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却说方蘅与柳时鸿相谈甚欢,此后才发现原来沈若宓向方蘅介绍过柳时鸿,只不过那时方蘅心思不在婚嫁上,故而对表妹的好意并没未上心,只隐约记得柳时鸿的名字罢了。
而柳时鸿自在金鱼池见过沈若宓后,本以为沈若宓是方蘅,不由生出了悦慕之心,待发现自己认错人的乌龙之后,这段悦慕自然也就无疾而终。
今日第一眼见方蘅,虽说五官上二人并没有半分相似之处,那浑身如兰似雪的谈吐气质却令他莫名有熟悉的感觉,想到了一年前在金鱼池见过的裴夫人。
只是裴夫人明艳动人,国色天香,身上有股难言的清贵端庄之气,却并不叫人觉得她冷若冰霜,反而眼神纯粹,举止可亲,令人心生亲近保护之意。
眼前的方蘅,眼神忧郁,气质如空谷幽兰,说话温声细语,娓娓道来,面对他的侃侃而谈亦能对答如流,且观点还能不落窠臼,竟是个难得的才女,不由叫柳时鸿心生好感,愈发佩服起来。
再继续攀谈,得知方蘅先前嫁过人,提到前夫,方蘅神情淡然,说那男人赌钱输了后夫妻二人关系愈发不和这才和离,柳时鸿终于恍然大悟,想起方蘅究竟是谁!
兜兜转转,竟又是她!
张夫人说合的时候,含糊其辞,单说着方家的姑娘先头遇人不淑,长得是花容月貌,温柔贤淑,并没有详细提及是如何地遇人不淑。
柳时鸿的祖母柳老妇人和嫂子全氏都撺掇柳时鸿先去相看,柳时鸿想着祖母这几年身体愈发不好,也没再像从前那般对着二嫁妇排斥了,这才欣然赴约。
攀谈了数句两人才发现,原来先前他们二人就曾相看过一回,只不过因着种种的缘故没有相成,今日也是巧了,柳时鸿开玩笑道:“说不准我与方姑娘真有缘分,七日之后我休沐,若姑娘还有闲暇,我们不妨仍在金鱼池一聚?”
方蘅思虑过后,笑着应了。
……
几日后,沈若宓在家中午憩,素娘的拍门声将她叫醒。
她匆匆起身穿衣,才知是方蘅来了。
没有急事,方蘅一般不会抛头露面的出门,这是出什么急事了,莫非是……姨母?!
沈若宓心一沉,褚姨母是她在这世间为数不多还与母亲有连接的亲人,若是褚姨母出事,她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想着,沈若宓都来不及梳妆打扮,命常发儿赶紧把人给请进来。
方蘅脸色有些憔悴,她精神尚好,沈若宓连忙问她出什么事了。
方蘅犹豫了片刻,才如难以启齿般开口道:“年年,可否请你帮我去向裴大人求情,我、我想求他帮我救一人!”
“是谁?”
“你认得他,柳时鸿。”-
柳时鸿。
沈若宓寻思了好一会儿的工夫才想起这人来。
当初她藏了私心,在裴曼瑛的选婿名册里千挑万选出这么一个好郎君来想着留给表姐。
可惜那时方蘅心思不在这上面,兼之相看当日褚姨母突发身体不适,无奈之下沈若宓才代之去相看。
不料还因此被柳时鸿误认为是方蘅,后裴翊出现,此事不了了之。
方蘅不提,沈若宓压根就想不起来这人。
“我明白了,表姨机缘巧合之下又重新与柳时鸿结识,一来二去二人生出了几分真情意来,柳时鸿却因犯事被抓,她认为柳时鸿冤枉,想要为他鸣冤?”
不得不说裴翊的确是聪明,沈若宓甚至都没有告诉他事情的来龙去脉,只是说方蘅想为柳时鸿鸣冤,这人便把事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你觉得柳时鸿可是被冤枉的?”她赶紧问。
“不好说,”裴翊沉吟片刻,说道:“倒是有一点,表姨跟他认识也不过数日罢了,怎如此坚信他是清白的?”
沈若宓摇头:“我也正奇怪,且表姐说话半含半吐,似有隐情,只说柳时鸿嫉恶如仇,不可能做出此等寡廉鲜耻之事。”
“但也好解释,你想啊,柳时鸿一个大好前途的郎君,怎会做出奸污寡嫂的糊涂事?所以还要劳烦夫君你去刑部帮我问上一问,这柳时鸿是否是冤枉的,不然我表姐可是好容易才寻到这么一个中意的郎君!”
裴翊安慰她道:“你莫担心,若那柳时鸿的确是被冤枉的,有我在定不能叫他含冤受辱,但若他的确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也并非表姨良配,今夜时辰已是不早,恐怕他们也都睡下了,明日一早我便早早出门替你去刑部问,如何?”
沈若宓松了口气,感激地道:“多谢你,只是如今崔伯修与你交恶,你再去刑部他可会为难你?”
她的话语中不无担心。
从她跟裴翊放走了邬月露之后,崔伯修遍寻邬月露无果,曾多次上门来纠缠裴翊。
裴翊不肯见他,只命朝阳丢给他一片袍角,那意思是割袍断义,劝他好自为之。
打那后崔伯修便彻底与裴翊断了来往,这些事沈若宓也听说过。
这崔伯修也不知该说他是个情种还是犟种,既然喜欢邬月露,便一心待她好就是了,偏又嫌弃她的身份,不敢将她带回家中,只在外面做个外室。
更不必提是崔伯修的爹害得邬月露沦落到如此境地,便是邬士哲咎由自取,谁又能受得了日日夜夜跟自己的杀父仇人同床共枕还为他生儿育女?
明知对方不喜欢她,也不肯放她走,这是要把人给生生逼疯了,若她是邬月露,她也要逃走,走之前还要捅上崔伯修一刀方能解恨。
裴翊说道:“这夫人倒不必担心,你这几年拢共也就认真求我这么一件事,为夫定给你办妥帖了,届时你可得好好谢谢我才成!”
沈若宓瞪他一眼。
这人是愈发油嘴滑舌了!
隔日裴翊一早便去了一趟刑部。
他直接去了刑部尚书刘平一的府廨,刘平一见是老熟人,笑着迎了出来,“什么风把裴大人从大理寺给吹过来了?”
“刘公。”
裴翊开门见山道:“听闻两日前刑部羁押了一名观政期的进士,名叫柳时鸿,罪名是奸污寡嫂,罪案可是属实?”
刘平一捋了捋胡须,“额,确有此人……怎么,此人与裴大人是沾亲带故?”
裴翊淡道:“刘公,你晓得我从不徇私。”
刘平一叹了口气:“孝均,我明白你的意思,只不过此案证据确凿,柳时鸿的寡嫂全氏已经招供,这案子的卷宗我可以借你在此处一看。”
“我还想去狱中亲自见一面柳时鸿。”
裴翊单是翻看卷宗便看了足有一个时辰,他走后刘平一嘀嘀咕咕地抱怨道:“真是,下次别把着裴孝均给放进来,净给我出些难题!”
关键这人官是不大,家世却比他显赫,他还不好拒绝!
却说裴翊这厢去刑部狱中看望柳时鸿,那厢沈若宓也没闲着。
第二日裴翊一走,她便叫常发儿套马车去了城南宣南坊的柳家。
到了柳家才发现表姐方蘅也在,自从柳时鸿被下狱后,他的祖母柳老夫人就彻底病倒在了床上。
方蘅心地善良,不忍见此情状,因而这几日一直是她在照顾柳老夫人。
她去时柳老夫人正拉着方蘅的手流泪,“天可怜见的,叫你这好孩子看笑话了,老婆子我第一眼见你便知你是个蕙质兰心的好女孩儿,只是如今鸿儿遭此劫难,我也没有脸再见你了,好孩子,蘅娘,你回去罢,我已是半截身子入土之人,别再我身上花费心思了,找个好人家嫁了罢!”
方蘅赶紧说:“老夫人万不能这么说,不论如何我都相信柳郎不是那等作奸犯科的恶人,我定会想尽法子救他出来,您养好身子,等我与柳郎再回来看您!”
方蘅出门,沈若宓连忙拉住她,将她拉到马车上小声劝道:“表姐你何苦非要趟这趟浑水,适才我一打听才知,这柳时鸿的寡嫂全氏都亲口承认了是柳时鸿奸污于他……”
方蘅掀开车帘左右看看,才无奈地说:“年年,我也就不瞒你了,其实是我得罪了一人,怀疑他故意报复我。先前我欲与……”
方蘅将她在半路如何遇到那王二爷,王二一路待她十分客气有礼,事后又是如何闯入她的家中警告她的不许与李德相看之事告诉了沈若宓。
沈若宓自是不知这王二便是她的好堂弟沈越,急忙问:“表姐,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方蘅摇摇头。
“没有,实不相瞒,其实我初与他结识时的确曾被他的君子风度所打动,我与他不过萍水相逢,他却肯冒着被染上疫病的风险救我于水火,在被人追杀时也毫不犹豫地带上我逃命。”
沈越重伤病倒之时,也是方蘅在他身边悉心照料,二人与月娘相依为命。
“直到有一日他突然又是失踪许久,再回来时身上便负了重伤,我忍不住问他是去了何处,许是言语之间又责怪之意,他便突然……”
方蘅闭上了眼,她浑身颤抖,脸色苍白,仿佛那真是一场噩梦般。
“他扼住了我的咽喉,想要置我于死地。”
沈若宓震惊地捂住了嘴。
沈越自然没能真杀了方蘅,但也是自那之后便对方蘅冷淡了下来。
方蘅百思不得其解,又不敢去询问,二人在回京都城的路上基本没任何交谈。
沈越大约也察觉到了方蘅怕他、甚至是刻意地回避他,于是将方蘅送回方家之后便再无音讯。
倘若他真从此离开了方蘅的生活,于只想做太平日子的方蘅而言也算是一桩幸事。
随后在方蘅准备应褚姨母的要求去与李德相看之时,他又莫名出现在她的闺房中加以警告。
方蘅怎么还敢再去赴约?但几日后她却突然从月娘口中得知,李德赌钱和借高利贷的事儿在街坊之中不胫而走,那要债的人都堵上门了,险些剁了李德的手!
李德家中也是做些小生意的,平头百姓谁敢去借高利贷,压根就还不清。
事情传扬开来,日后恐怕没有姑娘敢再嫁给他了。
方蘅也不知这事是王二爷故意设计李德,还是李德早有此勾当,凑巧被人抓着了,只听月娘说李德欠下不少高利贷,恐怕染上赌瘾的日子已久。
方蘅如是说,沈若宓也不得不去详查查这事了,这王二爷究竟是何方神圣,居然敢诬陷朝廷命官,还买通了全氏!
二人遂打听了全氏娘家的住处,往全家去寻全氏。
柳时鸿被拘走后,全氏母子便回了娘家。
全氏家离着柳家不远,就在隔着几条巷子的绳匠胡同。
马车拐进绳匠胡同没多久就到了全家门口,沈若宓扶着方蘅下了马车,走到全家门口,正欲敲门问人,忽地从斜刺里急速冲出了一伙覆面的贼人,捂住沈若宓的嘴便在乾坤朗日之下将她掳走。
沈若宓此行虽是带了不少侍从,但说来也是巧了,全宅正身处于个拐弯抹角之处,那一侧墙角隐蔽处藏着人也实在难以发现,而沈若宓正是靠着墙角所立,因而黑衣人几乎是没有耗费多少力气,拽着沈若宓的手便将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掳走。
伴随着方蘅凄厉的叫声,一众侍卫立即蜂拥了上去解救女主人,然而这巷子四通八达,不过片刻的功夫沈若宓便被拖到了另一个无人的巷子深处。
这群人极是粗鲁,对她几乎是生拉硬扯抗在身上,好疼……沈若宓下意识地想去护住自己的腹,她强撑着从发间摸出一支金簪,这支金簪里面装着能放倒一个壮汉毒药,是裴翊担心她再次遭遇不测特意为她亲手制作的防身武器。
沈若宓将金簪狠狠刺进那负着她的黑衣人腰侧软肉处,毒药立竿见影,黑衣人浑身酸软无力,蓦地跪倒在了地上,沈若宓趁机站了起来,拔出黑衣人腰间的匕首对准身后的黑衣人。
她虚张声势地大声叫道:“你们别过来,我乃永福县主,你们今日敢伤我一分,明日我定要叫你们满门抄斩!”
听了此言黑衣人果真退后数步,旋即扭头就跑。
沈若宓还以为是自己的震慑起了作用,正要松一口气,却听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扭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丈夫不知何时也赶着赶了过来。
裴孝均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沈若宓面前,焦急地上下打量着她。
“年年你没事吧?!”
“我没事,孝均,你怎么会在这里?”沈若宓问。
裴翊紧紧地攥住她的手,竟也是一片冰凉,口中却安慰着她道:“你莫怕,是我来迟了,我回家听门房说你一早出门了,便猜到你去了柳家,去柳家寻你,柳老夫人说你来找全氏了,我便立即来寻你了。”
明武与侍卫们立即上前追赶上了黑衣人,将他们团团围住。
这时沈若宓才注意到前面除了裴家的扈从还有一个身着赤黑长袍的蒙面人也在对付那群黑衣人。
“他是谁?”沈若宓赶紧指着问。
裴翊也是一怔,这人并非是他带来的,且看那打斗背影还有几分眼熟。
“不认识,但此人必定与柳时鸿一案脱不了干系。”
他几乎是话音刚落,方蘅便从小巷的另一头跑着过来,身后跟着常发儿叫来的巡街卫兵。
“年年!”
覆面之人听到方蘅的声音身形一滞,趁他失神之际,冷不防被黑衣人一剑刺中右臂,所幸明武及时赶来将他救下,他脸上覆着的面巾也随之掉落。他大惊失色,急忙去捂自己的脸。
却仍是迟了一步,待看清那张脸的那一刻,沈若宓忍不住叫道:“沈越,怎么会是你?!”
莫不是想趁乱来杀她的吧?!
“年年,你没事吧?”
这时方蘅已快步到了沈若宓面前。
沈若宓脑子里乱乱的,胡乱对方蘅说:“表姐你放心,没事、我没事。”
方蘅自责道:“都怪我,倘若不是我求你和裴大人帮忙,便不会将你置此险境。”
沈若宓还没开口,裴翊已道:“表姨切莫如此见外,你我是一家人,方家的事自然就是裴家的事。”
尽管夫妻二人没有责怪她的意思,方蘅心中却很是难受。
她本就是个极要强之人,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连累无辜之人。
李德因他名声尽毁,柳时鸿因她锒铛入狱,就连表妹也因她险些被奸污。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
她忍不住向着身后那道受伤的人影寻去时,对方却早已了无踪迹。
卫兵将三个黑衣人拿下,趁着众人不备,黑衣人咬破了藏在舌下的毒囊。
“掰住他的嘴!”裴翊立即大声喝道。
可惜晚了一步,这三个人黑衣人都倒在了地上,嘴角流出浓黑的毒血。
明武摘下三人面上的面巾,生面孔,不认识。
他又探了三人的鼻息和颈脉,对裴翊摇了摇头。
都死了……
居然是三个死士!
事情的发展似乎骤然变得复杂了起来。
什么样的人,能养的起三个死士?
非富即贵。
巡街卫士的首领认得裴翊,忙上前来见礼,裴翊与他简单说明了情况,而后在他耳旁低声耳语了几句。
首领会意,与明武运走了这三个刺客的尸体,为防有人继续刺杀,并留下几人保护裴翊与沈若宓等人。
沈若宓满面忧愁地对裴翊道:“全氏恐怕凶多吉少,咱们赶紧去看看她吧。”
“未必。”裴翊话音刚落,就听胡同里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
……
众人循着那喊声果真来到了全氏家中,只见正屋里一个女人搂着怀中昏迷过去的在孩子抖若筛糠,面前躺着一男一女两人。
一见屋里又闯进来几人,女人吓得又是连连尖叫。
方蘅慢慢走上前安抚道:“全嫂子,是我,我是方蘅,我不是坏人!”
裴翊上前试探了地上一男一女的鼻息,男人还活着,女人却被人硬生生拧断了脖子,早已死去多时。
全氏认出了方蘅,她看着怀中昏迷的儿子,和地上一死一伤的兄嫂,终于抱着方蘅崩溃大哭。
……
等全氏情绪稳定下来,裴翊屏退左右,让沈若宓和方蘅退到外间去坐着,亲自审问起了全氏。
在全氏的回忆中,三日前的一个夜晚,她如寻常无数个夜晚一样在房中绣荷包,儿子在一旁读书。
柳家虽是书香门第,但柳父和柳大郎去世之后便大不如从前,小叔柳时鸿刚过了观政期还没有上任,需要打点的地方太多,因而柳老夫人和全氏平日里便会做一些针线活补贴家用。
全氏住的房间靠近后巷,夜里她听到巷后似有异响,以为是小叔柳时鸿回来了。
至于柳时鸿下值为何这么晚,概因他即将过观政期正式上任,因而每日在府廨熬到极晚,想给上峰留个好印象。
于是她命丫鬟阿袖去后巷看看是不是小叔回来了,把热饭端过来。
阿袖走了有一盏茶的工夫还没见人影,全氏疑惑,遂亲自出门,走到后角门忽地后颈一痛,晕死了过去。
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被奸污,而柳时鸿就衣衫不整地躺在她的床上,她的屋门没有关,家中的婢女小厮全都看见了,事情就是这么传扬了出去。
“柳时鸿与你行房时,你亲眼看见是他了?”裴翊问。
全氏瞪大双眼,露出森森眼白,浑身绷直,嘴角颤抖,似乎看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目光闪烁。
接着,她捂住自己的脸大哭起来,“民妇、民妇看见了,那人就是小叔,民妇想不明白,小叔为何要对民妇这般!”
第72章
全氏情绪再度崩溃,审问被迫结束。
要收集其它证据,怕要从长计议。
裴翊一面命人保护证人全氏一家和方蘅,另通知官府将全氏哥嫂的尸体运去了刑部,一面先送沈若宓回了将军府。
马车上,沈若宓听完了全氏的证词,问:“大爷,你觉得全氏是被柳时鸿玷污的吗?”
裴翊眉头紧皱:“照目前来看是极有可能,毕竟极少有女人会拿自己的清白去污蔑旁人。”
沈若宓“啊”了一声,“我也是这么想的,再说全氏是柳时鸿的大嫂,他们一家四口相依为命多年,她为何要凭白污蔑柳时鸿呢?”
又叹了口气道:“真不明白他为何要自毁前程,我适才听到街坊邻居在议论,说他这把年纪还不肯娶妻就是因为看中了全氏,但柳老夫人一直不同意,想让他娶个淑女。”
裴翊用指背轻敲了下沈若宓的额头,“浑说了,净是些捕风捉影的话,没有证人证词不可轻信。何况贪财好色是人的本性,他如今马上就要过观政期,正是春风得意之时,一念之差也或未可知。”
沈若宓揉着自己的额头,吐吐舌头。
裴翊又说:“不过这事我总觉得还有些蹊跷,若是我没猜错的话,全氏没有说实话。寻常女子提到自己被侮辱奸污时的第一反应是羞愧,亦有一些性情刚烈的是羞愤,而她的脸上显露的神情却是恐惧。”
她在恐惧什么?裴翊不得而知。这案子没那么简单,反而激起了他的好胜心,他一定要破了这案子。
马车停在将军府的门前,下车时沈若宓问裴翊:“你在巷子时同那卫士的首领说了什么悄悄话?”
裴翊说:“我命他把那些黑衣人的尸体先运到大理寺去,我稍后去验尸,验尸完毕再运往刑部。”
沈若宓一怔。
这自然是不合规的,刺客掳掠朝廷命妇,案件重大,理应由刑部统率管辖,裴翊却把尸体先运到了大理寺,这显然是以权谋私。
她不由蹙眉,担心地道:“这不合规,万一被旁人看见……”
裴翊自然知道是不合规矩,但他担心尸体先运到刑部去会被人动了手脚,届时再想查出想要伤害沈若宓的凶手便难了。
他徇私被人发现亦不过遭几回弹劾罢了,对与沈若宓而言却是性命之忧,孰轻孰重他分得清。
“你放心年年,不会有事,我自有分寸。”裴翊轻声安慰。
沈若宓说:“我信你的为人,总之你一切小心应对,我与你想的一样,这案子处处透着蹊跷,还有沈越,他为何会突然出现,后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裴翊想到沈越离开时方蘅看他的眼神,提醒道:“这恐怕要问问表姨了,不过她今日心绪不佳,日后你寻机会再问她吧。”
“什么,表姐和沈越?”
沈若宓难以置信,连忙从他怀中抬起头来瞪大了一双杏眼。
她完全没有想到这一层!适才那番剑拔弩张,她的全部精力都放在思索那三个死士的身份上,压根没把沈越和方蘅放在一处去想!
青天白日之下就敢有刺客掳掠朝廷命妇,看来柳时鸿得罪的不是一般人。
想到地上黑衣人嘴角流出的黑血,沈若宓不由胃口翻涌,泛起恶心来。
“怎么了?”裴翊紧张地问:“胃口不舒服?我陪你回去看府医。”
沈若宓赶紧说:“没什么,我就是想起来那些死人的情景,心里头害怕犯恶心。”
裴翊叹了口气,他将沈若宓拥入怀中,“年年,你若放心,把这案子交给我,你和表姨别再以身涉险了,我定给你和表姨一个交代,好不好?”
他温柔磁沉的声音字字入耳,沈若宓抚着自己的小腹,靠在他宽阔温暖的怀抱中,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安心闭目,轻声应道:“好。”
回了将军府,裴翊坚持要陪着沈若宓去看完府医再离开,沈若宓却说自己没事,不要为她耽误案子,劝走了裴翊。
刚走进屋,沈若宓不知怎么的就想到了方蘅口中的那个王二爷……
忽然,脑中有了一个惊悚而诡异的念头。
……
话分两头。
却说明武与五城兵马指挥史司的巡街卫士首领王仁刚将三个黑衣人的尸体悄悄抬到大理寺后院,从角门进去随着明武的指挥抬到其中一个空房间,突然有个黑影从前一掠而过。
明武误以为是来救黑衣人的同伙,急忙追着那黑影过去。
再回来时,王仁已受了重伤瘫倒在地上,而安放着黑衣人尸体的房间燃起了熊熊大火。
火势不可阻挡,等裴翊赶到众人齐心将大火熄灭的时候,尸体早已成了三具焦尸。
苏醒后的王仁吓得脸色惨白,要知道这案子归刑部管,应当第一时间送到刑部去,他却听从大理寺少卿裴翊的话把尸体运到了大理寺。
一旦出了什么事,他必然也逃脱不了干系。
裴翊看出王仁的担心,告诉他出了任何事他全力担保,王仁这才放心地走了。
尸体被毁,物证没了,目下唯一的线索便在全氏身上了。
当日,裴翊入宫向兴启帝禀明情况,求得了兴启帝对此案的特审权。
这也是有依据的,依照大周律例,大理寺本是复核机构,不能参与案件的审理。
但在柳时鸿奸污寡嫂一案中,只要柳时鸿始终不认罪,坚持自己被冤,案卷送到大理寺审查,裴翊驳回刑部重审此案,三次驳回之后,大理寺便可参与与刑部共审此案。
不过因事涉皇后的亲侄女永福县主被三个刺客当街掳掠,此案也被定性为“重大案件”,可直接进入三司会审。
三司会审,即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三司共同会审案件,在大周朝唯有涉及“重大案件”与“疑难案件”时方能启动三司会审的程序。
柳时鸿一案,本是一桩再普通不过奸污案,却因牵扯到了皇亲国戚的永福县主,惊动兴启帝和沈皇后启动了三司会审。
三司会审程序复杂,会审日和会审地定在三日之后的午门,三大主审官分别是刑部尚书刘平一、大理寺少卿裴翊及右都御史傅陇。
因左都御史赵元清尚在山东老家中为其岳父守孝,都察院的主审官便由右都御史傅陇代审。
会审的前几日三司各自调查取证,裴翊也与明武亲自走访和柳家和柳家的街坊邻居,又重新提审了涉案的柳时鸿与全氏,证据却皆是对柳时鸿十分不利。
会审前一夜,方蘅久久失眠。
这几日她照旧去柳家照顾重病的柳老夫人,褚姨母和方姨夫多次阻拦未果,都劝她不要去管柳家的闲事。
褚姨母甚至后悔当初执意要女儿去和柳时鸿相看,知人知面不知心,谁能料到这看起来人模人样的的柳时鸿居然是个寡廉鲜耻的奸人?
到半夜,睡得迷迷糊糊之际,方蘅听到耳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睁开眼,被眼前的景象吓得腾得从床上坐起来。
“你——”
黑影闪到她的面前,捂住了他的嘴。
“蘅姐,别叫,是我!”
沈越慢慢松开手。
几乎是他刚松手,方蘅“啪”的一掌用力甩在了沈越的脸上。
沈越的左脸瞬间多出了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可见这一巴掌使出了怎样大的力气。
“你便是赵国公之子,羽林卫指挥使沈定奚?”
沈越的脸上火辣辣得疼。
房中没有点烛火,借着幽寂惨白的月光,他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
她衣衫单薄,脸颊因愤怒激起淡淡的红晕,单弱的双肩和胸口上下剧烈起伏。
月光下,她肌肤如雪,就连愤怒的模样亦是如此得圣洁干净。
“是我。”他低声说道,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方蘅冷笑说:“当初,我被张同卖入簪花楼,他的姑姑卢氏便是你的奶娘,对吧?卢氏这毒妇助纣为虐,恨不得将我剥皮拆骨,若不是年年救我一命,今日含冤受辱在狱中的那个人不该是柳郎!”
提到张同,沈越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但听到方蘅如此亲昵得唤柳时鸿为柳郎,沈越那张俊脸又瞬间变得狰狞激动起来。
“柳时鸿不过一个芝麻小官,何至于你为他与我反目?蘅姐,难道你忘了当初在高青我如何救你,我落难时你在淄川又是如何不辞辛苦地照顾我?!”
方蘅说:“我没有忘!可分明是你先瞒欺我在先,倘若我早知你便是害我的赵国公之子,那我宁可死也不要你来救!”
“你——”
“如今你不仅害我,还要伤害无辜之人,沈定奚,你是皇后娘娘的亲外甥,金尊玉贵的赵国公之儿,可在我心里,你就是个草菅人命仗势欺人的畜生!”
“你骂我畜生?!”
沈越蓦地抓住方蘅的手腕,他看着眼前这个美丽的女人,每一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告诉我你,不是我害他如此,我只是叫人将他捆住打了几拳,谁知他竟会奸污自己的寡嫂,都是他柳时鸿咎由自取!”
“你终于承认了,就是你构陷了柳郎!”
方蘅出离愤怒,眼看一掌就要再度扇过去,那手却被沈越死死摁住。
“我再说一遍,我没有害柳时鸿,你宁可信他也不信我!”沈越怒道。
方蘅看着他那张陌生狰狞的俊脸,泪水凄然无助地流了下来。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我?二爷,我求你放了柳郎吧,他是无辜的!他七岁丧父,十岁丧兄,自幼由老祖母和寡嫂抚养长大,寒窗苦读十五年才中举,只要你放了他和全大嫂,我做什么都可以!”
晶莹的泪水沿着她素白的脸颊一滴滴滚落,砸在沈越的手背上,也砸在了沈越的心上。
一阵阵作痛。
“你已笃定是我命人奸污了全氏害他?”他问。
方蘅垂首啜泣的姿态已说明了一切。
沈越自嘲一笑,又问:“你说为了他做什么都可以,如果我要的就是你呢?”
方蘅身形一滞,抬起头。
眼前的男人,神情冷漠、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方蘅嘴角颤抖着,美眸中闪着绝望的光,突然记起半年前在高青县。
那时她瞎了眼睛,生着重病,举目无亲,仓惶无措,险些被人丢去乱葬岗。
是他从天而降救下月娘,又悉心照顾濒死的她。
他温文尔雅,风度翩翩,会逗她开心,也会温柔羞涩地唤她一声“蘅姐”,如一道光出现在了她的生病中,救她于水火,润泽了她被前一段婚姻折磨得近乎枯竭的心……
方蘅闭上眼。泪水濡湿了她长长的睫毛,淌过那张消瘦憔悴的脸颊。
在一片静谧中,她缓缓伸手解开了自己的衣带,褪下亵衣。
衣衫滑落,露出如初雪般的肩头与雪白的脖颈。
乌黑的青丝散落在后背,白与黑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良久,沈越走到她的面前,却只是为她披上自己的外衫。
他跪在她的面前说,“蘅姐,我今夜来只想告诉你,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我从未想让你难受过。”
方蘅睁开眼看着他。
“可你从没问过我的意愿。”
沈越喃喃道:“我以为你会明白……”
明白什么呢?
他也不知道。
明明他没有对方蘅做出过任何的承诺,却妄想独占她,更因一己之私屡次破坏她的姻缘。
一开始,他告诉自己接近方蘅只是为了报复沈若宓,他恨沈若宓夺走了姑姑对他的宠爱,也跟着恨眼前这个与沈若宓有几分相似的女人。
可为什么,现在方蘅失去了如意郎君,沈若宓险些被害死,他却并没有一丝一毫的痛快,反而会有心痛如绞的感觉?
“裴孝均审理过无数冤假错案,你不信我,定信他,我会向你证明我的清白。”-
翌日,午门,三司会审。
三司都曾审过柳时鸿与全氏,按照全氏的说法,是柳时鸿奸污她无疑。
人证物证俱在,事发之后医馆为全氏与柳时鸿验过身,全氏身下有被侵害的痕迹和男人泄过的精元,而在柳时鸿身上也有精元和全氏挣扎间的抓痕。
更有柳家的丫鬟小厮作证叔嫂二人衣衫不整躺在一张床上,后巷邻家听到十月十八夜里全氏有呼喊声,只不过那呼喊声很快便消失了,邻家便未放在心上。
证据确凿,直指柳时鸿。
刘平一和傅陇都听说这柳时鸿是今日的主审官之一裴少卿表姨的朋友,总之是沾亲带故。
严格来说主审与被告之间存在亲属、故旧与仇嫌关系应当回避。
但不严格地来说,柳时鸿与裴翊似乎也没什么亲近的关系,故而不需要回避。
对于刘平一与傅陇而言,这案子实在难断,得罪大理寺少卿不要紧,得罪了皇帝的亲外甥、长公主的儿子却难办。
“裴大人,你看,案子已经很明了了?”
刘平一只得看向裴翊,用眼神暗示他。
裴翊却说:“本官有异议。事发当夜柳时鸿被人打得鼻青脸肿,断了三根肋骨,无行房之能,这是验尸官宋旭的医案。”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在全氏最初的供词中,当夜她听到屋后的巷子里有动静,以为是被告柳时鸿,故而出门去看,那时柳时鸿已被人殴打昏过去,焉能奸污全氏?”
刘平一忍不住道:“裴大人,这毕竟是被告的一面之词,你要知道,无人举证,被告便极有可能是为了脱罪在撒谎,除非他能自证清白,否则这桩案子……”
刘平一的话意思很明白。
“是,我现在没有证据直接证明柳时鸿当夜遭人殴打,但刘大人,柳家小厮和丫鬟皆可作证,平日被告与全氏恪守本分,无逾矩之行。且有医案在此,至少可以证明柳时鸿当夜遭受过殴打,且他当时正在观政期,一言一行无不严谨慎重,怎会如此想不开?被告当夜没有饮酒,既企图霸占寡嫂,何必要大开门庭,引得众人皆知,仿佛生怕旁人不知自己犯下的禽兽行径?”
台下负责记录的官员与看押犯人的锦衣卫闻言,也纷纷跟着点头。
没有官员不知道观政期的重要性。
寒窗苦读十余年,只为了贪图一时之欲便犯下滔天大错,只能说明这人是个不堪大用的糊涂蛋。
柳时鸿这人也在朝中观政了一年多,凡是认识他的人,都觉得这人虽说恃才傲物了些,却干事尽职尽责,小心谨慎,实在不像个道貌岸然的淫贼。
若事情到此处,凭裴翊力挽狂澜,此案虽未替柳时鸿洗清冤屈,但暂时他应当也不会有什么事。
只是被关在刑部大狱中,究竟是受尽了折磨。
天色已晚,就在刘平一手中的惊堂木即将拍下之下,忽听一人高声喝道:“慢着,我能为柳时鸿作证。”
“你是谁?”刘平一不悦道。
直到那人走近,站堂下,刘平一昏花的老眼看清眼前人的那一刻骇了一跳,急忙站起来。
“沈大人,什么风儿把你给吹过来了?”
除了稳坐如泰山的裴翊,刘平一与傅陇都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向着这位朝堂新贵和皇后的亲外甥见礼。
沈越摆手示意不必。
他看向裴翊,平静地说道:“我只来说一件事,我与柳时鸿有私怨,当夜柳时鸿就是我所殴打,我打断了他三根肋骨,将他丢在柳家的后巷,确定他昏死过去后才离开。”
“如此,可否证明他并未奸污寡嫂?”
满场哗然色变。
第73章
会审结束后的当夜。
全家,满身素白的全氏将儿子哄睡在厢房。
她走到案边,提笔写下一句郑思肖的诗句: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接着,找到藏在床底的白绫,将白绫悬挂在房梁上,流着泪悬梁自尽。
第二日,全氏的死讯便传遍了大街小巷。
三司会审之前,全氏的供词是小叔柳时鸿奸淫了她。
三司会审当日,全氏却当场翻供——竟称是赵国公之子、羽林卫指挥使沈越将她的小叔柳时鸿打得皮开肉绽,被出门寻阿袖的她看见。
沈越打晕丫鬟阿袖,将全氏推入房中奸淫,事后还让她污蔑自己的小叔柳时鸿,她原本百般不愿污蔑小叔,却被沈越拧断了哥嫂的脖子以示威胁。
就连意欲为柳时鸿昭雪的方蘅与沈若宓都不意招惹了飞来横祸。
直到沈越在午门前对三位主审官亲口承认是他殴打了柳时鸿,全氏悲愤交加之下才敢说出真相。
交代完毕真相之后她索性悬梁自尽,以死明志。
而她留下的这句诗,无疑坐实了沈越殴打、污蔑观政进士柳时鸿、奸淫且威胁良家妇女,又在光天化日之下掳掠自己亲姐姐的事实。
依照大周律例,诬告要反坐,如今全氏已死,胁迫全氏的沈越自然要承担诬告的罪名。即沈越诬告柳时鸿是什么罪名,他也要顶什么罪名。
而在大周律中,奸淫亲嫂是死罪……
一时之间,舆论哗然!
柳时鸿代表的文官集团犹如沸水炸锅一般热腾起来,不仅大街小巷都在热议这皇后娘娘的亲外甥犯下重罪,皇宫之中弹劾的奏章也雪花一般飞到了兴启帝的桌案前,纷纷要求兴启帝和柳时鸿案的主审官秉公执法,从重处置沈越,还他们文官一个公道。
……
坤宁宫。
深夜。更深露重,夜色如水。
床头的金丝楠木柜案上,刻满篆文的香篆中线香散发出幽幽的香气,一缕缕白烟在这寂静无人的宫廷黑夜中如同鬼魅般飘荡着。
蓦地一声凄悚的尖叫声刺破了浓重夜色。
姚姑姑听到沈皇后惊恐的呼喊声便瞬间惊醒,急忙披衣起身,从偏殿一路小跑到正殿,她颤巍巍地点亮了一旁桌上的小银灯,去晃沈皇后。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快醒醒!醒醒!”
“福儿,福儿,福儿——”
伴随着又一声痛苦含混的尖叫,沈皇后睁开了一双布满了红血丝与疲惫的杏眼。
月光映在她霜白的脸庞上,那双眼睛空洞洞、直愣愣看着姚姑姑,直过了好一会儿才逐渐听到姚姑姑焦急呼唤她的声音。
“青筠?”她哑声道。
姚姑姑说:“娘娘,您吓死我了!可是被梦魇着了?我给您叫叫魂儿!”
姚姑姑刚想开口给沈皇后叫魂儿,沈皇后却摆了摆手,浑身如虚脱一般垂下紧绷的双肩。
她捏着眉心道:“没什么,只是做梦梦到——”
“梦到了福姑娘是么?”姚姑姑怜惜地说。
沈皇后闭着眼,对姚姑姑说:“青筠,几十年来我第一次梦到福儿,是年年进宫那一日。如果我的福儿还活着,也该有年年那般大了,可是她没有福分,到底还是死了。”
“县主虽不是您亲生的,她对您跟亲生的差不多了。”
“是啊,她是那样纯粹孝顺的一个孩子……”
沈皇后喃喃。
全氏自缢、沈越下狱的消息很快便长了翅膀似的传遍大街小巷,沈皇后在坤宁宫焦头烂额之时,沈若宓这几日却足不出户,在裴府仍旧对此一无所知,岁月静好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她在房中做着一条男人的革带,本来革带已经完工,上面既有金丝银线,又嵌宝石翡翠,今日她看着那条革带却突发奇想,在那条革带上绣了了裴翊后背那神秘的龙身鸟首神的图案。
还有三日便是裴翊的生辰,她为菱姐儿、裴翊各自做了一身新衣服。
沈皇后生病的消息传了过来,说想见沈若宓一面,宫中的天使亲自来接,沈若宓只得匆匆换上衣服进了宫。
沈皇后的确生了病,着素衣、发上只簪着几根朴素的簪子,跪在观音菩萨面前诵经。
沈若宓还极少见沈皇后拜佛,心中稀奇,劝她身体不舒服去屋里躺着,别耗费心力累着自己。
沈皇后却执意将一段金刚经诵读完毕才上床休息。
沈若宓接过经书,去了偏殿的暖阁开始抄写金刚经。
约莫抄写了有一个时辰,忽听殿门外传来宫婢慌张阻拦的喊声。
“国舅爷,国舅爷,皇后娘娘说您不能进去!”
“滚!”沈继宗一脚踢开那婢女,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沈若宓听到门口的动静,才意识到沈继宗是冲着她来的。
他怎么会知道她在哪个房间?
沈若宓还没反应过来,沈继宗已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地奔了进来,上前一把拽住沈若宓的手腕将她从蒲团上扯起来。
“看你干的好事,你堂弟被你那汉子关在刑部大狱里被快唾沫星子给淹死了,你还能坐在这里抄什么……佛经?!”
沈继宗勃然大怒,将沈若宓已经抄写完的几页佛经撕了个粉碎摔到她的脸上。
沈若宓脸颊一痛,挣着自己的手腕喝道:“沈继宗,你发什么疯!沈越他自己犯下滔天重罪,与孝均何干?!”
素娘担心沈继宗伤到沈若宓,连忙去掰沈继宗的手腕,却被沈继宗一巴掌扇在了地上。
“贱人!”沈继宗朝着地上啐道。紧接着一阵香风混合着檀香的香气袭来,他脸上也是一痛。
“你——”
沈继宗不敢置信地捂着自己火辣辣的侧脸,瞪大双眼看着眼前面无表情的沈若宓。
“你……你竟敢打我,打你的亲生父亲?你这个孽畜、不孝女!”
他那一巴掌再度要甩过去之时,只听一声中气十足怒气冲冲“继宗”,吓得沈继宗心肝肺都哆嗦了一下,急忙停住手。
姚姑姑与沈皇后匆匆赶过来。
“继宗,你这是做什么!”沈皇后怒道。
沈继宗叫道:“皇后娘娘,你为了你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侄女,这是要把你的侄子拖进火坑啊!”
“放肆!”沈皇后冷冷道:“你先出去,这件事与年年无关。”
“与她无关?裴孝均要依律判二郎死刑,大姐,你真不管二郎了吗?!”
沈若宓原本只听说沈越在三司会审的堂前主动招供是他殴打了柳时鸿,后续之事裴翊便没再同她多言了,每每她问起也只安抚她说审理证据与犯人需要时间,以至于沈若宓竟不知如今事情已经发展到这般境地。
看她那满脸疑惑的样子,沈继宗肺都要气炸了,指着沈若宓的鼻子道:“孽畜,你装什么蒜,二郎不过是打了那柳时鸿几拳,那贱人全氏居然敢污蔑二郎奸污她!”
“还有,那柳时鸿与你相识,对吧?我知道你恨我这个当爹的当年抛下你们母女,但你要报复冲着我来,何必与你那夫君联手下套坑害你的亲弟弟!难道他死了你就痛快了吗?!从小到大他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怎么可能会去奸污逼迫一个生了孩子寡妇?”
“我沈继宗命不好命中无子,沈家所有的男人力只有你弟弟二郎最有出息,可是裴孝均他不只是要你弟弟的命,还要我沈家所有人的命!如今朝中的文官联手弹劾我与你姑姑,恨不得废后将我们一家人赶尽杀绝!你若是害死了他,你姑姑、我、沈家全都完了!”
沈继宗目呲欲裂地吼出最后一句。
沈若宓脑中一片空白。
你若害死了他,你姑姑、我、沈家全都完了。
她看向沈皇后。
沈皇后唇色泛白,眼中却不知是何意味地看着她。
沈若宓心一沉,急忙解释:“他不会那样做的,姑姑,你相信我,孝均不是那样的人……”
“我信你,年年,但我不信他。”
沈皇后平静地道:“你先回去吧,我有话对你爹说。”
柳时鸿这个观政进士还没有正式授予官职,但他所代表的的是文官集团却不是好惹的,先前的黄河大坝一案就曾有人传了些风言风语。
说是黄河大坝案的主犯就是先前供出来的那二位国舅爷,只不过裴少卿这个乘龙快婿看在岳丈的面子上解了岳丈家的燃眉之急罢了。
至于国舅爷究竟有没有知法犯法,恐怕只有他们自个儿心里清楚了
这话传到沈继宗的耳朵自然是惊怒交加,他这没干过的事,怎么非得把屎盆子扣到他的头上?
兴启帝已经给他治了个玩忽职守的罪名,卸了他的官职罚俸一年,这些还不够
自然是不够。
黄河大坝案结束后,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沈越又卷进了柳时鸿一案中。
沈越殴打柳时鸿,相当于殴打朝廷命官,且沈越为人高傲,年纪轻轻行事高调猖狂,早就已引得许多人的不满,如今算是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弹劾沈越的奏章也是每日一封封地递到兴启帝的面前。
在狱中的沈越自然称自己是冤枉,他坚称自己只殴打了柳时鸿,并未奸污柳时鸿的寡嫂。
然而如今全氏以死明志,他便是想脱罪都难,毕竟在如今这个世道,没有哪个女人会拿自己的贞洁去污蔑一个无辜之人。
本来事情若是私下发生,以沈越的身份也会在私下解决。
但眼下三司会审,全氏之死又过于惨烈,闹得满城风雨,几乎是把沈家架在火上炙烤。
这桩案子三位主审官如何做出评判,更是万众瞩目。
裴翊因与沈越有姻亲关系主动退出了三司会审,隶属于大理寺的主审官换成了大理寺卿周瑾。
到了裴翊生辰这一日,沈若宓想回家,太久没回家,她也想菱姐儿,来向沈皇后请辞。
沈皇后说:“你安心在坤宁宫住着吧,等本宫病好了,再送你回去。”
沈若宓想说什么,沈皇后跪在佛前,头也没抬地道:“我累了,青筠,送县主回殿休息。”
沈若宓明白了,沈皇后这是找了个借口要将她扣在坤宁宫,在密云围场和淄川时裴翊没有丢下她,今日她也绝不会丢下裴翊和菱姐儿,丢下他们父女二人。
沈若宓一动不动地对沈皇后道:“姑姑,裴沈两家是姻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沈家出事,裴家也不可能置身事外,我信孝均不会干出草菅人命之事,何况他为何要陷害二弟?完全没有道理,主审官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且二弟若是没做亏心事,何惧人言?倘若他当真做出了如此卑鄙龌龊之事,杀了他也是为沈家清理门户!”
“一派胡言!”
沈皇后猛地抬头,尖锐愤怒的利光射向沈若宓,“沈年年,你宁可相信裴孝均一个外人也不肯信自己的亲姑姑和亲弟弟?你可还记得你自己姓什么,你姓沈!是不是以为嫁到了裴家,他待你有几分好,你就真成裴家妇了!”
“我告诉你,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是沈家,你二弟今日死了,明日你我也休想置身事外!你生是沈家的人,死也是沈家的鬼!”
沈若宓冷冷道:“什么裴家妇沈家女,我不懂这样的道理,沈定奚恐怕也不懂,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我自个儿心里有数得很,他曾经一心想除掉我给他的亲妹妹让位,他不拿我当姐姐,凭什么我要拿他当弟弟!孝均真要害你,黄河大坝案时他便早就动手,可他没有,而是还了所有人一个公道!”
“孰是孰非,自有公理定论,若沈定奚是冤枉的,三位主审官也不会平白冤枉了他!”
“好啊,好一个永福县主,沈年年,你莫要忘了当初你怀菱姐儿快要临盆的时候是谁在欺辱你?是裴家人!你莫要忘了你嫁到裴家时吃的那些苦都是谁带给你的,是裴孝均!但凡他给你露出一两分的好,便叫你忘了自己姓什么。如果沈家落败,明日你就是裴孝均的下堂妇,如果裴家落败,你这一辈子都是沈家金尊玉贵的大小姐永福县主,你自己算好了这笔账,日后别后悔!”
“来人,将县主请回去!”
回到暖阁,素娘说:“奶奶,娘娘这是逼你表明立场。”
沈若宓低声说:“我知道。”
素娘又叹了口气:“其实娘娘说的也没错,我晓得姑爷如今待你很好,奶奶也不喜欢沈家,可沈家倒台了,奶奶在裴家也是无依无靠,姑爷能护姑娘一时,能护得了一世么……”
“好了,你不必多言,”沈若宓打断了素娘道:“我想静一静。”
门口太监婢女轮番守着,殿外是成排的侍卫看守着,沈若宓回不了家,只得写一封信打发素娘送回去。
姚姑姑将信拿来,先给沈皇后看过了。
看到的确是一封报平安的家书后,沈皇后摆摆手,随意点了个婢女把信送回了沈家。
沈若宓在坤宁宫又住了数日,这几日她出也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住到第五日,一日清晨,沈皇后忽命人将她请到花园去。
临近冬日,万物凋零,园中才腊梅却才开始渐绽芳蕊。
沈若宓却无心欣赏,她匆匆出门,到花园中没有看见沈皇后,是另一个熟悉的身影。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桓易简背上背着画箱,他低着头在台下候着。
“县主万福金安,是皇后娘娘命下官进宫作画。”
“坤宁宫是是非之地,你回去吧,别再来了。”沈若宓轻声说。
她转过身,桓易简却叫住她。
“县主,既然来了,下官为你作一幅画再走吧。”
沈若宓哪里有心画画,心不在焉地蹙了眉道:“阿……桓大人,你回去罢,我今日不想。”
桓易简说道:“柳郎君被放出来了,我昨日去看过他,他断了一条腿,日后怕是……”
“什么?”沈若宓愣住了。
桓易简见她有兴趣,才继续说:“他入狱时身上便受了重伤,裴大人卸任主审官后,眼看着案子没有头绪,三司便……严刑逼供,但他性情刚烈,始终不肯承认,后来刑部的刘大人便将他无罪释放。”
沈若宓想到那年在金鱼池见到风华正茂,与她谈笑风生的青年郎君,如今竟硬生生被人污蔑断了一条腿,指尖死死地掐进了掌心肉里。
他即将要过观政期,马上便要有一个似锦前途,却因沈越的一己私仇被构陷关入刑部大狱中断了一条腿,光凭这一点,沈越死一千次一万次都不够!
“沈二呢?”
“他也不肯认罪。”
“他当然不肯认,他只要认罪便是个死罪,他如何舍得去死!”沈若宓恨得咬牙切齿。
桓易简说:“你也以为是他做的?”
“他这人睚眦必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当初只因我抢走了他妹妹的裴夫人的位置,他便屡次要置我于死地,这样的人什么事干不出来?!”
桓易简叹道:“可县主,如果沈大人真的认罪伏法,皇后娘娘亦不能置身事外了。如今这不是他一人之事,而是整个沈家之事,旁人会说是皇后与二位国舅爷教子无方,纵容之过,朝中文官为了替柳郎君讨回公道,再度提及废后,你没有发现吗,陛下已经数日未曾来过坤宁宫了。”
“我自然知道,我早就知道了,”沈若宓苦笑:“从黄河大坝案时我便知道了,如果沈定奚死了,她会失去一切,失去今日来之不易的一切……她是待我好,可她也一直在利用我!今日她还逼我在她与孝均之间做选择,我也是好不容易才有一个家啊……”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泪水簌簌而下。
桓易简心中一痛,他下意识地向前想去抱住眼前的这个女孩,却突然记起自己的身份早就不是那个当年在临安城中寒窗苦读的普通少年,她也不再是那个只一心悦慕他的邻家少女。
她成了亲,生了子,嫁作他人妇。
在她的人生中,桓易简只是一个没有任何名分的过客。
于是他也只能硬生生地顿住自己的步子,看着她彷徨无措的泪眼心疼到极点。
“我明白,我都明白。”
忽地天旋地转,腹部绞痛,沈若宓的身子向后倒去,另一只手下意识护住自己的腹,桓易简再顾不得什么礼数,急忙上前抱住险些昏倒的沈若宓。
“县主,县主!”
桓易简的母亲早年体弱多病,久而久之他也略通一些岐黄之术。
看着沈若宓苍白的脸颊,事急从权,桓易简伸手隔衣向着沈若宓的脉搏探去,沈若宓却迅速收回了自己的手。
她强撑着站好,佯作若无其事道:“我没事,只是这几日没有睡好罢了。”
“我去请太医过来。”桓易简说。
“别去!”
沈若宓拉住他的手。
桓易简顿住。
这时,她才像是意识到什么一样,慢慢顺着桓易简的目光向身后看去。
一片枯叶由风吹着,落在他的脚边。
裴翊站在月洞门外看着她,他的双目一动不动,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她。
从他幽深的目光中,沈若宓仿佛感到了刻骨的寒意,她的心咯噔一下。
尚未等她出声,裴翊便已转身离去。
他什么都没有说。
沈若宓连忙追上去。
没有人阻拦她,她走出花园,裴翊却没有离开,而是在花园外的抄手游廊上等着她。
“年年,我们回家吧。”他轻声说。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看见。
“好。”沈若宓毫不犹豫地应道。
裴翊牵起她的手,她的手十指冰凉,他用力地攥住那双纤纤柔荑,仿佛一旦松开下一秒就会失去她。
沈若宓忍不住小声解释,“我昨夜没睡好,有些头疼,桓大人他刚刚是怕我晕倒……”
“现在呢?”裴翊立即问。
沈若宓支吾道:“现在……我这不是跟你……”
裴翊将她搂进怀里,叹道:“现在可还头疼?”
沈若宓愣了一下,摇摇头。
“我们回去看大夫。”裴翊将沈若宓抱了起来。
走到快殿门时姚姑姑在那里候着,她对沈若宓道:“县主,娘娘说如果你今日与裴大人离开坤宁宫这扇大门,她就当……没有你这个侄女。”
“为什么?”
沈若宓挣扎着从裴翊怀中站了起来,既愤怒又不解,“姑姑说我不肯信她,可她为了沈越那个卑鄙小人就要抛弃我吗?”
“是了,我明白了,我算什么,沈越他才是她的掌心肉,而我不过是她的一枚棋子,棋子是不能有自己思想的,对不对?”
姚姑姑看着裴翊,倒抽一口凉气,上前压低声音道:“县主,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我明白你的意思,可如今皇后娘娘被逼的进退两难,她平日里最是疼爱你,你难道能眼睁睁看着她孤立无援么?倘若你能留下来安慰她、或是劝得她回心转意,其它的都可以从长计议……”
裴翊看着妻子脸上因愤怒而生起的两抹红晕,他明白此时妻子的去留早已不能随着他们二人的心意来,而是成了以沈皇后为代表的沈家势力与文官集团的博弈。
如今沈皇后与沈继宗铁了心认为是他陷害了沈越,要对裴家动手。而以他对兴启帝的了解来看,纵使他全然清白无辜,却没有把握裴家能赢。
如果沈家输了,他可以救她,但一旦裴氏满门吃了挂落,她的性子绝不肯在危难之时离开他。
何况他怎么忍心看着她为难和受苦呢?或许也只有留在坤宁宫,才能保护她。
“你再去见一面皇后娘娘吧,年年,我在这里等着你。”裴翊轻声说。
第74章
沈若宓来到坤宁宫正殿时,听到内殿里传来沈皇后剧烈的咳嗽声。
她迟疑了一下,听那咳嗽声愈发刺耳,终究还是不落忍,快步掀开层层的珠帘快步上前,轻拍沈皇后的后背。
等她停止咳嗽,看见床边的柜上放着一碗药,端起那碗药伺候着沈皇后饮下。
“姑姑这是生的什么病,怎这般久了还不见好?”
沈若宓本以为她是装病。
“心病罢了,”沈皇后用帕子擦拭着嘴角的药渍,她声音也有气无力,淡淡地说:“你见过裴孝均了?”
沈若宓放下药碗,如实说道:“是,姑姑,我相信他,你放我走吧。”
沈皇后静静地看了她片刻。
“年年,你为何如此信他,笃定他不会伤害你?”
沈若宓说:“他真心待我,我亦真心待他。”
沈皇后却是冷笑道:“你到底还是太年轻了。是,他有真心又如何呢,真心瞬息万变,即便他曾经真心待你,你又怎敢能保证这真心地久天长?”
沈若宓难以置信:“你怎会不信真心,姑父待你难道不是一往情深吗?我与孝均是共患难的夫妻,如果我也不信他,这个世上还有谁有能这个资格信他?”
眼前的这个女人,是她的姑姑、母仪天下的皇后,即便生着重病,日夜殚精竭虑,脸色憔悴,唇色苍白无华,岁月为她的眼角和嘴角增添了岁月的痕迹,却独独没有夺走那双美眸中的淡定从容,甚至这张脸上的每一个五官都依旧是美得那么惊心动魄,令人不敢直视。
可此时的她那满脸讥讽冷酷的模样在沈若宓看来却是如此地陌生。
“深宫之中,何谈真心!最开始,我只是个无名无分的外室,为了成为韩王殿下的妾,为了不在道观中做一辈子形如枯槁的孀妇,我便已是费尽心机!”
“到了宫中,我终于熬死了郭皇后,打败了徐贤妃,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母仪天下的皇后,可是在那个位置上我却寝食难安,几乎没有睡过一日整觉!”
“太后与徐氏多次企图将我置于死地,是我置之死地而后生,你以为太后娘娘在慈宁宫中清心寡欲,实则这一次文官集团声势浩大地要求废后,便是她在其中推波助澜。”
“太后年事已高,何必还要如此争权夺利?”
“手中的权利既握住了,岂是那么轻易给出去的?沈家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寒族,不会威胁陛下的地位,我为后,陛下免受徐氏与郭氏掣肘。但同样的道理,我亦不受太后的掣肘。我不怕她,亦不可能如徐氏一般分权给她,成为她的傀儡。”
说到此处沈皇后咬牙道:“那个老虔婆,人老了,心却没老,还惦记做吕后,徐氏跟她一般,表面上是淡薄名利的贤妃,实则与郭氏一般口蜜腹剑,既如此,就不要怪我心狠手辣断掉她的臂膀!”
沈若宓闻言悚然一惊,脑中如同炸开一般不敢置信地看着沈皇后。
所以……当年在密云秋狝的那次刺杀,实则是她这个表面上是受害者的姑姑一手策划?
她回想着当年的刺杀时发生的一切,心渐渐坠入了冰窟之中……
这时沈皇后再次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但这一次,沈若宓却一动不动地呆立着,直到沈皇后恢复平静。
“或许你认为我是心狠手辣,可我当初只想活下来。如果当年我没有抓住韩王,我会一辈子老死在道观中,我的家族和你祖父苦心经营的一切也会败落。如果我没有得到陛下的宠爱,我会悄无声息地死在深宫之中,可既然得到了陛下的宠爱,倘若不能得到他的独宠、专宠,终有一日,我也会死在别的女人手里。”
“有了晋延,我也要为晋延打算,徐氏不死,来日死的就是我、晋延、小五和小六。”
沈皇后下了床,她慢慢踱步走到一处墙壁前。
“裴家是簪缨世族,百年基业,当年随太祖皇帝打下天下,定国将军更是从龙之功,简在帝心,娶了嘉善长公主。裴铳父子在朝中的势力不可小觑,一旦他们有反叛之心,后果将不堪设想……”
“姑姑,你在说什么!”沈若宓勃然色变。
沈皇后按开墙上机关,登时凭空弹出一块墙砖形状的暗格,她取出里面的东西,交给沈若宓。
“你好好看看,你夫君的字迹,想必你再清楚不过。”
沈若宓打开那些信。
第一封抬头是:太后亲启。
的确是裴翊的字迹。
她心一沉。
接着往下看。
“妖妇沈氏,失妇道,迷惑君王,祸乱宫闱,更有牝鸡司晨,黄河大坝案中贪赃枉法,柳时鸿案中纵族人为祸朝纲,德不称位,贪赃枉法,而有虎狼之毒,为宗室朝臣所怨,海内之仇也……伏惟太后废沈氏、太子别宫,清君侧之奸孽,臣等感激不尽……”
沈皇后冷冷道:“年年,你看清楚了么,这就是你的夫君。他早已准备好了所有的证据,准备在三日之后与太后联合弹劾我,逼着陛下废后、废太子!”
沈若宓抬起头,她看着沈皇后,一字一句是说道:“我不相信,他答应过我不会加害你便不会骗我。他并非朝令夕改之人,这些年我都看在眼里,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沈皇后攥住沈若宓的手腕,“你当真是执迷不悟!裴孝均是你的丈夫,晋延就不是你血脉相连的至亲吗?古往今来,有哪一个废太子能活着走出东宫!沈年年,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晋延死吗?我当初让你嫁给他是为了沈家,如今你却为了一个外人宁肯与我这个亲姑姑反目!”
沈皇后极其愤怒地怒瞪着她。
沈若宓红着眼道:“为何你非要逼我?当初分明是你逼我嫁给他,要我做一个贤德妇,这些年我活得多么痛苦皆是拜你所赐!可你如今却又要我抛夫弃女,眼睁睁看着我的丈夫去死坐以待毙,我不是你沈玉萼手中的傀儡,我也有心啊!”
沈皇后脸色极其难看,“好,你若执意要走,我不会拦你,不过现在你可以出去看看,裴孝均还会不会等你,或者说,他敢把你再带回裴家吗?”
她指着窗外的方向对沈若宓道:“你自己亲眼看看,他到底还在不在原处等你。”
沈若宓赶紧挣脱了沈皇后的手快步跑出去,不远处的殿门旁,一棵落尽了树叶枝头空秃的杨树下,那原本站着裴翊身影的地方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姚姑姑和几个婢女站在那里。
她立即想要冲出坤宁宫去,却被两个婢女左右挟住。
“放开我!”沈若宓怒道:“你凭什么能控制我的一切,我告诉你,你可以关住我的人,但你永远关不住我的心!”
沈皇后由婢女扶着从内殿缓缓走了出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沈若宓道:“你记住,你姓沈,到死也是沈家的女儿,裴孝均死后,我会再为你寻一个好儿郎嫁了。来人,把县主关到东暖殿,不许她出门半步!”-
接下来的几日,沈若宓和素娘被沈皇后幽禁在了坤宁宫的东暖殿。
当日沈皇后要沈若宓承诺,只要她愿立即与裴翊和离,日后依旧是沈家的大小姐,永福县主。
沈皇后会为她另则一个好人家托付终生。
沈若宓没有答应。
她日渐消瘦下来。
从一开始的坚定不移,到逐渐自我怀疑,她害怕裴翊真的联合太后与文官集团弹劾沈皇后。
寒族出身的沈家,至今仍被朝中权贵蔑称为“政治暴发户”,尤其是沈皇后上位之后,提拔了一大批寒门子弟,朝中权贵他们对沈家与寒族积怨已久,恨不得处置后快。
她寝食难安,时而胃口泛酸,恶心不止。
时而头脑昏昏沉沉,困得不行,到了夜里却辗转反侧,就连午夜梦回都是晋延和沈皇后惨死的场景。
沈皇后大概是同宫中众人都打过了招呼,宫人们不敢告诉沈若宓外面的情况,担心她想不开,素娘还特意给她搜集了一些话本子逗她开心。
沈若宓寝食难安,心里七上八下,在坤宁宫的每时每刻都犹如在油锅中煎熬。
直到第四日的清晨,清晨的第一缕曙光落在沈若宓的脸上,沈若宓赶紧起身,摸摸自己的心脏和小腹。
坤宁宫还在。
她也还活着。
一切都是那么地平静,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昨天她等了一天,熬到半夜实在困得不行睡了过去。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她正一个人坐在殿中发呆,桓易简背着画箱来了。
“皇后娘娘命臣为县主作画。”他停在殿外,隔着窗,那双清澈温润的眼看着沈若宓说道。
沈若宓赶紧让他进来,关上门。
而后便宛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问他昨天朝中可有发生什么事,桓易简却告诉她,朝中无事发生,裴家和沈家照旧。
今日三司还在朝上议论沈越一案,刑部尚书刘平一以证据不足为由将沈越从狱中放了出来。
沈若宓愣住了。
难道是他们发现废后一事被沈皇后觉察了,暂且搁置了废后的计划?
不论过程如何,预想中最坏的结果没有发生,沈若宓心里到底是松了一口气。
沈皇后是她的姑姑,裴翊也是她的丈夫,是菱姐儿的爹,哪一个她也不愿辜负,不愿看着这两个至亲互为仇寇,不死不休。
“桓大人,姑姑那日告诉我,说孝均要联合太后弹劾沈家,以黄河大坝案与柳时鸿一案逼迫陛下废后。”
桓易简笔尖一颤。
沈若宓跽坐在窗下大红团花织锦宝相花地毯上。
不过短短数日她便清减了许多,原本尖的下巴愈发尖俏,她半披着发,发上只簪着一根白玉簪,除此外没有任何装饰,用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眼静静地看着他,眉头蹙着,神情忧虑而惆怅。
她的眼神依旧是那么地纯粹,那么地信任。
桓易简却垂下眼帘,避开了她的目光。
“县主跟我说这些,不怕我告诉旁人么?”
“你不会的。”沈若宓没有任何犹豫地说。
桓易简死死地攥着笔,几乎要将手中的狼毫折断。
但他答应过皇后,为她保守秘密
于是桓易简深吸口气,继续作画。
“县主,你可还记得你幼时住的老宅中的那棵琼树,去岁我回临安,老宅荒废多年了,那棵琼树竟还活着,到五六月时,满树琼花如雪,极美。”
“记得,那时我常常爬上那棵树……”
爬上那颗琼树偷看你。
“是,那个时候,你还不是县主,我也只是个孤苦无依的少年。”
沈若宓闭上眼,泪水从她的眼角缓缓淌下。
可惜那样的日子,终究回不去了。
她悲恸、落寞,曾经无比心心念念的少年郎,她多么想嫁给他,他也答应会回来娶她。
可他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再见面时她已为人妇人母,而他只能隔得远远地、生疏客套地唤她一声县主。
如果那一年他没有走,没有离开她,会不会如今的结局便不一样?
胃部突然一阵痉挛翻涌,沈若宓忍不住扶着桌案,弓起腰干呕起来。
这几天都没吃什么东西,吐也吐不出来什么,桓易简急忙上前攥住她的手腕。
沈若宓拼命挣脱,她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争得过一个成年男子,即便这个男人只是个书生。
桓易简轻而易举便掐住了她的脉搏。
那脉搏触之无,深按之即有,脉如滚珠圆润。
滑脉。
桓易简瞳孔微缩,他的五脏六腑像是被人抓着狠狠攫住一般,酸涩胀痛得说不出话来。
他不相信,再摸,滑脉,脉象圆润,随即,他的眼底是深深的委屈、心痛与担忧。
只一瞬,却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求你别告诉姑姑。”沈若宓摇着头哀求他。
桓易简心疼极了:“年年,你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不出三个月,你的肚子藏不住,娘娘一定会知道!”
“可如果被她知道,她一定会强迫我打掉这个孩子,我不甘心,我不愿意,我不是她手中傀儡!”
桓易简忍不住抱住了沈若宓,同样也是心痛如绞,“年年……对不起,你受委屈了,想哭便哭吧,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永远可以信任我。”
他胸口的温热氤氲了沈若宓的双眼。
许是因为二人容貌相似的缘故,在褚氏过世之后,她不知不觉中将沈皇后视作了是自己可以倾心托付的至亲,为了沈皇后,她甚至可以以身犯险留在淄川,也伤害了对她一心一意的裴翊,如果不是为了赌气,或许他也不会固执地饮下那些有毒的茶水,糟践自己的身子。
可是从头至尾,沈皇后仅仅只是将她视作一枚棋子,一枚可以随意安排去留,不该有自己思想情感的棋子!
她是一个人,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
长夜漫漫,泪水时常浸透了被衾。
沈若宓再也忍不住,她将脸埋在桓易简的胸口,却不敢大声哭出来,只能紧紧地抓着他的衣服,哽咽的泪水浸透了他胸口绯色的衣襟。
此后几日,桓易简时常入宫陪伴沈若宓。
他以自己生病为由,悄悄买了一些简单的草药,在家中熬成保胎丸带入宫中给沈若宓服下。
沈若宓这几日情绪波动极大,但那只是心里,她常常面无表情,不言不语地躺在床上许久,连素娘跟她说话都爱答不理,一副心灰意懒的模样。
婢女们将情况禀告给沈皇后,沈皇后既心疼她不爱惜自己,却又恼怒她为了一个男人与自己的亲姑姑决裂。
晋延得知了沈若宓的情况,他悄悄避过东暖殿门前的侍卫,绕到殿后来探望沈若宓。
沈皇后不许他见沈若宓,他叫身边的内侍给他望风,从锁住着的窗缝中小心地塞进去一包云片糕。
只是晋延也不知道如何劝慰表姐好,心里叹了口气,放下云片糕后便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殿下何不劝劝娘娘,县主整日这般精神萎靡可如何是好?”小内侍对晋延说道。
晋延:“表姐与母后的性子,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犟,如今裴孝均谋逆已然下了大狱,如果表姐知道了,她一定不会在坤宁宫中束手待毙,事关沈家生死存亡,孤纵然心疼表姐也无可奈何。”
小内侍问:“殿下,难道裴家当真涉嫌谋逆了吗?奴婢见裴大人与裴将军平日待陛下也是一片忠心,怎么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呢?”
“证据确凿,如何不真?这话你日后莫要再提了。”
晋延和小太监走后,五皇子从草丛中冒出了头来,他左右看看,四下无人,急忙如自己的太子哥哥一般跑到东暖殿殿后,敲敲窗棂。
“表姐,表姐!”
沈若宓正抚摸着袖中的那串金瓜棱珠手串黯然神伤,忽听那才七岁的小表弟正在窗外喊她。
她走到窗边,取走窗缝间夹着的云片糕,拆开油纸包,一股米香扑面而来。
里面竟是一片片热气腾腾的云片糕。
这是菱姐儿最爱吃的糕点。
“小五,是你?”
五皇子说道:“表姐,是我,我是小五!”
“这云片糕,也是你给我的?”
五皇子“啐”了一口,“呸,这是太子哥哥给的,他定是心中愧疚想要补偿你!表姐,我同你说,他们把姐夫下进大狱了,还污蔑姐夫有谋逆之罪!”
“轰隆——”一声。
沈若宓脑中一片空白,手中的云片糕尽数掉在了地上。
第75章
深夜,乾清宫。
王公公端来一碗参鸡汤,温声道:“陛下,夜深了,歇歇吧,喝点儿鸡汤暖暖胃。”
兴启帝撂下笔,看着眼前奏折上一个个有些昏花不清的字,不觉轻轻叹了口气。
“陛下何故叹气?”
“王兴,朕老了是吧?”
王公公说:“陛下正值壮年,春秋鼎盛,不过伏案久了,这几日思虑过重,累着而已。”
“是吗?可永慧却还年轻。”
“正是定王殿下年轻,还需得陛下您多回护着他才是。”
也许过不了多久,永慧便不需要他去回护了。
兴启帝看着参鸡汤上漂浮的枸杞与黄芪,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讽刺之意,将碗中的鸡汤一饮而尽。
看着兴启帝喝完了鸡汤,王公公才松了口气,奉承:“陛下您英明神武,眼下之棘手想必过不了多久必能迎刃而解。”
几日后,兴启帝旧疾复发,病倒了。
兴启帝年轻时便有风疾,每每操劳时便要发作,发作时风眩头重,需要卧床静养才能减缓。
如今旧病复发,不仅头痛欲裂,更添目不能视。
太后与定王永慧来乾清宫时,沈皇后已然侍候兴启帝服了药睡下。
听说太后来了,起身走到门口相迎。
“母后,陛下已服药睡下了。”
太后没有搭理沈皇后,好像没看见她这个人一样,昂着头走了进去。
兴启帝的药中有安神的成分,此时睡得也沉沉。
殿内的地龙烧得正旺,太后用帕子拭去兴启帝额头上沁出的汗珠,余光瞥过殿内那冒着腾腾热气的小药炉和皇后肩上挽袖的襻膊。
太后说道:“何必皇后亲自动手来煎药,难道皇后还不不放心皇帝的身边人?”
沈皇后脸上露出惶恐之色,她掩面咳嗽了几声,“母后折煞妾,妾自知罪孽深重,又无法为陛下分忧,唯独此事上还能出些力,还求母后看在妾的一片心意上勿要阻拦妾。”
太后看着她那副虚弱的样子,冷笑了起来,“你的一片心意?真是个贤后,自己尚在病重便衣不解带地来伺候皇帝。沈氏……哀家还没有寻你问罪你倒是先在这扮起可怜了!皇帝这旧疾操劳重时才会复发,如今满朝堂的人谁不知道因你沈家之事惹得皇帝殚精竭虑,你怎么还好意思过来!”
沈皇后羞愧道:“母后训斥得极是,正是妾身罪孽深重,才更要将功补过,不求母后宽宥,只求母后体谅妾身一片真心。”
太后心内憋着一股气,恨不得上前扇这个女人一巴掌,直接与她撕破了脸。
她本以为自己够能装够能隐忍了,没想到沈玉萼比她有过之无不及。
她分明知道自己刚才这番话是有意折辱讽刺她,却依旧能低眉顺眼地奉承她贬损自己,好像是一拳打在了豆腐上,叫她心里烦躁无比。
这时永慧趁机打断二人道:“母后,皇嫂心细,您年纪也大了,就让皇嫂照顾皇兄吧,我们也放心。”
“你倒是放心了!”太后恨恨地瞪了永慧一眼,“不争气的玩意儿!”
永慧脸色顿时也有些难看,噤了声。
走出内殿,太后冰冷的声音飘进沈皇后的耳中。
“你很得意,是吧?”
沈皇后低声说:“妾身惶恐,不明白太后的意思,陛下头重,日夜难眠,妾身心里只有忧虑。”
太后转过身,看着眼前满面谦卑的沈皇后,不由怒极反笑,“果真是贤后!皇帝娶了一个好媳妇!”
太后贴近她的脸侧道:“沈玉萼,既然你这么能装,我看你能装到几时!”
说罢拂袖离去。
回到慈安宫,太后才叫住欲走的永慧,彻底沉下了脸道:“你这孽障,知不知道你皇兄旧疾复发全是因她娘家琐事累及,怎么还胳膊肘子往外拐,替一个外人说话!”
永慧不服气地说:“她是大嫂,也是晋延的生母、是皇后,怎么就是外人了,皇兄有她照顾,喝她亲手煎的药,这不比宫人们煎的药周全多了?”
太后叹道:“你太年轻了,别忘了她的儿子是太子,一旦你皇兄……她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后!届时这宫中哪里还有你我母子的立锥之地!”
“我这辈子就没有什么大志向,也不想在宫里有什么立锥之地,只愿意一辈子做个闲散王爷游山玩水,我又不求着她不受她拿捏,她又能奈我何!”
“你错了,我和她斗了大半辈子了,晋延当了皇帝她不会放过母后的,你再敬重她,你也是我亲生的孩子,永慧,你不为娘考虑,也得为你自己考虑考虑啊!你也看到你长姐和姐夫的下场了,你姐夫和孝均下狱后你姐姐嘉善整日在家中以泪洗面,你知道母后的心中多痛么?可是母后救不了他们,就是因为母后斗不过他们,手里没有权!孝均不过是因为参与了黄河大坝案与柳时鸿案,便被人污蔑遭此横祸!这个世上还有谁能有这通天的本事能在将军府的后院里埋藏兵器,能污蔑一个堂堂的他们父子二人谋朝篡位!”
永慧还欲争辩:“可我……”
太后最后道:“永慧,你要记住,不论娘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为了咱们一家人好!”
……
这几日的天冷得甚是快,刚进腊月北风便裹挟着寒湿呼啸袭来,天上“洋洋洒洒”地飘起了碎雪。
刑部大牢中,田老二搓着手上值,阴暗的牢房中是刻进骨子里的潮与冷,在里头转悠一遭,出来自己的骨头髓子都能给浸得凉透了。
一旁同样是刚上值的同僚还在骂骂咧咧,“这天冷的要把人手给冻掉了,朝廷也不晓得多发些炭火,就这么点的炭火够谁用的,一点上火就呛死个人!”
他从脚边的麻袋里倒出剩下的炭火,数了数只有八小块,也不晓得能不能扛过这么冷的一天一夜。
边往里倒了两块炭边捂着鼻子咳嗽,田老二勾了铁盖儿盖到炭盆上,把刚打来的水缸放在铁盖上加热。
“这不像是水。”
同僚打开盖子,田老二按着他的手压低声道:“少吃些酒,暖暖身子,莫叫旁人看见了!”
同僚担心,“被旁人知道了咋办?”
田老二就笑,“掺水的烧酒,少喝点没味儿!”
同僚就遗憾地叹了口气。
等酒热了,二人一人饮了一小盅热酒,身体才渐渐地暖和起来。
这二人是暖和了。关在狱中的犯人却只能用棉衣抵御严寒。
虽说监房门上挂着朝廷发下来的棉帘,能稍微地挡挡风,但刑部的牢房本就建在不见阳光的阴暗之处,地势又低,冬天阴冷,夏天便是湿热,里面关着的犯人是活受罪,需要忍受身体和心里的双重折磨。
趁着同僚去外头撒尿的间隙,田老二连忙把水缸里的酒倒到另一个碗中大半,轻手轻脚地拐进右侧刑部独立设置,专门关押特殊犯人的监房——尽头的最后一个监房。
那监房不像其它的监房用几根木头挡着里头的人,大门却是实的,上面开了个只能用来透气的小窗。
“裴大人,天冷,吃口热酒吧!”
田老二小声叫道。
叫完了,他心中也有些忐忑。
于他而言,裴翊虽然是阶下囚,但曾经也是他遥不可及,只能仰望的贵人。
没有回应,他有些急了,“裴大人,天冷,你快吃些吧,小人没有坏心,怕冻着你!”
这话音落下,那厢寂静无声的监房中终于传来了沉沉的动静。
随着铁链移动的声音,那狭窄的窗户中露出一张田老二熟悉的脸。
他只看了片刻,便准确无误地喊出了田老二的名字。
“田老二,你妹妹如今怎么样了?”
“孩子生了,如今她就在家里照顾孩子,我们也不准备叫她嫁人了。”
田老二泪水“哗”得就流了下来:“原来大人还记得小人!当年小人的妹妹遭主家欺辱,珠胎暗结,又遭构陷污蔑她盗取主家珍宝,意图将她抛弃,小人求助无门,若非裴大人为小妹伸冤,只怕小妹早就一尸两命!”
裴翊曾经断过一案,说是这丫鬟田氏盗取了家主价值百两的珍宝。
依照大周律例,奴仆盗取主家珍宝超过三十两便要被流放三千两,且不可收收赎,田氏当时正怀有身孕,一旦被流放她一定会死在半路上一尸两命。
但这些情况却都没有写在卷宗之中,因那主家害怕自己奸淫婢女之事败露被家中原配发现,故而买通医官伪造了证据,又把田氏一碗药毒哑,使这可怜的女子为自己辩白不得。
原本田氏已经被判了三千里的流刑,若非裴翊看出了这案中证人的证词之敷衍和前后不一致,田氏已是一尸两命。
这份恩情身为哥哥的田老二始终铭记在心,是以他宁可冒着杀头的风险也要为裴翊送一杯暖身酒驱寒。
谁料裴翊却近乎是淡漠地说道:“这是我裴孝均职责所在,不是你,我也会帮旁人,你不必谢我,酒你拿回去吧。”
田老二急道:“裴大人,你可是嫌弃小人的酒不够香?”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需要。”
说罢,他转身,拖着被镣铐与铁链缚住的手脚重新坐回了自己的那张床上。
田老二还欲再劝,一扭头却发现小道的尽头站着一高一矮的两个人
吓得他心头一骇,手中的那碗酒险些摔洒在地上,赶紧背到身后走过去。
“你们二人是?”
走近了才看清,这二人身上穿的都是锦衣华服,戴着兜帽,看不清脸,另一个似乎是个女子,身材娇小纤弱,不看脸也能叫人猜着是个美人。
为首的那郎君气度不凡,身上穿的却是常服,他没有说话,手中举出一枚黄金印章。
田老二凑过去一看,大惊失色,只见这金印上竟刻着“皇太子宝”,急忙跪下磕头道:“小人田老二见过太……”
“噤声,打开这间监房。”
桓易简说道。
田老二不敢多问,颤巍巍地打开监房的门。
桓易简又道:“县主,你先进去吧,只有一刻钟的时间,臣在外面等你。”
“多谢。”
沈若宓深吸口气。
她没有直接推门进去,而是从那门上的小窗向里面望去,只见这监房里黑黢黢地,唯一的光亮便是来自那监房门上开的小床。里头十分狭小逼仄,连九辩院净房的五分之一大小都没有,只能容纳一张长约八九尺的木床和床头一张木桌的宽度。
她瞪大双眼寻找着,终于发现了她的丈夫裴翊正盘腿坐在床上双臂紧闭,他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袍,那衣服的裁剪没有任何的形状,虽是落魄的阶下之囚,却因他挺直的背脊显露出高贵而不可亵渎的清正之气。
他头发略显得蓬乱,许多碎发散落着,他一向注重自己的仪容,怎么能容许头发如此散乱?
目光再向下看去,原来是他的双手双脚都被铁链缚住了。
沈若宓气得浑身颤抖,立即想去推门,桓易简已帮她推开。
裴翊抬眸,视线落在面前这一双人身上,眼神微微凝滞。
男人高大俊秀,女子娇小依人。
好一对璧人。
沈若宓摘下兜帽。
她冻得鼻尖通红,琥珀色的瞳仁里闪着水样的光泽,身上披的白色斗篷一尘不染。
“桓大人,请你先出去,我有话对他说。”
“好。”桓易简走了出去。
“这样冷的天,你来做什么?”裴翊问。
“你忘记答应我的事情了吗,裴孝均?”沈若宓沙哑着嗓子开口。
裴翊看着她。
“我没忘。”
片刻后,他一字一顿地道:“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皇后不针对裴家,我裴家必定一生效忠于她和太子殿下,绝不反悔,如违此誓,身首分离,客死异乡。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我的誓言,是你姑姑想要我的命。”
沈若宓说道:“好,那我问你全氏是怎么死的,你又为何要与郭太后密谋废后,密信上是你的字迹,除了你以外,那封信还能是谁所写?”
“全氏之死,我亦没有想到,我不知她为何要在三司会审那一日突然推翻供词,也不知沈越为何会突然出现,信我也从未写过。”
沈若宓又问:“这么说,你全然无知,清白无辜?事到如今,你何必还要再瞒我?”
“你我夫妻一场,我的脾气秉性你应当再清楚不过。我不屑解释,你既不信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便认为都是我做的就好。这辈子我裴孝均做过最后悔的事便是娶了沈氏之女,以你为妻,与你生儿育女,皆抵不过沈皇后的一句话,落得今日阶下之囚的下场,是我咎由自取。”
裴翊站了起来。
那镣铐紧紧地缚住他的手脚,他艰难地从袖中取出休书,亲手递到沈若宓的掌心。
“这是和离书,沈若宓,你放过我,我也放过你吧,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夫妻二人一刀两断。”
沈若宓怔怔地看着裴翊。
他曾对她有过许多许诺与解释,可那时候她从来没有信任过他,是他一次次地以命相护。而她将之视为至亲的沈皇后却一次次地以至亲的名义去利用和伤害她。
所以在来之前沈若宓心中便做好了准备,这一次只要他说没有她便相信他。
起初是不敢置信,他……他怎么当真要同她和离……她的腹中还有他的孩子……他的眼神分明并非冷漠无情,甚至眼眸之中隐约还闪着湿润,为何却要对她说出这般决绝而不留余地的狠话?
忽地她注意到了他同样脑中灵光一现,裴翊说的这话怎如此耳熟,当初二人因雪芹纳妾之事决裂时,自己可不就说过这话吗?
直过了好一会儿,沈若宓才竭力忍住眼眸中含的泪,“可我生是裴家妇,死是裴家鬼,你越是恨我,我偏不和离,你又能奈我何?”
桓易简从小窗中看见沈若宓走到裴翊面前。
裴翊坐在床上,沈若宓背对着他,他也看不清二人在做什么。
旋即,沈若宓扬起手,一掌狠狠地落在裴翊的脸上。
那清脆的巴掌声,传入了桓易简的耳中。
在沈若宓取走和离书,转身的那一刻,桓易简及时背过了身去。
沈若宓走了出来,田老二替二人关上门,沈若宓直直往前走着,不知走了多久,忽然脚下一软。
桓易简及时扶住,温香软玉跌在他的怀里。
“桓大人,带我回去吧。”她的脸贴着他的胸膛,声音中充满了疲惫。
“好,年年,你若累了,便睡吧。”桓易简心疼地说。
他抱着她,将她抱到了马车上。
辇车在经过前门外大街时,沈若宓
“停车。”她说道。
崔伯修离宫下衙,刚出宫门没多久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待他看清眼前之人是谁,心头那无名火“腾得”就冒了上来,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当即便忍不住走了过去出言讥讽。
“县主这么快就琵琶别抱,我真是替我那好兄弟可惜呢,这么说你应当感激我,若非我将孝均送进狱中,县主何来的机会与你这新欢幽会?”
沈若宓冷冷道:“你不必说这些没用的话来激怒我。你囚禁邬月露是为抢夺良家女子,而你身为刑部侍郎,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没有将你送交法办也不过是看在邬月露的面子上。你不仅不认错,反而记恨上他,我今日便告诉你崔伯修,是我放走了邬月露,我不仅放走她,还把我值钱的首饰都资送给了,你又能奈我何!”
“我一共见过三次邬月露,第一次见她时她刚赎身,风华绝代、天姿国色,连我见了都心生妒忌。第二次见她她被你关在府中尚未生产,依旧美貌却心如死灰,为了报复孝均不惜欺骗我那孩子是孝均的血脉,最后一次见她,她犹如一朵已经枯萎的花,才刚刚盛放便要凋零,临走之时她对你毫无留恋全是厌恶!”
“你胡说,是我把她从教坊司中救出来,没有我她这辈子只能在教坊司以色侍人!我费尽心机讨她欢心,我能为她终身不娶,裴孝均能吗?我待她一片真心,为何她眼中从来只有裴孝均,我究竟哪里不如裴孝均,她凭何要恨我,我不信,我不信!”
崔伯修怒不可遏,他赤红着眼上前来要质问沈若宓,又被桓易简拦住。
沈若宓才明白眼前这个男人根本就是个道貌岸然的疯子。
“她因你父亲家破人亡,纵然是她父亲咎由自取,可你又凭什么以为她能放下心中仇恨甘心委身自己的杀父仇人之子?你口口声声说爱她,那你可曾在意过她的意愿,还要逼迫她生下仇人的孩子,你可知晓她内容的痛苦与挣扎,也是你亲手把她变得面目全非!”
还有……恐怕今日裴孝均之祸,也与这人脱不了干系。
但沈若宓不好多说,说完这些她便回头上了辇车,只留下崔伯修还在原地喃喃自语,在大雪中又是哭,又是笑。
“我不信,我不信……”
他可怜吗?
失去挚友和爱人,他最终又得到了什么?
沈若宓只觉可悲、可恨。
小五为了帮表姐沈若宓盗走了晋延的太子金印,在桓易简和小五的协助下,沈若宓假扮成婢女随桓易简出宫才得以见到裴翊。
此刻她心中已满是疲惫。
“阿简哥哥,这辈子是我先辜负了你,是我食言嫁给了旁人,你恨我吗?”沈若宓问他。
雪纷纷扬扬落在桓易简的身上,那白色的雪花晶莹剔透,一粒粒凝结在他长长的眼睫和发上。
沈若宓仰起头,看着跟在她辇车旁的男子,望着一望无际的雪地,恍惚有种二人这一路已白首到老的错觉。
恨吗?
桓易简想,如果他恨沈若宓,那也一定是因为他还爱着她,不能与另一个男人分享她。
所以当沈皇后告诉他,令他来陪伴她、安慰她,若是裴孝均与永福县主能和离,便要将永福县主许配于他时,他心中是那样的欢喜。
可是他恨不了,看她现在活得这样隐忍痛苦,看着她再也变不回曾经那个坐在墙头冲他羞涩微笑的明媚女孩儿,他心里只余悔恨。
悔恨当初他没有能够娶到她,没能给她想要的幸福安稳。
就连这一次五皇子盗取太子的金印,沈皇后也是知情的。
她是有意想要沈若宓与裴翊彻底了断。
只是他实在做不到皇后娘娘要的那样,他知道他的年年爱上了别的男人……
每每想到,心中便痛不欲生。
可如果他真的如沈皇后所言狠心拆散他们夫妻二人,就算得到了年年,年年也不会开心,而他又与卑鄙无耻的崔伯修何异?
他耗尽心血等她那么多年,因为这一切都是他心甘情愿的啊,即使最后她不爱他了,他也不要恨她。
更不要她恨他。
“对不起年年,”桓易简轻轻地说:“是我让你空等了我,如果这辈子你能过得快活胜意,我也可以从未出现在你的生命中。”
一阵风吹来,如刮刀般,冷得沈若宓闭上双眼,眼眸酸涩,渗出泪来。
……
“如何?”沈皇后问。
桓易简跪下道:“县主有些累,回去歇下了。”
“两人都说了些什么?”沈皇后又问。
桓易简将二人的对话都复述了一遍给沈皇后,最后从袖中取出一物,“这是裴孝均所写的和离书。”
姚姑姑将那封和离书呈上去,沈皇后看了一眼和离书,上面写的是日期与简单几句话,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今年今日,立此放妻书,任从改嫁别娶,断彼此之终身,一别两宽,再无瓜葛。”
这裴孝均倒是个干脆利落的绝情之人,知道自己会连累年年,索性放手了。
“那依你之见,她心中可是预备放下裴孝均了?”
桓易简知道沈皇后会知道崔伯修与沈若宓的对话,所以也没有有什么隐瞒,毕竟沈若宓与裴翊二人夫妻多年,为自己的丈夫说几句话也在情理之中。
“……县主重情义,一时片刻或许放不下,但裴孝均如此绝情,想来二人不会再有以后了。”
沈皇后转过身,她看着地上温润俊秀的青年,微微一笑,上前将他扶起来。
“起来吧,行之,你说的不错,这孩子向来重情重义,她不舍得裴孝均,也是人之常情,你说对吧?”
“是。”
“不过我们女人这一辈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若是往后她再遇见不错的郎君,身为她的姑姑,本宫也不会叫她错过一段好姻缘。你有大才,是本宫想寻之人。如今年年与裴孝均和离,嫁娶随意,你至今未娶,想来心中也有是心结。倘若你能一心一意辅佐晋延,莫说与年年再续前缘,出阁入相也不再话下。”
“你可明白?”
桓易简低着头道:“臣明白。”-
当夜沈皇后便命宫人去裴家递交了和离书,又将接菱姐儿接入宫中。
既然已经和离,那孩子沈皇后也是要带走的,毕竟是身体里流沈家血脉的孩子。
嘉善长公主大怒,她不肯放走菱姐儿,那是她的亲孙女,从未听说过夫妻感情破裂,和离后孩子归女方的。
奈何这沈家有权有势,沈家的女儿岂能叫自己的血脉流落在外,如今裴翊和裴铳父子因涉嫌谋反罪下狱,兴启帝又重病在床,谁能为嘉善长公主做主?
宫人们趁着裴家扈从不备强行夺走了菱姐儿,嘉善长公主勃然大怒,当即便纵马入宫要跟兴启帝讨要公道。
来到乾清宫,却被告知兴启帝睡下了,今日不便见长公主。
郭太后命寿平将长公主请走。
经过郭太后的添油加醋,嘉善长公主对沈皇后的怒意可想而知,恨不得将沈皇后啖其肉、饮其血。
“母后,这是儿臣这辈子第二次求你,第一次你没有应我,我嫁了,这一次儿臣求你救救孝均和阿铳父子,阿铳他本就有风湿之疾,那狱中阴冷潮湿,吃不饱穿不暖,如果他们二人死了,我该怎么办?”
一辈子没求过人的嘉善长公主跪在郭太后面前泪流满面地哭求道。第76章
人人都道嘉善长公主生性淡漠,酷爱神佛,但只有郭太后这个亲生母亲知道,女儿年轻时并不是这般淡漠的性子。
那时她也是京都城中爱俏爱笑喜欢纵马的女郎,一袭红衣驰骋马上,扮作年轻的小郎君,不知吸引了多少闺中少女的瞩目。
后来她也有了喜欢的郎君,那郎君温柔俊秀,与她情投意合。
可那时太子之选有力的继承人二皇子对还是韩王的兴启帝虎视眈眈。
郭太后知道如果儿子韩王当不了皇帝,等老皇帝死后,她们母子三人都得死在二皇子手中。
恰好那时裴家宗子裴铳对美貌的嘉善长公主一见钟情,上门求娶,为了拉拢世家,太后不得不牺牲了女儿的终身幸福。
两个弟弟都跪着轮番替姐姐嘉善求情,但郭太后心意已决,求来圣旨赐婚,告诉嘉善长公主“你生是裴家人死是裴家鬼”,打了嘉善长公主一个巴掌,狠心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嫁到了裴家。
嘉善长公主千不甘万不愿,为了母亲和弟弟打掉牙齿往肚里咽。裴铳此人一如他的名字,是个锋芒毕露的青年。
是以刚成婚那几年,夫妻二人没少打仗。
直到生下儿子裴翊之后,关系缓和了几年。
后来不知怎么的二人的长女出门落在水中溺死,长公主就信了佛,搬进佛堂从此再不管家理事。
就连宫中,她也极少再进来看她。
郭太后看着眼前跪在她面前,哭得泪眼模糊、满目悲恸的女儿,心中隐隐作痛。
二十多年前为了除掉二皇子她亲手毁掉了女儿的幸福,今日为了唾手可得的权利和对付沈玉萼,她又再一次将女儿全家都置于险境,也要杀死儿子最爱的那个女人。
可是,路已经选了、走了,她没有办法,不论如何,这辈子她与沈玉萼只能是不死不休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太后狠下心,面上却柔声道:“嘉善,你放心,母后会为你救出孝均和慎言,不过你也要帮母后一个忙……”
太后附到嘉善长公主耳边,低声嘱托。
翌日,一则惊闻却蓦地在朝堂上炸开
一个小小的七品监御史居然上奏弹劾皇后,弹劾的还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左都御史赵元清与皇后沈氏有私情,且太子晋延压根不是皇后血脉,而是沈氏与赵元清的私生子!
自从兴启帝旧疾复发之后便暂停了每日的朝会,神志清醒的时候只在乾清宫中处理公务,由于太子年纪尚小,其余事宜交给了皇后与内阁。
按照本朝的惯例,奏折写完后需要密封送到通政使司,由通政使司的官员检查是否有违规制,无误再密封送至司礼监,由司礼监的太监将奏折送到乾清宫去,最后由兴启帝批阅。
批阅过后的奏章会被送到六科,由六科负责抄发送到各有司执行,变成公开之事。
偏偏今日奏折送到通政司时刚巧太后在通政司巡视,负责检查的官员看到这封奏折当场脸色惨白冷汗直冒,太后命身边另一名官员将奏折拿给她看。
那之后,皇后与左都御史赵元清有私情的风言风语便在朝堂中传扬开来,彼时赵元清正在莱州为岳父守孝,太后得知此事勃然大怒,当即将奏折带去了乾清宫。
接着,兴启帝病情加重,气晕了过去,太后“不得已”代兴启帝发号施令,命宫人将沈皇后与太子软禁在坤宁宫与东宫之中,责令定王永慧与内阁首辅夏宽监国。
另一面命人去登州押解赵元清入京,再将奏折中的关键人证即可送到刑部大牢审问。
原来这人证不是旁人,正是当年在沈家伺候沈皇后的仆妇,唤作陈氏。
据陈氏的证词,沈皇后十三岁时,沈老太爷可怜一个穷秀才,将他安置在沈家做了几年的账房。
那账房便是赵元清,只不过那时他的名字还不叫赵元清,而是赵廷文。
这赵廷文生得倒是八尺有余,明明是个秀才,长得却又黑又壮,兼之父母双亡家徒四壁、为人沉默寡言,因而一直到快三十岁了还没娶上媳妇儿
那时的沈皇后是十里八乡的一枝花,莫说在临安县,在整个泰州城都是有名的大美人,家里做着木材生意呼奴使婢好不娇纵风光,没有人会把这八竿子都打不着、身份地位样貌悬殊的两个人联系在一起。
然而就是这么两个人,瞒着周围所有人走到了一起。
直到有一次清晨,陈氏说她亲眼看见赵廷文从大小姐的房间中出来,此后她多加留意,发现这主仆二人有私情。
不光如此,还有人翻出了沈皇后曾是韩王的结拜兄弟许塘小妾的旧账,兴启帝春秋鼎盛的时候没人敢去议论,现在兴启帝躺在床上被气的昏迷不醒,一群士大夫站出来说这妖后德行有亏,在守寡后勾引他们的皇帝陛下,迷得兴启帝神魂颠倒不顾兄弟之情。
这沈氏不光婚前与人勾搭成奸,守寡后勾搭亡夫的好兄弟,进宫后又与臣子有着首尾,生下混淆皇室血脉的孩子,还企图祸乱朝纲、牝鸡司晨,简直是堪比妲己褒姒的红颜祸水!
沈家权势滔天,在京都城炙手可热,得罪的权贵更是数不胜数,原先柳时鸿一案中弹劾沈越的官员与权贵都被沈皇后贬谪。
寒门士族本就互为仇寇,眼下沈皇后一倒,那些仇恨沈家的权贵立即死灰复燃,再度联手上书弹劾,尤以太后娘家武定侯、兵部尚书郭松为代表的的权贵之流。
这武定侯郭家可不是什么小门小户,那是正儿八经的老牌勋贵、开国名将,传到郭太后这一代更是因出了个太后而无比尊贵。
至于定国将军与大理寺少卿谋反一案,也被人翻案。
刑部侍郎崔伯修与大理寺少卿裴翊因私人恩怨断交之后,这崔伯修怀恨在心,竟仿造裴翊的字迹写下伪信污蔑裴孝均与太后图谋废后。
实则是皇后沈氏利用崔伯修来污蔑裴家与太后,如今真相大白,崔伯修被捕入狱,严刑拷打之下也认了罪,承认他是受皇后指使。
以诬告反坐之罪论处,沈后便是谋逆死罪!
短短三日之内裴沈两家情形逆转。
裴孝均与裴铳从狱中被放了出来,沈家被查封,梁国公沈继宗及其同党心腹被捕入狱,成了阶下之囚。
一夕之间沈家与东宫、坤宁宫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这个关键时刻,沈皇后本就是强弩之末的身体再度病倒了。
沈皇后一病倒,沈若宓自然也不用被整日关在东暖殿,她想去找晋延商量应对之策,但晋延因遭质疑血统被困在东宫之中不得出宫门半步,而小五小六年纪又小,身边竟无一个可以依靠之人。
她心急如焚,只得孤身去乾清宫求见兴启帝。
正是因为沈若宓知道那仆妇陈氏所言都是真的,所以她才害怕。
倘若只是私情,可以私下处置,眼下事情却闹得满朝皆知、满城风雨,唯有兴启帝才能救沈皇后了。
只要能见到兴启帝,她便有把握劝得兴启帝回心转意。
然而这乾清宫岂是她能进的,如今太后一力把持朝政,名义上是定王永慧监国,实则说是太后垂帘听政也不为过了。
她在乾清宫外跪了三个时辰,渐渐觉得身体又冷又困,实在难以支撑。
她的手抚在自己尚未隆起的小腹上,不错……她的腹中有一个孩子,那是她与裴翊的骨肉,算算时间,这个孩子还是姑姑生辰那夜怀上的。
在狱中她便看出了裴翊的意图,那些话自然不是出自裴翊真心,在她靠近时他才低语相告,三日后会有人去坤宁宫接她与菱姐儿出宫。
因有桓易简监视裴翊也不便多说,沈若宓不知道裴翊的计划是什么,但她太了解他这个人了,害怕他为了达成什么目的真的不顾自己的性命死在狱中,所以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腹上,他那样聪明一定明白她的意思。
为了他们的孩子,他也必须活下去,他不能死。
倘若他真的能来接她与菱姐儿离开,她自然愿意同他一起走。
可眼下沈皇后与晋延都身陷囹圄,即便她再怨恨沈皇后,晋延、小五、小六也都是她的血脉至亲,她不能抛下这三个可怜的孩子不管不顾,或许明日之约她便要辜负裴翊了。
渐渐地,身下好似流出了温热的液体……
沈若宓终于还是闻到了血腥的味道。她殚精竭虑、夜不能寐了数日,如今心中除了疲惫之外竟再也分不出更多其他的情绪。
她费力想站起来,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看见有个太监急匆匆地向她跑了过来,抱住了她软倒的身子。
“县主,县主!”那人焦急地叫着她道。
再次醒来的时候,沈若宓急忙抚摸自己的腹,她不知道孩子还在不在。
“你有两个月的身孕了。”忽然有个似男似女的声音淡淡道。
沈若宓抬起头,看清眼前人的刹那,她骇得身体向后一缩,立即抱住了自己腹。
“你想如何?”
寿平那张雌雄莫辩的脸上依旧毫无表情。
他往她床上扔了一包药。
“保胎药刚才我喂给你了,你差点小产,还想要肚子里的孩子就把药包回去煎水服用,一日三次,这些够吃三天,三天之后我会再叫人送到坤宁宫。”
“你想利用我为郭氏做什么?”沈若宓冷冷地道。
寿平看着她,看着她那张酷似沈皇后的俏脸,当真是任是无情也动人。
他说:“咱家不利用你去做什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回去罢。”
沈若宓不敢多耽,既然寿平没有害她的意思,她干脆拿起药包揣到怀里。
“我想见陛下。”她对寿平道。
“你不要得寸进尺,这咱家是不会帮你的,”寿平冷笑道:“永福县主,你可知道我原先谁身边的奴才?”
“姑姑?”沈若宓试探着说。
“真是聪明,可惜她亲手逼走了我!”
说到此处,寿平眼中闪过一抹恨意,“所以她今日落得这般境地是她咎由自取,你不要乞求咱家会帮你!”
沈若宓说:“我不明白,你既念着曾经的主仆之情救了我,为何不能救救姑姑?”
寿平却想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仰天大笑,“主仆之情?因为我曾经发誓要让她付出代价,他倘若她不死,又如何能体会到当初的我有多么得绝望!”
他打量着沈若宓说:“不过我真是想不明白,她这样心狠手辣,唯利是图又不念旧情的女人,怎么会有你这样一个与她样貌无比相似,品性却天差地别的亲侄女。”
“你不救便罢了,何必要羞辱人?以姑姑的手段和姑父对她的宠爱,她真想除掉你不过是轻而易举,何必还要留你到今日与郭氏一道陷害她,我看你分明才是那个心狠手辣又不念旧情之人!”
“那是她欠我的!”
寿平眼神登时阴郁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他蓦地攥住沈若宓的下巴道:“你忘了当初你是怎么被她嫁到了裴家?这个女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她可以利用身边所有可以利用之人,只要她能得到想要的权力!你真以为她对皇帝一往情深?永福县主,我奉劝你一句,今日你为她奔走,难道忘了昨日她如何逼你与你裴孝均和离?”
他身上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沈若宓拼命强忍住要干哕的冲动。
看到沈若宓脸色渐渐变得苍白,寿平才缓缓吐出胸臆间的那口浊气。
“不过她也算是作茧自缚,自己费心尽力保护的亲弟弟,会反过来突然咬她一口。”
“你是什么意思?”沈若宓难以置信:“你的意思是沈继宗投奔了郭氏?”
寿平却微微一笑,他低下头注视着沈若宓的眼睛,发现这个女孩儿瞳仁的颜色是极漂亮的琥珀色,犹如一块晶莹剔透的琥珀石,而这样漂亮的一对瞳仁,他只在另一个人的眼中见到过。
寿平沉默片刻,他没有回答沈若宓的问题,而是说:“陛下时而神志不清,不知道外面的情况,你别在乾清宫门外跪着了,也见不到陛下,回去吧,只要你别出幺蛾子。太后娘娘自认为亏欠长公主,凭你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是太后娘娘的亲曾外孙,到时候只要你告诉她你有了身孕,这就是你的保命符。”
寿平说完,不等沈若宓再问便径直离开了。
沈若宓回了坤宁宫,小五小六都围着她焦急地问:“表姐,见到父皇了吗?”
看见沈若宓摇头,小六急得哭了出来,“现在母后病倒了,也没有太医给她看病,这可怎么办?”
小五听的心烦,咬牙切齿地骂道:“哭哭哭,你就知道哭,现在哭有什么用!都是郭氏那贱人!”
沈若宓急忙捂住小五的嘴,将这两个孩子拽到了殿里去,关上门严肃地对二人道:“如今郭氏把持朝政,坤宁宫外更是围满了郭氏的人,祸从口出,姑姑又生了重病,求医无门,你们难道想害死你们的母后吗!”
小五不甘心地道:“就任由郭氏兴风作浪?我看父皇和母后都卧床不起分明是郭氏那个老虔婆下了毒!大哥是名正言顺的太子,这老虔婆竟然叫那个纨绔去监国,她分明是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
小五年轻气盛,一副马上就要冲出去暴揍郭氏的样子。
真不知道稳重的沈皇后和兴启帝怎么能生出这么一个炮仗,不过这孩子倒是聪明,沈若宓是经由寿平提示兴启帝神志不清才猜到他是兴许是中了毒,这孩子居然一下就想明白了。
她赶紧摁住他道:“别莽撞,你父皇母后都不是她能拿捏之人,她想要的是一个能叫她郭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傀儡皇帝,定王再合适不过,但凡事皆要师出有名,你晋延哥哥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子,朝中追随太子殿下的众臣也不在少数,她再厉害也不能逆天而行,凭白污蔑太子的清白、废掉他的太子之位,你难道不信你晋延哥哥能救你们的父皇母后吗?”
小六在一边用力点头,“大哥打小儿就比我们聪明,他定会想法子救母后的!”
安抚好了两个孩子,沈若宓立即去东暖殿找自己的娃。
菱姐儿还没从前日的那场争夺大战中回过神来,精神恹恹地趴在窗口望着外面,一见沈若宓急忙朝着门口跑去,扑到她的怀中哼哼唧唧。
“娘亲!娘亲!”
沈若宓心疼地抱着女儿哄了半天。
她愧对女儿,早知如此,当初便应将她留在裴家,有长公主在,想来也没人敢苛待她。
可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因为争抢菱姐儿,又把嘉善长公主给得罪了狠。
当初从裴家带走菱姐儿,一则是了与裴翊做戏,二则也是为了菱姐儿的安全。
谁知不过短短一日的时间坤宁宫便与裴家的形势逆转,坤宁宫成了阶下囚。
沈若宓心里很乱,说实话眼前这个情况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在郭氏与沈皇后的野心与谋略面前,她就是个心志不全的稚童。
寿平说的没错,即便她在乾清宫跪烂了膝盖也不一定能见到兴启帝,说不准自己好不容易怀上的这个孩子也会流掉。
但她又不可能坐以待毙,那就真成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素娘看她脸色不好,先叫宫人领着菱姐儿出去找小五小六玩,赶紧扶着她躺到床上。
“奶奶,孩子怎么样了,你怎么脸这样白?”
在素娘眼里,兴启帝和沈皇后都要靠边站,她最关心的还是沈若宓。
沈若宓这才敢从袖中取出寿平给她的药包,把寿平救她的前因后果告诉素娘。
素娘打开药包看里头一味味的药,“这能喝吗?”
“若是他想害我,大可以不救我冷眼旁观,他既然救了我,便不会多此一举。”沈若宓说。
只是她实在费解,寿平既然救了她,为何却不肯对沈皇后施以援手,这曾经的主仆二人之间究竟有什么样的恩怨纠葛能令寿平对沈皇后恨到这般境地却又存有一分恻隐之心?
也幸好是这一分的恻隐之心救了她和孩子。
休息片刻,沈若宓去了正殿。
沈皇后昨日呕了血后便一直昏迷不醒,沈若宓来看望沈皇后时,姚姑姑正坐在床边暗自垂泪。
沈若宓进来,她连忙按着眼角道:“县主,这么晚了怎么不去休息?”
沈若宓说:“我来看看姑姑。”
“白天两个太医过来给娘娘看过了,说是急火攻心之症,开了药便走了,我也不敢喂给娘娘,怕有毒。”
“你做的没错,姚姑姑,你放心,我明日会再想法子救姑姑的,你先回去休息吧,今夜我陪着姑姑。”
姚姑姑走后,沈若宓打湿了一条干净的帕子,冬日地龙烧得干燥,沾了些水擦拭着沈皇后的唇瓣。
夜凉如水。
她左手抚着自己的腹,想着在仁寿宫时寿平对她说过的那些话,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摸着自己脖颈间的那枚福寿康宁的小金锁。
沈若宓有孕后身子怠懒疲惫,这几日不过强打起精神来,白日奔波许久,殚精竭虑,因而不知不觉便伏在床边沉沉睡了过去。
半夜沈玉萼醒来的时候,灯下人影婆娑,她的手在床边摩挲着,摸到的便是沈若宓的手。
那手有些凉,她坐了起来,将锦被盖到沈若宓的身上,忽眼神的余光瞥到一抹金光闪闪。
她微微蹙眉,鬼使神差地将沈若宓颈间的那枚金锁拿了起来仔细端详。
那金锁拿在手中尚是温热,上面绘着蝙蝠与祥云的图样,下垂五个纯金的小金葫芦。
这蝙蝠谐音是“福”,寓意福气环绕,许多人家都喜欢给刚出生的孩子打这样的一把小金锁。
直到沈玉萼将那把小金锁翻转了过来,刹那间,那再熟悉不过的“福寿康宁”四个大字映入了她的眼帘。
沈玉萼瞳孔一缩,双手颤抖了起来。
第77章
二十年前,沈玉萼十四岁。
她自幼便生得修眉俊眼,性子机灵活泼、聪慧伶俐,是父亲沈老太爷唯一的女儿和掌上明珠,便是她上头的一个三个哥哥都没有她受尽父亲的宠爱。
那时沈老太爷就觉得女儿不是寻常闺中女子,日后定会贵不可言,花了不少心思教她琴棋书画和为人处事的道理,却发现女儿在经商上也有着极强的天赋。
几个兄弟都看不懂的账本她一眼便能看出其中猫腻,让沈老太爷时常发出“萼娘不是男子”的感叹,也养成了沈玉萼胆大妄为的性格。
赵廷文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穷秀才,他无父无母,家徒四壁,靠在街边给人代写书信为生。
沈老太爷虽然有钱,但并不是个为富不仁的地主老财。相反他轻财重义,喜欢济困扶危,尤其是那些有真才实学的年轻人,譬如赵廷文。
见他生活困苦,又写得一笔好字,便在家中给他寻了个账房先生的活计谋生。
那时沈家不少下人都看不起赵廷文,嘲笑他是个“黑鬼”、“穷光蛋”,但他负责的帐目从不出错,沈老太爷信重赵廷文,就让他教女儿怎么算账,一来二去二人便相熟了。
沈玉萼喜欢眼前这个满腹经纶的青年,时常借着学算账的机会与赵廷文相会,赵廷文却碍于二人的身份,始终不敢越雷池一步。
谁知就是他这等清正自持的性子,愈发吸引了沈玉萼。这个十里八乡不少青年都想娶的美貌少女,就被一个衣服打满补丁、沉默寡言的“黑鬼”夺走了芳心。
在赵廷文上京赶考的前一夜,二人情不自禁有了肌肤之亲,赵廷文满心愧疚,发誓要考中功名回来娶沈玉萼,沈玉萼也答应了赵廷文的求婚。
可赵廷文走后不久,沈老太爷便被对家污蔑用烂心木代替好木害得倾家荡产,大哥沈光耀被抓到大狱中受尽折磨,严刑拷打也始终不肯认罪,最终被活活折磨死在了狱中。
当初沈老太爷曾接济过的商家、兄弟、亲戚竟无一人伸出援手,次子继宗和幺儿嗣祖空有一张俊脸没有任何经商天赋。
眼看沈家就要败在自己的手中,沈老太爷受不了中年丧子和家道败落的重创,自此一病不起。
这时沈玉萼想起了曾经求娶过自己的青州指挥使许塘,许塘当初到临安公干暂住沈家,在沈家后院对她一见钟情。
但许塘有妻有子,沈玉萼是沈老太爷的掌上明珠,他怎么愿意把女儿嫁过去为妾,宁可冒着得罪许塘的风险婉拒了这桩婚事。
好在许塘也没计较和强求,第二日就离开了临安。
为了沈家,一向恐高畏惧骑马的沈玉萼只带了些干粮和一把刀便孤身一人单骑走青州,去青州求许塘求为自己的父亲和大哥洗清冤屈。
就在去的半路上,她才发现自己有了四个月的身孕。
这个孩子就是赵廷文的孩子。
她在许家蹲守了三日才终于见到了许塘。
所幸许塘并没有见小姑娘势单力薄趁人之危,而是认真听了沈玉萼的声声泣诉。
那时的沈玉萼只有十六岁,正值青春佳时,比几年前出落得更加美艳无双。
她口条利落、不卑不亢,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说了个清楚明白,即便憔悴瘦弱也掩不住她的绝代风华与眼眸中的坚毅坚韧。
在许塘的干涉下,沈家的冤屈很快被洗清了
但沈家的家财已经散尽了大半,大哥死后,下头的两个弟弟就像扶不起来的阿斗,为了保护家人再不被人欺凌,沈玉萼不得不嫁给许塘。
婚期定在一年之后,她说这一年想再尽孝陪陪自己的老父亲,许塘怜惜沈玉萼,也同意了。
不久后她在乡下的庄子中由婢女阿葛和贴身婢女姚青筠接生偷偷生下了与赵廷文的孩子。
沈老太爷担心许塘会因为这个孩子嫌弃女儿,也害怕女儿会因为这个孩子心软,便嘱咐自己的婢女阿葛把这个生下来的孩子对女儿沈玉萼谎称夭折,背地里送人。
沈玉萼本来为女儿起名“福儿”,希望她一辈子福寿康宁,还亲自为女儿打造了这把福寿康宁的金锁,希望女儿能幸福快乐地长大。
孩子一出生阿葛便趁着众人都没有注意,悄悄抱着孩子准备去送人。
那是个女孩儿,一生出来瘦的跟只小猴子似的,后来竟真的渐渐没了气息。
阿葛抱着孩子来到家后门的溪水边,她看着怀中小身体渐渐冰冷的婴孩,泪如雨下,实在不舍得将她埋再冰冷的底下,便把孩子放在在小木篮中,又一时财迷心窍,拿走孩子脖子上沈玉萼亲自为女儿打造的小金锁。
直到小木篮随着溪流漂到了下流去,消失在阿葛的视线中。
只是阿葛不知道的是,这个瘦弱的婴孩并没有死,而是被路过的褚氏捡走,一直视若己出地养大。
那一年发生了太多太多事,以至于沈玉萼以为自己哭不出来了,以为她不痛的。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只要一想到那个出生即夭折的孩子,她才发现自己的心还是会痛。
心痛如绞。
所以再遇见与自己容貌肖似,又跟福儿年纪相仿的沈年年时,她仿佛看到了长大后的福儿,亲自为她改名“若宓”,封号永福。
二十年前阿葛将福儿抱到刚生产完的她枕边的时候,她曾亲眼看见孩子的后颈下三寸下方有两个一上一下的小痣才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于是此时此刻她颤抖着手掀开沈若宓颈后的衣领,借着月光看清那后颈下三寸一上一下的两颗小痣,竟与二十年前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直到这时沈玉萼才恍然醒悟,为何眼前这个女孩儿与她长得这样肖似,即便二人从未见过面,但从见她第一眼开始,她便笃定她是沈家的女儿。
因为沈年年根本就是她的亲生女儿!
在这一瞬间沈玉萼感到无比的庆幸、欣喜与后怕,郭氏的阴谋、亲兄弟的背叛、兴启帝的沉默这些通通都不重要了。
曾经日夜缠绕她的心痛与绝望瞬间烟消云散,她沉浸在与女儿久后重逢的巨大喜悦之中,不知不觉泪如雨下。
她忍不住捧起女儿的脸庞又哭又笑,仔细地端详她的每一个五官,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
而后骄傲地笑了起来,她的女儿生得比她还要美,她的美没有侵略与攻击性,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却满是纯粹,与她父亲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她终究没有变成她。
笑着笑着却泪如泉涌,沈玉萼竭力捂住自己的嘴巴,生怕哽咽的哭声吵醒沉睡的女儿。
因为她突然想到那日女儿曾红着眼质问与控诉她,凭什么她可以控制她的一切,眼睁睁叫她看着自己的丈夫去死而无动于衷?
沈皇后陷入到了巨大的懊悔之中,是啊,她怎么能对女儿说出那样冷酷无情的话呢?
这些年来她又对自己的亲生女儿做了什么?
在明知她有青梅竹马的心上人的前提下,依旧逼迫她嫁给了她不爱的裴孝均。
明知她在裴家受尽委屈,但为了所谓的政治联姻要求她委曲求全。
明知她是山野间无拘无束的沈年年,依旧将她强行困于后宅的方寸之间,眼睁睁看着她变成了一个泯然众人、循规蹈矩的贤德妇。
明知她与裴孝均有了真感情,依旧想着对裴家赶尽杀绝,从未考虑过她心中的感受。
四年前的沈年年,不就是二十年前的沈玉萼吗?
她这个生母给予了女儿生命,却从未尽过一日的养育之责,反而亲手毁掉了她的幸福。
是她亲自把女儿推进了回不了头的深渊!
如果当初福儿嫁的是桓易简,是不是如今的结果会不一样?即使她永远不认福儿,至少不会叫她卷进这些阴谋是非之中,至情至性、安稳地渡过一生。
难怪那日她会问起来她是否还记得阿葛。
第一次,沈玉萼在心里反问自己。
她真的做错了吗?
为了一己之私牺牲亲生女儿的幸福,值得吗?为了所谓的权势机关算尽一辈子,到头来她又得到了什么?
失去了父亲、女儿、姐弟之情和自己的爱人。
她还能回头吗?
第二日沈若宓醒来的时候发现沈皇后早已醒了。
她斜倚在床头看着她,眼珠深处爬满了一条条的红血丝,仿佛一夜未眠的样子。
大约是那日的争执过于激烈,在沈若宓的心里留下了心结,因而此刻四目相对反而成了两相无言沉默与尴尬。
沈若宓起身想要离开,背后却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年年,你……还记恨我那日对你说的话吗?”
“你放心,四年前你帮我收葬了母亲,我始终记得你对我的恩情,何况晋延、小五和小六都是我的血脉至亲,即便我再厌恶沈继宗,也不会背叛你,背叛沈家。”沈若宓应道。
泪水滑过脸颊与唇畔,苦涩的滋味在心底弥漫。
“你娘,她对很好,对吗?”沈皇后轻声问。
“她当然对我很好,从小到大,无论活得再艰难她都没有亏待过我,可惜我没有能够为她颐养天年。”
沈玉萼想起了那个始终不卑不亢的女子,她曾是临安县有名的女诸生,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只是作为嫂子,褚氏却实在过于柔弱和寡言,所以那时她的目光几乎很少放在她的身上。
后来她被二哥沈继宗抛弃在了乡下,只是那时候沈皇后心如死灰,自己的处境尚且艰难,如何再去管旁人的闲事?
她猜看着福儿的那张脸,褚氏一定猜到了福儿的身世,但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子,不仅养大了她的福儿,甚至从未因此而向她挟恩图报过,就这么任劳任怨地在乡下过了十几年的苦日子。
与褚氏相比,她实在是个冷血无情又不负责任的生母。
如果那时候她肯顾念旧情去看望她,是不是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她就能早日见到她的福儿呢?
可惜没有如果,所以沈皇后根本不敢去认沈若宓。
她已经毁了女儿的前半生,不能再因为自己的一己之私让女儿的后半生也毁在她的手中。
……
乾清宫。
嘉善长公主在乾清宫为兴启帝侍疾,忽崔妈妈走了进来,在嘉善长公主耳边耳语一番。
嘉善长公主一听来人是谁,立即拒绝:“不见!”
崔妈妈却递给嘉善长公主一只金手镯,嘉善长公主见这手镯便知是菱姐儿的首饰,忙问:“她人在哪儿?”
过了片刻,崔妈妈领着嘉善长公主来到一处荒废许久的偏殿,打开其中一间屋子,窗边站着的女子正是素娘。
嘉善长公主开门见山,冷冷说道:“你们意欲何为?”
素娘说道:“殿下,求您想办法让我们姑娘见一面陛下。”
“不可能!”嘉善长公主想也没想就否决。
素娘接着道:“殿下先别着急,作为交换,事成之后姑娘就把菱姐儿送回裴家。”
嘉善长公主难以置信地看着素娘,“她把孩子当成什么了,可以利用的工具?那还只是个不到三岁的孩子!”
其实以坤宁宫现在的处境,嘉善长公主完全可以如沈皇后那般直接来坤宁宫抢孩子。
但嘉善长公主不想、也不允许自己的宝贝孙女再受一次伤害。
“这些殿下不必管,还请您想办法,今晚让我们姑娘见到陛下,事成之后菱姐儿自会被送回裴家,还有一个条件,这件事不能让裴大人知道。”素娘说道。
说罢她紧张地观察着嘉善长公主的表情,沈若宓在她来之前已经想好了,如果嘉善长公主不愿意,那她还有一个最后的杀手锏——腹中的这个孩子。
但她又担心一旦说出她有孕的事实,嘉善长公主会不管不顾地将她带离坤宁宫。
所幸嘉善长公主不舍得孙女受苦,咬牙应道:“好,我答应你就是!娶了她,真是我们沈家的冤孽!今晚一更时分我去坤宁宫接应她!”
一更时分是嘉善长公主约定的时间,三更时分是裴翊与她约定的时间。
沈若宓想好了,三更前回来,让裴翊的人把菱姐儿带走,她留下来陪着沈皇后。
这样既没有辜负嘉善长公主和裴翊,也偿还了沈皇后曾经对她的恩情。
如果这次能够平安度过难关,这将她是最后一次帮沈皇后。
因为她发现自己终究是没有办法成为沈皇后那般冷血心肠之人,但凡那日在密云沈皇后有一招失算,兴启帝、赵元清、姚姑姑,甚至于自己都会死在野猪和刺客无眼的刀箭之下。
这才是沈若宓齿冷的真正原因,她不喜欢活在一个充满算计的世界里,从始至终她想要的都只是一个温暖的怀抱。
就像裴翊曾经告诉过她,无论她是沈若宓还是沈年年,她就是她,不是沈家女、裴家妇,不独属于任何人。
眼下,她只能祈祷老天爷能够眷顾她,今夜她能顺利见到清醒的兴启帝。
一更时分的梆子敲了三下,乾清宫的侍卫们换防,嘉善长公主再次来看望兴启帝。
沈若宓跟在嘉善长公主的身后,深深低着头。
她打扮成了宫婢的模样,身上穿着淡绿色绣红菊的交领褙子,下面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小粉裙,头上挽着一个单螺髻,天色已黑,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的容貌。
恰好此时寿平不在,这段时间嘉善长公主时常出入宫廷,宫人们自然没有放在心上,顺利地将长公主放了进去。
“你只有一刻钟的时间。”
嘉善长公主说道。
沈若宓说:“母亲,多谢你。”
嘉善长公主摆手,“不必,平心而论,你在裴家这几年的所作所为的确称得上是一个好媳妇,出嫁女从夫,你何必非要跟着沈氏助纣为虐,至今还执迷不悟?”
沈若宓说:“多谢您的认可,我没有助纣为虐的心思,无论他们做了什么都是我的亲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
嘉善长公主叹了口气,出去了。
沈若宓提着裙摆,轻轻踏入内殿,生怕惊扰到在休息的兴启帝。
却没想到她进去的时候,兴启帝就坐在床边,手中把玩着一条丝帕。
他面上是沉思的模样,看起来的确消瘦不少,脸颊凹陷了进去,两侧垂下的发夹杂着白丝,但精神尚可,那双与裴翊有几分肖似的凤目中一片清明冷静,根本没有寿平所说的神志不清。
他一眼就看见了沈若宓,甚至都没有丝毫的惊讶,好像对沈若宓的到来早有预料般冲她微微一笑。
“年年,你过来,朕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
坤宁宫,二更三刻。
一个黑影悄悄潜入了坤宁宫,来到大殿之中向那病床上一身素白的女人跪下。
“皇后娘娘。”
自从沈皇后病倒后,太后不许太医进坤宁宫为沈皇后医治。
沈玉萼咳嗽了几声,声音也显然是中气不足。
“你来了,如何?”
那黑衣人抬起头,赫然是一张年轻俊朗的面孔。
锦衣卫指挥佥事曹进。
锦衣卫,这是独属于皇帝、只对皇帝负责的一支军政机构。
曹家是官宦世家,却是一介寒族,在权贵当政的时代,唯有依附同样是寒族出身的沈皇后方能有出头之日。
而曹进能有今日之权势地位,除了他自身武功高强、办事有力之外,自然也少不了沈皇后在暗中的助力。
曹进目露担忧,“娘娘身患恶疾,可要臣为娘娘寻来灵……”
“不必,”沈玉萼叹了口气,说道:“本宫的身子撑不了多久了,今夜那人若来,你便帮本宫放走永福和菱姐儿,别让她们卷入本宫与郭氏的恩怨之中,去吧。”
“是。”
东暖殿,离开之前沈若宓哄睡了菱姐儿,随即把那只金瓜棱珠手串戴在了女儿的小手腕上。
她抚摸着女儿熟睡的脸蛋,泪水不觉打湿床褥。
沈若宓轻轻擦去眼角的泪,想到临睡前女儿问她何时能再见到父亲,她说明早。
明早之后,他们父女二人便能团聚,至于她……
她还不能走,她得救晋延和姑姑。
殿里只留了一盏小灯,昏淡的烛光映照着菱姐儿的睡颜,女孩儿浓黑的眉紧紧皱着,仿佛梦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一道黑影缓缓落在青纱帐上,沈若宓刚有所察觉,正想回头,蓦地后颈一疼。
接着,她便昏了过去。
江边,渡口。寒风呼啸,卷着地上的枯叶在空中翻滚,远处的江面水浪滔天,裴翊一袭黑衣负手立于江畔,若非被风吹得飞扬的袍角,仿佛整个人都融入到了夜色之中。
少顷,一辆马车停在他的身后,裴翊立即上前打开车门,看见妻儿安稳睡在车上的那一刻,他的眼中闪过一抹温柔,将妻子小心翼翼从马车上抱了下来。
“她怎么昏了过去?”裴翊不悦道。
赶车的裴子衡赶紧摆手撇清,“与我无关!是曹进说嫂嫂不愿意走他才使了些非常手段!”
第78章
裴子衡又递给裴翊一封信。
“皇后娘娘让带给你的信,看过你就明白了。”
裴翊先把妻子送上船,再接过来裴子衡怀中的女儿,最后,他也跳上了船。
隔着一苇江水,裴翊叉手道:“子衡,多谢,也许会连累……”
他的神色郑重,裴子衡却摆手一笑。
“大哥,你我兄弟之间,何必如此客气?”
当初兄弟二人为了沈若宓险些反目成仇,但今时今日,此时此夜,裴子衡早已放下了。
当年他悦慕沈若宓,除了嫉妒大哥裴翊,其实更多则是在沈若宓身上看到了自己生母的影子。
那个嫁入裴家之后一无所依,最终郁郁而终的可怜女子。
如今既然裴翊肯对沈若宓好,他的那些执念也该尘归尘、土归土,烟消云散了。
裴子衡背过身潇洒地摆摆手,上马走了。
……
翌日清晨,沈若宓捂着后脑勺清醒过来,竟摸到一块膏药。
女儿就躺在她的身边呼呼大睡,后颈此刻还在隐隐作痛。
醒后她先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腹,微微凸起,还好,孩子还在。
她彻底松了一口气,坐起身来。
这空间狭小逼仄,红木床红木椅,床下烧着两个炭火盆,窗封着,打量周围的器物和装饰,沈若宓依旧摸不着头脑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听到耳旁似有水声传来,她赤足下床,打开窗立时一股寒风嗖嗖朝着屋内吹进来,眼下竟是一片一望无际、碧波浩淼的江水!
沈若宓愣住了,怕冻着菱姐儿,她急忙又关上门,走到门口刚要打开门,门已从外被人推开。
一个身着黑衣黑靴,身形高大的男人出现在她的面前。
沈若宓浑身僵住,抬起头。
是她的丈夫。他那张英俊的面庞上幽黑的凤眸正定定地看着她,微微闪动,皮肤的纹路在阳光下清晰可见,下巴上一小片淡青色的胡茬,为他添了几许沧桑,却并不显老,反而与这满身的黑色衬得他愈发成熟英武。
沈若宓睁圆了双眼,唇瓣颤抖着。
她想说什么,喉咙却仿佛被堵住一般,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落。
“对不起,对不起年年……”
接着,她便被她的丈夫双臂迅速拥住,避开她的腹部紧紧地抱在了怀中。
他的臂膀很是宽阔,又是那样的用力,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摁在自己的胸口上,摁进她的身体里,两个人一生一世不再分离。
他将他的脸贴着她细腻微凉的脸蛋上,轻轻蹭着,贪餍地吸闻着她发颈间那股蔷薇幽香。
这样熟悉的气息令他瞬间感觉到安稳、宁静与欢喜。
不知抱了多久,身后的小床上菱姐儿冻得半梦半醒,呢喃地叫了声:“好冷……”翻了个身。
这一声犹如个炸雷般,沈若宓急忙红着脸推开裴翊。
等裴翊关上门,夫妻二人面面相觑,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
沈若宓“嘘”了一声,牵着裴翊的手来到床边看菱姐儿。
“看你女儿心大的,都流口水了,在坤宁宫这几日,她除了刚开始几天不开心,每天睡得都跟小猪一样。”
裴翊却怜惜地看着她,“你受苦了。”
这代表沈若宓这段日子都没有休息好,她还是个身怀有孕的孕妇。
是啊,每天都在提心吊胆,不是担心沈皇后便是裴翊,她怎么能休息得好呢?
沈若宓说:“是你受苦了,在牢中他们可以欺负你?”
“没有,那些都过去了。”
裴翊将她拥入怀中,抚摸着她微微隆起的腹。
“它有没有欺负你?”
“它可乖了,每天只是有些困,可能知道爹娘都不容易,所以乖乖的。”
裴翊低声叹道:“年年,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沈若宓笑了,“孝均,你不必谢我,这些都是你教会我的,是你愿意先信我,我才相信你,从前的事情我们都不再提了好不好?”
“好,都听你的。”
“郭氏有篡位之心,我们走了,姑姑姑父和晋延怎么办?”
“你放心,你姑姑与陛下有应对之策,她要我将你带走便是担心我们在她会束手束脚。”
“可姑姑如今正病重着……”
“你以为她真病重了?”裴翊笑了起来,“放心吧,示敌以弱,釜底抽薪,她不会输的。”
……
船在京杭大运河上行了七天七夜夜,第八日到达山东德州,而后在德州转陆路前往青州。
小丫头许久不见裴翊,又没坐过船,一时新鲜,每天都要贴在爹爹怀里叫爹爹抱着她出去看水。
也亏得裴翊身上有的是力气,提溜着小丫头就跟提溜着只小鸡似的。沈若宓现在抱菱姐儿已觉吃力,最多一盏茶的功夫便要臂麻腕酸。
头两天裴翊提前准备好的母女二人爱吃的糕点果脯渐渐吃完,没过多久菱姐儿便对期待的“水上生活”失去了兴趣,在船上每天吃的都是干巴巴的馒头和肉干,很快她便怀念起了在家中锦衣玉食的生活。
如今局势动荡不稳,夫妻二人也不愿意过于招摇惹来祸端,到达德州之后裴翊换了一辆马车,一家三口乔装改扮,去酒楼包了几个不易坏的饭菜在马车上吃。
这般马不停蹄地赶着,终于在第十二日的时候到了沈若宓的老家。
临安县,沈家老宅。
说是沈家老宅,实际是一片已经荒芜的乡下庄子。
村里只有一些还在种地的老人,自从沈老太爷去世,沈家搬到县里之后,沈家兄弟嫌贫爱富,不愿跟老家的亲戚打交道,便极少回乡下了,家中凡有红白喜事一应都在县上的宅子里。
这是座两进的宅子,看着不小,但绝大部分房屋已经塌陷荒废。面北朝南最里头的那座是沈若宓的闺房,窗外是天井和菜圃,栽种着琼树,对面是褚氏的正房。
房内的陈设没有变,甚至外间装豆子用来做豆腐的盆碗也都在。
沈若宓看着这些锅碗瓢盆,心里有些感慨。
当年住在这里的时候她还是个没出嫁不懂事的小丫头,转眼过去多年,再回家的时候物是人非,她已为人妇、人母,家里除了荒芜居然一点改变都没有。
夫妻二人把这间房简单收拾打扫干净,沿路过来的时候裴翊买了一些米面肉粮油,晚上裴翊生火,沈若宓亲自下厨。
没有什么大鱼大肉,也不过是几道虾皮萝卜汤、小葱炒鸡蛋和白菜炖肉丸的家常小菜。
灶台烧得旺旺的,屋里也不冷,很暖和,炕头被烧得的热热的。
沈若宓和裴翊搂着女儿在炕头睡了个长长的午觉。
睡醒的时候一抹枕边没了男人,她心慌得不行,趿拉着鞋从窗外望去,看见男人蹲在地上用刀削着木头,旁边一个秋千架已经初具雏形。
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衫,正低头专注地削木搭建秋千,他把多余碍事的衣角掖进裤腰里,深色的衣服衬得他侧脸的轮廓棱角分明,长发随意绾在头顶,几缕碎发掉下来,与他平日里一丝不苟的模样大相径庭,显得有几分落拓不羁的意味。
沈若宓不知道看了多久,心里好似满满涨涨地幸福和满足,她没有出去打扰丈夫,而是偶尔朝着窗外看一眼他,一面继续收拾屋子。
她的镜台旁放着一个黄杨木的大衣柜,衣柜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放的是衣服,另一部分放的则是一些杂物。
来的时候没有带太多换洗的衣物,沈若宓便把衣橱里几件旧衣服找出来,先换上其中一间稍微干净的,其它的找出来用老旧的铁熨斗熨了熨撑在灶台上烘干。
换衣服时从袖中胸口掉下一条帕子。
沈若宓捡起这条帕子,这帕子摸起来倒是比一般帕子厚实许多,帕子上绣着梅花,应该是姑姑的私物。
赵元清与沈皇后的私情,她比谁都清楚。
但当日她夤夜去见兴启帝,却是求兴启帝彻查姑姑与赵元清一案。
因为她总觉得整件事情之中透着股她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与蹊跷,按照兴启帝的性子,这几年他几乎把自己的一切能给的权利与宠爱都给了沈皇后,就算是沈皇后与赵元清确有私情,他也不可能坐以待毙,连见一面沈皇后问清事实都不肯。
何况在她看来,兴启帝是一个性情内敛的帝王,在绝大部分的情况都能够保持自己的威严与理智,怎么能如此轻易地就在没有弄清楚事实的情况下听信了那些传闻与谗言,而后一病不起?
其中必定有隐情。
果然,她见到兴启帝之时,兴启帝意识清明无丝毫的昏聩之态。
她松了口气,但不知为何兴启帝听了她的话却依旧是沉默片刻。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这条丝帕交给了她,只让她对沈皇后传达两字:保重。
这条丝帕沈若宓也给裴翊看过,裴翊看了片刻,只淡淡说是她姑姑的私物没有什么蹊跷,让她收好就行。
沈若宓想不明白兴启帝的意思,但她还未来得及将这帕子交给沈皇后,沈皇后却要裴翊将她连夜送走,莫非是想到了什么应对之策?
裴翊在船上时告诉沈若宓,是沈皇后以曹进和裴子衡为中间人传递消息,要裴翊在午夜三更时来接走沈若宓和菱姐儿。
多余的沈若宓再问,裴翊便说他也不清楚,一切沈皇后自能应对,叫她不必担心。
沈若宓心中亦有猜测,按照裴翊的说法,在他下狱时恐怕便与沈皇后结成了同盟,在狱中时他斩钉截铁要与她和离的那场戏也是做给太后看。
郭氏是裴翊的亲外祖母,能叫裴翊与姑姑结成统一战线的,恐怕只有郭氏要谋朝篡位这一件了。
帕子里或许就藏着兴启帝的诏书!
想到此处沈若宓的心“砰砰”直跳。
可是那帕子表面看来只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帕子而已……
她看了片刻帕子也没看出什么端倪来,只觉脑子里一团浆糊,定是那日曹进给她把脑子给敲坏了,只得暂且当放下,预备寻时间好生琢磨琢磨,余光忽然在一堆杂物中瞥见只小木盒。
她早不记得那小木盒中装的是什么,随手打开一看,里面居然是从前她抄给桓易简的一些酸诗。
那时候桓易简一家就住在她隔壁的那间房,乡下的墙头矮,桓易简又生得高大俊秀,她时常能看见那肤白俊秀的少年在一墙之隔的地方晃悠。
偶尔两人对视一眼,他还冲她微微一笑,把沈若宓撩拨得心神荡漾、面红耳赤。
于是她便偷偷地偷了母亲的书从里面抄了一首诗装作不懂的样子去问桓易简,一来二去两人就熟稔了。
有一次她听褚氏说这诗经中的关雎有男子表达对女子爱慕之情的意思,还特意抄了一首但隔着墙壁问桓易简这首诗的意思,把那青年问的脸色发红。
现在想起来,那时实在是放浪又大胆,万一桓易简是个人面兽心的,把她坑蒙拐骗了也不一定。
“咳”,身后传来咳嗽声,沈若宓急忙把纸张都收了起来,扭过头笑:“怎么了,秋千做完了?”
裴翊说:“做完了,”他视线慢慢落到沈若宓的手中,眯起眼睛,“你这是在看什么?”
“以前抄写的一些诗,没什么好看的。”
“诗?”裴翊饶有兴趣地问:“夫人从前都喜欢读什么诗,拿来我看看?”
说着走上前来,沈若宓害怕那盒子里还有不能看的东西,连忙扣上盒子,心虚地笑,“没什么好看的,我素来写字丑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快别看了!”
就在这时菱姐儿揉着眼睛坐起来,奶声奶气地道:“爹爹娘亲,我饿了!”
沈若宓趁势把他往外推,“快去井里打水,等会烧水做饭!”-
打发走了裴翊,沈若宓也不敢看着盒子里面还有什么了,全都掏出来揣到怀里,趁着烧火的间隙把这些纸张都丢进了灶火里。
泛黄的纸张在烈火中燃烧殆尽,她也惆怅地松了一口气。
吃饱饭一家三口都洗了个澡,哄睡了小丫头,夫妻两个搂在一起轻声说着话,说着给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取个什么名字好。
这孩子算着也三个多月了,自怀它便遇各种险境,中间险些在乾清宫小产,沈若宓不敢告诉裴翊。
不过这孩子倒真是强壮,也就那次出了一回血,回去吃了几贴寿平给她的药,此后莫说是哪里不舒服,除了偶尔嗜睡口淡,这肚子里连个动静都没有。
若不是摸着小腹有微微隆起,身子沉,她几乎以为这孩子已经没了。
怀菱姐儿的时候裴翊去了蜀地,直到菱姐儿一周岁才回来,那时沈若宓对裴翊恨得咬牙切齿,以至于自怨自艾,但现在再回想起来,那些情绪却并没有当年那么强烈了。
也许是天性使然,她对于争权夺势从骨子里就没有多大的兴趣,反而愈发厌倦。
尤其在宫中亲身经历了郭氏与沈皇后的权力斗争之后,看着至亲为了权利变得面目全非、冷酷无情,她更觉得此时此刻的温暖与信任来之不易。
误会都解除之后,又有了腹中的这个孩子作为纽带,她想一走了之的想法也变得越来越淡,能与自己的至亲骨血朝夕相伴,才是她心中最热烈深切的祈愿。
而邻家那个一墙之隔的青年……
炕烧得太热,沈若宓迷迷糊糊地想着桓易简,虽然被热得睡不着,但脑中关于他的形象却如何也拼凑不出来。
她心里装着心事,一时想桓易简,一时又想起姑姑和郭氏,总之是睡不着,烦躁地翻了个身,抱住裴翊。
已经闭上眼的丈夫也醒了过来,他侧过头瞥了她一眼,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
那是安抚之意。
她的脸颊很烫,他的手也滚烫,不知怎么的,沈若宓突然醒了过来,莫名想到自从见面之后二人似乎许久都没有亲吻过。
最亲密的接触也不过是夜里他搂着她和女儿睡,蜻蜓点水般亲吻一下她的额头,而她不知是不是被热得心里发燥,居然生出想与他肌肤紧密相贴的隐秘渴望,那样仿佛能缓解一二分她心里的烦躁与不安。
只是她到底已为人母,当年那胆大妄为的性子早已随着年龄增长而逐渐变得成熟稳重,且如今院子里的那棵树她也实在是爬不上去了。
心里说服自己歇了那些心思,不做些什么又难受得很,心里好似千白只蚂蚁在爬来爬去,爬得她心头发麻。
她想再翻个身睡了,手却不听使唤似地悄悄搂向丈夫的脖颈。
搂住之后她又忍不住将自己的脸也跟着贴近他的脸颊,接着便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瑞脑清凉味道夹杂在另一种更为浓烈的气味之中。
那是一种独属于男人味道的香气,好像是男人的“体香”,说不上来是香的,不仅不难闻,还仿佛能蛊惑人心似的把人迷得有些晕头转向。
直到裴翊开口:“怎么了?”
黑夜里,他低沉轻柔的声音缓缓飘过来。
沈若宓却只是贴着他的脸颊,蹭着,裴翊转过脸来。
他漆黑的眸子里望着她,眼底暗流涌动,高挺的鼻梁在沉沉夜色中划开硬朗的弧线。
忽地他摁住她的后脑,不知怎么的二人的唇便缠吻在了一处,气息灼热。
沈若宓仰起头,双手绞得他的脖颈愈发紧,几乎是在把他勒向自己。
开始时只是浅尝辄止便已令人情动,许是太久没有这般亲近,分明什么都还没做便出了一身香汗,担心压到孩子,夫妻二人的下身始终保持一拳的距离。
但浅尝辄止不够。久旷之身,干柴烈火,愈是压抑,便愈是渴望索取得更多,吻到最后二人俱是气喘吁吁。
裴翊停了下来,在妻子唇畔的拉开一道银丝,她那湿润的水眸迷离而妩媚地看着他。
裴翊也出了一身的热汗,这炕头本就热,情欲高涨得人心头也燥热。
他只能深深吸两口冷气,将妻子脸上濡湿的碎发拨开,低低地道:“年年,睡吧。”
这语气中颇有几分无奈。
沈若宓说:“好热,你也热出了一身汗,把衣服脱了睡吧。”去解他的衣带。
裴翊说好,却接过自己的衣带,坐起身脱衣服。
他把上身的中衣脱了,露出上半身健壮的肌肉,在月光和汗水的浸润下散发着莹润的古铜色光泽。
躺下时,手摸到一捧滑溜溜的雪腻香酥。他一怔,定睛看去,他的妻子竟不知何时也脱光了衣服,一半削肩裸。露在外,侧身向他躺着,满头青丝散落在枕上肩头,有几缕调皮地滑落到她的胸前。
他顺着那缕发丝看过去。入目的那抹雪沟狭白得刺眼,只一眼便登时叫人血脉喷张,刚刚熄灭的余火腾得又硬是烧了上来。
偏她那双柔若无骨的纤纤柔荑还不知利害地摸上他的胸口,口中柔柔道:“睡吧夫君……”
裴翊按住她的手。
“想要了?”他哑声问。
虽然知道夜里黑他什么都看不清楚,但沈若宓的脸还是涨得通红。
她想说是,嘴里却羞耻得一句话也吐不出来,半晌才憋出两个字。
“没有……”
“你有了身孕,今时不同往日,大夫有孕时不宜同房,等孩子生下来,何况菱儿也在……”
“你浑说什么,我想要什么东西了?”沈若宓窘迫地低低叫道。她只是想他抱抱她而已!
裴翊嘴角一勾,“好,是我想差了,你没想要,那就睡吧。”
他的反应和语气倒是很平淡,纵然沈若宓本意不是如此这般,却也顺带生出了沮丧之心。
过了片刻,身旁的被子却突然被掀开,裴翊下了炕,一声不吭地将沈若宓连着被子裹着抱到了一旁的装杂物的小床上,将那些杂物都扫了一旁。
随后,他也进了她的杯中,从身后抱住她,那双略有些粗糙的指腹触碰着她身上最为娇嫩的肌肤,将她的上半身慢慢掰转过来。
沈若宓睁开眼,继而睁大睁圆,随即才愕然发现她的身体便如此一丝不挂地呈现在了他的眼前。
因着有了身孕身体的变化,胸口比从前又涨了一些,一只手几乎拢不过来绷得紧紧地,她羞赧地看着他将整张脸埋在她的胸前轻轻啃咬着顶尖那处敏感的肌肤,不知是因丝丝冷意的空气还是那熟悉的酥麻之感,背脊动情地暴起一小块一小块的鸡皮疙瘩。
她情不自禁弓着身,抱住他的双肩,口中终于发出满足的嘤咛,将指尖渐渐滑入他的发丝深处。
……
结束后,他用块巾子擦拭了几下,又将妻子抱回了炕上。
“睡吧。”
他说着,扭头一看。
妻子绯红的脸颊余温未散,衣服凌乱地穿在身上,人却早就进入了香甜的梦乡。
裴翊穿好衣服,取出她衣间的那条梅萼丝帕。
他到外间点上烛台,丝帕映照在火光之下,夹层里“诏书”二字才若隐若现。
“年年,我心悦你……”裴翊轻声道。
话音到最后,是一声叹息与眷恋。
他俯身分别吻在妻子和女儿的额头,旋即将帕子塞入胸口,关上屋门,头也不回地骑上马,奔向京都城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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