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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


    “小姐,小姐!”


    方蘅是被月娘推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月娘扶她坐起来,给她喂了点药。


    方蘅的脸色依旧苍白若纸,没什么血色。


    自从那日与桓赵二人和表妹沈若宓失散之后,方蘅被灾民裹挟些一路向北,为了防止灾民涌入济南和青州城内,官府竟切断了南北通行的官道,小道又涌满灾民和落草为寇的强盗,眼下他们主仆三人是在一座叫做高青县的地方。


    方蘅身子单弱,不幸被灾民染上瘟疫,如今病了数十日,病始终没好不说,还烧得眼神越来越差,现如今只能看见个模糊的影子而已。


    月娘与常发儿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只得住进了客栈先给方蘅治病,谁想这段时日来吃了好些药至今也未未见效。


    常发儿不放心留下这主仆二人在客栈之中,毕竟是两个弱女子,虽说月娘会些腿脚功夫,到底一病一伤,是以白天黑夜便寸步不离地守着方蘅和月娘。


    中间他曾托人去向临安和淄川递信,盼着沈若宓或者桓赵二位大人看见能过来将他们三人接走,却一等就是七八日,如瓶落水般杳无音讯。


    眼看那日匆忙带的银两也都花光了,为了给方蘅凑药钱,常发儿使月娘看护方蘅,自己则去酒楼或者码头上打杂赚几个小钱。


    官道封了之后,水路来往的客船商船依旧是来往不绝,常发儿每日也能拿回两三百钱。


    他跟月娘一天只能吃一顿饭,省吃俭用留下的钱给方蘅治病。


    这日绝早常发儿便早早出去去码头搬货,月娘给方蘅喂药喂到一半,“咣当”一声大门从外头被人踹开,一个瘦小的男人并三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均带着面纱走了进来。


    “来人,把这个丫头拖走卖了!”那瘦小的男人喝道。


    两个汉子立即上来拖月娘。


    “你们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强抢民女!”月娘尖叫道。


    瘦男人冷笑道:“这天底下哪有免费的好事儿!你们一没钱付店钱,已经赊三天了,二则这女子又得了瘟疫,你们瞒着将她置在我店里,这是存心要我的命!难不成我这店里就不住旁人了?如今山东大乱,多少人吃不上一顿饱饭饿死病死,难不成我就不做生意去做慈善了?把你给卖了,兴许你这小姐还能多活两天!”


    双拳难敌四腿,何况是两个弱女子。


    月娘被拖出去没多久,那瘦男人又对着身旁的另外个汉子使眼色。


    汉子接着来抱病床上的方蘅。


    可怜方蘅浑身就剩下一口气在这儿吊着,被这汉子用草席一裹就要丢去乱葬岗。


    恰巧一伙看着像是商人打扮的男人至此处的客栈歇脚,瘦男人是店主,一见是官爷连忙上前来嘘寒问暖。


    为首的是位气宇轩昂的年轻大爷,一面吃着茶一面问瘦男人:“那草席里的人是怎么回事?”


    瘦男人不敢说她是得了瘟疫,忙叹口气道:“回官爷的话,唉,说来也可怜,是个偷汉子私奔的女人,被这男人抛弃了,身无分文留宿街头,我看她可怜留她在店里住了几天,谁知今日一早发现她在房里都没气儿了!”


    几个侍从听了都纷纷笑了起来:“你倒是心善!”


    瘦男人抹着额头上的虚汗,哂笑。


    “哪里哪里!”使劲儿给汉子使眼色叫他快过去。


    汉子满头大汗。


    他生得又胖又壮,这店面的大堂又窄小,许是因为过于紧张,在过去的时候夹在腋下的草席忽地一滑,露出女人消瘦的半边身子和满头垂泄而下的青丝。


    那头青丝如海藻般浓厚茂密,垂下的半截手腕苍白细腻。


    男人看着,垂眸吃茶,心想。这应该是个美人。


    这样漫不经心地想着,从她身上忽掉下一只香囊,正巧就掉在官爷的面前。


    淡紫色缎的绸面用绿色的抽绳绑成了心形,正面绣着几束蘅芜花,清瘦的绿叶,赪紫色的小花,垂下一根的络子,络子上镶嵌着一颗粉色的宝石,看形状与绣工的纹理竟有几分眼熟。


    男人鬼使神差地,顺手将香囊捡了起来。


    香囊躺在他的掌心,散发着淡淡的檀香,男人又想,它的主人应当是个气韵高雅的大家闺秀。


    可惜了,与人私奔。


    翻过那香囊,背面用簪花小楷绣着一行小字。


    蘅芜满静苑,萝薜助芬芳。


    “站住!”男人忽地厉声喝道。


    汉子吓得一哆嗦,不敢回头,急忙挟着方蘅就往外跑。


    几个侍从上前拦住汉子,男人神色冷峻,竟从腰间拔出把刀,向那张草席劈去。


    “哗啦”一声,草席从头到尾裂开,自汉子臂下掉下来长发蔽面的白衣女人,男人连忙伸手去接。


    那女人跌在他的怀中,男人拨开覆在她脸庞上的乱发,露出一张苍白而无血色的脸,细长的娥眉痛苦地颦蹙着,挺翘的鼻尖上点着一颗小小的美人痣,薄唇,尖俏的下巴,长长的睫毛宛如蝴蝶的羽翼般颤抖。


    极清瘦单薄的面相,绝不像是个有福气的女人。


    “二爷,这不是大小姐的表姐,方家的那个小寡妇?”侍从惊讶道。


    汉子和瘦男人对视一眼,正要悄悄溜走,却被男人的侍从拔刀挡住。


    男人冰冷的视线扫过这二人,瘦男人哆哆嗦嗦地说道:“大爷,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但小人奉劝你一句,这个女人得了瘟疫,又多日未曾付店钱,小人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瘟疫?”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遽变,连那男人的脸色都十分难看。


    瘦男人松了口气,然而还未及他再解释什么,男人却将那得了瘟疫半死不活的女人打横抱起,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问这县城里最好的医馆和大夫在哪里。


    在瘦男人颤巍巍地说出一个地址过后,对方三步并作两步就出门上了马,消失在了雨幕中。


    ………


    环儿帮沈若宓把药敷在脚踝上,绑好系带。


    沈若宓说道:“你先下去吧,身上的伤处我自己来抹药。”


    环儿应诺,端着药离开。


    这药糊听说是给她治脚的大夫传家的一个偏方,把仙人掌捣成泥加上一些独门的药粉制成,效果很是不错。


    药糊敷在脚踝上冰冰凉凉的,沈若宓不敢在脚上敷的时间太长。


    等环儿关门离开,沈若宓便立即解开系带,把敷在脚踝上的药糊扒拉到一个帕子里,再在脚踝上抹上清凉膏,帕子里药糊倒在窗台上的一颗菖蒲草盆栽里。


    至于身上的这些青紫,她当然也不会抹药。


    这自然不代表她不想好,事实上刚摔伤的那几日她是乖乖抹了几天药的。


    因为脚伤不好,她也没办法逃走。


    但若是脚伤好了,她又担心只要她能下地走路,裴翊便要再次将她送走。


    眼看在淄川盘桓了三四日,到如今她依旧没有找到任何关于黄河大堤案的线索,沈若宓自然是心急如焚。


    这时门外的环儿说,蔡妈妈和怀中抱着她爱猫的阿娇过来看她了。


    自从她受伤之后,蔡妈妈和阿娇每天都会过来“看望”她。


    名为给她解闷儿,实则是监视,看看沈若宓有没有履行职责罢了。


    待二人走进来,看见歪在床上的沈若宓,先寒暄了一番。


    沈若宓对这二人没好说的,但目前她们也是她唯一能打探到消息的来源,因此沈若宓也只能强打起精神与蔡妈妈和阿娇客套着。


    这蔡妈妈虽是个话多之人,整日夸夸其谈她的三个儿子多勤劳能干,女儿生得花容月貌,去年嫁了那济南府的六品通判为妾,多受那通判的宠爱云云。


    但凡她一将话题引到黄河大堤一案上,蔡妈妈便随口搪塞几句过去了。


    怕引起她的怀疑,沈若宓不敢多问。


    “阿娇,你去把环儿叫进来,我要责问她怎么伺候的主子,这都几日了还不能下地走路!”


    蔡妈妈给阿娇使了个眼色。


    阿娇眉眼通挑,起身告退了。


    这时,蔡妈妈才从袖中掏出个黑色的瓷瓶来放到桌上。


    “这是什么药?”


    “这药吃了能叫人头脑昏沉,绣娘,你每晚把他下到严大人的茶水里去。”


    终于来了!


    沈若宓故作好奇地问:“为何要令严大人头脑昏沉?”


    蔡妈妈冷下脸道:“不该你打听的事少问!”


    沈若宓谦卑地说:“奴省的,只是随口一问。不过奴觉得大人和太太都不必担心,这位严大人表面上看起来是位正人君子,实则不然……”


    她咬了下唇,似是极难以启齿,将袖子掀上去道:“妈妈你看,我那日都摔成这样了,到了夜里榻上他依旧不肯放过我,将我折腾成这样。妈妈也晓得我从前是有丈夫的,这个严大人在床笫之间还有些不同于人的癖好,若是我不愿意,他……他还要打我!”


    说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解开衣襟给蔡妈妈看,哭哭啼啼地道:“我、我实在是难以伺候他,还求妈妈让我把药量下重些,这样夜里他便不折腾我了!”


    说着说着眼里流下一包泪,那可怜的模样不像做假。


    蔡妈妈极是惊奇,凑过去仔细一看,只见这脖颈以下奶白的肌肤上果然是一片青青紫紫的指印。


    她心想,原来人不可貌相。


    听说这个严玄在京都城可是一等一的清官,不然皇帝也不会特意叫他过来清查棘手的案子。


    原先林太太还怀疑这严大人像个老油条似的,无论林大人如何暗示都不肯松口,怎么一看见绣娘就什么都能商量了。


    林大人却自信地道:“此言差矣,这凡人都有弱点,权、钱、美人总有一样丢不开手,何况绣娘国色天香,世间罕有,恐怕没有哪个男人能抵挡住诱惑。”


    蔡妈妈一想,此言极是。


    莫说严玄,便是她现在看着沈若宓这幅楚楚可怜的模样,想到自己和她差不多大年纪的女儿也有些心疼了。


    若是换成阿娇或者其他的女人,她还真不一定会信。


    她赶紧扶起来沈若宓,叹了口气,“你莫哭,我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都说是药三分毒,这药你不能下多了,再说药效起作用也是需要时间的,每天早晨给他下一指甲盖,过几日他就折腾不动你了,但是你记着自己的任务,你得勾引严大人,将他迷的神魂颠倒,事成之后,我会求太太放你跟你丈夫团聚。”


    沈若宓感激涕零,刚要拜,蔡妈妈却扶住她。


    “绣娘,你得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哪里人?”


    蔡妈妈语气温柔,眼底闪过一抹精光。


    这个老虔婆!


    沈若宓当然不能告诉她自己的真实身份,随口编一个又容易被揭穿……


    于是沈若宓便泪眼涟涟地哭了起来:“蔡妈妈,求你放过我的家人,我的丈夫和女儿都只是普通人,我的女儿还小,今年才两岁,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听你的,求你千万别去伤害他们啊!”


    蔡妈妈眼珠子一转,看来这绣娘约莫是误以为自己寻到她的家人了,故而清清嗓子道:“可怜见的,我见过你那女儿,小小年纪便可见是个美人胚子了……你放心好了,我会去求太太的放你走的,只要你能乖乖听话,把我和太太吩咐你的差事办好了。”


    沈若宓又担忧地道:“可是那严玄极其谨慎,我担心他不会中计,即便他头脑昏沉些,难不成到时候便能放过咱们了?还求妈妈明示,我实在是心里七上八下的!”


    蔡妈妈却哼笑了一声,道:“送个美人而已,这些御史大人官阶低权力大,到哪儿去没人巴巴儿地给送美人送银子?我家老爷又不是独一个。这些朝政之事你别瞎掺合,黄河大堤崩塌跟我们老爷没什么干系,你就别操这些闲心了!”


    沈若宓很是失望。


    看来是没法从蔡妈妈嘴里撬出点什么来了。


    不过正是什么都没打探出来,才最是可疑,若是林家没有鬼,何必要如此大费周章地对付严玄?只是不知这林家究竟是沈家的人,还是企图谋害沈家之人。


    万不能叫他们知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才是。


    蔡妈妈说完这些话,望风的阿娇才抚摸着怀中的白猫走进来。


    那只白猫通体雪白无一起杂毛,被阿娇养的毛光油亮,名字唤作雪衣,很是慵懒可爱,令沈若宓想起她曾经短暂地养过的那只叫做宝宝的猫儿,似乎也是这样胖乎乎的。


    沈若宓想蔡妈妈口风严,说不准能从阿娇口中知道些什么,便央求蔡妈妈把阿娇留下陪她说会儿。


    刚好蔡妈妈府内还有事,对阿娇叮嘱几句谨慎行事,便率先走了。


    沈若宓先说自己的身世,以此为引子,阿娇也说了她的身世。


    原来她本是罪臣之女,后来父亲犯事下狱,便被充入了泰州的乐营中为奴。


    她自幼习舞,十二岁时被蔡妈妈看中,来到林家成为林太太的养女,今年已有二十了。


    沈若宓听她如是说,脑海中便浮现出另一个人的脸。


    邬月露。


    如果她腹中的孩子确如裴翊所说不是裴翊,而是崔伯修的骨肉,邬月露为何要骗她?


    其实不难猜测,裴翊曾经告诉过她,这崔伯修的父亲当年亲手将邬月露的父亲送进了刑部大牢,看来邬月露至今仍不能忘记当年满门之仇。


    “……妹妹花容月貌,竟能将严大人那般的人物迷得神魂颠倒,不知可有什么诀窍?”


    沈若宓回过神来,她看着阿娇探究好奇的眼神没有多想,随口道:“严大人那夜吃醉了,这才与我共宿一夜,许是在外寂寞吧,左右已经收用了我,便索性留下我了。”


    顿了顿,她立即夸赞起阿娇来,叹气道:“我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村妇,姐姐才是真正貌美,宛如牡丹国色,妹妹第一眼见到姐姐,便觉姐姐容貌分外娇艳美丽,实在自残形愧,不知林家有姐姐还不够,蔡妈妈和太太为何还要再将我寻来?我猜严大人能看上我,约莫是因姐姐容华太盛,我听说寻常男人可驾驭不了气度非凡的女子,想来说的便是姐姐了。”


    这番话奉承得阿娇原本落寞的一片放心顿时心花怒放,咳嗽一声道:“你也不必妄自菲薄,自然是因为严大人是个极为重要的人物。”


    “这便是了,我实在担心,万一手一抖药量给严大人倒多了,姐姐,严大人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


    “这……”阿娇说:“你放心,药量多少无所谓,严大人不会有事的,你注意些便好了。”


    什么叫药量多少无所谓?


    说罢阿娇便要起身告辞,沈若宓总觉得阿娇话中似乎有什么,她抱着雪衣道:“我夜里无聊,阿娇姐姐可不可以把雪衣留下来陪我玩玩。”


    到了晚上,裴翊回来先到她房中匆匆看了一眼,问她脚伤好的如何,看见她怀中懒洋洋的雪衣,立即说:“你怎么又养这畜生,仔细被他咬伤了。”


    多管闲事!


    沈若宓心中不悦,裴翊大概是不喜欢猫猫狗狗的小动物,上回素娘养在她房里的宝宝就被他送走了。


    她便有些愠怒地道:“阿娇送我玩的。”


    “阿娇?”裴翊皱眉。


    沈若宓以为他是不记得了,提醒道:“阿娇是林家的养女,整日跟在蔡妈妈和林太太身边。”


    裴翊还想再嘱咐两句,门外的侍从咳嗽了几声,似乎是在催促他什么。


    “你先用膳,我去书房处理些政务,不必等我。”


    说完他又匆匆走了。


    看他出去,沈若宓赤着脚慢慢挪动到后窗上,果然听到有关门的声音。


    她重新上床,把环儿叫进来,“我有些困,要歇半个时辰,你别来打搅我,对了,你去做碗豆沙圆子,待会儿醒了我要吃。”


    支开了环儿,沈若宓深吸口气,穿鞋下地。


    “嘶……”


    许久没下地走路了,疼得她冒出一身冷汗。


    她迅速把藏在床底下的一身丫鬟衣服换上。这衣服是她偷了环儿的,环儿爱打扮人又簇新,衣服少了一套她也没放在心上。


    换好衣服后她又给自己编了一个丫鬟的发髻,打开窗户,发现书房里面亮着灯,屋后站着个侍卫来回走。


    屋前就更不必说了。


    好在书房就在沈若宓这间正房的后头,中间隔着一丛翠竹和一池碧塘。


    所幸今夜无风无月,接着翠竹和夜色的掩映,沈若宓从窗台爬出来,把她的一套衣服藏在了草丛中,而后放跑了阿娇的雪衣。


    雪衣不知看见了什么,“嗖”的一下就窜了出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趁着侍卫的注意力被雪衣吸引走,沈若宓轻轻潜入了碧塘中。


    潜水,对于幼年在乡间长大的沈若宓并不难,甚至她能在水底的憋半柱香的气。


    等那看门的侍卫重新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咬牙忍痛游到了碧塘的对面。


    里面果然不止裴翊一人,发出低低的交谈声,似乎也是个男人,声音颇有些熟悉,她似乎听到过他说话的声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更听不清楚具体交谈内容。


    沈若宓心急如焚,冒险从水底游上来一些,这碧塘水质清澈,她能看清岸上的侍卫,侍卫却没有注意到她。


    “……林闵……轻举妄动……沈……皇后……”


    沈若宓心里咯噔一下。


    沈家,沈皇后。


    莫非真的与沈皇后有关?


    突然,交谈声停了。


    沈若宓急忙轻轻潜入了水中。


    接下来沈若宓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片刻后,发出屋门开合的声音,似乎有人出去了。


    “明武。”


    裴翊在门外叫道:“随我出去一趟。”


    “是。”


    那名叫明武的青年侍卫应声,跟着裴翊走了。


    又过了约莫十几息的时间,沈若宓猛地从水中露出头来,脸色憋得通红,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她四下看了看无人,急忙双手双脚并用游上岸。


    太久没潜水,她险些憋死在水里。


    这四月底的天虽然不冷,但夜里的水凉得要把人手脚冻得冰凉。


    沈若宓哆哆嗦嗦的,爬上岸没多久,忽有脚步声传来,沈若宓见书房的后窗虚掩着,赶紧推开窗爬了进去,书房里果然没人。


    她擦干地面和窗台上流下的水渍,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三两下脱掉了身上的湿衣服,把衣服包着塞到了床底下,随手抓起一件他搭在衣槅上的衣服套在了身上,旋即视线飞速地在屋里扫了个遍。


    此时脚步声已经停在了后窗,沈若宓不敢再动。


    片刻后,那脚步声开始往书房的正门走来。


    这书房里头有张小架子床,床底根本躺不进去一个人。


    衣橱又很小,几乎是一览无余,唯一一个能她藏身的地方,似乎只有放在外间的那张雕花小几,上面铺了一条猩红色的摩羯纹桌布,在那人推门进来的那一刻,沈若宓爬进了小几下面。


    “咳。”那人咳嗽了一声。


    是裴翊。


    裴翊径直进了里屋,并未做停留。


    沈若宓悬着的心稍松,等裴翊一离开,她就回到自己那屋的窗后换上衣服,装作在找雪衣的样子再进屋。


    计划倒是不错,可惜裴翊一直在屋里坐着没有离开,沈若宓狼狈地蹲在小几下,度日如年,心中乞求他赶快走。


    “大人,大人!”


    这时门口的明武忽然附在门上低声道:“江大人又回来了。”


    沈若宓听到明武的话,心里暗暗叫苦不迭。


    早知道刚才就继续躲在水里了!


    这下可好,这二人谈不完事,她一时半刻还走不了!


    第57章


    一个浑身裹得严严实实的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头上戴着厚重的兜帽,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圆胖的面孔。


    “严大人,适才有件事下官忘记说了,”这江大人压低声音,附到裴翊耳边道:“一个月后聂虎的儿子成亲,届时他会在家中设宴,将州内亲朋好友都邀请过去,咱们可要……”


    聂虎是临淄卫指挥使,他手里虽然没有兵权,但临淄卫会听命于他。


    沈若宓竖着耳朵,愣是没听清那男人后面说的话。


    到时候他们要干什么,把聂虎和林闵一网打尽?!


    她捏紧了拳头,脑中胡乱想着裴翊可能会做什么,忽听“咦”的一声,声音就在她的头顶上,吓得她浑身僵住。


    男人拾起小几上的青瓷杯道:“严兄,有些口渴,可否借水解渴?”


    裴翊颔首。


    男人喝了水,品砸一番,“咦,严兄,这可是六安茶?”


    裴翊低头看了一眼,再颔首。


    男人笑道:“六安茶在山东可不多见,这林闵招待的倒是周到,连严兄喜欢饮六安茶都晓得。也是巧了,家妹也爱喝这茶,她说这味道鲜而醇美,清韵高远……”


    说着,男人还一屁股坐了下去。


    “严兄,敢问嫂夫人喜欢什么茶,我夫人外家做茶庄生意,像武夷、天目茶庄中都有,若是嫂夫人喜欢,改日我亲自送到府上。”


    “不必了,人多眼杂,若是暴露我与你之间的关系,怕是会给你招来杀身之祸。”


    江易升依旧笑嘻嘻地,“为朝廷尽忠是我分内之事,事成之后我为严兄送些好茶,严兄拿回去给嫂夫人好生品鉴品鉴。”


    这男人明摆着是和裴翊套近乎。


    裴翊瞥了一眼雕花小几,“这倒不必,她吃了茶夜里要会睡不着,平日里就爱喝些酥酪甜浆。”


    江易升早便听说这御史严玄不仅清正廉洁,更是洁身自好,家中只有一妻从不纳妾,否则也不会被兴启帝委以重任,担负调查黄河大堤案的河道总督。


    他陪着笑,“严兄与嫂夫人真是一对神仙眷侣,某不才,家中恰有一妹妹尚待字闺中,今年正是二八年华,饱读诗书,愿为严兄与嫂夫人做灶……”


    江易升说着,那双大脚还往桌下伸去,“灶下婢”三个字还没说完冷不丁脚底撞到一个柔软的物什。


    他一愣,话语也戛然而止。


    什么东西?!


    他下意识要去掀那桌布,下一刻就被裴翊摁住。


    裴翊坐了下来,慢悠悠地掀开布毡道:“是只前两日钻到我书房中的野猫儿,喂她吃了些食儿便在我房里不肯走了,怕生,你若与对上眼了她怕是会咬人。”


    他眯眼看着桌下瞪大一双杏眼满脸尴尬的沈若宓说。


    江易升哈哈干笑了两声,“严大人果真是心地良善,不过还是仔细些,莫要被那来路不明的野猫儿给咬了。”


    裴翊抬眼看向江易升。


    江易升起身:“下官告辞。”


    “出来吧。”


    江易升走后裴翊冷冷说道。


    沈若宓弓着身从小几下爬出来。


    她知道他怕是很不高兴,因为他嘴上说着让她出来,实际上坐那儿一动不动,沈若宓双腿酸软,险些站不起来,只得厚着脸皮抓住他的衣袍,刚预备借力起身,突然他脸色一变。


    她尚未做出反应,裴翊已捏着她的后颈将她强行按了回去。


    与此同时沈若宓的耳边又重新响起了脚步声,她一个趔趄又跪了下去,撑着地的另一只手狼狈地往后退了一下,也不知道压到了什么东西,大概是桌布,只听“哗啦”一声,接着是“噼里啪啦”几声,桌上的茶碗跟着被滑落了下去。


    而沈若宓则双膝撞在地上,头磕到他的膝盖上,上牙往下嘴唇一咬,疼得她轻嘶出声。


    江易升嘴里念叨着:“抱歉,实在抱歉,严大人我忘了拿……”


    忘了拿他的斗篷。


    他人僵在原地。


    裴翊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


    沈若宓穿的是裴翊的衣服,于是从江易升的角度去看,便是一个身材纤瘦的男人跪在地上,趴在他的两腿之间,适才为了防止她把自己咬出血,裴翊还下意识捏住了她的下巴……她口中还发出含混不清的古怪动静……


    实在很难叫人不……多想……


    江易升:“……”


    江易升恨不得扇自己一个耳光,好在他反应,立马一个健步冲到他随手扔下衣服的玫瑰椅上,扯过斗篷披在身上便识趣地离开了。


    出门的时候他还在想,果然是人不貌相。这严大人看着庄重严肃、一本正经,竟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本来他以为这个严大人收用林闵送来的美人是做戏给林闵看,这才想着把自己妹妹送他做妾,这样一来日后说不准还能飞黄腾达,不想这个严大人竟真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癖好!


    居然喜欢男人!不仅在书房这等严肃的场合与一个小厮行鱼水之欢,还、还是如此之迫不及待,他刚出门也不过才几息的功夫而已啊!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有伤风化!


    接着江易升又突然想到半个时辰前他进来与严大人谈事的时候这严大人就是坐在那雕花小几的对侧,两人说着说着话他便停顿片刻,弄得他还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


    难不成其实在那时候他便——


    啧,还把那小厮叫做小野猫,江易升胖脸一红,口中嘟囔道:“真是好情趣……”


    怪不得他如此洁身自好不纳妾,原来是喜欢男人,那要时把妹妹嫁给他,岂不是推进了火坑!


    裴翊自是不知道此刻他在这位江大人的心目中已经从一位洁身自好刚正不阿的清官变成了一位好南风的伪君子。


    沈若宓哆嗦着腿从地上爬起来,冷不防男人将她从地上一把横抱起,两三步走到内室的小床上把她丢了下去。


    沈若宓疼得龇牙咧嘴,“你这是做什么!”


    “你在我房中鬼鬼祟祟偷听什么?”


    裴翊瞪着她问,那脸色极是难看。


    沈若宓早先想好了理由,理直气壮地道:“我没想到他回来找你商议政事,”她放软了声音,“你先别生气,是雪衣丢了,我过来寻它,谁知你会回来,我怕你训我脚伤还没好就四处乱走,便不敢出声躲在小几下。”


    “脚伤如何了?”他又问,眼睛瞥向她露出半截雪白脚踝的足,脚背上隐约可见乌青一片。


    沈若宓的脚仿佛如反应迟钝般才有了痛感。


    她连忙缩回脚去,咬着牙道:“不疼!”


    裴翊问:“药在哪里?”


    “……在房里。”


    裴翊抱着她回了上房。


    门外的丫鬟和侍卫见了,都纷纷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没看见。


    回了房,裴翊从床柜里找到了一个白色的小药罐。打开那罐子,里面绿色的药糊散发出葱蒜的辛辣气息。


    沈若宓皱了皱鼻子,她不喜欢这个味道,每次抹了都弄得浑身一股葱蒜味儿。


    “能不能不抹这药?”她恳切地央求道。


    “不能。”裴翊果断地拒绝了她。


    环儿端着水盆进来,递给裴翊一块香胰子。


    裴翊把香胰子在手上擦了五下,搓出泡沫,手心手背手腕都仔仔细细清洗过一遍,而后又用清水清洗过,干帕子擦干净,才握住她的脚。


    沈若宓没穿中衣,身上除了他的那件袍子身无寸缕,衣袍下头的小腿自然是光溜溜的。


    环儿不敢多看,心中腹诽这个绣娘从前口口声声一副贞洁烈妇的模样,如今竟有如此媚态艳色,连她这个女人看着都脸红心跳,也难怪将这严大人迷得神魂颠倒,竟亲自为她的那双脚上药!


    连忙点了灯,端着水离开了。


    男人的手掌宽阔,跟女人的脚掌差不多大小,那粉色的脚指甲盖上还涂着一层红艳的蔻丹。


    裴翊用银勺给她抹匀药糊,再用纱布裹好。


    “衣服也脱了。”他又道。


    沈若宓以为裴翊至多给她的脚上上药。


    “我自己来吧,不必劳烦你,你也累了一天,该我为你揉捏松快才是。”


    裴翊鄙夷地看着她,那表情仿佛在说:没人在你就不必装了吧?


    “脱了。”


    话既如此,沈若宓也不同他客气了。


    她背过身,解开腰间的系带。


    她的肌肤滑腻,衣服直直从雪白的肩头滑落到腰臀之间,温暖柔黄的灯光落在她那身奶白的肌肤上,乌黑的长发散落在不盈一握的纤腰之间。


    这般的妩媚风情,足以令任何一个男人血脉喷张。


    沈若宓的伤处主要在右臂和后背,她静静地耐心地等待着,裴翊涂抹地很仔细,每一处都反复地涂抹。


    “那位江大人,我记得好像见过他?”沈若宓貌似不经意地问。


    裴翊答:“他是山东布政司的经历,随按察司来淄川督造大坝重修。”


    “我看他遮遮掩掩的,来寻大爷可是有什么要事?”沈若宓又问。


    裴翊眯起眼睛,看向沈若宓。


    他漫不经心地道:“自然是与黄河大坝案有关,夫人应当不会转头告诉那林氏与蔡氏吧?”


    沈若宓:“怎么会,是他们将我掳来,我盼着他们死都来不及,怎么会联合几个外人去害大爷!”


    顿了顿,她又压低声音道:“大爷可知道这严大人到底是死在谁的手中,难道你不怕他们要继续害你?”


    “也许吧,你若害怕今晚便可离开。”


    说到此处,裴翊给沈若宓的伤处也抹好了药。他落下了帐子。


    “等药干了再穿衣服。”


    沈若宓一愣。


    裴翊隔着帐子擦着自己的手。


    他突然地,慢慢说道:“夫人,你说实话,你一直装病不肯走,又跑去我书房做什么?”


    沈若宓心咯噔一下


    她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么平淡,但她却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我所言句句属实,大爷,我是你的妻子,难不成还能去帮林氏夫妇助纣为虐?我之所以想留下来,是因为我想知道这案子是否究竟与姑姑有关。想来我不告诉你你也明白,我是林氏夫妇的眼线,如果我凭空消失,不论你用什么法子遮掩,林闵和林太太一定会怀疑到你。”


    “何况没了我,他们还会想尽办法在你身边安插别的眼线,我不想因我之故干扰到你的计划和案子的进展,你若不相信,尽管可以处置我。”


    沈若宓转过了身。隔着纱帐,她抬起头坦然地看向他。


    裴翊听此言,不知为何心中竟松了一口气。


    但他仍是坚持:“不行,这里太危险了,你不可留下,今晚你便走!”


    沈若宓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抵在脖颈处,裴翊勃然色变,正待上前抢夺,沈若宓却直接拉开了纱帐,看着他说道:“大爷,我也是逼不得已。我不肯走,是因我始终心中抱有幻想,认为此事与沈家并无干系,我们夫妻三年,你应当晓得我的性子,姑姑于我有救命之恩,我不可能坐视不管,求你让我留下,我会帮你查出真凶。你放心,我绝不会拖你后腿,你若觉得我是无用之人,届时再将我送走我绝无二话。”


    “那我问你,倘若此案确然与沈家脱不了干系,届时你当如何?”裴翊问。


    “且不说大爷是我的丈夫,我既是裴家妇,自是出嫁从夫,二则若当真是沈家所为,不论与姑姑有没有关系、她知不知情,因我一家之故害得山东无数灾民流离失所,我岂能本末倒置,你尽管秉公处理,我绝无二话。”


    “好。”他说:“我答应你,你先把簪子收起来。”


    沈若宓还在犹豫,裴翊已先一步上前夺走了她手中的那根金簪。


    沈若宓也就由着他去了,又道:“大爷,我身上的药膏干的差不多了,可否为我去衣橱中找一身衣服?”


    裴翊按照她的指示,找到一套衣服,背过身,隔着帐子递给她。


    真是个正人君子呢。


    裴翊举着衣服,感觉她将手在衣服上摩挲了片刻,忽温软的掌心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大爷,我身上还是好疼……好像刚才在你书房磕伤了,你帮我看看好不好?”


    她的声音极是可怜与甜蜜。


    直过了好一会儿,裴翊终是放下衣服,转过身掀开帐子,问她:“是何处疼?”


    沈若宓仰起脸。


    她的衣衫褪到了胸口处,却又没有完全地褪去,而是半遮半掩地拢着那一身雪白的皮肉。


    她又眨眨眼,那两道娥眉微微颦蹙着,一双杏眼湿漉漉地看着他,好似是疼出了眼泪般。


    这天底下有一类人大约是有做狐媚子的天赋,即便是有心引诱,做出的动作也分明是具有暗示与勾引性的,眼神中流露出的意味却是如此地靡而不淫,无辜而娇媚。


    “把衣服穿好。”


    裴翊面无表情地说道。


    这冷酷无情的话语,无意对沈若宓是一个极大的打击,击碎了她原本对美貌而引以为豪的自信心。


    不过她并没有气馁,很快又振作了起来。


    沈若宓咬了咬唇,她贴近前,双手慢慢环住他的腰身,将脸贴在他的胸口上,攥住他的手,依旧仰头看着他。


    “砰、砰、砰——”


    一下,两下,又一下。


    那胸腔内的心跳声竟是那么强健有力。


    那是裴翊的心跳声。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竟看见男人耳尖似有可疑的泛红。


    然而等她再欲去细看的时候,他已迅速地攥住了她的手,将她的脸摁回在他的胸口上。


    “你究竟想干什么?”


    裴翊极是无奈地道。


    沈若宓百思不得其解,他分明那处早已起了反应,为何每次还非要装成一副冷淡的模样,仿佛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若真是个仙子也就罢了,可他每回都是装的仙子,扭头就能把她剥光丢到床上,不弄到自个儿尽兴不肯罢休。


    若不是同他一起生活了近三年,她险些就要信了。这人表面如此,实际也不过是一个贪图美色,热衷床笫之事的庸俗男人罢了。


    沈若宓心中嗤之以鼻,慢慢起身靠近在他的耳边,将脸枕在他的肩上,似咬不咬地贴覆着他的耳垂,另一只手则缓缓下滑至他的胸口。


    “大人,你的……怎么……”


    愈发昂然喷张。


    裴翊的额头已隐隐出了一层薄汗。


    他还在忍,微微皱眉看着她。


    她目光却很有些挑衅意味,裴翊面无表情地眯起眼,他没有说话,手却忽然有些粗暴地扯掉了她最后一层蔽体衣物——


    顿时,沈若宓感觉腰腹处一股冷意袭来。


    她的手下意识地环抱住胸口,裴翊却将她的手也扯开举到头顶摁住,一面用力地按揉这她的胸,一面将她带倒在床上。


    接着,他抽掉腰带,因为过于用力,“啪嗒”一声,那腰带上的金扣被崩掉在了地上。


    沈若宓眼睁睁看着那粒小小的金扣滚落到地上,闭上眼。


    就在这关键时刻,床板一轻。


    沈若宓一怔,睁开眼。


    裴翊翻身下了床,他身上仍旧披着件外袍,内里却同她一般光果着。


    他匆匆走到桌边的水盆旁,那盆水还是先前他用来净手的,他将水盆里的帕子绞干水,而后仔仔细细地擦拭了起来。


    这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沈若宓的脸蓦地一阵红,一阵白。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


    她原本是计划牺牲美色,像从前那样对裴翊用些美人计达成目的而已,可是真等这一刻来的时候,她心中突然感到无比的羞愧。


    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心里还有着另一个男人。


    原本她的心已经死了,老天却又帮她与桓易简重逢。


    令沈若宓惭愧无比的是,他竟还在苦苦地等着她回头。


    而眼前这个男人她根本看不透,也不敢再去相信他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甚至于她害怕哪怕是如今的几分温存,也不过是他在利用她除去姑姑。


    尤其是在听到他与那人的交谈之后,他问她的那个问题,以及他刚才为她涂抹药膏时的做低伏小……


    如果说从前她还对裴翊在密云围场中救她一命而心存愧疚的话,那么如今这丝愧疚也早就随着他的欺骗与利用烟消云散。


    她曾经的确想过要放下从前的一切和他生儿育女、好好过日子,即便二人之间没有她与桓易简那般纯洁无暇的爱恋,往事不可追,她也说服自己放下了,也许她真的能与裴翊白首偕老呢?


    ……


    只是她终究做不到把一颗真心分给两个男人。


    哪怕是此时此刻躺在一张床上,她心里想的也是另一个男人。


    沈若宓强迫自己将桓易简的身影从大脑中驱逐出去,于是在裴翊向她拥来之时,她闭上眼,主动抱住了他。


    接着,他吻住了她软而凉的唇。


    ……


    在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时,突然那人顿了下,将她两条小腿重新调整位置,向上折在了一处。


    接着他俯下身去,将她的脸扳正了面朝向他,双目定定地直视着她迷离的泪眼,温柔地一字一顿地说:“年年,看着我在做什么。”


    第58章


    翌日一早沈若宓醒来,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暖洋洋地晃眼,她反应了片刻,低头看去——


    她与身旁的男人皆身无寸缕,只有一条锦被搭在二人的腰间,腰下好像还垫着个什么东西。


    她用手抽出来,怎么是个枕头。


    扔了枕头,她小心从床上爬下来,披上衣服。


    腰腿酸软,小腹也有些酸疼。她胡乱穿上了衣服,走到外间她常坐的那张贵妃榻上坐着,发了会儿呆。


    忽地她注意到桌上竟不知何时放着一壶冒着热气的水,她打开茶壶盖儿,里面茶水已经冲好了。


    沈若宓一怔,想到什么似的折返回去,蹲下身,将那藏在贵妃榻下的一条揉得发皱的长裙抱出来。


    她在裙子的内衬中摸了摸,摸到一只黑色的小瓷瓶。


    瓷瓶里装的是昨日蔡妈妈给她的那瓶毒药,当时她塞在了这条裙子里,怕被裴翊发现,还把这条裙子揉皱塞在了小榻下藏着。


    想到蔡妈妈说的话,她走到桌边,拎起那只画着海棠焦叶的茶壶。


    很快,淡绿色鲜醇的茶水便悄无声息地倾在了同色的茶盏之中。


    沈若宓明白,这把在桌上冲好茶水的茶壶便是蔡妈妈在提醒她,该给裴翊下毒了。


    昨日她再三保证这瓷瓶之中不是毒药,只是能让裴翊意识昏沉,可沈若宓怎么能看不出林太太的歹毒用意,她和林闵夫妻两个分明是要她毒死裴翊!


    只怕今日这毒裴翊饮下去,他不一定会立即死,却也活不了多久。


    ……


    尽管当初裴翊向她保证过他会还沈皇后清白,但沈若宓很清楚政治斗争却不是简单的是非曲直,而是立场之争,是不达目的便你死我活,先前裴家和嘉善长公主是贤妃党,如今贤妃虽死,三皇子却尚存人世,晋延被废后,裴家完全可以继续扶持三皇子上位。


    倘若裴翊有心废后,这黄河大坝案于他而言绝对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或许她还会亲眼看着裴翊将自己的姑姑送入冷宫之中,一旦沈家倒了台,她也会被立即休弃,菱姐儿从此后就成了没娘的孩子……


    这也是沈若宓执意要留在淄川的原因。


    事关她与女儿、沈皇后后半生的安危荣辱,她没有办法全然相信一个曾经欺骗过她的男人,所以想亲自查明真相。


    只是这些心里话,她又不能告诉裴翊,否则他一定会将她送走。


    沈若宓心中叹了口气。


    她是怨恨裴翊,什么佳偶天成、举案齐眉,他们二人从头到尾就是一对怨侣,是迫于家族需要缔结而成的夫妻,那些恩爱和气全都是伪装。


    但她从没想过要裴翊死。


    于百姓而言,他是一个难得刚毅清正的好官,这些年来她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他救了多少求告无门的可怜百姓,又替多少无辜的冤魂平反昭雪,令他们能于九泉之下含笑安息。


    何况今天毒死了裴翊,只怕失去利用价值又知晓内情的她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说不准今夜就得给裴翊陪葬。


    为今之计只能把这毒先交给裴翊,让他小心防备。


    沈若宓打定主意,刚想把那瓷瓶收起来,去叫醒裴翊交给他,突然背后就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


    那声音刚响起时吓了沈若宓一跳,以至于她的身子都颤抖了一下。她一心想着防备林家安插在总督府的眼线,自然要做到小心谨慎。


    于是听出那声音是裴翊发出之时,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裴翊的声音极是平常,甚至于没有什么情绪在里头——


    不,不对。他怎么会突然像鬼一样出现在她的身后,而她竟毫无察觉?!


    沈若宓悚然一惊。


    她转过身,才发现他早已不知何时下了床换好衣服,且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的身后,不晓得在背后盯了她多久!


    见她瞪大双眼看着自己,裴翊面无表情地抬步向她走了过来。


    他生得极是高大,又离她离得这般近,以至于眼下她极为艰难地仰起头才勉强能看见他的脸,也不知道他露出这表情是个什么意思,她只能放弃看着他的脸,低下了头去。


    当初嫁他之前,沈皇后便颇为得意地告诉沈若宓。


    “年年,所谓孔子‘长人而异之’,这裴孝均不光相貌英俊,龙章凤姿,更身如峻岳,甚是高大,日后必为社稷之望!”


    那时沈若宓听了只觉是无稽之谈。


    谁说这人长得高大便会有所作为的,她那个爹沈继宗同样生得丰神俊朗气度不凡,不一样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


    然而沈若宓低头垂眼的动作,在裴翊看来却是别有一番意味。


    他的确在她的身后站了许久,看着尤其是她手中攥着那瓶毒药,犹豫着要不要给他下毒,也看着她做贼心虚,在听到他的声音时浑身吓得发抖。


    她在努力地保持镇定,浑身上下却也充满了警惕、疏离与怀疑,不断仓皇地躲闪着他的目光。


    他原本应愤怒的一颗心不知为何突然像被毒针刺痛了一般,奇异而平静地沉了下去。


    裴翊站在她的面前,垂眼看着眼前的妻子。


    这么多年了,他的妻子果真还是一如既往地,不会撒谎骗人。


    至少瞒不过他。


    哪怕是对他用个美人计,也总能被他一眼看穿。


    可是那又如何呢,能被他一眼看穿的计谋,他也还是会选择和从前那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中计。


    他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问:“夫人,你在做什么?”


    “我……”沈若宓张了张口,她摊开掌心的那个瓷瓶,“这是昨日蔡妈妈给我的毒药,我怀疑她们是想……”


    “毒死我?”


    沈若宓:“对,你……”


    裴翊点头说:“你是怎么想的,难道你也以为毒死我是个极好的主意,是么?”


    沈若宓不敢置信地看向他。


    不过片刻的工夫她便想明白了,适才她在思索之时,裴翊一定是误会她在犹豫要不要给他下毒。


    他怎么也不用脑子想想,她要是真想给他下毒,怎么还会亲口告诉他自己手中拿的是瓶毒药?!


    裴翊淡声命令道:“将那杯茶端给我。”


    “你别误会,”她立即解释道:“这茶里没毒,我也从没想给你下毒,刚才只是在想林家为何要给你下毒,咱们下一步该做什么。”


    裴翊听了这话,依旧是一语不发。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沈若宓,从她手中拿过那只瓷瓶,打开盖子,将瓷瓶中白色的粉末倾洒在了桌上的那杯茶水中,而后端了起来。


    就在茶水即将浸润他的唇瓣之时,蓦地沈若宓抬手,攥住他手中那即将饮入喉中的茶盏。


    ……


    不是想让他死吗?


    裴翊静静地看着满眼愤怒的沈若宓,没有任何动作。


    亦不曾撒手。


    二人谁也没有说话。


    也谁也不肯让谁,仿佛较上劲儿一般。


    沉默。


    空气中弥漫着可怕的沉默。


    沈若宓竭力压下心中的愤怒,解释道:“你不相信我,以为我有害你之心,好,裴大人你可以这么想,但是这瓷瓶里面装的真是毒药,你是疯了非要喝下去?!”


    “沈年年,假若我死了,你便肯信我了吗?”


    裴翊突然开口,一字一句地反问道:“还是说,你有那么恨我,甚至恨到想要我去死呢?刚才你在犹豫的那一会,真的就没有一个瞬间想要我去死吗?”


    沈若宓怔住了。


    她的唇瓣动了动,原本想说的话却咽了下去。


    是……她的错觉吗,她怎么……怎么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悲伤与……失望……


    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沈若宓渐渐松开了捏着茶盏的手。


    她有些心累。


    她不明白裴翊有什么立场来质问她不肯信他,还表现得那样伤心失落,他不是也一样对她没有信任,不是刚也误以为她想要毒死她,不听她的解释吗?


    当初分明也是他亲手葬送了她对他的信任,他究竟有什么好难过的,如今阶下囚的人是她,任人宰割的是沈家和沈皇后,而他手中却握着能杀她全家证据。


    可他这般,却像是她先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一样。


    裴翊说:“年年,我想你应当看过那锦盒之中的证物,那是一年前修黄河大坝的匠人杜瑞的物证,林闵这一年来一直在追杀他,因他是指认林闵的关键证人。你向来聪慧,可知我为何迟迟不肯对林闵动手?”


    “聂虎手中有兵权,我听说淄川卫有数百余人,这些人皆由聂虎出钱供养多年,唯他马首是瞻,因而你不敢轻举妄动。”沈若宓说道。


    她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因而此刻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所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裴翊在京都城再权势滔天,到了淄川也得乖乖去林家拜码头,佯装中林家的美人计。


    假若说林家进献的那个美人不是她,也会是别人,沈若宓也想过,说不准别人他也得捏着鼻子一并笑纳了。


    是,她不懂。


    看着她这幅自以为是的模样,裴翊不由笑了。


    他笑得极是难堪与苦涩。


    是,在猜到她听见那日他与崔伯修之间的对话之后,他不只是有些后悔。


    也许这后悔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后悔为何自己为何要那般要好,竟在崔伯修面前承认他利用她!


    他没有回答崔伯修的第一个问题,是因他不屑,他根本看不上邬氏,崔伯修却一厢情愿地将孩子的生父认作他。


    第二个问题,他没有直接回答,便等于是承认。


    他是瞧不起沈家,更不屑于沈越那些阴险毒辣的小人伎俩,尤其是他曾那般洋洋自得地在自己面前称赞沈皇后所谓的美人计,简直叫他忍无可忍。


    裴孝均是谁,他那样骄傲自负之人怎么能允许那个一向冷静从容的自己中计。


    从一开始,他的确防备她,警惕她,也存过利用她的心思。


    若是沈皇后并无谋逆之心,谈何利用,他所做的一切不过皆是为了朝廷与裴家!


    但,说了,便是说了,裴翊也没什么好为自己辩解的。


    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的立场和理由去责备沈若宓,他们本就是政治联姻的表面夫妻而已,他只是可笑、愤懑、不甘!


    他的妻子竟不爱他!他这样一个世人眼中的天之骄子,居然比不过一个一无所有的穷书生!


    然而想到此处,裴翊又是自嘲地笑了出来。


    她不爱他,他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从她昏迷时口中还在浑浑噩噩地念着另一个男人的名字的时候,从她的信中字里行间满是小女儿痴情缱绻地对另一个男人的思念的时候,他早就知道了她的心里从来都没有过他。


    即便他再努力地去补偿她,对她好,她也会因为他口中的一句要好的话而与他决裂,甚至是如今的反目成仇。


    沈皇后是她的姑姑、至亲,难道他就不是她的丈夫,她女儿的父亲了吗?


    他们二人年少结璃,原配夫妻,她不信他会救沈皇后,竟还要为了沈皇后下毒害他!


    从前裴翊常告诫自己情爱是最无用之物,京都城中有多少同床异梦的夫妻,不照样白首到老,譬如他的爹娘。


    因而在得知自己的妻子心有所属之后他亦能从容去面对这一切。


    但直到这一刻裴翊才发现他根本做不到那么冷静大度!他恨不得杀了桓易简,再将眼前这个女人掐死方能解心头之恨!


    他死死地攥着自己的手,将指尖狠狠掐进自己的掌心中,触及到那濡湿温热的液体。


    甚至就在昨夜二人还在身后那张床上行着鱼水之欢,转头第二日她便意图将他毒死去救她的姑姑。


    毒死了他,她既能救沈皇后又能除去他,她不会以为在他死后她便能与桓易简双宿双栖吗?!


    裴翊恨得咬牙切齿,冷笑了起来。


    他再断案如神,也不过是个拥有与天底下所有男人一般的独占欲与嫉妒心的寻常男人罢了,是他给他的妻子太多自由去放纵自己的心了。


    眼前这个女人,是他的原配妻子,她那张脸皮恰好是他喜欢的,她的腹中也曾孕育过他们二人的子嗣,他亦喜欢她那率性而活的性子。


    所以她只能属于他,这个世界上他再找不到第二个女人能配得上他,她绝无选择抛弃他。


    就在沈若宓毫无防备之时,裴翊突然将杯中茶水端起来一饮而尽。


    “你说得不错。”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凉的弧度,仿佛刚才心间掀起的滔天巨浪不存在一般地平静说道:“既如此,你也好交差吧。”


    “裴孝均,你疯了?!”


    沈若宓大惊失色,不敢置信地夺过他喝空的杯子!


    裴翊用帕子擦干净嘴角的茶渍,他轻轻抚摸了下妻子那颤抖的嘴角。


    “放心,毒不死我,”他俯在她的耳旁轻语,“夫人你记住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以林闵与林太太的精明,我若不喝,如何凭你一张巧嘴瞒天过海。”


    裴翊走后没多久,蔡妈妈和阿娇便赶过来了。


    雪衣从地上跳到阿娇的小腿上,在她腹处蹭来蹭去,那姿态极是亲昵。


    蔡妈妈给阿娇使了个眼色,阿娇抱着雪衣就出去望风了。


    蔡妈妈看着沈若宓有些魂不守舍的模样,赶紧压低声音问:“事情办的如何了?”


    沈若宓说:“他……喝了,妈妈放心吧,只是我药的剂量似乎下多了,我怕……”


    蔡妈妈眼珠子转了转,笑道:“无妨,那又不是见血封喉的剧毒,喝了死不了人,只是能令他有些上瘾的五石散罢了!你办事我自然放心,不是老婆子我自吹自擂,恐怕这世上还没有哪个男人能抵挡得了你的美色!”


    沈若宓登时脸色煞白,她不敢被蔡妈妈看出来,慌忙低下头死死地咬住唇,佯装羞涩。


    原来蔡妈妈和林太太给她的是五石散,听说这种东西吃了极其难戒,一旦不再吸食会令人生不如死,那裴翊岂不是……


    蔡妈妈见她这幅害羞的模样,一时心中也起了怜悯之心,心道真是可惜了这么一个美人,事成之后她便要香消玉殒了。


    从屋里出来,蔡妈妈睨了一眼环儿,环儿看着脸色有些虚白,她不解地问:“你拉着个脸干什么?”


    环儿有苦难言,“妈妈,我今日肚子不大好,腹泻好几次了,您莫怪。”


    蔡妈妈眼中闪过一抹鄙夷,没再多问,两人到了一所隐蔽之处。


    “怎么样,那毒她当真给严大人服用了?”


    环儿说:“昨日二人翻云覆雨了一夜,恩爱得很,今早的茶水是奴婢一早送过去的,亲眼看着绣娘下了药,严大人用过了,妈妈放心。”


    蔡妈妈这才彻底放心,拍了拍环儿的肩膀。


    “你好好干,到时候我去太太面前说项,给你配个管事嫁了。”


    从树荫后走出来,阿娇抚摸着她怀中的雪衣,恰巧裴翊从门后走进来。


    阿娇一个没抱住,雪衣就惊得从她怀中跳了出来,窜到了地上。


    阿娇急忙跑过去抱起雪衣,对裴翊说道:“大人息怒,都怪这畜生惊扰到了大人,奴给大人赔罪!”


    刚听到开院门之时,屋内的沈若宓便立即把药匣藏好,从窗外看过去。


    裴翊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随后,她又看见阿娇惊慌失措地给裴翊赔罪,蔡妈妈也连忙走过来训斥阿娇。


    雪衣见蔡妈妈一副对它气势汹汹的模样,“喵呜”一声从阿娇怀中跳出来,聪明地溜之大吉。


    蔡妈妈赔笑说:“严大人,阿娇也不是有意的。”


    她的手在身后故意悄悄推了阿娇一把。


    阿娇倒是从善如流、含情脉脉地对裴翊抛了个媚眼儿,裴翊没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甚至眼中还有丝客套的微笑。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了一瞬,阿娇脸色一白,才似惊醒般急忙后退站好。


    “劳烦蔡妈妈了。”裴翊客气地说。


    蔡妈妈“嗳”了两声,打量着裴翊这幅风尘仆仆的样子,热情邀请裴翊去林府用膳。


    “大人这是刚才从大坝上下来吧,不如去林府用膳,酒菜我们大人和太太都早备好了!”


    裴翊婉拒,最终,蔡妈妈极是遗憾地领着阿娇走了。


    “大人,进去奴给您更衣吧。”沈若宓走了出来,向裴翊施礼。


    裴翊顶着满头灰尘说:“不必了,我回来取些东西便离开,你不必管我。”


    在沈若宓诧异的目光中,他径直去往了书房。


    “绣……夫人。”


    沈若宓想着裴翊的异样,若有所思。


    环儿打颤的声音唤回了她的神。


    “夫人,你何时能给我解药?”


    回到房里,环儿差点快哭出来了,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


    今早裴翊走后,沈若宓把环儿叫进来,她先吃了一块糕点,说这糕点味道不错,接着递给环儿。


    环儿没有设防,或者说她太馋了,接过来就当场囫囵儿塞进了嘴里。


    沈若宓扶她起来,柔声说:“你怎么哭了,只要你好好听我与严大人的话,我必定不会叫你平白无故冤死的,你尽管放心。”


    “那、那我若是不及时服下解药,会、会有什么后果?”


    沈若宓随口答道:“腹痛如绞、腹泻,直到——”


    她看着环儿,微微一笑,没有接着往下说。


    但环儿知道,她的自己会拉到屎尽人亡!那是一种多么难看和绝望的死法!


    更可怕的是,她的肚子在适才蔡妈妈和阿娇来的时候便已经在隐隐作痛了。


    她捂着肚子哀求道:“夫人,看在你病时我伺候你一场的份上,求你饶恕我,我是林家家生子,如果我不听他们的监视你和严大人,我全家都要跟着陪葬!”


    “你乖乖听我的,我不光给你解药,也会救出你的家人,这你放心。”


    环儿哼哼唧唧地还是哭:“蔡妈妈还答应要给我寻一个如意郎君,找个管事嫁了,看来我这辈子是没指望了!”


    沈若宓:“……”


    她本是想笑,可见到环儿脸上那沮丧绝望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罪大恶极。


    这丫头还惦记着嫁个管事,只怕事成之后蔡妈妈会把她跟自己一起都永绝后患了,尸身都不知扔到何处去。


    对于天真的环儿来说,嫁个好男人的确是她这辈子极好的一条出路了。


    “那毒药真毒不死我吗?”环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问。


    “毒不死,你只要听话,蔡妈妈什么时候给我解药,我便何时给你解药,喏,适才你就极听话,蔡妈妈给了我解药,我也给你一粒解药。”


    “太好了,夫人快给我!”环儿红着脸急道:“我现在就想去茅坑!”


    沈若宓起身走到梳妆台旁,从里面妆奁最底层的小抽屉里取出条帕子,打开帕子,帕子里面包着一个小纸包。


    这小纸包里面包的是她提前用珍珠磨成的粉末,珍珠粉无毒,服用还有美容养颜的功效。


    当然了,她在栗子糕里根本没下毒,不过会框环儿罢了。


    她把小纸包递给环儿,环儿拆开纸包,发现里面是白色的粉末,毫不犹豫地都倒进了嘴里。


    “你慢些!”沈若宓见她被这包珍珠粉呛到,赶紧给她倒了杯水。


    环儿向她投来感激的目光,一面掉着眼泪,一面口中还絮絮叨叨地道:“好像真不痛了……绣娘,以后我就跟着你和严大人了,事成之后你可得救我,救我和我爹娘……再为我寻个如意郎君!”


    沈若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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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章


    “姑娘,到了。”


    月娘跳下马车,刚要伸手去扶,斜刺里却令有只手朝方蘅伸去。


    方蘅眼睛还看不见,瞳仁空洞黯然,手便扶在他的掌上,由他扶着慢慢下车来。


    下车之后,她迅速缩回了自己的手在袖中。


    “多谢二爷。”方蘅客气地说。


    那掌心之间温软的触感转瞬即逝,只余鼻间她身上的幽香。


    王二爷轻轻捻着指尖,仿佛她的手还在他的手中。


    他微微一笑,“蘅姐客气了,咱们先进去吧。”


    月娘扶着方蘅跟随王二爷进了这座新的府邸,方蘅心底却不知为何有些不安,低声问:“二爷,这里就是淄川了?”


    “不错,待我将这批木料和草料卖光,便亲自护送你去青州寻你的亲人,怎么,蘅姐莫非是不信我,以为我是那等拍花子的人贩,将你拐卖了不成?”


    他开起了玩笑。


    方蘅说:“二爷说这话当真是折煞我了,我与您无亲无故,您能在我病重救我一命,可谓义举,若是没有您,只怕我如今早已是乱葬岗上的一具无名尸,就连月娘也不知会被卖到何处去,我感激您还来不及,怎会不信任。”


    说着便惶恐地要跪下叩拜这位王二爷。


    王二爷连忙虚扶她一把,“蘅姐切莫要作此等大礼,我有个姐姐与蘅姐气度肖似,看见蘅姐,便好似看见了我的亲姐姐一般。”


    “二爷言重了,二爷如此年少有为,令姐必定是大家闺秀,我不过是个愚鲁村妇而已。”方蘅苦笑着道。


    王二爷却说:“依我看姐姐玉资仙貌,蕙质兰心,多少大家闺秀都做不到,何必妄自菲薄?”


    王二爷不愧是各富商,他们一行加上王二爷的随从不过七人,这座宅子却足有三进。


    王二爷安排方蘅住进了内宅最大的院子,而他自己则住在这院子旁边的偏院。


    这事儿他自然没有告诉方蘅,不然以方蘅的性子必然会拒绝。


    “二爷当真是阔绰,我看他对姑娘可谓是关怀备至,可不像是寻常男子看女子的眼神,姑娘,不知你对二爷是什么心意呢?”月娘揶揄地问。


    方蘅柳眉微蹙,“月娘,日后不要再提这样的事,二爷救我一命,为我耽误了生意和行程我心中已是很过意不去,怎么好如此揣测他?何况我一个离妇,名声有损,早已不想再适人,二爷他风华正茂,又无妻无子无妾,合该配好人家的闺秀才是。”


    月娘不以为然道:“姑娘你何必自谦,有句话我瞧二爷说的极对,你自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那些闺阁之中的大家闺秀未必有小姐这般如空谷幽兰般的气质,再说了二爷听闻姑娘是离妇还未说什么,姑娘何必妄自菲薄!”


    “何况我见这王二爷不光样貌英俊高大,家底丰厚,更难得的是为人谦逊有礼,和姑娘站在一处,当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方蘅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月娘,你还小,不懂。情爱如镜花水月般虚无缥缈,我早已不想沾染,这辈子只愿陪着爹娘平安到老而已。以后这些话,你千万不必再提了。”


    这般如花容颜的女子,说出的话竟是一副形容枯槁看破尘世沧桑的老妇之态。


    正说着,外面掀帘走进来一人。


    “蘅姐,这房间住的可还习惯,若有不喜之处尽管说与我。”


    是王二爷。


    方蘅连忙起身,王二爷扶着她坐下。


    “姑娘大病初愈,咱们在淄川先养几日,等养好了身子,我再送你去临安不迟,对了,先前你托我送去的信我已命人快马加鞭送去临安了,想来不久就能得到你表妹的消息。”


    方蘅松了口气。


    只要表妹知道她在哪,一定会来接她回家的。


    虽然王二爷对她很好,但方蘅毕竟不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了,她本与王二爷素不相识,王二爷不仅救她,还延请名医为她看病。


    无功不受禄,这让方蘅心里总是惴惴不安。


    比起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男人,她自然更相信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


    于是她由衷地感激道:“二爷的恩情,方蘅实在无以为报,我虽是一介弱女子,但日后二爷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方蘅必定竭力以报!”


    王二爷出了方蘅的房间,小厮张全看着他脸上的淡淡的笑意,小心提醒道:“二爷,您准备如何处置方氏?”


    不错,眼前这个男人根本不是所谓的富商王二爷,而是赵国公沈嗣祖之子,羽林卫指挥使沈越,王二爷是他的化名。


    大坝溃决伊始,沈继宗犹如当头一棒,信誓旦旦发毒誓自己绝无任何贪污受贿,因此这次来淄川,他的目的是查清黄河大坝案的前因后果与真凶。


    与此同时兴启帝派御史严玄来淄川查案,据说此人同裴孝均、赵元清之流一般铁面无私刚正不阿。


    沈越却担心严玄会从中作梗,与其把身家性命赌在别人身上,他还是更相信自己,只是为了避嫌,他不得不伪装成兜售筑造大坝木料与草料的富商不远千里来到淄川。


    虽然案子的真凶淄川县令周密已被下狱,但朝中却不少人称周密乃是沈家二兄弟和沈皇后所指使。


    如今周密正在押解去往京都城的路上,沈皇后病倒在了坤宁宫,太子晋延每日在坤宁宫为沈皇后侍疾,沈继宗和沈嗣祖也均被停职在家。


    只要这案子一天查不明白,大二伯、父亲和姑姑便一天要蒙受不白之冤!


    奉命修筑黄河大坝之时沈皇后便耳提面命,黄河大坝事关民生与皇家财政,兴启帝绝不允许有人从中作梗,因而必定不能出任何岔子。


    沈继宗和沈嗣祖虽也偷偷从其中捞了些油水,但绝对到不了中饱私囊,能令这大坝在短短一年之内便被洪水冲塌的地步。


    这兄弟二人是贪财蠢笨了些,却是一向最听亲姐姐沈皇后的话,不然单凭沈皇后,沈家绝无可能在朝堂之中屹立如此多年不倒。


    定然是有人栽赃污蔑!


    沈越确信黄河大坝案与沈家无关,至于究竟是谁所为他一时心中也有许多的怀疑对象。


    沈皇后出身寒族,故而自她封后便大肆提拔重用寒族人士,尤其是每年春闱结束后进入翰林院的那些年轻士子,倘若有才且肯鼎力支持沈皇后,多半能得沈皇后的重用。


    这些自然都是兴启帝默许的。


    毕竟沈皇后没有徐贤妃那般的声望与家族根基,兴启帝若想沈皇后的后位稳固,便必然允许沈皇后扶持自己的势力。


    只是,沈皇后此举也暗中招致了许多世家贵族不满。


    首当其冲的便是裴家与徐家,除了裴家与徐家这些老派守旧的世家贵族,朝中那些刚愎自用自命清高的老臣也时常骂沈皇后妖媚惑主,譬如赵元清。


    实际沈越觉得自家姑姑冤枉的很,沈皇后首先是个女人才是皇后,她做了皇后的第一件事当然是为天下女人争取利益。


    这本无错,譬如禁止逼良为娼,允许独身女子可入后宫为女官却触动了这些老男人的既得利益,他们不恨沈皇后才怪。


    沈皇后是沈越自幼便濡慕敬佩之人,他决不允许任何人夺走他姑姑的皇后之位。


    沈越懒洋洋地道:“这个女人我留着自有用,她是沈若宓的表姐,两人情同亲姐妹,如果她能站在我们这一边,说不准日后能有机会扳倒沈若宓与裴家。”


    张全却想,这女人心机颇深,自家爷这几日掏心掏肺地讨好她也不见所动,绝不简单。


    上回这女人戳包儿姨太太家,险些叫表公子娶了个丑妇,那时爷就放过了这女人,果不其然,红颜祸水,如今竟又撞上她,也不知是福是祸。


    只是见沈越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显然是被此女所惑,又不好加以劝说。


    横竖是个没人要的弃妇而已,若只是一段露水姻缘,吃亏的也是这个弃妇,又不能是自家爷。


    主仆二人都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沈越出门办事,换了一身衣袍,他生得玉树临风,张全担心被人认出身份来,沈越却不以为意。


    “这些地方官几年进京一回,即便见过,那时我尚且年幼,不足为惧。”


    故而只在脸上涂了些黑粉。


    他命张全留下保护方蘅,带上两个出门先去了淄川城最大的青楼——春风楼打听案子的进展。


    这妓馆中鱼龙混杂,最适合探听一些阴私之事,听某个嫖客说这案子的主犯早已抓到,便是那淄川县令周密和他的顶头上司泰州知州李唐,至于新来的巡抚大人严玄则整日在黄河前督造修筑大坝,沈越皱了皱眉。


    这么说,严玄也认为周密和李唐是主犯与主谋。


    既如此,为何朝中的风言风语却说周密与李唐是沈皇后与二伯沈继宗所指使?


    沈越脑中似乎闪过了什么,却又很快消失不见。


    不对,究竟是哪里不对?


    沈越揽着妓女去了她的房间,在她房中吃了两杯茶。


    二人不过逢场作戏,如今听到想听的东西,他便起身准备离开。


    “大爷,待会儿可要留下来让奴家伺候伺候你?”那女人贴着他的后背幽幽说道。


    沈越毫不怜香惜玉地推开她:“滚!”


    他嫌弃地整理好衣服,刚走了两步却忽觉头晕目眩。


    “你——”他猛地转身,目呲欲裂,指着身后的女人。


    女人没有说话,门被推开,昏死过去的张全被两个壮汉挟着走了进来。


    凤娘和她身后的龟公一面进来一面娇笑道:“郎君好生面善,怎么生得有几分肖似皇后娘娘的侄儿,当朝羽林卫指挥使沈二爷?”


    沈越捂着头。


    他笑了起来道:“胡说什么?什么沈二爷我不认识,你们认错人了!”


    凤娘皮笑肉不笑道:“认错了最好,那位沈大人位高权重,的确不应该出现在这小小的淄川城中。”


    她给旁边的龟公使了个眼色。


    ……


    夜暮时分,方蘅在家中始终等不到沈越回来。


    以往沈越出门,回家时必定会来向她问安,若是时辰不早,也会隔着门与她说几句话再离开。


    今夜不知为何,她心中七上八下,始终惴惴不安。


    突然后窗响动,有人唤她名字,声音似有些虚弱无力。


    “蘅……蘅姐……”


    方蘅由月娘扶着走到窗边,犹豫着问:“二爷……是你?”


    待听见沈越刻意压低的剧烈咳嗽声,月娘连忙开了窗,方蘅问:“二爷,你这是怎么了……你,你受伤了?!”


    她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儿!


    月娘却看得清楚骇然,她捂住嘴,几欲尖叫出声——月光下沈越那张年轻英俊的面庞再没了往日张扬桀骜的风采,他嘴角带血,脸色苍白如纸,好像随时都能晕倒!


    沈越此刻自是懊悔异常,沈家虽非官宦与簪缨世族,但他自出生起便是锦衣玉食,少年时大哥沈昭从马上跌下摔断腿,从那后他的姑姑、二伯和父亲便将他当成沈家的未来家主倾力培养。


    他表面上文质彬彬,实则自幼便是个极其骄傲自负的性子,心腹张全曾劝他谨慎行事,他自以为在这小小的淄川城不会有人将他认出,却不想竟在春风楼这腌臜之处狠狠地栽了一跟头,险些命丧黄泉。


    所幸他身上倒真有些真才实学,原来凤娘与龟公以为沈越是个不中用的绣花枕头,给他下的蒙汗药药量太小,沈越刚喝下第一口茶水便察觉异常,其后不过是佯装中计被擒,欲伺机逃脱。


    只是双拳难敌四手,他受了重伤才得以逃脱,而这群企图杀他的人他不仅根本不知究竟是谁,且他们不过一时半刻便寻到了他的栖身之处,将他此次从京都城带来的心腹屠杀的所剩无几。


    沈越给月娘使了个眼色,月娘不敢多言,沈越接着攥住方蘅的手喝道:“别多问,现在随我离开!”


    月娘托着方蘅爬出去,自己再从窗台跳出来,沈越刚将方蘅缚在背上,便听院子里传来厮打声,伴随着左邻右舍撕心裂肺的犬吠。


    他不敢多做停留,提起一口气向着后墙安全之处飞奔而去。


    最终,拼着身上最后一丝力气,总算是缚着方蘅与月娘逃出了生天。


    不提方蘅与沈越如何觅得生路,却说近来裴翊回家都是这么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


    环儿说他是去大坝上监造了,那活儿可不是一般人能干的。


    沈若宓觉得匪夷所思,她以为自己够爱干净了,但裴翊这人却是很有些洁癖在身上的。


    那大坝修建不用想便是尘土飞扬飞沙走石,现场不光一片狼藉,恐怕还夹杂着汗臭,他怎么能做到忍受的?


    难怪他近来身上一股子酸臭味儿。


    至于那日他莫名其妙地发癫,指责她存心毒死他的那事,沈若宓已经懒得再去解释,反正她解释了他也不肯相信。


    不过她总觉得裴翊那日的异样,似乎是早就猜到茶中有问题,是以这些时日她一直在想,裴翊究竟是怎么会提前知道蔡妈妈要她给他喝的茶里下毒这事?


    既然明知有毒,他又为何非要喝?提起这事她就百思不得其解,就算他是不想引起林家的怀疑,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体来开玩笑,难不成这人脑子是被驴给踢了?


    她有时是真不能理解这人脑中的想法。


    “你放心,本官福大命大,喝了这毒也没事,你要做的是每天继续把这毒药下到我喝的茶水里,勿要隐忍怀疑。”那日离开之前,他又如是告诉她。


    不过沈若宓也由此确信了一件事:裴翊在林家是有眼线的,且那人颇受林太太和蔡妈妈信任与倚重,以至于她能够偷换毒药。


    是了,林家能把她安插在严玄身边,为什么裴翊就不能在林家也安插一个眼线。


    接着她想到了那位江大人。


    环儿告诉她,这位江大人是跟随提刑按察使司的王大人一起来淄川督造黄河大堤修筑的六品经历。


    沈若宓了然。


    看来裴翊在山东布政司也有自己的眼线,这么说找到证据只是迟早的事。


    她自然也不能坐以待毙,这日她便试探着对裴翊说,她在屋中憋闷,想出去逛一逛,裴翊闻言起先皱眉,觉得不安全,而后思忖片刻,眉头舒展开来。


    “可以,不过得让明武跟着你,至多两个时辰便要回来。”


    这明武是何许人也,沈若宓从前并没在裴翊身边见过,裴翊告诉她,他本是严玄的心腹,严玄明知调查黄河大堤一案压力甚大,依旧义无反顾地来到淄川,却不想命丧在济南。


    严玄死后,为了替严玄报仇,明武便发誓要效忠裴翊。


    也是有明武指点,裴翊才得以对严玄之事知晓得事无巨细。


    不过这人是个极高冷之人,和阿松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沈若宓怀疑他压根不知自己的身份,不然为何总对自己摆着一副臭脸。


    既然得到了裴翊允许,她便在当日换了一身行装,头戴幂篱与环儿和明武出了门。


    当初蔡妈妈将沈若宓送到巡抚府时,除了环儿,还附送了两个丫鬟做眼线,这两个丫鬟本也想跟着,被沈若宓借口人多不便,留在了府中。


    如今环儿勉强算是她的心腹,趁着她去首饰店的间隙,沈若宓塞给环儿些碎银,命环儿去买些饮子回来,实则是悄悄去打听周密的近况。


    环儿根据沈若宓的指令,把碎银分给了巷中的乞儿,向他们打听周密的近况。


    乞儿每日走街串巷,消息最是灵通。


    环儿很快回来,告诉沈若宓,“周县令和李知州已经被押解去了京都城,看来这罪名是十有八九了!”


    莫非真是周密所为?所以当日看见他冒着生命危险修补大坝,实则是害怕大坝溃塌而担责?


    “你觉得,周密此人如何?”沈若宓问环儿。


    环儿“啊”了一声,“我?”


    她挠挠头,“我平日里只晓得伺候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夫人你可问错人了。”


    “是了,你便去男人多的地方打听。”


    “那青楼楚馆里男人最多了!”


    “不可!”沈若宓阻止她,她心想,凤娘与林家关系匪浅,这淄川城的妓馆恐怕哪个也跟林家脱不了干系,若是被凤娘觉察到,那她岂不是自投罗网?


    妓馆不能去,平日里男人和书生秀才们尤其爱往小饭馆里跑,坐着吃饭的时候,就喜欢听听说书和小曲儿,再摆上几道龙门阵。


    念及此,她悄悄对环儿耳语几句,环儿假装帮她去买糕点,走了约莫一刻钟的工夫,她回来了。


    “夫人要找的赵御史和桓县令听说现在在临安城。”


    沈若宓松了一口气。


    赵元清和桓易简没事,那表姐方蘅跟着他们想来也没事了。


    “其它的呢,可有打听到什么?”


    环儿摇摇头,“没打听出来什么。”


    “怎么,饭馆儿里没人?”沈若宓纳闷儿。


    “不是不是,”环儿挠挠头,“饭馆儿里自然有人,只是这些人却都在讨论些别的……不相干的……譬如酒、肉、女人……”


    环儿用沈若宓教她的话问,装作自己是个外县来的可怜丫头,因家中亲戚与本县人起了纠纷,在当地求助无门,故而想来淄川寻此间县令,看他是否能帮他断案。


    “那书生一听我提到周县令便变了脸色,让我赶紧走。后来见我实在可怜,才叹了口气对我说‘周大人早已卸任,你还是去隔壁的长山县,听说长山县的许大人也颇为清廉,最后还好心地提醒我,’在淄川,不要提周大人‘,至于什么缘故,我也不敢多问。”


    看来是有人提前警告过这些书生,不让他们去讨论与周密和黄河大坝案有关的任何事。


    若是心里没鬼,何必多此一举。


    “大坝修的如何了?”


    出了店铺,沈若宓问车夫。


    车夫闻弦歌知雅意,忙答:“夫人,听说已有十之七八了,夫人可要去看看?小人看天色还早,能去一个来回。”


    明武则道:“夫人,城外鱼龙混杂,咱们还是别去了。”


    沈若宓原本没想去,但听了这车夫的话,心中却莫名产生了强烈的想要去城外看堤坝的意思。


    故而没有理会明武的话,径直上了马车,命车夫前往城外黄河大坝处。


    淄川城不大,从集市到城外的黄河也就花了两刻钟的时辰。


    还未到黄河,便听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响声。


    沈若宓被马车颠得有些发晕,她轻轻捶着胸口,压下胃口那股翻涌的恶心之意,中途几次想原路返回,秉持着来都来了的想法,终于坚持到了城郊。


    她掀开帏帘向远处眺去。


    眼下正是五月初夏,头顶的太阳虽不算热烈,在这热火朝天的氛围中却也仿佛燃着腾腾的热气,犹如一个硕大的锅炉将众人闷蒸在其中,一个个身上都往下滴着汗,有些浑身湿透了的甚至脱了衣服光着膀子。


    河岸边有人在调水和土,河床边有人在铺着石块,有数十个精壮的汉子正喊着号子用一根粗麻绳的左右两端去固定一根巨木桩,那根木桩大概是要固定在桩基处的桩木。


    这些人看着熙熙攘攘,实则乱中有序,各司其职。


    沈若宓不懂如何修大坝,她命车夫将马车停在一处不起眼的方向后下车观察了片刻,得出了一个结论。


    难怪不到两年堤坝就彻底溃决,从最开始,这堤坝的地基根本就没有打牢固。


    这么多人在河床上钉下木桩,一旦在河床上形成密集的桩林,想来便可以利用木桩的摩擦力去承载河水和洪水的压力,加固河堤,且有了这些木桩,淤泥也不容易堆积。


    “大人,水!”


    正在这时,人群中传来一道响亮喊声。沈若宓顺着那人的喊声下意识地看过去。


    一个身穿短褐而精瘦的男人手中拎着个水囊走到一个同样穿着短褐,的男人身边,将手中的水囊递给他。


    周围的汉子几乎都脱了上衣,露出被太阳晒得黝黑的后背弓腰干着活,这男人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水打透了,衣服却依旧在身上穿的整整齐齐,腰背挺直,甚至连裤腿儿也没挽上去一寸。


    只见他放下手中和着黏土的铁锨,从胸口抽出条巾子擦着脸和手上的汗水和尘土。


    沈若宓暗想,这人倒是挺爱干净还不忘擦了手脸再喝水。


    正如是想着,那人转过了身来,接过对方手中的水囊就朝着口中灌了下去。


    这人怎么生得有几分眼熟。沈若宓又想。


    他喝水喝的急,那水却没有一滴从口中漏出来。


    等他将水囊中的水悉数喝完递还给那精瘦的男人手中,抬起那双熟悉而冷冽的凤眼,才露出那张被阳光晒得面皮发黑却依旧难掩英俊的脸庞。


    “那是……严大人?”


    环儿很快也认了出来,她看着沈若宓,眼带询问。


    沈若宓愣在原地。


    是裴翊。


    她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站在远处看着他调好黏土装车,再推着车送黏土到已经砌好的坝体旁进行填充加固。


    也不知过了多久,环儿提醒她时辰不早了。


    沈若宓正要上车,忽余光瞥见人群中有个带着斗笠身穿短褐的在慢吞吞走着,看那人要去的方向正是裴翊的方向。


    周围的人都在有条不需地干着自己手中的事,唯有这人手中什么都没有,在逆着人群走着,却又无人注意到他。


    直到他袖中藏着的寒刃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芒刚好反射到沈若宓的眼中。


    沈若宓一愣,下意识地抬手去遮挡那刺目的光,旋即立即反应了过来。


    “明武……有刺客!”她压低声音喊道。


    第60章


    沈若宓不敢大声或伸手去指打草惊蛇,故而在明武近前之后,她沉默了几息的功夫,突然开口道:“左前方戌位,向西南走,浓眉头戴斗笠,灰上衣黑下裤。”


    明武看着眼前女子冷艳的侧脸,先是一怔,旋即便立即明白过来她的意思。


    循着她指的方位看去迅速便找到了沈若宓描述的那人,虽未看清他手中是否藏有匕首,但明武几乎是当机立断,一面拉着沈若宓与环儿跳上马车,一面夺过车夫手中的鞭子朝着眼前的马狠抽了一鞭子。


    那马臀部吃痛,“嗷呜”一声便直直朝着下坡的人群中冲了过去。


    却说人群中的那头戴斗笠的男人攥着手中的匕首正要向着裴翊捅过去,全神贯注在不远处的男人身上,突然听到有个女人喊着“马受惊了”。


    猛地抬头一看,唬得他魂飞魄散,人群拥挤,大家都在争先恐后地逃避,他也被人群裹挟着向反方向跑去。


    所幸那马车未冲入人群,而是沿着河堤狂奔,他却在慌乱中手中的匕首不知丢在了何处,自己也跌进了泥潭中。


    沈若宓看见那刺客淹没在人群中才松了口气。


    事出突然,她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眼下需得将马逼停再去捉拿刺客,那厢裴翊已拽着车壁跳上了马车,从靴中抽出匕首将马与车之间相连的绳子拦腰砍断,率先抱着沈若宓滚下了车,而明武骑上了惊马,借着制服惊马的掩饰朝着刺客奔去。


    二人的身体跌落在泥地上,裴翊将沈若宓整个身体搂在怀中,不知滚了多久才停下,滚得脸上、身上都是泥污。


    “你疯了,过来做什么?!”裴翊怒道。


    沈若宓睁开眼,面前的男人满脸尘土污秽,表情惊怒,她猜测自己现在大约也好不到哪里去。


    裴翊扶着她站起来,沈若宓的脚崴了,她刚才也磕到了头,整个人昏昏沉沉,几欲晕倒,痛得说不出话来,只口中喃喃自语。


    裴翊听不清,后悔适才责备她那样凶,急忙将她打横抱起,快步向着一旁临时搭建的小棚走去。


    这时那不死心的刺客竟再次从身后朝着二人的方向快走过来,明武急得大喊道:“大人,大人,有刺客!”


    裴翊向身后看去,为时已晚,那人丢了刀却还有后着,飞快地向着他们跑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抛出一物。


    ……


    沈若宓瞪大双眼。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沈若宓看见裴翊抱着她滚落到一旁的一块大石,整个身体将她压在身下。


    只听耳旁如雷轰鸣,那时她脑中一片空白——


    ……


    ……


    ……


    不知昏迷了多久,沈若宓捂着头醒了过来。


    头痛欲裂。


    “夫人醒了。”


    环儿听到动静忙从一旁的小床上下来,扶着她坐起来。


    “大爷在哪儿,他现在怎么样了?”沈若宓抓住她的衣袖问。


    环儿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沈若宓问的是严玄,叹了口气道:“大人在隔壁的房间养伤,他伤的有些重,大夫说他伤到了头,不知何时才会醒过来。”


    还没等环儿说完,沈若宓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就跑了出去。


    门口站着的是他平日的心腹,并没有阻拦沈若宓,只将环儿拦在了外面。


    裴翊静静地躺在床上,额头包裹着一层隐隐透出血色的白色纱布,那是一张极其英俊的脸,是他原本的样貌,脸色却异常苍白。


    沈若宓心一沉,裴翊肯露出自己的真面目,这说明他伤的极严重。


    她颤抖地将手指反复放在他的鼻下,又去摸他脖颈间的脉搏,直到指腹间那细微的脉搏跳动证明他还活着。


    据明武说,那个身上藏着炸药的犯人已被当场捉拿,他叫做杜远。


    杜远家中本有兄弟两个,大哥杜瑞,杜远排行老二,其父杜恒先前曾修筑过黄河大坝。


    杜恒本为工部的都水监主事,后来不满官场尔虞我诈辞官回乡泰州,挂着个淄川主簿的官职,家中做着漕运生意。


    本朝的地方没有专司水利的官员,多数由杜恒这类基层官吏兼职,因而泰州和周围的府州若有与水利有关的工程之事都会找到杜恒去把关。


    两年前兴启帝重修淄川段的黄河大坝,朝廷派下工部官员实地勘测河道,因与县令周密有旧,杜恒便帮着朝廷的官员一道估算工料与费用,绘制大坝图纸。


    但在两个月前黄河大坝被冲塌之后,杜远的爹娘杜恒和母亲魏氏都被人杀死在了家中,大哥杜瑞至今下落不明失踪,而他则与妻子回老家济南看望岳父逃过一劫。


    事发之后杜远立即报官鸣冤,彼时周密已被朝廷下狱,此案便由淄川县丞刘昌接下,然后等杜远提交上所有证据之后,刘昌却以强盗入室抢夺钱财杀人为由草草结案,且拒将证据交还杜远。


    杜远认为案中有诸多疑点,刘昌直接将杜远打了个半死丢出县衙,杜远知道自己的父亲恐怕是惹上了不该惹的大官,连夜带着妻儿逃走。


    安置好妻儿后,他不甘心爹娘和大哥就此冤死,听闻朝廷派下的河道总督严玄与林闵和聂虎勾结在一起,是个贪财好色的贪官,偏偏每日还要沽名钓誉,在大坝上亲自督工,便带着匕首和炸药意图与严玄玉石俱焚。


    眼下这杜远已被缉拿,那时裴翊还尚未昏迷,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命明武把杜远看管好了,万不能交给林闵和聂虎。


    听到此处沈若宓明白了,原来这杜远和杜瑞是亲兄弟,也是证明周密清白的关键证人,也不知怎么的就误认为严玄才是个害得他家破人亡的贪官,竟要与他同归于尽。


    今日一早林闵和林太太就找到总督府,嘴上说着要探望裴翊和沈若宓,又是向明武要人,明武说这人险些要了自家大人的姓名,一定要交给严大人处置,林闵和林太太被拒后悻悻地走了。


    沈若宓照顾了裴翊一整天,他依旧没有半分要苏醒的迹象。


    “夫人,你先回去休息吧,大人这里有我照料。”明武端着药说道。


    沈若宓疲倦地道:“不用。”


    明武忽然冷冷说道:“大人昨日为救夫人险些被炸死,他千里迢迢来山东便是为了寻回夫人,夫人待大人又如何呢?恐怕他在你心里是远不如旁人的,若是我,定然一封和离书放夫人自由。俗话说一夜夫妻百日恩,夫人当真愧疚,当日又为何要下毒,你可知大人他……”


    他顿住。


    沈若宓诧异地看向背后。


    “大人怎么了?”


    “没什么。”明武垂下眼。


    沈若宓仿佛想到什么似的脸色发白,她起身匆匆走了出去,没过一会儿江易升送来的那个花白胡子的老大夫就被她扯了过来。


    这老大夫姓崔,说来也巧,与沈若宓籍贯相同,都是青州人,他医术高超,与江易升乃是忘年交。


    崔大夫还以为裴翊是又吐血了,一面给他把脉一面絮絮叨叨地道:“唉呀我不是说了吗,这是药三分毒,何况是真毒药!他居然服用了那么多,真不怕死!如今又被炸伤成这副模样,再晚一天服用解药,怕是老头子我都回天乏术了……”


    沈若宓大吃一惊,她艰涩地问:“他吃了什么毒药?”


    崔大夫说:“这毒以赤蝶为药引,什么名儿我不晓得,姑且叫它赤蝶散吧,这毒厉害就厉害在吃完并无什么不适症状,也令人无从查验,但遇湿气与邪风之后却会诱发人心绞痛,服用三个月之内必然心如刀绞暴毙而亡!”


    严玄本就有心疾,林闵和聂虎用赤蝶散这样的毒药,一旦严玄死了,一定会被大夫误诊为心疾。


    沈若宓喃喃道:“那毒药我曾经只给他吃过一指盖,当时他并无不适,怎会吐血?”


    崔大夫哼说:“胡说,他这毒药少说吃了十几日了,虽每回剂量不多,但累加起来也够他喝上一壶的,我告诉你,解药我这里有,他自己死活不要,即便天王老子也没他这么糟蹋自己的,他要是真死了跟我可没半分关系!”


    直到这一刻,沈若宓才明白了他那日所说的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是什么意思。


    她以为他仅仅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他居然真用自己做诱饵去蛊惑林闵和聂虎,见他当真中了毒,二人一定会放下警惕之心,届时他便能达成自己想要的目的!


    或许杜远这件事根本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刹那间,沈若宓毛骨悚然。


    怎么会有连对自己也如此算计的男人,他真的不要命吗……


    明武:“这便是大人的计谋,等会林闵与聂虎过来,我还要与夫人演一场戏。”


    当初严玄赴任,也带了一行护卫,严玄死后,裴翊谨慎,遣散了严玄的一众护卫,只留下明武和两个绝对忠心的心腹。


    那两个心腹在自己身边护着,自己的侍卫则每日贴身护卫沈若宓。


    他是严玄的心腹,如今严玄死了,裴翊承其遗志来调查黄河大坝案和重修黄河大坝,他自然要保护裴翊。


    这案子有多凶险,没人比他这个亲历者更清楚,是以当裴翊命他保护一个女人的时候,他极其不解和不愿。


    谁料裴翊竟恳求他道:“实话告诉你,她本是我的夫人,于我而言是极重要的人,不过因机缘巧合失散,她与我有些误会,也不肯听我解释。若她有事,我寝食难安,所以我是请求你帮我保护她。”


    红颜祸水。


    明武心中便想。


    但明武钦佩裴翊敢于力挽狂澜的勇气,他原本可以置身事外,却明知前路危险仍旧毫不畏惧以往,甚至不顾自身安危服下,且这样一个痴心痴情的之人,他还有何理由再去推脱?当即应了。


    沈若宓呆呆地看着床上昏迷的裴翊,心中仿佛飘满了迷雾一般,什么都看不清,摸不到。


    他曾说他来济南是为寻她。那时她不信,以为他来济南是为了与严玄一道查案。


    如今他竟又舍了身救他一次,为何?究竟是为何?


    如果说当初在密云围场时他救她是为了以救命恩情来日携恩图报,那么在她明确表示要与他和离之后,这一次他为何还肯豁出命去救她?


    她对他而言重要吗?既然如此重要,当初他为何还要利用她欺骗她,令她心碎?


    一个声音告诉她,沈若宓,你当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忘记曾经他是如何冷待你的了?忘记前几日他如何声音冰冷地质问你给他下毒了?


    如果裴翊死了,你成了寡妇,却依旧是沈家的永福县主,而如果沈皇后死了,裴翊不肯保你,依照太夫人的性子你早晚要落得一个被休弃的下场!


    沈若宓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问着自己。


    她实在想不明白,想到头痛,也想不透这个男人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他这一次救自己,究竟是害怕菱姐儿没了娘,还是担心自己这个黄河大坝案的关键证人死了,这案子无从侦破?


    还是说,他心底有着其它不足为外人道的谋算?


    半年前在密云裴翊身受重伤,那时太医便嘱咐他至少要静养一年不可过于劳动,其后就能慢慢恢复。


    但这人不听劝,如今他又是服毒,又是被炸药震得五脏六腑受损,崔大夫说他这般至少要折寿上十年。


    沈若宓将裴翊的身体先翻过来,这样的天气,药糊敷上后不能捂太久。她轻轻揭开包裹着伤口和药糊的那一层纱布,血肉模糊的伤口与纱布粘黏在了一起,纹身的龙尾处被烧灼得满是密密麻麻的坑坑洼洼,看了只叫人头皮发麻,毛骨悚然,实在难以下手。


    沈若宓心惊胆战地,稍微用一下力,昏迷中的裴翊便疼得皱起了眉,那模样极是痛苦,她以为是自己下手重了,急忙松了手凑近他的面前,安抚似的轻握住他的手背。


    蓦地他身体僵直,死死地反攥住她的手,那双漆黑的凤眸忽地睁大直直看向沈若宓,上半身半弓起来,头悬在半空,额头豆大的汗珠滴了下来,脸颊苍白如纸,却仍旧紧紧地抓着她的手,口中喃喃低语:“年年……年年!”


    说罢整个人又如被人抽掉魂魄一般失去意识,倒回了床上。


    “裴孝均,孝均、孝均你醒醒!”


    沈若宓花容失色,她何曾见过裴翊在她面前流露出如此脆弱之态,哪怕是那次在密云为救她为人熊所伤也不曾有,她慌了一般在他的耳旁不停呼唤他的名字。


    直到确认他没有醒过来,适才不过是梦魇住,她摸了摸自己脸颊,竟摸到一行濡湿与冷汗。


    沈若宓不敢再用力,只能用小银剪剪去了纱布多余的部分。


    原本涂上的药糊已经吸收得差不多了,谨慎起见,她还是从梳妆奁中找到一根干净的银簪,想到这人向来喜洁,她又用帕子沾了烈酒将银簪擦拭干净,才敢插在药罐中试毒。


    这药是崔大夫所开,内服的药也是明武亲自所煎,她也用银簪试过,自然皆无毒。


    沈若宓松了口气,这才从罐子里重新挖了一大勺小心地敷在裴翊的伤口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等重新包扎好伤口的时候,再将内服的药给他也喂下去,竟已过去了近两个时辰,而她也热出了满头大汗。


    这过程中,她听见有七八回裴翊迷迷糊糊地再度唤她乳名。


    他极少这般亲昵唤她,更多的时候是一句生疏的“夫人”。


    起初她以为裴翊要同她说什么要紧事,然而附耳过去之时,才发觉他似乎只是梦呓而已。


    “年年,对不起,别恨我了……”他轻声呢喃。


    裴翊一直在发低烧,大夫说若是烧起来就麻烦了。


    沈若宓一遍遍用凉水给他擦拭身体和额头,药膏每隔三个时辰就要更换一次,所幸他的身体素质不错,一直没有烧起来。


    给他整理衣服的时候,沈若宓摸到他衣服内衬里似乎夹着什么珠串一样的东西。


    她是一直知道他有在衣服内衬中放东西的习惯,尤其是一些要紧之物,他都会谨慎地放在内衬的口袋之中。


    沈若宓解开内衬的扣子,发现里面装的是一枚荷包。


    这荷包是她做的,散发一股清凉淡雅的异香,取出内里之物。


    是……她曾经扯碎的那只金瓜棱柱手串。


    沈若宓怔了一下。


    他竟不知何时捡了回来,她下意识地数了数,二十八颗一颗不少地又重新串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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