟言笑、坐怀不乱的男人也不为过了,两个人在人前一向是举案齐眉,客气得不像夫妻倒像是同僚。
这样一个男人居然会在大庭广众之下牵着一个女人的手!
“我看妹妹倒是愈发出落了。”沈若宓脑中绞尽脑汁地挤出一句话来。
沈锦容闻言表情不受控制地扭曲了一下。
她今日是做了什么梦,还能从这个便宜姐姐口中听到夸赞她的话?!
莫不是这人是在讽刺她,她没听出来?
裴翊也颔道:“不错,二姨亭亭玉立,正值碧玉年华,也该议亲了,应有不少青年才俊求娶你吧?”
装什么,是早就该议亲了,还不是为了你才蹉跎这么多年!
沈锦容咬着牙从脸上挤出笑来。
提起这事她便满心愤懑懊丧,她本是一心想嫁裴翊,似裴翊这般丰神俊朗,年轻有为的男人简直打着灯笼都难找,哪怕是裴家将沈若宓休了她再嫁过去也好。
谁知裴家对沈若宓甚是满意,沈若宓刚嫁进裴家没多久便有了身孕,且在那偌大的裴府更是如鱼得水,风光极了!
到手的好姻缘被沈若宓截了胡,依着沈锦容的性子岂能甘心,她不得不放低自己的标准,心想嫁不成裴翊,勾着他与她作对露水夫妻也好,至少能恶心恶心沈若宓。
谁知这男人果真是正人君子,不仅对她的撩拨视若无睹,甚至出言警告她莫要再三纠缠,毫无怜香惜玉之心。
这事不知怎么还被姑姑沈皇后知道了,将她喊到宫里训斥一顿,责令母亲耿氏为她尽快议亲。
沈家阖族上下没人敢不听沈皇后的话,打小沈锦容就知道她如今堪比公主的仪仗与富贵皆出自沈皇后这个权势滔天的姑姑,哪里还敢再忤逆沈皇后去刮剌裴翊?
看着沈锦容一脸茫然的表情,沈若宓赶紧说:“咱们回坤宁宫,让你姐夫给你介绍几个青年才俊……”
“何必舍近求远!”
沈若宓话还没说完便听裴翊朗声道:“桓大人不正是个现成的青年才俊?”
接着,沈锦容和沈若宓都见他微微一笑,用极轻极浑不在意的语气说道:“若我是桓主事,能与二姨堪配倒是荣幸之至。”
“夫人,不如咱们去别处逛逛,让桓大人给二姨画幅像,日后也好以此相看?”
“至于你的像,我来画便是。”
说罢不由分说,牵走了沈若宓。
沈静宛看了看姐姐沈锦容,犹豫片刻,跟上了沈若宓和裴翊。
……
到傍晚时分,婢女和太监们陆陆续续将宫灯点亮,坤宁宫中金碧辉煌、灯火通明。
这次生辰宴沈皇后并未大操大办,而是在坤宁宫中设了一桌丰盛宴席,除了帝后在场之外,今夜这宴席上坐的都是沈氏的自家人。
梁国公沈继宗、赵国公沈嗣祖临兴启帝一侧坐于最前首,大爷沈昭与二爷沈越在后依次而坐。
沈皇后一侧的女眷有沈若宓、菱姐儿、耿氏、锦容静宛两姐妹,沈昭的妻子胡氏、沈嗣祖的正妻文氏及文氏十岁的女儿喜姐儿。
兴许是沈继宗命中无子,耿氏嫁给沈继宗后倒是生了一儿一女,先是生了儿子,不满百日便夭折,后来生了女儿,比弟妹文氏的女儿喜姐儿还要小三岁,名字唤作顺姐儿。
沈继宗后又接连纳妾,皆无所出,只生女儿,渐渐他也死心了,索性把沈越当亲儿子来养。
沈越的生母田姨娘生下他没多久便去了,幼时由奶娘卢氏抚养长大。
这种场面卢氏自然不能出席。
与之相比,沈昭这个沈家的长子就凄惨多了,他本是正室文氏所出,却因为摔下马断腿终生只能坐在轮椅上,性子愈发孤僻。
父亲沈嗣祖偏爱沈越,就连母亲文氏也嫌弃他丢了自己的颜面对他言语间多有嫌弃苛责。
眼看快要二十三还未娶妻,三年前沈皇后特意为他张罗了一门婚事,女方胡氏出身寒门,父亲是个通政司的小小经历。
虽说门第不高,但寻常高门贵女也不愿嫁给残疾的沈昭,胡氏生得美貌温婉,又知书达理,沈皇后很是喜欢,亲自做媒将胡氏许配给了沈昭,胡父也跟着水涨船高,如今是通政司的正五品参议。
沈昭与胡氏至今无子,膝下只有一个女儿三岁的珍姐儿。
喜姐儿、顺姐儿年纪相仿,二人就玩在一起,珍姐儿和菱姐儿差不多大,她的父亲虽被家族视为弃子,沈皇后却格外怜惜这个孩子,每回入宫都要赏赐许多珍玩给她。
不知怎么的这两个孩子就玩在了一处,沈若宓不喜欢沈家人,但看着珍姐儿这孩子也没什么坏心眼,也就默许两人一块玩。
沈若宓感觉沈越似乎一直在盯着她,然而等她看过去的时候,他的眼神立即又瞟向了别处。
许久未见,沈越看起来清瘦不少,他身上穿着一件深紫长袍,原本意气风发的人竟有些形销骨立,无言无笑地坐在阴影之处听人说笑,那深色长袍将他苍白的脸色衬得愈发阴郁。
沈若宓皱了皱眉,继续默默吃着自己的酒,脸越来越烫发烫,心里愈发烦躁,口中味同嚼蜡,便借口更衣出门醒酒。
随素娘到一旁的暖阁中坐了会儿,忽听到窗外两个婢女在悄声议论,说那隔壁暖阁中的探花郎生得如清风明月,令人心折。
一个小声叹气:“生得不错,人也有骨气,你知道么,当年他竟敢当着陛下的面拒婚咱们容姑娘!”
另一个惊讶,“容姑娘的脾气能放过他?”
“岂止,下晌容姑娘命他顶着头顶的毒辣太阳在琼华岛上为她画了一下午的像,不许他喝一口水,他可是一天滴水未进了,我看他傍晚回来的时候脸色都发白了,不如咱们给他去送一碗甜汤恢复恢复精气?”小婢女心疼地说。
另一个婢女嗤笑道:“人家都是怜香惜玉,你倒是反过来了!别怪我没提醒你,阖宫里谁不晓得娘娘宠爱容姑娘,被容姑娘晓得你去给他送汤定然不能轻饶了你!”
那起头的就央求道:“哎呀好姐姐,你不告诉容姑娘不久成了,再说是皇后娘娘命他在坤宁宫待诏的,万一待会儿娘娘叫他过去作诗或是作画,他饿得晕倒在殿里,岂不是咱们的怠慢不是……”
“咱们是管针线的婢女,他真要在御前失仪那也赖不到咱俩的头上……反正我可不去!”
“哎……你!”
这婢女想去给桓易简送吃食,奈何她不过是个人微言轻的宫婢。
一番纠结后,婢女最后望了一眼偏殿的位置,也转身走了。
沈若宓却怔住了。
兴启帝曾想为沈锦容与桓易简做媒?
想来应该是沈皇后或耿氏的主意。
不难想,他本就风姿出众、才貌双全,耿氏和沈皇后能看上他做女婿也在情理之中。
可他竟拒婚了……
此时另一个问题伴随着对他被沈锦容欺辱的心疼蓦地弹射到了沈若宓的脑中:他……他会是为了她而拒婚么?
不,一定不是的,只是他不爱沈锦容罢了。
这个念头紧随其后。
不知怎么的,沈若宓的心情由烦躁而变得逐渐沉重了起来。
此时的她,脑中完全被那两个婢女的话占据了去。
她下意识地向偏殿的方向走,那殿中亮着萤萤灯火,与正殿的花团锦簇、灯火通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忽然有人拉住她,“奶奶!”
沈若宓恍然回神。
素娘拉着她压低声音劝说:“奶奶,咱们不该去的,别管着闲事了!”
沈若宓没有说话。
素娘叹了口气:“说实话,奶奶本也没欠他什么,三媒六聘他桓家没有,不过是一句空头许诺罢了,谁知当年他是当真,还是一时怜惜兴起?今时不同往日了,现如今你是裴家的大奶奶,菱姐儿乖巧可爱,大爷也疼惜你,那过往的情谊究竟是过去了,你若一时心软引人闲话,于你于他都不是好事,奶奶休要想不开啊!”
说到最后几乎就是乞求沈若宓了。
沈若宓说:“我省的,可是素娘,我也不能眼睁睁看他受辱无动于衷,你去小厨房看看,使人给他送些吃食,你放心,我心里有分寸。”
素娘心里想,这究竟是什么孽缘,原来双方各有各的路走得好好儿的,偏要桓易简又阴魂不散出现在皇后宫里,出现在沈若宓的面前!
她只能打开门,四下看看,走了。
沈若宓就一动也不动地坐着发呆。
直过了好一会儿听到隔壁似乎传来桓易简刻意压低的咳嗽声,她下意识地站起来像那道发出声音的墙壁走去。
原来他们只有一墙之隔……
……
“这辈子,我好像总是在找你。”
“在长清城与你重逢时,我以为老天爷终究是眷顾我桓易简的……我有时候好恨我自己为何这般无能,为何保护不了你,为何找到你的不是我,为何我总是在与你错过!”
……
咳嗽了几声之后,他忽地轻声一叹,随后再无声响。
万籁俱寂,唯有正殿的丝竹欢悦声不绝于耳。
沈若宓睁大双眼看着窗外浩瀚夜空中的星辰明月,心脏宛如被千丝万缕细线缠绕着、捆绑着、挤压着,闷闷地胀痛,像要窒息,却又蠢蠢欲动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仿佛要破土而出。
她突然明白了,其实这些年来她也积攒了许多话想要告诉桓易简的,只是她一面害怕是自己自作多情,他从来不曾留情于她,那这些话便没有再说出的必要。
又害怕是他有情,而她却再也没有与之相等的情意去回报他,愧于见他。
想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她有时候也怨他恨他,为何在她落难之时出现的那个人总不是他。
告诉他这几年她也时常过得不快活,可惜年少的时光却一去不复返,她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莽撞冲动的沈年年,终究做不到、也无法做到割舍如今的一切、她的孩子与她的至亲。
告诉他人总是要往前走的,以后不要再找她等她了,不值得。
沈若宓腾得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又骤然顿住。
不,不行,她不敢,亦不能去赌……
直过了好一会儿,沈若宓才失魂落魄地想要离开这里,因为只要离得那人愈近,她的心便会不受控制地去思念他,想他在做什么、想什么。
而思念他却又无法见到他,甚至连看他一眼也不能,她的心简直宛如在油锅中一般煎熬痛苦!
她受不了了。
刚要伸手去推门,那门却沙哑地“嘎吱”一声,旋即如鬼魅一般不碰幽幽自开。
沈若宓慢慢向后退。
裴翊走了进来,阖上门。
他双目平静地直视她。
“去哪儿?”
“我……”
沈若宓的心砰砰直跳。
她支吾了一下,随即心里发虚地避开他的目光。
“我吃多了酒,想出门吹吹风……怎么了,不行吗?”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反问他。
就算被裴翊知晓了她与桓易简的这些私情与过往,他这种情感淡漠之人至多也就是一怒之下跟她和离罢了,那反倒遂了她的心意。
何况她跟桓易简也没发生什么。
想着,沈若宓也不心虚了,笔直地挺起了腰背。
裴翊没有说话,他走到窗边,将窗棂拉开一道缝,凉风嗖的从缝隙中钻了进来,驱散沈若宓脸上的热意。
她摸着自己的脸,怎么她的脸是如此之烫。
“清醒了?”裴翊问。
“什么?”沈若宓问。她没听明白裴翊的意思。
裴翊却没有多解释,他上前抱起沈若宓,欲要将她抱上床。
“睡会儿吧,你吃醉了。”他淡声道。
沈若宓:“我没醉。”
她蹙眉想挣开他的桎梏,裴翊却握住了她的肩,那力道不容忽视。
沈若宓有些疼。
酒精似乎真的麻痹了她的神经,疼归疼,她也没有挣扎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她酡红的脸颊上飘着两片红晕,那红润之色仿佛是从她的皮肤中渗透出来的。她睁着一双琥珀石般的大眼睛,那瞳仁深处倒映出头顶艳红的纱帐与她的丈夫那张英俊而无一丝表情的脸庞。
裴翊用手轻抚她滚烫的脸颊。
“年年。”他唤她的乳名。
那声音像是有催眠的魔力。
男人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娇嫩的肌肤,渐渐下滑,落在她的唇畔挤压着。
她不禁呼吸困难起来,如鱼儿在水中般唇瓣一张一合,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忽地唇瓣一痛,他含吻住了她的唇,她“呜”的叫出声,想将那侵入唇齿中的异物吐出。
那异物却略带粗鲁地搅弄着她的小舌,几乎顶到她的咽喉。
直到她难以吞咽,呼吸几乎停滞,脸涨得通红。
交吻结束时带出一根的银丝在空中拉扯不断,他看着她唇畔的湿润,眼底已满是翻滚的欲望与阴郁之色,一只手隔着她的衣襟如泄愤似的捏住那枚红樱。
疼……
……………………
沈若宓彻底醒了。
她瞪大双眼,身体在愤怒地颤栗着,胸口剧烈起伏,她不敢发出一丝声响,竭力抓着他的臂膀想推开这个男人,他那道沉重的身躯却压得她几乎喘不动气,她气得拳头一下下砸在他的身上。
他却仿佛察觉不到一般,愈发紧得搂住她,吻如疾风骤雨而下。
……
那正殿中众人还在庆祝,不好离开太久,素娘说不准此时已在外头等她……
她突然惊醒,扭头看见镜中鬓发散乱、满面春色的自己,意识到这不是在自家,连忙推开裴翊整理着仪容,用帕子抹着自己唇瓣上两人的口水,狠狠瞪他一眼。
“放手!”
许是她的语气过于气急败坏,他沉默无语地松开了手。
沈若宓更加想逃离此处,脚步匆匆走到外室,听到身后那人急急追来,从身后紧紧搂住他,坚实有力的胸口撞到她瘦弱的后背她,她忍不住又是一怒,压低声音斥道:“裴孝均,你究竟要做什么?!”
“年年,你要去哪儿?”
他沙哑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
“我自然是去殿中!我们已经离席那样久,叫人家看了岂不是笑话!”沈若宓使劲掰他的手。
裴翊一怔。
他以为……
以为她是要去找桓易简。
他不肯松手,沈若宓闻着他身上浓重的酒气,皱眉说道:“你吃醉了。”
“我没醉。”他说。
“你醉了。”
“我没醉。”
沈若宓:“……”
直过了好一会儿,“嘎吱”一声,门终于被拉开。
素娘果然早就等候在了门外,见状立马上前来焦急地压低声音道:“奶奶,咱们快走罢,娘娘和陛下就在殿里等着你俩呢!”
“等我们做什么?”沈若宓不解。
她脸颊上的红晕尚未褪去,鬓发微微散乱,声音也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
这时裴翊也整理着衣服从屋里走了出来,素娘余光瞥他一眼,那火气蹭蹭就烧上来了!
就是这副漫不经心又从容不迫的样子,看着好像个正人君子,呸,压根就是个寡廉鲜耻的色鬼,之前在自家的马车上发春就算了,这一次居然敢在、在皇后的寝宫里、宴席的间隙就迫不及待地拉着自家姑娘在这皇宫之中卿卿我我,真真是不要脸!
原来刚才素娘见沈若宓心里实在愧疚,便悄悄去小厨房拿了些糕饼,先是避人耳目从正门绕到他那间暖阁的后窗敲窗,等桓易简开窗的时候她赶紧走开,将糕饼留在了窗台上。
回来的时候想推门进来,却意外发现房门被人从里面栓上了,她正诧异着,就听里头传来一些叫人脸红心跳的声音,把素娘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险些晕过去,还以为是桓易简不知何时悄摸进来了!
所幸到后来听那动静是自家那位裴大人的声音,饶是如此她心里也早不知埋怨咒骂了裴翊多少回,等她去跟皇后娘娘告状!
“奶奶,快与大爷回去吧,娘娘和陛下都在里头等着你们了,说是请桓大人去画寿宴图!”
沈若宓心里咯噔一下,向隔壁看去。
隔壁暖阁的灯果然已经灭了。
第70章
沈若宓与裴翊夫妻二人联袂回了大殿中。
殿中依旧歌舞升平,桓易简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画画,听到身后婢女给沈若宓和裴翊请安的声音,他手一颤,指甲掐进掌心里,手中的画笔却是一刻不停。
白天沈皇后将桓易简留在坤宁宫中待诏,想命他现场做一副秋夜寿宴图,后来这事便被忘在脑后,还是经侄女沈锦容提醒才想起来偏殿的暖阁有个待招的画师,当即使个小太监去传召桓易简。
又特特打发人去把缺席的裴翊和沈若宓都叫来。
沈锦容可没那般好心叫桓易简来展露才华大显身手,而是预备叫他当众出丑。
连姐夫裴翊那般高傲之人都说若他是桓易简,能配上她是荣幸之至,于是听了这话的沈锦容简直要气炸。
事实便是桓易简不仅拒绝了她,且再见面时对着如此美丽动人的她依旧无动于衷!
这个寒门出身的男人,除了一身的学问一无是处,居然也敢当着皇姑父的面拒绝她,能娶她这等豪门贵女,做沈家的乘龙快婿,不知是他桓家几世修来的福分!
于是为了报复桓易简,沈锦容先是故意命婢女不许给桓易简送水和吃食,再在宴席上故意撺掇沈皇后叫桓易简来御前作画。
桓易简一早入宫到现在水米未进,从白天到晚上又全神贯注画了一天的画,若非他是个体质强健的男子,只怕此刻已被折磨得昏迷了过去。
为了报那被拒婚之仇,沈锦容还不肯放过桓易简,她对兴启帝撒娇说虽则桓易简曾拒婚于她,但她认为桓易简实在是个才华横溢的郎君,应命他上前来当众赋诗一首才是。
沈若宓在一旁听着终是忍不住出声打断,“二妹果真是个心胸宽广的,我就不一样了,如果当初你姐夫向姑姑拒婚,我今日不光不会给他机会来御前作画,恐怕还要求皇姑父把他赶出坤宁宫去,若是他一不小心在御前出尽风头,日后平步青云、步步高升,甚至比我如今择定的夫婿还要风光,那我岂不是要呕死了!”
“你呀你,怎么说话如此不知分寸!幸好今夜在座的都是自家人,他如果有真才华傍身,在你皇姑父面前你还有这般大的能耐能叫明珠蒙尘?”沈皇后责备道。
沈若宓这才装作醒悟的样子,歉疚地说:“永福知错,是永福一时贪图嘴快了,求姑姑和皇姑父莫要怪罪。”
兴启帝笑了起来,“行了皇后,你也莫吓唬永福,若是当年孝均不愿,何来今日的金玉良缘?永福,朕与你姑姑倒是不怪罪,你小心得罪你身旁的那个才是!”
沈若宓瞟了眼身旁的裴翊。
刚才为了救桓易简一时嘴快,编排了他一通,不过这人适才咬的她嘴巴现在还疼,她真是懒得再去搭理他,不高兴就不高兴吧!
裴翊面带微笑,“县主天姿国色,裴某便是再眼拙又岂会不识珠?”
经沈若宓这么一打岔,沈锦容彻底闭嘴了。
诚然她想报复桓易简,但桓易简可是有真才实学的,不然也不会年纪轻轻便成了兴启帝钦点的探花郎。
倘若他真得了沈皇后与兴启帝的赏识,那她真真是得不偿失了-
宴会散罢,众人都各自回了家。
沈若宓上了马车才发现,自己把一只金镯落在那东暖殿中了。
裴翊主动请缨回去替给她拿。
浓浓夜色中,迎面一个人打着灯笼,背着画箱走过来。
是桓易简。
双方都略一点头,算是见礼。桓易简刚想走,裴翊在他身旁道:“桓大人好手段。”
桓易简脚步一顿。
他也是冰雪聪明之人,自以为与裴翊无冤无仇,怎么能看不出来在琼华岛裴翊是故意挑唆沈锦容针对他,在坤宁宫的暖阁之中,他也是故意在隔壁发出那些动静想以此来激怒他。
还有,当初临安县有缺,也是裴翊与陛下建议他去临安的补缺。
桓易简是有报国之志,去哪里任官也无所谓,但京官与地方官的区别天底下没有哪个官员不明白。
留在京都城,他才更有晋升的可能,如果不是这次黄河大坝案,不是沈皇后将他留在京都城,恐怕他日后的晋升之路就这么被裴翊给斩断了。
他看着裴翊。这个半身隐匿在夜色之中的男人。
如果说二人之间唯一的过节,便是沈若宓。
但看沈若宓的反应,她应当是不知道他与裴翊间的纠葛。
桓易简不想连累沈若宓,因而始终隐忍,他衣袖下的双手紧紧捏成拳头,面上却说道:“下官不明白裴大人的意思,也许裴大人对下官有些误会……”
终于,男人转过了身来。
裴翊看向他。
他斜着一双凤眼,上下扫看着桓易简,而后,口中轻轻地吐出两个字。
“是么。”
极短暂的两眼,却从桓易简的头扫到他的脚底,看穿了他所有的窘迫与愤怒。
裴翊的语气中是轻蔑,眉眼中满是上位者惯有的淡漠与不屑。
“桓大人,沈家二小姐那般好的姻缘你不想要,究竟还想要什么呢?奉劝你一句,莫要去肖想你不该肖想之人。”
裴翊冷冷说罢,便径直抬脚走了。
……
回到家,沈若宓沐浴完毕,已是心身俱疲。
虽说裴翊替她找回了金镯,但她依旧抿着唇不欲搭理他。
她坐在镜台前梳着即将吹干的长发,余光从镜中瞥见裴翊也洗完从净房中出来,问她可要饮水。
裴翊问了几句她依旧没有回应,便走近了过去,站在她的身后。
沈若宓刚沐浴完自然是没穿小衣,衣服也是洗完时随意拢在了一处系着,从他的角度恰好可以看见里面那高高隆起、半遮不漏的明媚春光,原本已泄灭的腹火“呼”的一下又腾腾灼烧了起来。
沈若宓梳了片刻,听他身后没有动静,扭头一看他正低头定定地盯着她,她顺着他的目光也低头看过去,登时脸涨得通红,起身“啪”的一声甩在他的胸口。
“混账!无耻!无耻!!”
她愤而欲走,裴翊又故技重施,从身后抱住不住挣扎捶打的她道:“对不起年年,我错了,你莫生气了……嘶,好疼!”
箍在她胸前的双手忽地松开,沈若宓转身看去,只见裴翊面色苍白,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胸口,一只手撑着一旁的玫瑰椅,看着冷汗涔涔,表情痛苦,不大好的样子。
沈若宓急忙扶住他,懊恼自己不该捶打他的伤处,他本就重伤未愈,这万一把人给锤成重伤了可怎么办?
将他扶着坐到床上,裴翊也顺势靠在了她柔软的胸脯之上,心中满足地喟叹一声。
“我给你去找大夫……”
“别走……叫我靠着缓一会儿便好。”
沈若宓一动不敢动,只能任由他靠在自己的怀中,犹豫着问:“你怎么样……没事吧?”
“我无事,年年,你可还生我的气?”他在她怀中低声说。
“你……你,算了,”沈若宓闷声说:“我不生气了,你干嘛莫名其妙在坤宁宫咬我?”她抱怨道。
“我吃多了酒,那时在暖阁中见你,你雪肤花容,脸颊红润,一时想你得紧,你又是许久不让我碰你了……”
他的声音中竟有几分委屈和幽怨。
“你你,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如何?你我本是夫妻,我惦念夫妻之事,想与你共赴巫山云雨,可有不妥?”这样不知廉耻的话他竟还说的理直气壮!
沈若宓一哽。按理来说自然是并无不妥,但问题是……她不想再有孕了!每日同床共枕他都对她虎视眈眈……有几次她也没把持住在他的诱惑下做出了懊悔之事。
若是再怀上一个,那她以后想和离就难了。
且听说那避子汤吃多了伤身,一旦吃了,被裴翊发现也不好解释,她便只好每每事后认真清理,已是够令她烦恼了……
“年年。”裴翊柔声唤她。
沈若宓倏然回过神,垂目看向他。
他那只搂在她腰腹之间手轻慢地抚动了起来,幽深晦暗的眼底深处却早已掀起滔天巨浪。
……
丛林间早已是流水潺潺,扑面而来是女儿家幽秘的甘甜香气,引人探幽寻径。
泉水甜润,他蹲下身掬一捧含在口中,舌尖用力描摹,细细品尝着那难言的滋味,抬头看一眼她。
她浑身汗津津湿漉漉的,双眸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层乌黑的影,如被风雨摧残后的牡丹无力地瘫软在床上。
不知是不是酒精延后的作用,起初沈若宓只一味的惊慌失措,几欲要咬破自己的唇,可到后竟还荒谬地体会出别一番的滋味。
沈若宓极是恐惧这种感觉,她本不该享受,她也在竭力咬牙隐忍,然而身体的反应却由不得她做主。
她像个溺水的人在这滔天欲海的挣扎沉浮,没有人能来救她,她只能死死地抓着身下的床褥——那是她眼下唯一的救命稻草。
……
当夜,沈若宓做了个古怪的噩梦。
她自幼生活在乡下,乡下树木茂密,时常有蛇虫出没,她胆子很大,敢爬树抓鱼上树掏鸟窝却唯独惧怕蛇虫。
尤其是那些盘踞、隐匿在草丛和树枝上花花绿绿的小蛇。
梦里她走在年幼时常走的那条乡间小路上,四周弥漫着白色的雾气,似乎是个清晨,她漫无目的地走着。
一条黑色的大蛇突然从一旁的草丛中窜出,口中吐出鲜红的蛇信子,吓得她尖叫一声,本能就向前跑去。
那大蛇浑身都是金光闪闪的鳞片,扭动着蛇身在后面对她穷追不舍,她惊慌失措连连尖叫,远远看见有个青衣男子在小路的尽头负手而立,好像是在等着她。
沈若宓急忙喊出那人的名字:“阿简哥哥,阿简哥哥救我!”飞快向前面跑去。
诡异的是她不论怎么拼尽全力地跑都甩不掉那条可怖的大蛇,明明桓易简离她那样近她却怎么也追不上他,他也如同听不见她的声音一般依旧静静地站在小路的尽头。
沈若宓急得哭了出来,不知跑了多久,突然那蛇向她小腿扑去狠狠咬了一口,沈若宓整个人都趔趄着扑倒在地上。
她艰难地抬起头。
终于,那青衣男子转过了身来。
他蹲下身将她扶起来。
在看清那张英俊冷峻的脸庞的刹那,沈若宓瞪大双眼,心脏几乎停滞。
“年年,谁是阿简哥哥?”
男人那双狭长的凤眼冷冷地看着她道。
沈若宓“啊”的尖叫一声,从梦中惊醒。
眼前是刺目的光,她忍不住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逐渐适应光线,瞳孔聚集在一处。
她躺在裴翊的怀里,浑身都蜷缩着,她的丈夫正表情凝重地看着她。
沈若宓的脑中一片空白。
她不确定裴翊有没有听到她在梦中叫的那几声阿简哥哥,而从他的脸色上也无从辨分喜怒。
直到他出声打破了平静,问:“怎么,做噩梦了?”
“对不起,你……我,我是做噩梦了,”沈若宓咽了口唾沫,问:“我刚刚,刚刚是不是说梦话了?”
她试探着问。
裴翊的声音听来并无异常,“你叫我的名字,我便醒了,梦里什么把你吓成这样?”
看来她前面喊的时候他还没醒。
沈若宓松了一口气,梦中的回忆才如潮水般袭来,她心有余悸地描述:“我梦见一条黑色的大蛇在追我,那条蛇身上竟满是金色的鳞片,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奇怪的蛇!”
说着她身子又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好像那条蛇就在眼前。
裴翊托着她的肩颈将她放回枕上,轻抚她的脸颊,语调轻柔:“蛇喜湿热,秋日屋内干燥,有我在,没有蛇敢来咬你,若有,我一刀将它砍成两段,睡吧!”
沈若宓觉得他宽阔的胸膛甚是安全,昏昏沉沉,很快再次睡了过去。
今夜大概会有两个男人睡不着。
裴翊盯着睡梦中的妻子,眼底柔情渐渐散去,化为冰凉。
她将脸埋在他的怀中,垂下长长的睫毛,面上不施粉黛,黛黑的眉,素白的脸,在月光的下宛如仙子一般,极美。
他的指尖轻轻触着她的脸颊,心脏却宛如蒙上一层阴翳般重得喘不上气。
沈若宓自然不知,裴翊向来睡眠浅,在听到她于梦中再次喊出阿简哥哥的那一刻他便醒了。
这已不知是她第几次在梦中喊桓易简的名字。
在经历了初时的愤怒之后,如今他也竟能心平气和地去安抚她,他自己也觉得可笑。
其实今日在坤宁宫,从沈锦容频繁在兴启帝和沈皇后面前提起桓易简开始,她所做的一切他皆洞若观火。
这个男人是不够圆滑,但能攀附上沈皇后,他也绝没有表面上的那般霁月光风,留着他在京都城始终是个隐患。
裴翊搂着妻子,闭上了眼-
两个月后,褚姨母家。
月娘为方蘅盛装打扮了一番。
方蘅看着镜中的女人,满头长发绾得高高的,上面堆插着金钗玉钿,两抹胭脂均匀地涂抹在她的腮边,原本苍白的脸色被鲜艳的唇脂衬得气血丰盈了许多。
只是她那双美眸中却光影暗淡,仿佛萦着一缕难以言说的哀愁。
直到门外的丫鬟提醒,月娘才扶起方蘅出去。
方姨夫的好友为方蘅介绍了一个不错的青年,据说对方今年二十六了还未成婚,家中只有一高龄祖母和年长寡嫂,关系简单,生得那是玉树临风,今年春闱刚考中进士,二甲第七,一年的观政期还没过,已经有赏识他的官员愿意为他举荐。
观政期是指进士考中之后会在朝中试政和培训,一般是半年到三年的时间,试政做的好,有官员愿意为他举荐,这名进士便能授官。
最低也是内除主事,外授知州,待遇十分优厚,这青年跟方姨夫相识的好友沾亲带故,才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
莫看方蘅是二嫁之身,她才貌双全,家中富贵,外人虽不知裴翊和沈若宓的身份,但每次这二人来褚姨母家都是相当大的阵仗,外人自然觉得方姨夫与褚姨母身份不一般。
“姑娘,我晓得你不想去,但老太太身体不爽利,又一心盼着你有个好归宿,咱们这会儿顺着老太太心意,怎么着也就是见一面而已,你说是不是?”
方蘅道了声是,月娘才放下心来。
因着张同的前车之鉴,把方蘅寻个好人家嫁出去,几乎已经成了褚姨母心中的执念。
两个月前因为她爽约不肯去见李德,将褚姨母气得三天没理方蘅。
然而不论褚姨母如何赌气,方蘅就是不肯屈服。
母女二人置了数月的气,褚姨母终于病倒了,听方姨夫说那青年前途无量,实在不想叫女儿再错过蹉跎,忍不住又旧事重提,哄着方蘅去见一面。
这两个月来那人再没上过门,兴许已将她抛之脑后。
且今日相看的这青年日后怎么着也是朝廷命官,想来那人不敢对朝廷命官如何。
为了褚姨母的身体,方蘅无奈之下只得去了。
相看的地方便选在了离方家近的永兴寺。
方蘅来的早,想为褚姨母和方姨夫祈福,在大雄宝殿上完香,捐了香油钱之后,便有月娘、媒人一道去了寺后。
永兴寺后头有一片清幽的山林,曲径通幽,风景甚好。
媒人张夫人的丈夫张老爷与方姨夫私交甚好,张家也是做生意的,在前门外大街上经营着一家首饰铺子。
方蘅一面与张夫人说着话,两人一面向前走着,这时有个小童跑着向方、张二人撞过来,撞的张夫人腹部一痛,竖眉叫道:“这是谁家的孩子?”
突然一青年指着那跑走的小童喝道:“你站住!”
话音刚落那小童便一溜烟儿飞快跑了。
张夫人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腰间,终于发现一直拴在腰间的荷包没了,反应过来是那小童“顺手牵羊”盗走了自己的荷包。
“我的三十两银子,定是被那孩子偷走了!”张夫人叫道。
与此同时,青年已如一支离弦的箭弹射了出去,三十两银子可不是个小数目,足够张家半年的嚼用了,张夫人将其带在身上是预备今日相看结束后去福鸿书院看望在里面读书的儿子。
张夫人急得满头大汗,周围人指指点点,所幸那青年身手不错,不过片刻工夫便拎着那小童走了过来。
“松手!”青年义正言辞地喝道。
小童极不情愿地把钱还给了张夫人。
“夫人你可怜可怜我吧,我都三天没吃饭了!”小童继续卖着可怜道。
“我可怜你,行,那是我的事儿,你就能偷我家的血汗钱了!”张夫人愠怒道,说着她打开钱袋检查里面的钱。
钱一分不少,她才松了口气,想起来向那青年道谢。
“多谢郎君……咦,时鸿,是你!”张夫人惊喜道。
柳时鸿叉手道:“夫人,正是我,你受惊了。”
他又转向那小童,上下打量着道:“你今年看着也有八岁了,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在帮我娘做针线绣荷包赚钱,后来我寒窗苦读十五年,才终于中了进士。只要你想,总能找到谋生的活计。一时偷盗,一辈子鸡鸣狗盗,看你也是人模狗样,男儿桑弧蓬矢,该有鸿鹄之志,你却蝇营狗苟,终日寡廉鲜耻,如此下去,死时必遭万夫唾骂千夫所指,与蝼蚁狗彘何异?”
小童听不懂柳时鸿满口的什么“桑弧蓬矢”,又是“蝇营狗苟”,但骂他是苍蝇和狗了总该会不是什么好话,因而羞得脸颊通红,唯唯诺诺地再不敢张口。
“报官,送到官府去。”柳时鸿对仆人说道。
张夫人又生了恻隐之心,拦住柳时鸿道:“时鸿……唉,不如算了吧,我想他应该能改过自新,真送去官府,再打他十几个板子,恐怕他小小的身子板受不住啊!”
柳时鸿便命仆人放了那小童,小童飞快地跑了,柳时鸿对张夫人道:“夫人大义,他未必能懂,但愿他日后能改过自新,否则今日因夫人之慈,来日反资他人之诫。”
柳时鸿在与张夫人交谈时,方蘅也在观察柳时鸿。
她总觉得,似乎在哪里听过柳时鸿的名字。
一番寒暄过后,柳时鸿对方蘅道:“想必这位便是方姑娘,在下柳时鸿,久仰方姑娘蕙质兰心,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方蘅说道:“郎君言重了,我不过一普通的闺阁女子,当不起郎君夸赞。”
张夫人见二人客客气气,也不见排斥,心中暗自一喜,这事儿就成了一半。
三人边走边聊,柳时鸿才高八斗,身上又颇有一股侠义之气,言谈间爽朗大方。
方蘅气质如兰似仙,温婉动人,端的是郎才女貌。
张夫人见二人相谈甚欢,索性寻了个借口悄悄离开,给这两个年轻人找机会独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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