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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翌日一大早,林闵和聂虎率先来探望裴翊。


    “让他们改日再来吧,大人需要静养。”明武吩咐小厮道。


    “等等。”


    端着药的沈若宓叫住了小厮。


    她对小厮道:“既然林大人和聂大人都如此担忧大人病情,不妨就让他们进来看看,说不准他们有什么法子能救醒大人。”


    小厮走后,明武有些着急,压低声音道:“不成,不能叫他们进来!万一他们再趁机毒害大人怎么办?”


    沈若宓说:“不会,他们过来只是想确认大人是否病入膏肓,不会愚蠢地当场下手,你与我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们不敢,且若是他们不能确认大人有事,怎敢放心离开,必定还会想尽法子继续加害他。”


    果不其然,待林闵与聂虎进门后,二人装模作样地嘘寒问暖几回,又让自己身后的大夫给裴翊把脉。


    这个大夫看起来颇为年轻,三四十岁的年纪却弓腰驼背,颧骨高挂,眼窝颇深,目光精明。


    沈若宓觉得他有些眼熟。


    他把脉时另一只手放在裴翊的天池穴轻轻一摁,裴翊竟睁开了眼,还没等众人做出反应,他却凤目圆瞪,蓦地吐出一大口浓黑的血,再度昏迷了过去!


    饶是沈若宓早有准备,晓得他如今身重剧毒,看着地上那一大滩黑血也忍不住一颗心被狠狠揪了起来!


    “大人!”明武已是焦急地上前来替他擦去了嘴角的黑血。


    而沈若宓却不敢表现得过于担心,她竭力掐住自己的掌心以保持镇定,听明武问那大夫道:“我们大人这是怎么了,他到底何时能醒!”


    那大夫说道:“官爷莫急,若我没摸错,严大人有心疾,对吧?”


    明武赶紧点头。


    大夫叹了口气,“大人被炸伤,身上的伤处倒是不多,却诱发了心疾与体内原本的旧伤,致使身体心气不足、血脉凝滞,情况不妙,你们看他脸色青灰,嘴唇黑紫,便是此故,是以适才我按摩他的天池穴令他吐出了体内部分淤血,但严大人这心疾由来已久,如今又受重创,即便能治好,痊愈后也得去掉小半条命,小人只能尽力救治!”


    林闵听着心内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若是没有解药,严玄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心疾而死,了却他一大心事。


    面上却痛心疾首地道:“这投掷炸药的歹人实在罪大恶极,严大人来到淄川之后兢兢业业修筑大坝,他竟故意杀害朝廷命官,本官定要将他关进大狱,碎尸万段!”


    这是向明武要人。


    明武更是愤怒:“那刺客被炸的就剩半个身子了,恐怕活不了多久,两位大人可以去看看,有没有法子把他救醒,他要是就这么死了,那就查不到他为何要杀我们大人了!”


    林闵和聂虎对视一眼,二人自然是要去看看这人死没死的,毕竟这世上只有死人才不会乱说话。


    遂跟着明武去见偏房,床上躺着个被炸的血肉模糊的男人,林闵捂着鼻子上前细细打量,的确是杜远。


    他给聂虎使了个眼色,二人皆松了一口气。


    周密有把柄在他们手中,但杜恒这个老匹夫知道的东西太多了,他手中有黄河大坝实际的施工图纸,更可恶的是此人是个迂腐书生,不听话,那唯一的法子只是永绝后患。


    林闵便想出了灭门嫁祸给强盗的毒计,可惜的是灭门那夜竟被杜恒的大儿子杜瑞携带着施工图纸逃走,只在山崖下找到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林闵找来他的亲弟弟杜远验尸,发现衣服、身体特征均能与杜瑞本人对上。


    但林闵生性谨慎,总担心杜瑞是假死脱身。


    杜瑞的弟弟杜远是个莽夫,他们倒是不怕,此人三番四次去衙门状告哥哥杜瑞枉死,根本不是死于强盗之手。


    林闵烦不胜烦,索性就心想着就找个的由头将这杜远打死了事,说不准还能以此为诱饵引得杜瑞出现。


    杜家这两个兄弟素来兄友弟恭,在街坊邻里间是人尽皆知之事,看见自己的亲弟弟快要死了,他不信杜瑞能不上钩。


    不想杜远挨了六十个大棒竟还活了下来,着实命硬,杜瑞也从头到尾未曾出现。


    林闵也不由开始怀疑,是不是他过于谨慎才开始疑神疑鬼,其实杜瑞早就死了?


    至于严玄,此人刚正不阿,不肯为他们的主子所用,当初他们是准备在半道上扮成流入山东的江浙悍匪截杀严玄,不想他命大逃脱活了下来。


    林闵也是心狠手辣,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毒医告诉他,赤蝶翅膀上的粉末有毒,长期服用并不能毒死人,但若严玄长期受风湿之气,便如药引一般引发赤蝶毒粉的毒性,致人心痛如绞,与心疾发作时的症状无二。


    说来也巧,这淄川城虽位于山东内陆,却有黄河流经,且今年的淄川城暴雨甚多,自然风湿之气甚浓。


    一旦严玄死了,便可伪造成积劳成疾、心疾复发,与他们半分干系都没有,查也查不到他们身上,实在是个除掉严玄又不引人怀疑的大好主意与机会!


    再者据说严玄此人洁身自好,家宅之中只有原配正妻邵氏。邵氏是严玄的表妹,二人自小一起长大,邵氏虽貌美,却善妒、凶悍,想来严玄是没机会受用美人。


    林闵便又想了一出美人计,当然,美人计若不管用的话,他还有后招等着严玄。


    钱、权、色,总有一样能蛊惑得住对方。


    如果严玄若惜命乖乖听他的话,便留他一命,日后也好为主子所用。


    倘若他依旧固执己见,欲将此案彻查到底,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他毒死!


    如今看来,只怕不必他们动手,严玄和杜远也活不了多久了。


    既如此,林闵也不想脏了自己的手,没得查到他与聂虎身上,惹一身骚。


    打定主意后,林闵和聂虎心里极是满意地走了,也没有带走杜远。


    这几人走后,崔大夫连忙赶过来掀开裴翊眼皮。


    吐出那口黑血之后,男人的脸色愈发青白,瞳孔微微散大,竟迅速呈现出灰败之色。


    “快喊他的名字!”崔大夫急忙喝道。


    他一面迅速从怀中掏出个青瓷瓶,给裴翊一股脑儿全都倒进了嘴里,一面从怀中取出针包,猛掐他的人中,用针扎他前臂内侧的内关、虎口的合谷和头顶的百会三个穴位。


    “裴孝均,裴孝均你醒醒!”沈若宓不敢压住裴翊的身体,便凑到了裴翊的耳边喊他的名字。


    “再大些声!”


    “裴孝均——”


    不知喊了多少遍,她的嗓音都嘶哑了,终于感觉到手掌下他的手似乎在微微抖动,她连忙拼尽全身的力气抓握住他的手,好像如此便能握住他在不断流逝的性命。


    可是他那一向温热滚烫的手掌此刻冰凉无比,她哽咽地捂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豆大的眼泪却不自觉从脸庞滚落,滴落在他的脸上,模糊了她的视线。


    “你走了我和菱儿怎么办,你怎么能如此狠心!你曾经抛弃过我一次,这一次你还想抛弃我们母女俩吗?你知不知我一个人在裴家活的有多难,我好恨你!你为什么当初抛下我一人在家里,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为什么我给你写了那么多信,你甚至连一封信都不肯给我回……”


    是,她不想当寡妇,也不想要他死。


    她起初那么怨恨他,是因为心里也对他抱有过那么多的幻想,当他没有满足她对他的期待之时,那些曾经的恩爱便化为了怨恨。


    所以她才会那么恨他,其实是更恨自己的愚蠢轻信于人!


    怀中的男人长睫颤了颤。


    他也在努力地想要恢复意识,想要握住她同样颤抖冰冷的手指,却只能听到她哽咽的而声嘶力竭的控诉声。


    ……


    裴翊是被疼醒的。


    那骤然袭来的如剜骨割肉般的痛感直冲大脑,饶是他意志一向坚定,也忍不住在瞬间疼出了满身冷汗,身体僵硬。


    睁眼时,他的妻子正在专心致志地为他包扎伤口,那绷带从后背缠绕到胸口,又从胸口缠绕到后背。


    她包扎的手法极是仔细娴熟,以至于没有察觉到他早就醒了。


    直到她开始给他擦洗身体。


    准确地说,上半身她已经擦洗过了,现在是在擦洗他的……


    他彻底清醒了,终是没有忍住嘶哑着嗓音道:“我醒了,不必……”


    沈若宓抬起头,旋即睁大双眼,惊喜地道:“你醒了!”


    她赶紧出去叫人,却因着急忙慌的,忘了还没给裴翊重新盖上被子。


    所幸她没看见什么不该看的,许是太久没有与她亲热,竟有了丝意料之外的反应。


    在明武进来之前,裴翊无奈地忍着痛盖上了被子,总算给自己保留了一丝体面。


    大夫这几日一直住在府里,他闻询赶来,给裴翊望闻问切,又查看了伤口,方才捋着胡须彻底松了口气道:“毒解了。所幸大人身体康健,夫人又侍候周到,才能醒的如此之快,大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不过在伤口结痂,彻底清除身体中的毒素之前,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又对沈若宓嘱咐许多,重新开了药,这才离开。


    趁着沈若宓出去送大夫,明武走到裴翊身边,低声道:“大人,这段时间一直都是夫人在照顾你,她关怀备至,事事亲力亲为。”


    裴翊便想到她适才那憔悴低垂的眉眼,心中始终绷紧的那根弦刹那间柔软了起来,伴着懊悔……


    原来她是一直在照顾他吗?


    所以如果她当真有毒死他之意,昨日也不会再救他了,或者说即便那日她真想毒死他,昨日也还是救了他。


    不,那些都不重要了。


    就在生死之间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二人针锋相对了那样久,她这番柔情温意,他究竟有多久没有感受到了?


    到底是他太过贪心,既想要她的柔情,又想得到她的真心,原本他志得意满,以为他必能争得过桓易简,实际上……世上没有那种好事。


    裴翊说:“我知道,你也辛苦了,”他转而问:“杜远如何,他可还活着,林闵与聂虎可有异动?”


    明武便回答道:“大人你猜的没错,那人的确是杜远,他还活着,不过半边身子几乎炸没了,没死,只是还在昏迷着,他也是活该,大人若真是沽名钓誉之辈,何必日日去大坝,装个样子便是了,若非大人当真是心系民生,他根本不会有机会……”


    看见裴翊抬手,只好止住话题,说道:“大人受伤的第二日一早林闵和聂虎便上门前后脚来探望,林闵还带着个大夫过来,要给大人看病……临走时又说要严惩杜远,我说杜远也受了重伤,至今昏迷不醒,他如今是重伤巡抚大人的要犯,需要严加看管,没有交给他们。”


    “你以为如何?”


    明武说道:“十有八九中计了。”


    “把我病重的消息传出去,多请些大夫上门来,还有,想尽一切办法救活杜远。”


    “是。”


    “当日的那包炸药可还保留着?”


    “留着,大人的意思是?”


    “拿来我看看。”


    明武劝说:“大人刚醒,应以静养为主,横竖这案子的证据已在手中,何必急于一时?”


    裴翊皱眉:“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不必再劝。”


    明武只好作罢,离开时,刚好看见沈若宓进来。


    “究竟案子重要,还是你的性命重要?”他看见沈若宓盯着他问。


    “怎么了?”裴翊咳嗽了几声,虚弱地说:“自然是性命重要。”


    “那你昏迷了两天,刚醒,吃点东西填填肚子不行吗,就非要去看那个劳什子炸药?”


    她话说的是极温柔客气,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裴翊:“……我心里有数。”


    沈若宓:“我知道你有数,你先吃点东西,等晚上再看也不迟。”


    裴翊:“好。”


    明武:“……”


    明武走后,沈若宓去端了晚饭过来,是一碗清淡的瘦肉粥,上面淋了香油,散发着清香的气息。


    裴翊受了伤,并不方便用手吃饭,但他执拗地想自己用手喝粥,可惜刚动一下便痛的他说不出话来了。


    接下来他便只能任由沈若宓用小汤匙一口一口给他喂下去。


    他应该是真的饿了,一整碗粥很快就见了底。


    用完饭后,沈若宓为他递水漱口,又取出帕子,替他仔细擦拭嘴角,她再次凑过来时,鬓边散落的发扫落在他的耳边、脸边。


    裴翊按住她的手道:“你不必如此,那时情况危急我救你不过举手之劳,你终于明白了吧,淄川太过危险,这几日我会想办法送走你。”


    “现在走,你的计划都会功亏一篑,我不答应。”沈若宓说。


    裴翊哽了一下,“你刚才说了,比起案子,命更重要。”


    “难道你的命就不重要吗?如今林闵和聂虎都误以为你中了计,正沾沾自喜,如果我走了,他们必定会起疑心!”


    她顿了一下,“还是说,你觉得自己的性命,比我的性命更重要?”


    沈若宓看着他。


    她的目光一动不动,仿佛要看穿他心中所思所想。


    裴翊想说话,喉咙却犹如被堵住一般。


    他还未来得及回应,她已垂下了眼眸,好像自言自语一样地说:“你那日救我是举手之劳,今日送我走,也是举手之劳,更是为了这桩案子,和因被这桩案子牵连而无辜枉死的许许多多的百姓。”


    可,是这样吗?


    裴翊也在心里问自己。


    是,是这样的……


    “你重要,”他突然开口说道:“年年,你重要,我想你活着。”


    沈若宓怔了一下。


    那番心里话分明已经说出了口,但在她将惊愕疑惑的目光投向他时,他竟可耻地退缩了,慌乱的垂下眼睫躲避开她的视线。


    是,他不想年年离开他,但是淄川城太过危险,他也不愿用这所谓的救命之恩将她留下来。


    因为他既希望年年担忧他的安危,日日对他嘘寒问暖,如今日这般不离不弃,又害怕她因他这些肺腑之言生了退缩之意,离她越来越远。


    于是他沉默片刻,又道:“你是我的妻子,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我自然不会不会在危难时弃你于不顾。年年,我曾经问过你,如果幕后之人当真是沈皇后指使,你当如何?”


    “你秉公处理,我绝无二话。”


    “好,如今你告诉我实话,你是否绝无二话?”


    沈若宓沉默片刻,突然起身跪在了地上。


    “是。我绝无二话!但不论如何,大爷,她到底是我亲姑姑,能否求你届时在陛下面前为她求情?”


    “你先起来,何必如此?”


    片刻后,裴翊轻轻叹息一声,“她是你的亲姑姑,我们也是结发夫妻……你怎么不相信我会帮你呢?”


    他的声音竟是那样奇异地柔软、温和。


    这几日的惶恐、害怕、焦躁如同毒蛇一般将她紧紧包裹缠绕,此刻在他轻柔的话语是她所觉的前所未有的温暖与安全,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才惊觉眼泪已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再度滚落了下来。


    她连忙去擦眼角的泪水,不想叫他看见自己的窘态,泪水却越流越多。


    直到裴翊忍痛起身,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牵住她的手道:“年年,”他念着她的乳名,一面为她拭泪,一面低低地叹息说:“别哭了,是我不好……我,从前很不好。”


    “你孕期给我写的那些信,我不是不想回你,而是……我没有看见,后来我看见时,为时已晚。若我早先给你写信询问,你也许便不会过得那样艰难。”


    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那时的裴翊从没有想过有一天沈若宓于他而言会如此重要。


    沈若宓摇头说:“可是晚了,我累了。裴孝均,我真的累了,我不想再过从前那般压抑痛苦的日子了。”


    她轻声说:“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其实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便是在临安县未出阁的时候,嫁给你之后,姑姑一直告诉我要做贤德妇。温、良、恭、俭,因为她知道我不是那样拘束的性子,所以我总是去克制自己心中的恶念、鲁莽和冲动。”


    裴翊的心狠狠地刺痛了一下。


    就过得这样不快活吗?


    若是和桓易简在一起,她便能快乐了吗?


    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力说道:“我知道……年年,我从没有想阻拦过你去做任何事,只是不想再与你误会,与你反目成仇,即便和离,你与我也永远是菱姐儿的爹娘,对吗?”


    “我明白。”


    “好吧,既然你执意想走,我也不愿再拦你,先前我和你说过,如若我们二人此时和离,一则你姑姑正处险境,失去裴家无疑如失臂膀,必遭重创,我裴孝均也不愿做那落井下石之人。二则菱姐儿年纪尚小,没了娘她心里必然难受,我思来想去想出个法子,我给你和离书你想去哪儿去哪儿,日后想同谁过同谁过,面上我们二人依旧是夫妻,这则解了你姑姑的燃眉之急,菱姐儿那里你更不必担心,有我这个爹在必然也不能叫她受了委屈,你不在的时日一长或许她便能习惯了。你走罢,既决定要走,今日便走,勿要再停留了。”


    沈若宓原本担心他是对自己有什么意思才肯舍命相救,如今他却毫无挽留之意地放她离开,弄了半天是自己自作多情,不由松了一口气。


    刚要说这法子也不错,只是他身体目前欠佳,正是为了救她之故,她若一走了之似乎过于没有良心,不如等缓些日子再做打算,又听他喃喃自语道:“早知今日,当初我必不会服用那毒药,如能多活些时日,送了菱儿出嫁,才算是了却我一桩心事,否则她一个没娘的孩子,我每日不在后宅之中,生怕她受了歹人苛待,这可如何是好……”


    说罢叹起气来,叹着叹着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向后仰倒,沈若宓一惊,连忙手忙脚乱去扶他,将他扶躺至床上,焦急地道:“你这是怎么了?”


    裴翊抿去嘴角的血渍,对她微微一笑,“无事,只是些瘀血。年年你不必担心我,日后有明武照料我,你赶紧收拾东西走罢,此地不宜久留。”


    他唇瓣被血渍浸染地血红,笑容却无比虚弱落寞,看得沈若宓触目惊心,又莫名自责起来,生怕她一说走他情绪再度激动起来,想走的两个字实在是无法说出口。


    “其实我也不急着去做什么事,你现在伤成这样,我还是留下来照顾你……一些时日吧。”


    “一些时日是多久?不好,你还是赶紧走吧,我听那崔大夫说我这身上伤得极重,怕是一两年也未必能好利索,难不成你那时也要跟我回去京都城去?我已是如此光景,不想再耽误你,只是不想我裴孝均一辈子小心谨慎,竟折在这小小的淄川城,只怕以我目前的身体,即便回了京都城,也再难恢复往昔心气……”


    沈若宓见他一副萎靡之态,浑然不似曾经那冷静自若的模样,心中那同情心不由再度泛滥,赶紧打断他劝道:“谁说的?你莫要妄自菲薄说这些胡话,京都城那么多名医,定能医治好你,恢复往昔不过是时间问题!我听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体肤,你素来心志坚定,我相信你能重振旗鼓,你能在我沈家危难之时不离不弃,我沈若宓也不是那等无情无义之人,再说了女儿还小,我也不放心不下她,眼下我不会离开你,你也不要再想这些事。”


    “当真?”裴翊看着她。


    “当真!”沈若宓重重点头。


    很快,严总督病重的消息便传遍了淄川城和泰州城,林闵和聂虎商议:“严玄死后,朝廷必定会派下新任总督,看看主子是什么意思?”


    聂虎点头,二人商议一番后,聂虎说道:“再有五日便是犬子斌儿大喜的日子,届时玉麟老弟你可得到场!”


    玉麟是林闵的字。


    “自然,自然,“林闵提醒道:“不过严玄病重,咱们也不好再大办一场,树大招风。”


    聂虎摆摆手,“我省的,你放心来吃酒就好!”


    五日后,聂虎的长子聂斌成婚,女方出自淄川城内有名的富商孙家。


    孙家做木材生意起家,自孙氏女两年前与聂斌结亲之后,几乎垄断了整个淄川城的木材生意,孙氏女年方十六,生得更是貌美如花


    聂虎嘴上说不会过于铺张奢靡,究竟还是没忍住大办了一场,心里嘀咕这个严玄死都快死了,自己家本就定下的亲事、订好的酒席,有钱也没地儿花,儿子好容易结一次婚,终身大事怎么能因为严玄病重而减份,林闵过于谨慎了。


    他不光邀请了自己泰州城的同僚与亲朋好友,更是将大摆了接连三天的流水席,凡是泰州城的百姓都能过来吃席贺喜。


    这一日,淄川卫的卫兵们都在卫所中吃酒,淄川城中兵力空虚。


    与此同时,林闵的心腹突然将林闵喊了出去。


    “怎么回事,没看我正喝喜酒吗?”


    心腹说:“大,大人,您之前叫小人去京都城中查严大人的底细……”


    “你查到了?”林闵敏锐地意识到心腹脸色不对,急忙从他手中夺来严玄的画像。


    打开画像的那一刹那,林闵双目瞪大,然而突然后背传来剧烈的疼痛,还没等他扭过头去看是谁袭击了他,浑身便软弱无力地倒了下去。


    ……


    却说今日聂家的前院和内宅之中都是一派喜庆,就在众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之际,同僚想到这林大人出门许久未归。


    聂虎早已喝得烂醉如泥,顾不上林闵,忽有人来报,说是明大人来替严大人送大少爷的新婚贺礼了。


    聂虎心觉晦气,却还是赶紧整理了下衣冠迎出去。


    “明大人,您当真客气,怎么还亲自跑一趟,命下人送过来便是了……哎呦,怎么这么多的贺礼!”


    聂虎惊讶道。


    只见明武身后摆着数十个木箱,排场甚大。


    明武微笑着说:“这些都是严大人的心意,他说这次修黄河大坝,若无聂大人与林大人相助,只怕没那么顺利。”


    聂虎假笑道:“严大人言重了,多亏有严大人这般心系民生的好官,否则黄河大坝案如何能查清?可惜严大人如今身份重伤,不能到场,不然我们必然要不醉不归!”


    “谁说本官不能到场?”


    聂虎话音刚落,便听一道如金玉相击般低沉淡远的声音说道:“聂大人,本官即便是重病在床,令郎的终身大事,也必然是要在场祝贺的!”


    那熟悉而中气十足的声音,聂虎怔怔然抬头眺去,勃然色变!


    只见一个颀长、身着绯红官袍的人影从门外慢悠悠抬脚走了进来。


    “聂大人,本官来了。”他说道。


    第62章


    “聂大人,本官来了。”


    聂虎看着眼前这个如从天降的男人,已经完全怔住,好半晌才那张僵硬阴沉的脸上生生挤出一丝笑来。


    “严玄,你……你竟然还……”


    “本官竟还活着,是吗?”


    裴翊朗声笑了起来。


    他脸上挂着放肆而胸有成竹的笑,一双凤目炯炯有神,锐利如刃,声音更兼中气十足,哪里像是前几日那副中毒且因被炸伤而气息奄奄时日不多的模样!


    “本官今日能好生儿地活着,可真是多亏了您与林大人的灵丹妙药!”


    “聂大人,这,严大人是什么意思?”在场来为聂斌贺礼的官员纷纷问道。


    聂虎四下去找林闵,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林闵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


    看来林闵八成也是凶多吉少。


    聂虎眼中闪过一抹懊悔与戾色。


    毒医是主子的人,他不可能是细作,那为何他分明说严玄中了剧毒,今日严玄竟还能毫发无伤地站在他的面前!


    看来十有八九是环儿和绣娘两个贱人骗了他!


    今日聂斌大婚,淄川卫所有的卫兵要么休沐回家,要么在淄川卫喝喜酒,严玄既能光明正大地来聂府,说明他早做了十足的准备。


    所幸他府中豢养着不少的家奴与扈从,这些人个个都是以一敌十的好手,今日唯有鱼死网破方能寻得一线生机了。


    聂虎用眼神示意一旁的管家,就在管家要悄悄离开之时,只听一人振声大喊道:“诸位大人,眼前这个总督大人是假冒的,他根本不是严玄!真正的严大人早就死在了山匪手中,快将他拿下救我!聂兄!”


    林闵被发跣足,从斜刺里跳了出来。


    他慌忙从怀中掏出一副残破的画像展示给在场众人义正言辞地喝道:“我早就看出这个冒牌货言行举止粗鄙轻浮,与朝廷命官简直云泥之别,命人去京都城调查之下才发现,原来严大人赴任途中在长清偶遇一群山匪,死在了山匪手中,严大人素有心疾,你可敢现在命大夫验明正身,假若你有心疾,便是我污蔑你!”


    “快去请付大夫!”聂虎吩咐道。


    很快,那个原先给裴翊看过病的大夫便匆匆赶了过来,他正犹豫着不敢往前去给裴翊把脉,突然左右来了两个侍卫将他擒住。


    “你们这是干什么?!”那大夫急道。


    裴翊淡淡说:“本官没有心疾,诸位不必大费周章。”


    聂虎立时指着裴翊道:“你不敢叫大夫为你验明正身,你果然是假冒的!诸位,这个冒牌货不知从何处取得了严大人的鱼符与官印,他八成就是那个害死严大人的山匪!”


    众人哗然,一时纷纷议论起来,且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高。


    就在这时,众人看着那位“严大人”轻轻拍起了自己的手,他嘴角勾了起来。


    “林大人好生谨慎,原来还特意去京都城了查过了严大人。不错,本官的确不是严大人,因为本官曾亲眼看着严大人被山匪追杀,又因心疾发作死在了本官的面前!不知你有没有查出来本官是谁呢?”


    说罢,他揭去下巴和唇边的胡须,用手中帕子抹去腮边与鼻子上的易容之物,露出一张英武清贵的面孔。


    他从怀中抽出一份加盖了象征着帝王朱印的密信高高举起,口中一字一句,慢慢说道:“我乃新任河道总督,泰州巡抚,大理寺少卿——裴孝均,奉圣上之命接任严大人之职务!”


    此言一出,聂虎与林闵脸色遽变!


    裴孝均?


    圣命?!


    裴翊:“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泰州城的诸位同僚在此见证,黄河大坝一案,本官破了!”


    “总督大人,您这是何意,下官们怎么听不懂,黄河大坝案不是早就告破了吗,原淄川县令周密亲口承认是他受赵国公与梁国公所指使?”


    明武看去,开口之人是江易升。


    江易升也问出了众人口中的疑惑


    裴翊说:“不错,周密也逃不了干系,但他之所以肯替旁人背黑锅,无非是有把柄捏在旁人的手中。”


    明武打开自己面前的大漆箱,一个身着青衫,身影瘦弱、形如枯槁的男人从箱子里站了起来。


    迎上这个男人愤怒的目光,林闵与聂虎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草民杜瑞,见过诸位大人,想来诸位大人不认识我,却认识草民的父亲杜恒!四个月前的一个深夜,便是淄川卫指挥使聂虎与他淄川卫的卫兵屠我满门!你本欲杀我斩草除根,不意被我逃脱,我爹娘妻儿却因落后一步被你们残忍杀害!我的小厮为了救我与我互换衣服,跳下悬崖身亡,而我却机缘巧合裴大人所救!”


    “我的弟弟被你们蛊惑炸成重伤残废,我的女儿今年才四岁,是个才四岁的孩子啊!你这禽兽!我眼睁睁看着她浑身的血在我眼前流尽!”


    杜瑞说到此处,早已泪流满面,竟口中蓦地喷出一口腥甜,若非是明武扶着便瘫软在了地上。


    聂虎还在嚣张地道:“一派胡言,你没有证据就敢含血喷人说我屠你满门!诸位同僚们,某实在冤枉的!我聂某平日为人如何,莫非你们不知吗?”


    在场众人都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却谁也不敢说话。


    聂虎财大气粗,自从结了个家中做木材生意的亲家之后,更是宛如泰州城的土皇帝一般有钱有权。


    毕竟他是拿自己的钱去养兵,淄川城天高皇帝远,他手里又有兵权,谁会想不开敢去得罪他?


    便是说这县令周密,平日里在淄川城可是一等一的青天大老爷,家徒四壁,连给老母治病买药的钱都拿不出来,怎么可能会挪用修建黄河大坝的银子去孝敬赵国公和韩国公呢?


    只是如今周密供认不讳,果断承认罪名,至于他到底是真认错还是假背锅,各种详情,他们并不知晓,即便知晓,谁也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和前途去赌啊!


    “草民亲眼所见,他的腰腹处,有一道草民妻子所划的长约三寸的刀伤!”


    杜瑞突然拼劲全身的力气指着聂虎喊道:“诸位大人若是不相信,可以请大夫一验,他腰腹处的那道伤口是新鲜的还是陈年旧伤一眼便知!”


    裴翊见杜瑞被气得奄奄一息,命人先将他抬了下去。


    “来人!”他喝道。


    聂虎的脸上终于露出惊恐之色。


    他不停嚷嚷着你们谁敢碰我,裴翊所带来的那几十箱“贺礼”却突然从里掀开,里面跳出来一个个身着飞鱼服和罩甲、曳撒的军士们手持弓箭对准聂虎,一个身穿更高级别麒麟服的男人从角落里缓缓走了出来。


    “本官乃锦衣卫指挥佥事曹进,封圣上之命协助裴大人彻查黄河大坝案,来人,将淄川卫指挥使聂虎拿下!”


    原来裴翊早有准备,早在他替严玄赴任之前早就一封密信递到了兴启帝的案前,为了彻查黄河大坝一案,也为了给沈皇后一个公道,兴启帝命心腹曹进带领着五百宫中禁卫和锦衣卫来淄川协助裴翊查案。


    曹家与裴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亲家,如果没有曹进的忠心与裴家这一层的姻亲关系,曹进升职也不会如此之快,是以裴翊完全可以信任曹进。


    被数百支利刃这么明晃晃地正对着,聂虎一声也不敢再吭了,只能任由左右军士将他扣在地上扒去身上的衣服,将他嘴巴堵住,果然在他的左下腹处发现一道长约三寸的刀伤。


    这些军士都是身经百战,这刀伤看新鲜程度便知发生在三个月以上半年以下的伤痕,位置、长度、时间都与杜瑞说的分毫不差。


    “江经历,你过来,本官有一物托你查验。”裴翊继续说道。


    江易升连忙从人群中走出来。


    说来他与裴翊素不相识,但严御史却与他曾有一饭之恩,他之所以敢冒着性命危险替裴翊做眼线,一则自然是为了升官发财,二则却是为了报答严御史的知遇之恩。


    五年前他去京都城赴考,曾下榻在一家专门为赶考举子提供食宿的客栈之中,因商人之子的身份为人瞧不起,那些举子不光嘲笑他才疏学浅,还无耻地将自己的玉佩丢到他的行囊中,污蔑他盗窃,扬言将他举报到刑部。


    一旦刑部给他定了罪,江易升这辈子都不能再参加科举了。


    所幸当年这事被路过的严御史听闻,严御史不光查出了污蔑他的真凶,还他清白,还告诉他“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若是他没有才华,便不会招致嫉妒,归根究底是因他有才,倘若有朝一日他能成为遮天蔽日的大树,届时将没有任何人能撼动他的地位。


    没有严御史当年的激励,便不会有今日的江易升。


    离开时江易升便跪在地上对严玄道:“严大人,草民无以为报,来日若有功名,必衔环结草以报,若有为此誓,便天打雷劈,人神共愤之!”


    因而在得知严玄是新任的河道总督之时,江易升悄悄写了一封密信送去严府,他与严玄之关系,除了本人与二人心腹无人知晓。


    严玄在临死之前亲口告诉裴翊山东布政司经历江易升可以信任,江家是淄川当地有名的茶商,五年前的殿试江易升考了二甲第八名,直到两年前他调任回山东布政司,在淄川当地自然经营着自己的势力,方能助裴翊一臂之力。


    说实话,他与严玄本不过一面之缘,对于易容过的裴翊并没有认出来,直到刚刚才得知真正的严玄早就死在了赴任途中,他的心情可以说是既悲愤又震惊。


    从裴翊手中接过那沉甸甸的锦盒,他将锦盒中的大坝图纸和账本、以及杜瑞的血书一一朗声念出来或是展示给在场众人看。


    证据确凿,聂虎与林闵不光涉嫌杀害杜氏满门灭口,还胆敢杀害朝廷命官严御史,黄河大坝一案二人皆脱不了干系。


    至于为何周密愿意替二人定罪,梁国公沈继宗与赵国公沈敬祖是否与黄河大坝案有关,还需得将这二人仔细审问一番方能得知答案。


    军士与锦衣卫将聂虎和林闵一干人等押走之时,聂斌大喊着冤枉,冲上来前想拉住自己的父亲,被曹进一脚踢倒在了地上。


    今日来观礼的这些宾客,大部分是聂孙两家的亲戚与聂虎的同僚,他们曾亲眼见识过聂虎在泰州和淄川是如何地权势滔天、横行霸道,害死了多少无辜之人。


    如今大喜的日子,儿子新婚不成,父亲锒铛入狱,恐怕不仅逃不脱个死罪,家族还要受到牵连,正应了时下流行戏中的那句话——


    眼看他高楼起,眼看他高楼塌。真真叫人唏嘘不已-


    刚上了马车,裴翊便觉胸口一痛。


    紧接着头晕目眩,忍不住扶住车壁。


    良久,他才听到明武在一旁焦急地喊他。


    “我没事,”裴翊说道:“你放心,我还能撑住。”


    一直到了总督府,沈若宓早已等候多时,裴翊尚未痊愈,不过是为了稳住聂虎和林闵强撑上阵而已,实际他身上余毒为清,重伤未愈。


    沈若宓解开他的衣服,发现他背后的烧伤之处已经渗出了血来,连忙与崔大夫帮他重新换过了药。


    还没等沈若宓埋怨的话说出口,等她端着药回到房间之时,裴翊已经沉沉昏睡了过去。


    自打上回在密云救驾有功,曹进便得了兴启帝与沈皇后之赏识,特意提拔到锦衣卫之中。


    曹进连夜审问了聂虎与林闵,老虎凳辣椒水都用上了,这二人嘴巴也真真是硬,死活都撬不开,咬死了自己没有幕后主谋,要杀要剐随意处置。


    以聂虎与林闵之嚣张,不仅敢多次暗杀朝廷命官、贪污梁国公所建造的黄河大坝的筑坝款,陷害淄川县令周密,桩桩件件,若是没有个背后权势滔天的幕后主谋,恐怕便是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


    直到第三日凌晨狱卒进牢中巡视之时,却是看见聂虎用袖中的箭弦自缢而死,林闵则一头撞死在了狱中。


    裴翊一接到信儿便不顾沈若宓的劝告急匆匆赶到了牢中。


    此时曹进已先他一步来了牢中,狱中昏暗,裴翊远远看见曹进从尸体旁站起来,用帕子擦着自己的手。


    裴翊走了进来,曹进便迅速将那染血的帕子收入了袖中。


    地上的尸体是聂虎,颈部一道深红色的勒痕,嘴角吐血鲜血,双目圆瞪。


    他突然发现聂虎的右手蜷缩着,地上有一摊猩红的血渍。


    裴翊蹲下去刚要掀开衣衫查看,曹进却拦住了他:“孝均,他已经死透了,是用袖中的弓弦畏罪自尽。”


    曹进的眼神暗含警告之意。


    裴翊看了他一眼,蹲下身打开聂虎的右手。


    看来聂虎死了没有多久,手指还没有完全僵硬,他将聂虎的手拨开,发现这具尸体的右手已经变得血肉狰狞。


    “他是用弓弦自尽而死,手指为何伤成这样?”裴翊问。


    曹进说:“审讯时他不肯说一个字,我的人便动用了些刑罚,这没什么问题吧?”


    “没什么问题。”裴翊说。


    “那就好。”曹进似乎松了一口气。


    第二日曹进将聂林二人的心腹和至亲全都绑了压往京都城,离开了淄川。


    不过就眼下的证据来看,梁国公与赵国公十有八。九是被冤枉。


    何况兴启帝能派曹进这么个自己人来查案,也是耐人寻味,沈皇后暂时应当没有危险。


    沈若宓心里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转而想起那日裴翊的肺腑之言。


    其实她想和离,更多的是觉得日子过得寡淡无趣,若是嫁给阿简哥哥,哪怕日子过得再贫难她亦能苦中作乐,甘之如饴。


    只是从前那样的日子不上不下,她不爱裴翊,而裴翊对她呢?


    便如他那日所言,这人更多的是挂念着三年的夫妻之情,但于她而言却不同,他不讲究,但她却不想再将就,因为不爱裴翊,所以日子但凡有一点不顺心她便不想过了。


    她是想抓紧时间和离了,免得迟则生变,多生出其它事端,但眼下这情形,沈皇后受了重挫、裴翊受了重伤,自个儿的身世也没有找到,菱姐儿年纪又还小——


    再看他那副病怏怏的模样,说到底他病成这样有她的一番缘故,若是日后就此萎靡不振,她于心不忍,她实在不好在此时弃他而去,才不得不回答了个叫他也满意的答案。


    于是当夜她回去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既然事已至此,和离便先不作多想吧,至少过个三四年,当菱姐儿懂事了再说。


    裴翊在淄川休养了一月,终于在这日能下床,不过在室内她会用轮椅推着他,这样他能恢复得更快些。


    沈若宓将他推进浴室,崔大夫说三个月内他不能洗澡,但这是个极爱干净之人,都沦落到这般境地了,每天还是要坚持擦洗。


    这擦洗的重任,自然是在沈若宓的身上。


    这也怪不得他,毕竟这夏日炎炎,若是不沐浴一番,洗去白日里的疲乏和汗湿,夜里实在难以入眠。


    “……他平日最为孝顺,老母前几年患上胸痹之症,重病垂危,每每发作呼吸困难、气若游丝,痛苦至极。这麝香保心丸有活血通络的奇效,刚开始周密还能用自己俸禄去买,后来他的俸禄也填不上这个窟窿。麝香保心丸中的麝香本就是宫廷御用之物,他除了去求聂虎,也别无他法了。”


    “我看他也是个聪明人,焉能不知这世上没有掉馅饼的便宜事儿,聂虎怎么可能白白帮他?”


    沈若宓一面替他仔细擦着背,一面问。


    裴翊说道:“关心则乱。听说这胸痹之症发作时会令人异常痛苦,周密是山东有名的大孝子,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母亲被病痛折磨而无动于衷?”


    沈若宓听了,唯有一声叹息。


    因为这个把柄,周密不得不听命于聂虎与林闵,他害怕黄河大坝塌陷,所以宁可冒着生命危险去修补。


    然而纸包不住火,便如同那个破了洞终究是越破越大,直到黄河大坝彻底塌陷。


    良心与孝心,孰轻孰重?


    也不知这位爱民如子的青天大老爷看着那些曾被他庇佑却死于洪水之中的无辜百姓时心中又是什么感受。


    这般想着,沈若宓心中又是一叹。


    她已转到了裴翊的面前,因在室内,她身上的衣衫便穿的十分单薄,内里穿着豆绿色的抹胸,外罩一件白色的罩衫。


    夏夜漫漫,浴室中更是闷热,她的额头和脖颈渗出细密的汗珠,一滴滴往下滚落,她毫不在意地随手一抹,弯腰时露出抹胸之下饱满柔嫩的肌肤,一粒豆大的汗水恰好划入那高耸的深处……


    她丝毫没有注意到,身侧的男人的目光愈发幽深,忽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她抬起头,用疑惑的目光询问他怎么了。


    热气氤氲,他的英俊的面庞雾蒙蒙地看不清。


    沈若宓靠过去,以为他要说什么,不想他却只是用手中的干帕为她擦拭脖颈间的热汗,顺道将她的衣襟一并掩上。


    她正欲为他的贴心之举道谢,低头却看见什么了不得东西,起初她以为是自己瞅错了,待那帕子滑落到他的腿根间时,蓦地瞪大双眼,而他也按住了她的手,咳嗽一声道:“我来吧,你出去歇歇。”


    这……这都病成这样了,怎么还能……?


    沈若宓也有些不自在,她尴尬地“噢”了一声,转身就走了出去,约莫是走得过于匆忙,随手把手中擦背的巾子掉在了离着他甚远的地上。


    裴翊看着空荡荡的双手,只得起身从搭在一旁衣槅上的旧衣服上取了条干净帕子擦了擦下半身。


    ……


    却说沈若宓刚关上门没多久,忽听里头传来“咣当”之声,连忙再开门进去。


    原来是那舀水的舀子掉到了地上,而坐在一旁椅子上的裴翊看着她,面有歉疚与求救之意。


    “年年,我洗完了但身上乏力,似乎起不来……你能否来扶我一下。”


    沈若宓上前去扶,他身上自然是没穿衣服的,适才为他脱衣之时,虽有尴尬,但至少也没有……现在这般尴尬。


    她脸也有些发烫,只得装作没看见,替他围上了浴巾,将他扶到了外间的床上,顺道将干净的亵衣递给他。


    “我自己穿。”他说。


    沈若宓便背过了身去。


    身后窸窸窣窣,过了片刻,他叹了口气,又道:“年年,我……”


    沈若宓会意,转过身来。


    裤子他已经套上了,但约莫是后背伤口还没好利索,他自己披衣不甚方便,她便上前替他套上衣服。


    裴翊感叹道:“年年,所幸有你留下照顾,不然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若是让明武来,他恐怕做不到你这般细致,只是过于麻烦你,我心里过意不去,不如你还是趁早启程回京都城……”


    他这般说,沈若宓更加不能走了,“眼下这案子已经了结,想来也没什么危险之处了,你不必担心我,我不走。”


    夫妻俩又说了一会儿话,那夏日的亵裤单薄,即便有所遮掩,二人离得那样近,她想视若无睹也是极难。忙活这一通都过去两刻钟了,他不会憋出事儿来吧?


    “那个,你……你没事吧?”她眼睛瞟向他的身下,终是忍不住开口询问。


    裴翊说道:“没事……只是有些难受,兴许是那水温太烫了。”


    “那我走了,”沈若宓松了口气:“你早点休息。”


    “好。”


    沈若宓走出了里间。


    她刚抬手要掀开帘子,果然听身后他传来恳求的声音道:“年年,你能否再帮我……”


    “不成!”


    她立即扭头羞恼地瞪向他。


    虽然他没说清楚叫她帮什么,但沈若宓想也不想便立马拒绝!她知道他的意思!


    然而拒绝完毕再看他满脸落寞地坐在那儿低着头,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那模样又有点……可怜?


    第63章


    待沈若宓拎起她那件已满是污秽的抹胸,不由眉头紧皱起来,适才情急之时她不知从一边抓了个什么过来堵住,谁知道他这一回竟那么……


    这下可好,小衣看来是不能穿了。


    男人自背后拥来,汗湿的胸口贴住了她的后背,在她耳旁歉疚地道:“年年,抱歉,我给你弄脏了。”


    “没事。”


    沈若宓胡乱掩上自己的衣服,心中懊悔起来自己适才过于有求必应,她应该跟他保持些距离,不然过于亲近,叫他误以为自己对他仍旧不舍,届时不好和离。


    原本也是看他忍得可怜,想为他纾解一番,后来迟迟不能出来,他又说若她能将衣襟解开,或许能快些。


    谁知她衣服刚解开没多久,他便……


    “你快松手!”


    她想推开他,他的双臂却缠绕在她的腰间,两只大手在她的腹间交叠一处,紧紧拥着不肯松手。


    她扭过头去,男人那双幽黑湿漉的凤眼依旧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年年,我给你洗。”


    分明出了窘态的那人是他,不知为何沈若宓的脸却热了起来。


    “别……你丢了便好。”


    裴翊低头时嘴角微勾,为她掩好了衣衫,在腰间打了个结。


    他一贯洁净,因而自打受伤不便之后,沈若宓便在床边放了个洗漱的盆便他随时能梳洗,那水盆明武打了个木架子,下面安装有木轮,高度正好可以在床上坐直身体在里面清洗。


    此时他便将那小衣先用帕子拭净了表面的污秽,再放入水中绸洗。


    养病的这段时日裴翊的身体虽不似从前那般健壮,两臂和胸口的肌肉依旧透着从容的力量感,适才那一番劳动她本已是小心翼翼,他有些快了,身上却是发了不少汗,晶莹的汗珠在灯下微微发亮,脸颊苍白中透着丝红润,这样一个身高七尺的汉子在灯下仔细地替她洗着小衣,竟诡异地充满了违和之感。


    仿佛是察觉到她在盯着他,他还抬起头冲她微微一笑。


    莫看此人眼下是只病虎,身上的力气也不敢叫人小觑,沈若宓想到适才他浑身肌肉紧绷,血脉偾张的样子,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不是沐浴时都抬不起来腿了,怎么还能……


    “年年,刚辛苦你了,时候不早,你先去洗漱吧。”


    裴翊的声音打断了沈若宓的思绪。


    沈若宓没有多想去了净房,洗完澡她推开了净房的窗,热气散出去,涌进一股夏夜独有的凉爽气息,耳边是蟋蟀虫鸣,她望着窗下窸窸窣窣的竹影,轻轻呼出胸口间一抹沉郁许久的郁气。


    目光不经意地落在房门前的月阶上,月光如白霜一般铺在地面上,一个硕大的鞋印赫然映入她的眼帘。


    ……


    裴翊自然没有病到连腿都抬不起来的程度。


    所幸这次他病情严重,她这人又是一贯心软,夸她两句便骑虎难下,满口答应留下来照顾他了。


    不然还真不知用什么法子才能将她留下。若是不趁机示弱,怕是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裴翊闭目躺在床上,脑中全是她适才光裸着洁白如玉的上半身,跪在他的身旁香汗淋漓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倏然那嘴角慢慢变得平直,眉头皱了起来。


    他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再细微的声响也逃不过他的耳朵,因而在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之时便有所察觉。


    但他一动不动,在床上闭目假寐,直到那把刀朝着他的脖颈间挥来之时,裴翊蓦地从床上滚了下去避开。


    那人反应速度也是极快,立即调转剑刃继续朝着他的身上刺来,刀刀直对裴翊的要害之处,仿佛二人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显然是不预备留下活口。


    裴翊手中并无趁手的兵器,绕是他身手再好,毕竟受了重伤还没好利索,眼看就要被辖制。


    就在那黑衣刺客即将砍下那一刀时,他突然身形一滞,捂住了自己的腰下。


    裴翊抬起头,通明的烛光下,他的妻子站在高大的刺客身后,手中高举着一只烛台,那烛台的尖端往下一滴滴滴着血,她的眼中没有丝毫的畏惧。


    刺客怒极大吼,手中的刀向着她身上劈去!


    裴翊一脚踢翻脚边用来降温的冰铜桶,铜桶中的冰块哗啦啦滚落到地上,将刺客绊倒。


    “年年快走,别管我!”裴翊焦急地喝道。


    沈若宓仿佛没听到一般,明明她的双手也在紧张地颤抖,但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气,居然再次举起了手中的烛台,将那烛台尖锐的一段对准刺客的胸口,狠狠扎了下去!


    刺客伸手攥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几乎要掐断她的腕骨,她终究是力气太弱,忍不住痛吟一声,松开了手中的烛台。


    此时外面的巡夜军士和侍卫都闻声赶了过来,刺客知道自己是杀不了裴翊了,他顺势抓住沈若宓的手腕,将她一把倒抗在肩上。


    裴翊忍痛从地上爬起来,抓住他的臂膀处的一角衣衫,刺客竟将衣衫直接用刀裹着自己的皮肉削掉,旋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窗而去!


    “年年——”


    沈若宓听到裴翊焦灼的叫声,可惜她的嘴巴被刺客捂住,她想扭头去看,口里也根本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直到后脑一痛,她彻底失去意识,晕死了过去。


    ……


    夜色寂寂,夏夜的风中逐渐多了丝冷意,轻轻吹拂在人的脸上。


    迷迷糊糊中,沈若宓感觉到那人负着她在不停地疾走。


    她的头随着他的动作,一下下捶在他的后背上,脑瓜子嗡嗡地响。


    也不知过了多久,待她再次醒来之时,率先恢复了听力,耳旁传来溪水淙淙的声响。


    她再睁开眼,此刻她正坐在一块巨石之上,双手被缚住,而绳索牵在她身旁那块大石的男人手中。


    这男人一身黑衣,侧对着她静静打坐,正闭眼休息,浑身三四个血洞早已干涸,正是昨日行刺裴翊的那个刺客。


    看昨夜那架势,他摆明是要杀了裴翊,后来自己出现,他刀刀也不曾手下留情,以至于她的臂膀处被他刺伤,看来他本来也不打算留自己性命。


    只是他费心把自己抓过来,怎么又不曾杀她灭口,反而将她缚在这深山之中,莫非是意欲以她来要挟裴翊?


    她脑中正在飞速转着,默默地摸胸衣中她走时临时塞进去的簪子,这簪子簪尾削得极尖,能够扎死人,必要之时她大不了与他鱼死网破。


    这般想着,她还没动手摸到,那人听到她的动静,蓦地转身扼住她的咽喉!


    沈若宓的脸登时涨得通红,她看见那人举起了手中的匕首,他的手肘处有一道还在流血的鲜红伤口,他仿佛没看见不知道疼一般死死地扼着她的喉咙。


    “你,你究竟,与我,有何……仇……”


    她的眼中疼得流出泪来,泪水从眼角滚落下去,在岩石上摔成两半。


    那双美眸中充满了痛苦与疑惑,竟有几分他似曾相识的熟悉……


    “大爷……救……”她看着他的身后,从喉咙中漏出几个音节。


    那人立即警惕地向身后看去。


    在他失神的这片刻,腹下又是一痛。


    男人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腰侧的那个血洞。


    昨夜他草草包扎了伤口,实际上这伤口扎得颇深,再被她扎上一簪子,失血过多他顿觉头晕目眩,倒在了地上,一双眼睛死死地瞪着眼前的女人。


    趁着他还没缓过气来,沈若宓用脚踩着他掉落在石子间的那把利刃,俯下身趴在地上,将刀刃的一面对准自己手上的绳子,极其艰难地割断了绳子。


    到底是耽误了些时间,刚要丢开绳子逃走,那人已从地上爬起来,抓着她的脚踝将她拽到在地上。


    沈若宓一脚踢过去,踢在男人的脸上。


    他面上的巾子打斗间掉下,露出沈越那张苍白而熟悉的脸,沈若宓瞪大双眼,愣了也就一瞬,旋即心中竟涌上莫名的兴奋与激动,连双手都在颤栗了起来。


    她猛地用抓起身下的石子朝着他的脑袋砸过去,最后抓起那失落的利刃,对准他的心口一刀扎了下去。


    终于挣脱了沈越的束缚,可惜也被他逼得毫无退路了,此刻她已在水岸边缘,突然脚下一滑,足擦过岸边的苔藓,身子一滚,滚进了一侧的溪水中。


    好在她会凫水。


    沈若宓拼命地游,她本想游到对岸去,然而跳到水中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一处浅溪,而是一座深潭,正因为潭底幽深,才显得水面深邃,一眼看去望不见底,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心道不好,不敢再往深处泅渡。一旦遇上潭底的漩涡和激流,恐怕不是死在那刺客的手中,便是葬身于此。


    越想,心跳的愈发快,她急忙屏住呼吸,努力平心静气,双手双脚奋力向前划着,尽量不往潭底深处去,而是向上漂浮。


    不知游了多久,她感觉呼吸愈发困难,等她从水底浮上来时,大口大口呼吸着口气中的新鲜空气,四周早已没有那人的影子。


    跳下之前她观察过此地的地形,潭水西北方向是一处瀑布,绕过瀑布是什么,她没来得急看,如此看来,这瀑布之后是更为广阔的深潭,一直蜿蜒到山谷的深处。


    她好不容易爬上岸已是精疲力竭,再也爬不到一步,手腕上的伤处还在隐隐作痛,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久,她猛地睁眼醒了过来。


    那个刺客早已不知所踪,而她向四周看去,天色已黑,她依旧躺在水岸边,四周是山谷、溪流和无尽的灌木和树林,黑影幢幢,还有不时传来的几声狼一般的嚎叫,叫人毛骨悚然,唯独没有人。


    她冷得浑身打颤,打了个喷嚏,战战兢兢地抱着臂,一边走一边在目光范围内警惕地搜索,看有没有人。


    她既期望裴翊能带着人及时出现,又害怕那刺客去而复返。


    可是回家的路,她根本不知道。


    如果没有人来救她,恐怕她今晚就要被虎狼吞食在这大山里。


    她撕下裙摆把自己身上的伤口都包扎地严严实实,害怕有血腥气引来猛兽。


    这一夜,沈若宓爬到树上休息了一夜。


    说实话,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还需要提着裙摆抓着树干狼狈地爬树,以至于三年没有过爬树了,她有三次从树上栽倒下来,险些将脑袋磕在石块上。


    夜里睡得不踏实,醒了后几次,到凌晨她刚睡没一会儿就被冻醒了,又是连着打了五六个喷嚏才停下来。


    她战战兢兢地爬下了树,腹中早已是饥肠辘辘,唱起了空城计。


    她咬着牙继续走,终于在一片林子中找到几个小小的林檎果。


    吃起来又酸又难吃。她还是强忍着一口气吞下了五六个,吃到最后一个果子,实在吃不下去了,她随手塞进了衣服兜里,又摘了几个林檎,准备留着等饿了再吃,突然想到在密云的林中小屋时裴翊摘给她的那几个果子,比她的香甜可口多了。


    然而她摘了几个红彤彤的,味道却依旧酸涩得难以入口。


    她叹了口气,只得一边走,一边回忆着从前从旁人口中听到的那些稀碎又有趣的野外生存知识,此刻在脑中却浑然提取不出来半点,只想到曾有人说在山中沿着溪流走便是出山的路。


    白天倒是不冷,到了晚上却是又冷又饿又困,觉也睡不踏实,沈若宓欲哭无泪,心里祈求上苍赶紧救救她,不用那刺客杀她,恐怕在山里住三天她就饿死在这山里了!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诚心感动了上天,就在她累得头昏脑涨之际,忽然眼前的草丛深处浮现出个茅草小屋的轮廓。


    沈若宓用力掐了下自己的大腿。


    好疼……不是幻觉。


    她跌跌撞撞地走了过去,大门锁着,她敲着门问有没有人,过了不一会儿,里屋的门被拉开,一个小童探头探脑地看了过来。


    沈若宓心中一喜,忙道:“小郎君,可有水喝,我实在渴的紧?”


    小童却吓得将头立马缩了进去。


    沈若宓赶紧再次敲门,“哎哎!我真不是坏人!”


    她以为那小童是一人在家,害怕她是坏人才不敢开门,可是敲了半天门都没有人开。


    许是适才耗费了太多精力,她头晕目眩,终于支撑不住,晕倒在了地上。


    “年年。”


    耳边隐约传来裴翊的声音。


    也许真的是幻觉了。她想。


    ……


    裴翊匆匆赶来,先试探倒在地上的沈若宓的鼻息,紧接着立马将她从地上打横抱起。


    明武一刀将木门劈开,裴翊抱着昏迷的沈若宓就进了屋去。


    穿过院子,来到正屋门口,门推不开,明武又是一刀劈开,进屋左右看去,只见屋东头有一张大炕,大炕下有个小床,炕上躺着个人,小童就缩在那人的炕底下,抱着头瑟瑟发抖。


    裴翊来不及细看,把沈若宓抱到了小床上,继续试探她的颈脉,吩咐阿松连忙去叫崔大夫过来。


    片刻后,阿松骑马载着崔大夫到了,崔大夫气喘吁吁地喘着,被阿松从马上扯下来,慌慌张张地进屋。


    他命众人退下,先给沈若宓把脉,掀开她的眼皮观察,再查看她身上的伤口。


    沈若宓浑身上下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后肩一处已经结痂的刀伤,脖颈上一道鲜艳红痕,显然是被那刺客所扼。


    裴翊一想到妻子在刺客手下呼吸困难挣扎的场景,心中便又是心疼又是愤怒,恨不得将那刺客碎尸万段!


    所幸没有致命伤,崔大夫给了裴翊一瓶伤药,又去倒了一杯水放在炕边。


    裴翊给沈若宓擦药喂水的间隙,崔大夫看向炕上躺着的老妇,心想这么大的动静这老妇都不曾醒来,莫非是生了什么重病?


    “你能不能救救我阿姆,她快要死了?”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说。


    崔大夫看向这个蓬头垢面饿的面黄肌瘦的小童,小童眼睛里闪着泪花。


    崔大夫扶起小童,给老妇把脉,这老妇脉象似有若无,看来是已经油尽灯枯,时日无多。


    他摇摇头。


    小童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大概是看出来他们这一行人并无歹意,扑到老妇身上就大哭了起来,喊着“阿姆阿姆你快醒过来,祖母已经死了,你也不要我了”之类的话。


    崔大夫从药箱取出一粒救心丸喂到老妇的口中,安抚小童道:“你莫怕,这是泰州巡抚、河道总督裴大人,你阿姆走了,可还有其他亲人?裴大人会帮你找到你亲人的。”


    小童泪眼汪汪地看着眼前高大英俊的男人。


    “你……你就是泰州巡抚?”


    裴翊颔首。


    小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人为我爹爹伸冤,我爹爹是被聂虎林闵冤枉的!”


    裴翊与明武对视了一眼。


    据说周密是为了家中老母的胸痹之症才不得已听命无林聂二人,然后这三人如今均已死。


    作为黄河大案的关键证人,不光周密的老母,周密膝下唯一的儿子也在周密出事之前便不知所踪,无人知晓去处。


    裴翊问:“你爹是谁?”


    小童哭道:“淄川县令周密……他、他就是我爹,一天我和奶奶上了一辆马车,阿姆、我、奶奶都住在这山里,爹爹不叫我们出来,他说若是无人来接他们……这一年里……从此以后便隐姓埋名生活,不要去找他。”


    “可是后来祖母病死了,阿姆也得了重病……大人,求你大发慈悲救救我爹,他不是坏人!”


    小童的情绪很是激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虽然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但说的话条理却十分清晰。


    裴翊给明武使了个眼色。


    过了一会儿,明武拿着一张大饼和几个包子,一碗水过来。


    那夜沈若宓被刺客掳走之后,裴翊沿着那刺客留下的血痕一直跟到这座山谷之中。


    这几日裴翊一直在这山谷中找沈若宓,故而准备了这些食物。


    小童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抓起包子就狠狠往嘴里塞,崔大夫一面给他递水,一面心疼地道:“你慢些,慢些,还有许多包子,莫要呛到!”


    裴翊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时辰已是不早了,便吩咐下去,今夜先在这谷中小屋里暂住,明日一早再回城中。


    崔大夫借用了这小屋中的陶罐,给沈若宓和床上的老妇各自煎药。


    煎好药后,天色已彻底黑沉了下来,裴翊正在房里给沈若宓擦拭身体,崔大夫和明武都不敢进去,出门也没带丫鬟,敲敲门,把药放在了门口。


    裴翊在沈若宓的脖颈间围了一层棉布,本想用小勺将药喂到她的口中,喂了几口她总被呛到,便只得将药喝了,一点点喂到她喉中去。


    口中的药汁清苦,他看着她长睫低垂,浑身是伤的可怜样子,想到那夜她毫不犹豫地挡在刺客的面前救她,他只能一遍遍地抚摸着她的脸颊,呼唤她的名字,心疼得无以复加。


    长夜漫漫,转瞬即逝,许是睡得时间太久的缘故,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沈若宓便睁开了双眼。


    映入眼帘的简陋的茅草屋和没有帐顶的床,身边……


    她一怔。


    是裴翊。


    阳光洒在他英俊的面庞上,他侧对着她而躺,眼底泛着淡淡的青色,似是许久都没有睡好。


    即便在睡梦之中,那两道英挺的眉依旧在紧紧皱着,下巴上是一层青色的胡茬。


    沈若宓忍不住抬起手,轻轻蹭在上面。


    有些扎人。


    她闭上了眼。


    “水……”


    耳边传来似有若无的呓语。


    这屋里还有别人?


    沈若宓突然想到,在她晕倒之前,看到的那间茅草小屋和小童。


    她轻轻从床上披衣下去,果然看见临窗的大炕上躺着一个老妇人。


    那老妇人看起来年纪并不大,也就四五十岁的年纪,却是面色青白,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


    沈若宓猜测这老妇人是那小童的祖母或是亲人。


    桌边摆着一碗淡黄色的汤水,她端起来闻了闻,是人参水的味道。


    人参水滋润着那两片干涸而布满褶皱的唇瓣,老妇人也从一开口蠕动着嘴,变成大口大口地喝着水。


    沈若宓松了口气。


    能这么喝水,人就没事了,她专注地用勺子喂着水,突然余光瞥见老妇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那两颗浑浊的眼珠直愣愣地盯着她。


    “大……大小姐,你,你是……”


    老妇口中喃喃自语,沈若宓将耳朵凑过去,也没听出她的意思。


    “来人,来人!她醒了!”


    沈若宓哑声叫道。


    片刻的功夫,裴翊醒了,崔大夫和小童也赶了过来。


    “你回床上去躺着。”裴翊握住她发凉的手。


    沈若宓指了她的手,裴翊才发现原来这老妇人一直在抓着沈若宓的手。


    崔大夫把完脉,对众人摇摇头。


    “大人,夫人,她已是油尽灯枯之态。”


    小童“哇”的一声就大哭了出来,叫道:“阿姆,阿姆,你也不要我了吗?”


    裴翊说:“老夫人,我是大理寺少卿,泰州巡抚裴孝均,这是我的夫人。周大人已在狱中自裁,他的冤案我们会帮他沉冤昭雪,这个孩子我也会妥善安置,你可还有什么话想交代?”


    老妇也流下泪来,说:“泉哥儿……咳……你莫哭,跪下给裴大人磕三个头,唤他恩公。”


    此时老妇人的眼神已浑然不复适才浑浊之态,她眼中含泪,话语也异常清明。


    泉哥儿哭着在地上向裴翊磕了三头。


    沈若宓想去扶,裴翊按住了她。


    能看着泉哥儿嗑完这三个头,老妇人才能了无遗憾地离开。


    等泉哥儿磕完头,裴翊才亲自扶起地上的泉哥儿。


    他对老妇说:“你放心去吧,他的父亲虽犯了错,但孩子是无辜的,我保他日后衣食无忧。”


    老妇人说道:“好,那老婆子我就放心了,裴大人,泉哥儿的祖母十日前病死,她的尸身我埋在了院子里的槐树下。在临死之前我还有一桩心事,想问一句裴夫人,敢问裴夫人可否与我说实话,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沈若宓怔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看向裴翊,裴翊皱着眉,眼中亦有不解,蓦地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对老妇人说道:“婆婆,拙荆姓沈,乳名年年,自幼在临安县长大……”


    老妇人蓦地抓住了沈若宓的手,眼中迸发出晶亮的光芒,“果然,果然……你爹娘是谁!”


    沈若宓答道:“我父亲沈继宗,母亲闺名瑞云。”


    “莫非这就是天意?”老妇喃喃。


    我为你接生,带你来到这人世间,而你送我最后一程。


    第64章


    “泉哥儿,你过来。”老妇说道。


    泉哥儿抽泣着靠过去。


    老妇摸了摸泉哥儿的脑袋,从他的脖颈间扯出一把沉甸甸的长命锁,她摸索着长命锁上的纹路,将长命锁递到沈若宓的手中。


    这应当是一把纯金打造的长命锁,正面刻着福寿康宁四个字,反面雕刻着蝙蝠与祥云,下垂五个小金葫芦。


    这蝙蝠谐音是“福”,寓意福气环绕,当初沈若宓生下菱姐儿,裴翊算着妻子预产期的日子早早打发人送回家一枚自己亲手打造的金锁,沈皇后也赏赐给了菱姐儿一个雕刻着蝙蝠的纯金长命锁。


    那时裴府里人人都羡慕,因为这两块长命锁都足有半斤,托在手中都沉甸甸的,小时候她都没敢给菱姐儿戴,怕坠着菱姐儿的脖子。


    除了长命锁,婴儿戴的项圈、手镯脚镯和生肖牌等也全都是纯金打造的,赏赐下来时送了二十箱子的贺礼,没人敢说裴大奶奶生了个女娃。


    即便是个女娃,沈皇后也意在告诉裴府众人这是她沈皇后的侄孙女。


    沈若宓不能理解为何这个她素未谋面的老妇人要给她一把泉哥儿脖子上戴的长命锁。


    老妇人却抓着她的手说:“孩子……你,十八年前是我是沈府的女婢阿葛,后来沈家搬离临安,我也从临安回了老家淄川,十八年前是我亲自接生了你,这是你娘留给你的物件,你不要怪你娘,我,我……”


    沈若宓连忙紧紧握住她的手,“阿葛,是你接生了我?你一定认识我娘对不对,我娘究竟是谁?年年是谁,我究竟是不是褚瑞云的女儿?!”


    “你、你娘不是大奶奶,她是……”


    阿葛喉咙中发出“咯咯”的声音,她睁大双眼,指甲陷进沈若宓的手背,不知看见了什么,突然激动地道:“老太爷她没夭折,竟活下来了,活下来,活……”


    崔大夫连忙去掐阿葛的人中,在她的百会穴扎针,还没等他扎完,阿葛便双腿一蹬,瞳孔散大,在泉哥儿撕心裂肺的哭声中咽了气。


    裴翊掰开沈若宓和阿葛紧紧相握的手,沈若宓早已泪流满面,口中喃喃自语。


    “为什么,为什么不肯告诉我,我不是年年对不对,为什么,为什么我不是年年?”


    “我到底是谁?!”


    “你就是你!”


    裴翊捧起沈若宓的脸,他一字一句地对她道:“沈若宓,你是谁的女儿不重要,人生一世,独立于天地之间,你是谁的女儿、谁的母亲、谁的妻子这些的前提都是你就是你自己!如果你都不曾存在,这些附庸的身份再光鲜亮丽也不过是一具冠冕堂皇的躯壳,弃之何惧?”


    沈若宓瞪大双眼,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她的丈夫。


    他的眼神却是她从未见过的坚定冷静。


    夜里的睡梦中,沈若宓又回到了自己年幼之时。


    她从小长在乡野之间,她的母亲褚氏精通琴棋书画,她却不似寻常大家闺秀那般知书达理,每天最爱和小伙伴们一起下河捉鱼、上树掏鸟窝。


    那是她这一生中最无忧无虑的日子。


    到七八岁的时候母亲褚氏的身体每况愈下,她不得不帮着素娘的母亲静娘学做豆腐,不论刮风下雨都会出去摆摊。


    夏天头顶艳阳高照,汗水湿透了她的衣衫。冬天时冷冷的冰雨拍在她的脸上,她小小的身体和素娘瘦弱的身体一同顶着寒风艰难前行。


    靠着做一些荷包香囊和卖豆腐,渐渐她长到了十三岁,识得一些字,会算账、做豆腐,也有了自己恋慕的心上人。


    后来她为母亲结庐守孝,静娘也得了一场大病去了,只剩下她与素娘相依为命。


    她年幼时的那些伙伴们,无一不许人、成婚、生子。她也背井离乡,来到了京都城,成为所谓的永福县主,可她活的却一点也不快乐……-


    第二日,裴翊命明武在院子的槐树下找到了周密的母亲李氏的尸身,经仵作验尸之后,确认李氏是死于胸痹发作。


    周密帮助聂虎和林闵中饱私囊建造了一座摇摇欲坠的黄河大坝之时便料到了自己的结局。


    他害怕聂虎和林闵杀人灭口,也担心自己所犯的罪会波及至亲。


    于是在事发之前特意将唯一的儿子的泉哥儿和老母托付给了家中能信任的老仆阿葛,命阿葛将老母和儿子带往深山之中躲避聂林二人的追杀。


    泉哥儿生母早亡,他是父亲的老来得子,经历了家破人亡之后,性子愈发孤僻,几乎整日都不说话。


    不论如何这孩子是唯一还活着的证人,不必沈若宓求情,回京都之后裴翊便预备向兴启帝求个恩典赦免这个可怜的孩子。


    依据大周律法,主犯林闵、聂虎以及收取这二人好处的山东布政使黄岩应当被判处凌迟之刑。


    周密贪墨罪可免,虽则是被胁迫,但诬陷国舅爷和贪赃的罪名却逃脱不了。


    然而如今这三人尚未受审便都自裁死在了狱中,或许是在为另一位权势更大之人做遮掩。


    这人是谁裴翊一时也无头绪。


    话分两头。裴翊在淄川再休养了半月之后,沈若宓和裴翊便踏上了去临安的路程。


    原本沈若宓是想亲自去一趟临安寻找自己的身世,不想机缘巧合之下在淄川找到了当年为她接生的接生婆,沈家女婢阿葛。


    眼下好不容易抓住了这一点点的线索,她自然迫不及待想立即再去临安,裴翊却称路上仍有些流民匪寇不太平,坚持一同前往。


    说到这平白无故出现的沈越,沈若宓也是满心疑窦,她将这事告知了裴翊。


    若是沈越是冲着裴翊来的,中途却将她掳走,且后续似乎并无以她来要挟裴翊之意。


    最最叫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人后来分明是想杀她,为何又犹豫不决?


    不过也亏得他没真想杀她,不然她也极难从这样一个武功高强、心狠手辣的男人手中逃脱。


    事后裴翊派人在山中搜索沈越的尸体,竟是一无所获,即便是被野兽啃食,也不能连骨头架子都没留下吧?


    想着沈若宓便后悔起来,要不是自己被岸边苔藓滑的那一脚,说不准她还能给沈越补上两刀,如果这次也能叫他死里逃生,她真真是肠子都悔青了!


    裴翊则安慰她道:“即便他能死里逃生,你扎他心口那一刀亦非常人所能承受,恐怕他活不了几日。”


    三日后两人便到了沈若宓的家乡,青州临安。


    沈若宓无心缅怀旧梦,她顾忌着裴翊身上还有重伤,想尽快查清楚状况,二人直接去了枣子村沈家的老宅。


    老宅中的老仆对着自家大小姐自是竹筒倒豆子交代清楚,确如阿葛临死前所言,十八年前她本是沈府的女婢,在沈老太爷跟前伺候着。


    在沈若宓出生的那一年,阿葛却离开了沈家,回到了自己的家乡淄川。


    她丈夫、哥嫂俱早亡,且无儿无女,守寡多年,后经人介绍来县令周密家中伺候周密六十岁的老母,这一伺候就是七年的时间,周家人对阿葛视如己出,乃至后来临危托孤。


    后面的事情,沈若宓便都知道了。


    至于沈继宗的小妾张氏,阿松也去县里寻沈家的奴仆仔仔细细地查了一番。


    褚氏与张氏是前后脚有孕,二人都是厚德二十七年生产,时隔多年,仆人们只记得张氏那孩子据说是个哥儿,沈继宗亲自取名为铮哥儿,可惜这铮哥儿不满一岁就夭折了。


    为确保万无一失,裴翊还以迁祖坟为由打开了铮哥儿的坟,发现这坟冢中只有个骨灰盒和一些男婴的衣物。


    看守沈家陵园的老仆说当年铮哥儿是得了天花死的,天花传染性极强,沈家人只得将铮哥儿给烧成灰埋进棺冢里。


    铮哥儿打一出生就身子弱,因此平日里极少出门见人,都是养在张氏房里。


    但也有些私底下传这铮哥儿实际是个姐儿,张氏想挤掉正室褚氏,母凭子贵,可惜生下来是个姐儿,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谎称姐儿是个哥儿。


    这是沈若宓目前唯一能抓住的线索,只有一点她仍想不明白,如果她真是张氏的女儿,那为何“铮哥儿”会死了,她会被母亲收养?


    莫非张氏生下她之后,嫌弃她是个女儿,将她丢给了母亲褚氏,又不知从何处抱养了个儿子,也就是铮哥儿回来?


    多想无益。


    沈若宓知道裴翊说的对,她是沈年年也好,沈若宓也罢,不过一个虚名而已,她被褚氏养了十几年的情分不是假的。


    “你越是纠结,越寻不到答案,也许你放下的那一日,答案便不经意地来到了你的眼前。”裴翊说道。


    一个月后,马车停在定国将军府前。


    太夫人、嘉善长公主早在门口翘首以盼,见到自家那高大英俊的好孙儿下了马车连忙迎上前去。


    “翊哥儿快叫我看看,哎呦我的佛,这才个把月不见,怎黑瘦憔悴了这样多!”


    太夫人握着裴翊的手埋怨道。


    裴翊受了重伤这事,没有告诉家里人。


    说了也不过是叫他们在家里平白担心而已,是以曹进离开淄川前裴翊特特嘱咐过他,万不可将他中毒和被炸伤之事告知太夫人与嘉善长公主。


    长公主虽没有太夫人那般紧着,神情也极是担忧的:“孝均,你是瘦了不少,娘成天在佛堂担心你,你爹也时常去宫里询问你的消息,竟无一丝消息传回来,我们都担心坏了……所幸菩萨保佑你顺利凯旋!”


    两个女人一时都围着裴翊问东问西,沈若宓见状悄悄退到一旁去,自己一个外人实在不好打扰这母慈子孝的温馨画面。


    裴翊余光瞥过沈若宓,她垂着眼帘,眉头却紧紧蹙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到了春华堂,嘉善长公主与太夫人依旧围着裴翊寸步不离、喋喋不休,裴翊不仅有些无奈。


    他这人自幼便老成,这两个女人对他关怀备至,他虽能理解二人一片慈爱之心,却实在是有些唠叨了,叫他一个大男人应接不暇。


    “夫人,你先回去代我看看菱姐儿吧。”他对沈若宓说道。


    沈若宓在这儿也是无事无趣,便应了声是,向嘉善长公主与太夫人告辞退下了。


    太夫人才想起来沈若宓这个孙媳妇似的,口中嘟囔道:“你这媳妇,坐这儿跟个哑巴似的,我真是越看心里越不痛快,怎么当初就把她娶进门了!”


    裴翊淡淡回道:“祖母若是心里不痛快,日后就别叫她上门来请安,眼不见为净。”


    “且不说她丢下个嗷嗷待哺的孩子一走就是半年,这一路将你照顾成什么模样了,你看看这黑瘦的,可把我和你娘心疼坏了!”


    “孙儿是出去公干的,又不是出去享福的,再说这夏日炎炎,黑瘦了也是人之常情,与她何干。”


    “京都城人人都说黄河大坝案与沈皇后和沈家脱不了干系,眼看陛下都要罢黜沈家爵位了,怎么这个节骨眼儿又道是沈家是冤枉的?我看八成是你查错了案子!”


    “没做就是没做,孙儿又不能凭空捏造证据污蔑沈家,祖母不放心可以亲自去淄川城调查一番,相信以您的火眼金睛必能觅得真凶,届时孙儿将这大理寺少卿的位置拱手相让于您,您就是这大周朝第一位女青天。”


    太夫人:“……”


    这臭孙子是吃枪药了,怎么她说一句他顶一句?!


    裴翊微微一笑,“祖母息怒,黄河大坝案孙儿查了整整四个月,不可能有冤假错案,这您尽管放心。”


    嘉善长公主和稀泥道:“孝均旅途劳累,回去歇着吧,这几日我代你向你舅舅告假。”


    “那便多谢母亲了。”裴翊施礼。


    裴翊一走,太夫人就不悦地道:“沈氏嫁进裴家三年了,至今没生下宗子,我看是时候给孝均纳妾了,你是他亲娘,应当最是清楚他的喜好不过。”


    嘉善长公主心想,你先前要给他纳妾他都当场拒绝了,这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找我想办法。


    嘉善长公主当然也想抱孙子,奈何这不是她想就能抱上的事!


    然而当着儿子的面她不好说什么,私底下也唠叨过儿媳妇几句,还给她几个生子秘方吃着,见她也听话吃了,却没什么好效果。


    只是儿子一直排斥这事,常言道儿大不由娘,她这儿子从小就比旁人沉稳早熟,她才不愿像太夫人那样唠叨惹得儿子厌烦。


    说来也是奇怪,为何儿子就这般排斥纳妾呢?


    这世上的男人无不有想着三妻四妾的,除了那老三家的胭脂虎潘氏管控极严,哪个不愿左拥右抱、坐享齐人之福?


    便是她清心寡欲这些年,偶有几次瞅见宫中那年轻俊朗的小侍卫也会忍不住心神荡漾。


    莫非这儿子真是传了他老子那怪性,对女色不感兴趣?


    ……


    菱姐儿半年不见,一下子蹿高了不少。


    沈若宓回屋的时候,素娘正给她捡玩具,她玩完一个丢一个,素娘跟在这丫头屁股后面捡着。


    素娘率先看见了沈若宓,激动地叫了一声“奶奶”,菱姐儿看见沈若宓,却“噌”的一下躲进了素娘怀里。


    在被沈若宓搂在怀里之后,才“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口中哼哼唧唧地喊着:“娘亲抱!”


    沈若宓心疼极了。


    她一面安抚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儿,一面在心里愧疚自责。


    裴翊说的没错,她是谁的女儿重要么,生母养她十三年,不仅从未苛待过她,反而将她视如己出,教她读书识字、礼义廉耻,那时日子虽艰苦,她却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孩子。


    褚氏在她长大之后离世,她尚且痛苦消沉了那样久,菱姐儿这样笑的年纪半年不见母亲,怎么可能不日夜思念她呢?


    女儿没长大之前,她再也不要离开她了。


    至于那错综复杂的身世,或许裴翊说的对,总有云开雾散的那一日,她只需静静等待便好。


    这般想着,心中方才好受许多。


    陪着菱姐儿说了会子话,这丫头哭过之后很快便倒头睡过去了。


    沈若宓悄声下床,听到廊庑下的凝霜在吹口哨。


    她走出去,惊讶地发现这家伙竟是又肥美不少,只是过于肥美了,缩在一处时胖的跟只团子似的。


    打开笼子逗弄它,凝霜就有些害怕地竖起了头上的呆毛,过了片刻又犹犹豫豫地踩到沈若宓的手上,低下头叫她给她理毛。


    这模样,活像菱姐儿。


    给凝霜理完毛,沈若宓将她放回了笼子里,添上一些谷子在它的食盒里。


    心情轻快了不少。


    想去净房净手,刚进门忽地被人从后抱住,她闻到那人身上淡而清凉的瑞脑香气。


    “你要吓死我!”她嗔道。


    许是动作大了些,碰到他的伤口,身后的裴翊“嘶”了一声。


    沈若宓赶紧问:“你没事吧?”


    裴翊笑着:“无事。”


    他静静看着她,眉头却微微蹙着,显然是不大舒服的,偏偏还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这么大块头的人露出脆弱之态,那样子实在有点儿可怜。


    沈若宓顿时愧疚了起来。


    裴翊牵住她的手回内室坐下。


    “年年,老太太的话你不要往心里去,再换个媳妇她亦是如此,我娘倒是京都城首屈一指的大家闺秀,金枝玉叶,她也照样给她甩脸色看。”


    沈若宓一怔,裴翊难道是怕她把太夫人的话往心里去?


    她点了点头。


    裴翊:“再没话同我说了?”


    沈若宓不解:“还有什么?”


    裴翊没说话。


    他的手在她腰间摸了摸,接着又伸向她的脖颈和手腕。


    沈若宓有些痒,忍着笑道:“你做什么,别这样,等等……”


    正当她不知他是何意的时候,裴翊轻轻给了她一个爆栗道:“沈年年,你身上值钱的东西是不是都拿去给泉哥儿补交他父亲的贪赃了?”


    沈若宓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


    他怎么知道!


    兴启帝得知周密修建黄河大坝实属遭人逼迫,万般无奈之举后,兼之周密在淄川做县令时口碑甚好,事发后他已自裁谢罪,也曾在死前将谢罪书及林聂二人罪状交由儿子泉哥儿。


    念及其情可理,泉哥儿年纪尚小,便免了他作为罪犯家眷本应流徙的罪名,但周密的罪名仍需在死后追加清算,不仅公布其罪名贪赃罪与污蔑罪,修建的黄河大坝部分赃款也需由家属补交。


    周密是个远近闻名的清官,家徒四壁,他唯一的儿子泉哥儿上哪里去补交这些钱?


    虽则赃款皆被林聂二人所贪,但若是没有周密从中提供便利,黄河大坝也不会被雨水冲塌,更不会祸及无数无辜的平民百姓。


    原本刑部的意思是将泉哥儿以罪臣家眷的身份充入隶属工部的琉璃厂为奴,直到将赃款补齐为止。


    琉璃厂是为朝廷或民生专门烧造砖瓦之处,当初他的父亲周密一念之差使得黄河大坝最终毁于一场天灾,朝廷几乎损失了五百万两白银。


    分摊道泉哥儿身上,至少也要五千两,岂非是要这孩子一辈子在琉璃厂为奴?


    但沈若宓深知泉哥儿是全然无辜的,他与月娘的姐姐媛娘还不一样,媛娘毕竟是杀了人,但大周朝的律例便是如此,黄河大坝案事涉甚广,死伤无数,乃是本朝重罪,一旦事发全家挂落。


    大约这个孩子是由阿葛抚养长大,沈若宓不忍心见他一辈子在琉璃厂度过余生,五千两银子毕竟不是个小数目,沈若宓还没回来之前便写信嘱咐方姨夫帮她周转凑钱。


    担心裴翊会责备她,索性先斩后奏,凑了两千两,至少能帮泉哥儿分担一大部分重担,她自己良心上也过得去。


    只是今早方姨夫把钱送过去的时候泉哥儿却执意不肯要这钱,他说既然父亲做错了事,他这个儿子理当父债子偿。


    “我没花裴家一分钱。”


    见他一语不发地看着他,沈若宓忍不住小声道。


    “好,我且给你算一笔账,裴府给你一个月的月银是三十两,菱儿是十两,四十两银子你和菱儿一个月够用?单说你每日吃的这金丝燕窝便是十两银子一两,菱儿正在长身体,小灶每日给她做新鲜的果蔬禽肉便要三两,玩具几乎一天就要坏一个,隔几日就要给她买七八个新玩具,衣服、人情往来、你的胭脂水粉和首饰都是花用,一套头面动辄数百两,你这般花,一分钱也攒不下来,日后若有用到的地方……”


    “大不了我节衣缩食!”沈若宓不想听他算账,有些不高兴地道。


    裴翊看了她片刻,眼中露出无奈之色,伸手从怀中取出了一只小匣子交到了沈若宓手中。


    沈若宓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大张银票和一些房契、地契。


    “我没怪你的意思,只是……你也总得为你打算,是吧?这是一万两银票和我名下所有的产业田地,算是我所有的积蓄吧,你想补给泉哥儿也好,自己用也罢,我都给你保管了,你想怎么支配便怎么支配,如何?”


    菱姐儿的睫毛又长又浓,垂下来的时候像蝴蝶的翅膀,裴翊摸了摸菱姐儿的小脑袋,察觉到沈若宓在愣愣地看着他,抬头问:“怎么了,不想要这钱?”


    “不是……”他本以为裴翊会怪她滥发善心,其实她心里也是怪忐忑的。


    裴翊微微一笑,也摸了摸她的脑袋。


    “还发什么愣,把钱收好。”


    他那副视金钱如粪土的样子,好像甩出去的不是自己所有的积蓄,而是几张废纸。


    号称京都城最勤快的裴大人终于能心无旁骛地陪着妻儿在家中休息了,一口气连休了七日。


    当然,裴翊原本想休三日,是沈若宓觉得这假期太短,考虑到他大病初愈,余毒刚刚肃清,不宜过于操劳,便执意叫他多休了几日。


    赶了半个多月的路几乎没怎么下过马车,夫妻二人浑身上下都疲乏的不行,第二日沈若宓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


    一家三口吃完晌饭,到下晌才开始整理收拾行囊,又将从淄川带回的土特产分送到各房去。


    至于从淄川带回来的环儿,沈若宓也为她选了个好去处。


    且说环儿年纪不小,一心想找个好人家嫁了,虽然她没好意思直白地表示过,但沈若宓晓得她的心思,回将军府后便一直叫素娘帮她留意着婚嫁的人选。


    相看了四五人之后,环儿却自己相中了裴翊外院的小厮和兴。


    和兴长相俊朗身形颀长,但身份普通,家中父母也就是本本分分种地的庄稼人。


    沈若宓倒不是看不起种地的,只是她既然为环儿择婿,怎么也要选个能保证环儿婚后衣食无忧的男人吧,环儿却一眼就跌进了美男乡,来到沈若宓面前哭哭啼啼,说她愿意跟着和兴吃苦。


    沈若宓哪能真让环儿吃苦?当初若是没有环儿照顾恐怕她都难活下来,既然环儿喜欢一切都不成问题。


    于是她找到裴翊,询问了他和兴的人品,好在这人是挺老实的,倒没什么坏心眼儿和花花肠子。


    沈若宓本来预备放和兴去自己的嫁妆铺子里当个管事,再另外给环儿添上嫁妆,算来算去办个风光的婚礼加添妆至少也得花上一二百两。


    当日环儿就过来给沈若宓叩头,感激地说她去账上支到了三百两银子,感动得连给她叩了好几个头。


    安置完环儿后,沈若宓得知了一个令她无比郁闷的消息。


    沈越还活着,且不仅活得好好的,听说这段时日生了场病在家中养伤,沈皇后怜惜侄子,还赏赐了他不少滋补药品。


    这人实在是……太难杀了!


    沈若宓悄悄打发了常发儿去沈家探听了一回,并没得到什么确切的消息,但沈越若是真死了,沈家应当也不至于有所隐瞒。


    沈若宓难以置信——那日她分明扎在沈越的心口,他怎么可能还能活下来?


    说来也是巧合,这沈越的心脏比寻常人偏了几分,故而他是命大,只是小命保住了,身体却垮了,比先前虚弱不少。


    到第三日梅氏和曹氏上门来找她聊天,沈若宓原本心情不虞,听说这婆媳俩来了,从床上坐起来飞速梳妆打扮,丢下裴翊便去招呼这对婆媳了。


    三人又亲亲热热地坐在了一处,关在房间里聊了大半天。


    这许久不见,沈若宓还怪想念梅氏和曹氏的。


    二人都围着问她这一行的见闻,沈若宓扯了谎,谎称自己回老家后不久便碰上了黄河水灾被围困在淄川城,恰巧严玄被人暗杀,裴翊作为新任的河道总督巡抚淄川。


    灾情惨重,死伤无数,听得梅氏与曹氏唏嘘不已,三人当即决定捐出自己的一些首饰衣服,寻可靠之人送往淄川去救灾。


    三人一拍即合。


    江易升救灾有功,如今是新任的泰州知州,由他帮忙将这些救灾物资发放最合适不过。


    梅氏则为沈若宓带来不少重磅消息,譬如在她走后没多久六月里詹茗薇便与潘常彦火速成了亲、崔氏有了身孕,裴子衡整日陪在崔氏身边,俨然一对恩爱夫妻。


    梅氏还感慨,自家这孩子终于是收了那风流心思。


    这中间还有个插曲,潘宝珍也有了身孕,但那一胎刚满三个月便流了,据说是那段时日潘宝珍夜夜做噩梦,总是睡不踏实,某一日突然就小产了。


    这事除了裴少廉和潘母,潘宝珍估摸没跟任何人说。


    恰逢弟弟潘常彦的大婚,一向要强的潘宝珍强撑着身子也要出席,婚后的第二日就病倒了。


    梅氏是怎么看出来的?


    一来二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二来潘宝珍脾气一向冲,怀孕的那三个月莫说打骂下人,便是与裴少廉的争执都减少了。


    小产归小产,裴少廉对潘宝珍更是一如既往的好,连梅氏都忍不住感叹,裴家出了个痴情种。


    “好汉子娶了个赖婆娘,贤淑的女人却总是遇人不淑啊。”梅氏感叹道。


    第65章


    表姐方蘅打发月娘来递信儿,向沈若宓问好。


    沈若宓问了月娘被洪水冲散之后方蘅和月娘的去向,听说这二人也与桓赵失散了,不过她们也是幸运,遇到一个极好的贵人王二爷救了她们性命。


    凑巧那王二爷也是京都人,到淄川城去卖修大坝用的木材,买卖结束后将她们一道送回了京都城,分文未取。


    “世上竟有这等霁月光风的君子?”沈若宓惊讶。


    月娘叹了口气道:“可不是,大奶奶,您不晓得那王二爷生得真真是英俊潇洒,我看他对我们小姐有几分意,也始终不曾有逾矩之举,可惜姑娘似乎有些顾虑,对王二爷几次的示好都不为所动,那王二爷送我们到家门口后便离开了。”


    第三日裴翊上朝,沈若宓也入宫去探望了沈皇后。


    沈皇后的身体还不见好,这段时日后宫诸事都交给了郭太后,她就在坤宁宫中养病。


    虽是养病,沈皇后表情却不见半分愁闷,沈若宓去的时候,她反而容光焕发地与姚姑姑在踢毽子,踢的满头大汗。


    见她过来,笑着拉着她的手进了内殿。


    “你这孩子,当初丢下一句话就独个儿走了,你可知我与孝均有多担心你,你走后没多久,他还特特来宫里问我你去哪儿。”


    沈若宓说:“姑姑告诉他了?”


    沈皇后叹道:“年年,夫妻间没有隔夜仇……”


    “姑姑不想知道我这回临安这段时日经历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吗?”


    沈若宓不想再提那些旧事,沉默片刻问道。


    “你说。”沈皇后道。


    沈若宓隐去自己在淄川经历的一切,只说她这一路游山玩水,玩够了就回乡下休养了一段时日,后来裴翊查完黄河大坝案后将她接回了京都城。


    “姑姑猜我在临安遇见了谁?她说自己叫阿葛,从前是咱们沈家的女婢,姑姑对阿葛可还有印象。”


    沈皇后神情登时就变得极淡。


    “阿葛?我不曾有印象了,似乎是沈家的婢女。”


    “她那时是不是伺候老太爷的婢女,姑姑可还记得,后来怎么就离开了沈家?”沈若宓忙又问。


    “不记得了,这些不想干的人,问他们作甚,我有些累了,年年,今日就先到这里吧,下月便是我的生辰,届时咱们姑侄再叙。”


    也是奇怪,不知沈皇后对阿葛三缄其口,就连她私下命人悄悄问了梁赵国公府的那些沈家老仆,也皆对阿葛摇头不知。


    回将军府的时候已是晌午,看见府前停着一辆马车,沈若宓随口问门房是谁上门了。


    门房回道:“回大奶奶的话,是一位自称山东布政参议的江大人来拜见咱们大爷。”


    沈若宓便想到了江易升那张殷勤圆胖的脸,心里不爽快。


    这人也是有意思,为了升官发财,将殷殷热情做到了极致。


    曹进原本是不赞同裴翊陪着沈若宓去临安,只是沈若宓不了了这一番心事,如何能安下心来回京都城?


    于是曹进便留下几个身手敏捷的侍卫将聂林二人的师爷与几个心腹、证人先带回了京都城。


    江易升临走时又特特来拜见裴翊,身后跟着两个容貌俊秀的小厮,说都是他江家的书童,勤快本分,愿意留下来日后伺候裴大人。


    裴翊拒绝,江易升还不死心,急忙吹嘘这两个小厮读书识字,吹小曲儿最是好听,保准将大人伺候得舒舒泰泰。


    那时沈若宓就在内室坐着,她掀开帘子朝外头瞥了一眼,却见这两个小厮眉清目秀,似乎过于阴柔了。


    好端端的,江易升干嘛送两个小厮给裴翊,送两个丫鬟、美人不才是人之常情?


    沈若宓想不明白,裴翊却似乎有些恼怒了,竟当即冷着脸直接下逐客令把江易升赶走了。


    事后她还揶揄地问裴翊,莫非是因为江易升没给他送两个美人惹他生气了?


    裴翊古怪地瞥她一眼,正色说道:“任是谁给我送美人我都不会收,他能悄无声息地林家安插眼线,焉知这两个小厮不是他在裴家的眼线?我裴孝均岂是任人摆布之人!”


    沈若宓这么一想,也是。


    这江易升也是脑子不好使,敢光明正大在裴家安插眼线,看他那模样也不像个笨的,也不知是怎么想的!


    沈若宓回九辩院,半路经过花厅后门,果然听到里面传来江易升笑呵呵的声音。


    “多亏了大人足智多谋,下官才有机会高升,日后大人但有差遣,下官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不必,那是陛下的恩典,是你应得的。”


    江易升嘿嘿笑了两声,“阿娇,去给大人敬茶,多谢大人秉公执法才能助你恢复自由之身。”


    阿娇?


    沈若宓想起来了,她也是后来才知道,阿娇就是江易升与裴翊当初安插在林家的眼线。


    就连林太太先前给沈若宓的赤蝶粉,也是阿娇率先盗走交给了江易升,江易升又交给裴翊。


    为了将戏演得更真,裴翊每日都会饮下加了赤蝶粉的茶水。


    江易升做生意,泰州又是他的大本营,泰州多数的名门望族的家中都有他的眼线,阿娇不过是他的眼线之一。


    黄河大坝没出事之前,阿娇平日里也就帮江易升探听一些林太太和林闵和喜恶,好方便他做生意而已。


    “啊!”


    花厅里忽地传来一声娇呼,似乎阿娇洒点儿了茶水,江易升训斥她,“你怎么回事,毛手毛脚的!”


    而后,裴翊淡淡的声音响起。


    “无妨。”


    这时阿松走了进来,说大理寺有一桩死刑案急需他去复核。这其实只是裴翊的托词,接着裴翊便跟江易升告辞,命他自便,走了。


    过了片刻,江易升与阿娇一道出了花厅,后面还缀着两个容貌娇艳的小丫鬟。


    看起来年纪都不大,也就十三四岁的模样。


    那阿娇则薄施粉黛,细细打量比起从前在淄川倒是容貌清丽了不少,只是发髻稍乱,面色微红,一副春情荡漾的模样。


    沈若宓看了片刻,沉着脸走了。


    走到半道她看见四个丫鬟手中各自捧着一盆艳红的出水红莲,经过时朝着二人行礼。


    “你们这是往哪里去。”沈若宓问。


    那出水红莲是芍药中的名品,花开在十月下旬,怎么这还不到十月便开了?还开得这样盛。


    为首的丫鬟见状忙道:“回奶奶的话,这几盆出水红莲大爷吩咐当中两盆送到九辩院,两盆送到芳菲馆。”


    “你们几个是花房的丫头?”沈若宓微讶。


    “正是,”那丫鬟笑道:“奶奶可要去花房看看,自打您与大爷回府以来,已是许久未曾去过花房了,这花房中大爷又新添了不少奇珍异草,木芙蓉、瑶台玉凤和桂花也是刚开,奴婢用桂花做成了几个香囊,戴在身上香气扑鼻,几天都散不去味道。”


    沈若宓才想起来,似乎回家的这几个月,每隔一段时间摆在窗上的花便会换个品种,先前她还没注意过,原来都是裴翊吩咐人来送的。


    她来了兴趣,果真随着丫鬟去了花房。


    先前这花房中的各色花卉都是她一手培育,素娘和学习偶尔过来给她浇水施肥。


    后来潘宝珍把花房毁坏之后,她的心血毁于一旦,逐渐心灰意冷,即便后来裴翊替她重新修建了花房,她也无心再去打理。


    今日到了花房一看,裴翊不仅专门找了有四个懂花的丫鬟替她打理花房,她喜欢的牡丹姚黄、芍药花、兰花也都开得绚烂。


    她心中不由感叹花虽美,只可惜不再是她从前亲自培育、浇灌了心血的那些花。


    丫鬟却告诉她,门口的那颗琼树和海棠原本死了,管事的请示大爷去挖了烂根重载,但大爷没准,从去年的时候裴翊就时常过来浇水,后来这两棵树又奇迹般活了过来,四五月份的时候都发出了嫩芽,等到了明年春天也许就能重新开花。


    ……


    回九辩院吃了个晌饭,菱姐儿正巧还没睡,刚用午膳时她也不正经吃,这会子又吃了些素娘给她团的小肉丸,沈若宓哄着她睡下。


    午觉才睡起来,素娘回禀常发儿要见她。


    沈若宓整整仪容,去了外间。


    “请奶奶的安!”


    常发儿早等候多时,一见沈若宓便极快地上前来跪下,神神秘秘地说:“奶奶,您老怎么还睡得这么香呢,您不知道,那个白日里的江大人,送给大爷三个美人就走了!”


    沈若宓用小银剪修剪着桌上的那盆出水红莲,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您回来不久,小的亲眼看着周嬷嬷和阿松安排她们住进了九辩院旁边儿的丹枫院!”


    沈若宓心中冷哼了一声,一剪子剪去了那出水红莲上的一片烂叶子。


    “好,我知道了,你不用管。”


    到傍晚时分,裴翊回了家,他径直去了九辩院,看屋里灯火通明,笑声连连,进门先抱起菱姐儿逗弄。


    沈若宓坐在外间的贵妃榻上看账本,见他进来抬头瞥他一眼。


    “大爷回来了?”


    裴翊应了一声。


    他心情不错,见沈若宓还坐着一动不动,对她说:“明日再看,不必急于一时,夜里看字对眼睛不好。”


    “我不饿,你们先吃,家里的这些账目都积压了半年多,我要尽快熟悉一下。”沈若宓说道。


    裴翊说:“你看不过来,我给你看便是。”


    “您是大忙人,我可不敢劳动你。”


    “有什么不好的?”


    裴翊搬了个椅子径直坐到了她身边,拿过来账本就看了起来,余光瞥见桌上的那盆出水红莲,遂问:“你喜欢这盆芍药?若是喜欢,明日再叫阿松去买些同色的蝶恋花与荷塘秀色回来,你应当也会喜欢。”


    “家中的鲜花不少,不必再去外面采了,我还是喜欢我花房中的那盆瑶台玉凤。”沈若宓淡淡说道。


    “瑶台玉凤纯洁如玉,红莲似火,深秋冬日万物凋敝,若能增添些不一样的色彩更能叫人心情愉悦。”


    “我知道,大爷喜欢的雍容华美的芍药,似瑶台玉凤那般凄白的菊花自然入不得大爷法眼。”


    她的话中隐隐透着一股怪异而刻薄的腔调。


    裴翊一怔。


    “娘吃饭饭!”菱姐儿甜甜的嚷声彻底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大爷该多补补身子。”


    吃饭时,沈若宓给裴翊夹了一块肉。


    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以至于裴翊以为适才她那一句尖酸刻薄的话不过是他的错觉。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地用完了晚膳,沈若宓又坐回到案前去看账本了。


    裴翊放下菱姐儿,他也走到案前,面前排着七册账本,将军府的记账是一月一册,刚拿起其中一册,沈若宓就站起来了。


    “多谢大爷了,仔细自己的眼睛。”


    沈若宓回到床上躺下,抽出了常发儿孝敬给她的时下最新兴的话本子。


    裴翊给她理完了两个月的账目,眼睛已有些酸涩,他白天就一直看卷宗,晚上回来又看账本算账。


    他心里回想着妻子的异状,苦想半天想不出来什么缘故,直到掀帘进来两个丫鬟,一个端着热茶,一个手里端着果盘,两人一左一右站在他身侧,娇媚地开口唤他。


    “大爷!”


    这声音颇有几分二叔耳熟,裴翊立时一凛,抬头眯眼一看。


    眼前这两个女子白天他不是赶走了吗?!怎如此阴魂不散!


    果不其然,此时他的妻子才从帘后姗姗来迟,斜倚在隔断门上粉面含笑道:“还不快给大爷奉茶,大爷也是累了一整天了,阿娇,你快给大爷捏腿松快松快!”


    阿娇抬腿想动,可一看见裴翊黑沉得滴水儿的脸色,吓得连忙缩回了脚去。


    “谁准你们留下来的?”裴翊沉声问。


    “大爷,不是您让我们留下的吗?”阿娇结结巴巴地道。


    “一派胡言!”裴翊猛地一拍桌子,“白日在花厅时我已然拒绝,怎么过后还会叫你们留下来?这偌大的将军府莫非缺两个婢女吗?”


    两个美人儿吓得赶紧跪在地上求裴翊饶命。


    沈若宓道:“大爷何必吓唬这俩人,不是我冤枉你,没有你的允许,阿松怎么敢收下她俩?你真想纳妾,直说便是,不必弯弯绕绕!”


    裴翊捏着眉心解释道:“我真想收下,在淄川时便收下了,不必等到今天。”


    这江易升也是个不会办事的,先是误以为他好南风送他清俊小厮,如今又接二连三送他美人破坏他与沈若宓的夫妻关系,这升官发财他是不必想了!


    那么这两人到底是谁留下来的?


    阿松叫屈道:“小人哪里敢自作主张,是、是周嬷嬷说这二位姑娘大爷要了,非要去给二位姑娘安排住所,当时大爷不在家中,我、我……”


    阿松看见自家主子那想刀人的眼神,立马扇自己的脸改口道:“哎呦!都是我的错,大奶奶和大爷莫要生气!小人这就把此二人送回走!”


    说着他连夜将这二女打包送去了江易升下榻的驿站,让阿松滚回老家反省了三个月。


    裴翊问沈若宓:“如此可能证明我的清白?”


    沈若宓:“倒是我错怪大爷了,我看那阿娇待大爷倒是情深意重,眉目传情,大爷当真舍得送走她?”


    裴翊严肃地道:“年年,先前我便同你说过,我不会要他送上门的小厮美人,莫说是他,任何人送的我都不会要,这些年你看我何曾收过什么美人丫鬟?”


    说到此处他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恍然大悟:原来沈若宓今晚打从他回来便一直呛他的缘故是因为她们!


    裴翊便有些气,是气沈若宓不信任他,每每都要他费劲口舌同她解释证明。


    然而想到她适才那副毫不掩饰的尖酸刻薄的模样,却又莫名觉得有些好笑、可爱与无奈。


    不过,不对……好像还有一处不对。


    他怎么在她面前还有点儿如履薄冰的感觉?


    不仅要看她脸色行事,尤其是看到那两个美人的时候,他竟满心想着该如何同他的妻子去解释证明自己清白这件事,而不是自己被冤枉污蔑极其愤怒?


    他裴孝均何时变成了一个自己从前最不齿的,如老三裴少廉那种看自己老婆脸色行事的男人了?


    这不对,很不对!且还是在两个外人面前,叫他很失颜面。


    但后来裴翊想来想去,将此归结为多次吵架之后,沈若宓在他面前的脾气已经越来越不加以掩饰了。


    而作为一个负责任又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他又不能对此置之不理,破坏家庭来之不易的和睦。


    ……


    此事暂且告一段落,几日后用膳,裴翊问沈若宓表姨方蘅是否平安到家,这并非随口一问,而是朝阳告诉他今日姨太太家派人上门来递信儿了,裴翊此时才知道,原来妻子是与他那表姨结伴去的临安。


    沈若宓与方蘅在淄川分开之后,这姐妹二人至今未见一面。


    裴翊曾告诉沈若宓,方蘅与赵、桓二人回了临安,实则安慰她。


    不想方蘅阴差阳错流落到旁处去,又生了场大病,所幸得贵人王二爷相助才能回家。


    但方蘅也不愿表妹担心自责,便在信中隐去自己这一路的艰辛与失明一事,只说王二爷派人将她早早送回了家,如今在家中休养,让她别担心,又询问她的近况。


    方蘅早沈若宓回家半月,如今失明之症一好,才敢再写信给沈若宓,而沈若宓早就按耐不住想去看看自己的表姐,奈何她离家半年之久,刚回家就去娘家到底不好。


    也写信隐去自己这一路遭遇的艰难险阻,后来与裴翊汇合,二人在淄川盘桓了些时日才回京都城。


    既然裴翊主动提出要去看方蘅和褚姨母,沈若宓自然没有理由拒绝,大大方方向裴翊道了谢。


    翌日一早夫妻二人便带上不少礼物浩浩荡荡去了褚家。


    方姨夫出门一看,哎呦,这小厮从马车上一筐筐地往搬下来礼物,吃穿用的都应有尽有,譬如这新鲜果蔬都不是什么寻常果蔬,而是富裕之家才能吃得起的葡萄、荔枝、龙眼等物。


    虽说眼下在外甥女的扶持下方姨夫和褚姨母也不缺钱了,但二人清贫惯了,平日里也极少花大价钱去买着吃。


    如今沈若宓又是送好布、珍药,又是这些新鲜的珍馐吃食,褚姨母夫妻俩又是欣喜又是惶恐。


    “来都来了,都是自家人,怎么送这些这么多好东西过来!我们两口子吃了岂不是暴殄天物了!”方姨夫惊叹道。


    “那怎么能是暴殄天物,正因着是一家人,才该有福同享的,姨夫姨母和表姐都是我的至亲,对我更是视如己出,这些好东西不给你们我还能留给谁?”沈若宓不以为意地道。


    方姨夫被沈若宓这一番说辞惊得连忙去瞟一旁外甥女婿的脸色,见他脸色一如既往才稍稍松了口气。


    其实他很是担心外甥女这么干会惹得夫家不快,毕竟没有哪个男人会喜欢一个帮扶自己娘家,成天恨不得把婆家搬空好东西都搬到娘家来的媳妇。


    沈若宓和裴翊今早来的突然,二人没有提前知会褚姨母和方姨夫,就是怕他俩又一大清早地忙活。


    因而二人进屋的时候,还听见褚姨母在那儿絮叨方蘅。


    “……蘅娘啊,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这李家的小子不说仪表非凡,那也是踏踏实实干事的,你还记不记得天然居蔡掌柜家的老二,那小子生得倒是一表人才,对你也殷勤,人却实在不务正业,既无功名,又没真才实干,成天斗鸡遛狗,这李家小子帮衬着他爹娘的绸缎庄风生水起,整条街上谁人不说老李家的小子能干?”


    “你也是这年纪了,该知道男女婚姻不能单论情情爱爱,过日子还是得两个人合适!豪门贵族咱们也攀不上,找个踏实过日子的才是正理儿,那李家小子你不中意他不要紧,不讨厌就好,恰好他极是中意你,日后定然将你视做掌中珠子捧在手心儿里!”


    “蘅娘啊,爹娘总要看着你嫁人了才肯放心……”


    方蘅正心烦着,只听那厢传来表妹沈若宓的声音,“姨母,您可别催表姐了,就算不嫁人,日后有我看顾,还能叫人去欺负了姐姐不成!”


    褚姨母连忙站起来去接沈若宓与裴翊。


    寒暄几句后她口中开始埋怨道:“年年你是不知,先前她离开时答应得我好好儿的,说是回来后便去跟那李家大郎相看,我也是一口许诺了李家,如今人家三催四请,她偏要跟我作对不肯去,说不想嫁人,我能不生气吗?都是一条街上的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我看她十有八九是看上那个王二了!”


    沈若宓哑然,看向方蘅。


    方蘅皱着眉,脸色不大好看。


    两个男人在这里听也不合适,裴翊就说道:“姨夫,咱们出去吃茶吧,我有些事和你聊聊。”


    等着这二人走了,沈若宓才半信半疑地问:“表姐,姨母说的是真的?”


    方蘅说:“自然不是那回事,我只是出去一趟后想明白了,我不愿意将就着嫁人,当年娘也应许过我的,再嫁从自己,全凭着自己心意,为何今日又苦苦相逼?”


    “娘何曾逼你了?你这孩子,李家大郎你都没见过,怎么晓得不合适,人总是要见一见,不合适便不合适了!”


    见褚姨母急赤白脸的,沈若宓连忙扶着她坐下拍她的后背安抚,接着转移了话题,问起方蘅的身体,又说起她与方蘅这一路的见闻来,终于引着褚姨母消了气。


    下晌夫妻二人打道回府。


    临走时沈若宓忍不住拉着褚姨母说悄悄话,劝她别逼着方蘅再嫁人。


    褚姨母却说:“年年姨母晓得你的意思,实话告诉你,我知道王二爷那是不错,家中有钱,人也有情有义,不也将蘅儿送回家便一走了之了,听月娘说那王二爷家就住在京都城,至今不也没个音信儿?我现在就担心那王二爷是骗了蘅儿的身心,蘅儿不肯对我说实话!”


    回家的路上,沈若宓问裴翊可曾听闻过京都城王二爷的名姓。


    裴翊说:“京都城家财万贯,家中做木材生意,能排的上名号的王二爷就那么几个,我认识四个。一个是太医院王医士的次子,今年二十八,一个是来自苏州府举人,今年二十九。一个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百户,父亲平南伯,今年二十四,最后一个是皇商王家的嫡次子,今年三十二,他各方面条件都与姨夫所述差不离,唯有年纪不符合。”


    沈若宓问:“你怎么把这些人家世年纪都记得这么清楚?”


    裴翊挑起眉来,“能被我记住的,你以为是什么好人家吗?”


    沈若宓:“……”


    好吧,也是。


    沈若宓心里很不爽快,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过了片刻,她掀开帘子,突然发现这不是回家的路。


    “这路怎么走的不对?”


    “走对了,等会你就知道了。”


    大约半个时辰后,停在沈若宓熟悉的一座小宅院前。


    手帕胡同。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沈若宓冷着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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