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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自上次在密云一别,赵元清已是许久没有再见过沈若宓。


    是以赵元清也压根没想到会在长清这个鸟不拉屎的凤凰山中遇到孤身一人被土匪掳走的沈若宓。


    他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此刻这个在麻袋中蓬头垢面的女子是沈若宓,登时脸上的笑容不翼而飞,待他冲上去解开缚住沈若宓的绳索,脱下身上衣服披在她身上的时候,桓易简先他一步将自己的衣服披在了她的身上。


    只是这一刻桓易简仍不能确定眼前的女子便是沈若宓。


    因为,因为他已经失去了她快要整整四年。


    这四年里她音讯全无,他却几乎无时无刻不再思念着她,印象中他的年年眉眼清俊,纯稚可爱。


    而眼前的女子,纵然蓬头垢面,却宛如明珠蒙尘,身上有股难言的尊贵气度,即使满面污秽也遮不住她娇艳妩媚的绝世容光。


    无疑,这是个极其美丽且尊贵的女子。


    还有她看他的眼神……


    也没有年年眼眸中的明亮、天真和羞涩,这似乎不是他的年年,又像极了他的年年,以至于一时之间他不敢出声相认,心中掀着滔天骇浪,颤抖着手许久都没能解开那缚在她身上的绳索。


    赵元清站在了他的面前。


    “我来吧。”他说道。


    他语气淡淡的,却不容置疑地挡在了桓易简面前,三两下便解开了沈若宓身上的绳索。


    几乎是甫一解开,沈若宓的身体便向后栽去,所幸赵元清眼疾手快,迅速抱住了她。


    “县主,县主!”


    赵元清呼唤了几声,沈若宓虚弱地睁开眼。


    “赵大人,我……”


    赵元清轻声说:“县主,你莫怕,你得救了,你的婢女随从我们现在立马去寻……有我在,今日一切都不会传出去半个字。这里距离临安只有半日的路程,我们马上就能赶去临安,你若累了,便睡吧。”


    沈若宓眨了眨眼。


    眼中似乎有泪水流了下来,她想再看一眼身旁的桓易简,看一看那日曾经日思夜想的男人。


    可是她不敢。


    她害怕看清楚他眼神中的震惊,甚至是愤怒与责备,所以任由自己坠入了无尽的混沌之中。


    ……


    仿佛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什么人都有,有母亲、素娘、静娘、沈皇后,甚至是裴翊。


    最后的最后,她竟还梦见了赵元清。


    他似乎牵着她的手在往前走,前面是一片漫无边际的黑夜,只隐约透出如豆的光亮,她不知二人要走到什么时候,忍不住出声询问。


    赵元清转过了身来。


    然而一时之间,他那张清癯威严的黑脸却瞬间变作了沈皇后的脸,沈皇后皱起了眉冷冷说道:“年年,你还爱着桓易简,莫非忘记当初是如何许诺我的了?我告诉你,他能得到今日的一切,我也能令他失去这一切!”


    “不,姑姑不要,不要——”


    沈若宓惊恐地大喊着,直到她睁开双眼,腾得从床上做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才惊觉自己只是做梦而已。


    是,做梦而已。


    可连她的中衣都被汗水浸透。


    床边放着一套叠好的干净衣裙,她茫然而疲惫地换好衣服,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口坐着的是月娘,见她出来月娘连忙站起来,扑上前喜极而泣道:“奶奶醒了,老天保佑,我的佛,幸得赵大人相救,不然我死了也对不住夫人和皇后娘娘的嘱托!”


    沈若宓上前打量了月娘一番,见她无事也放心来,赶紧问:“表姐呢?”


    月娘说:“姑娘没事,只伤到了脚,一时下不了地,就在奶奶隔壁的屋子里,咱们去看看。”


    “赵大人和小桓大人救了我们,现在咱们是在长清官驿里,赵大人说离临安还有三天的脚程。”


    二人去看望方蘅,方蘅跛着脚要下床来迎,二人将她扶回床上。


    原来这一行人离开京都城后沿京杭大运河,水路和官道并行,到济南下船继续走官道到青州城,万没想到沈皇后拨给沈若宓的这几个侍卫的确是武功高强,但晕船晕得上吐下泻。


    因而到了济南城之后沈若宓便就近择了一家客栈叫几人休息,不想在这客栈中她与方蘅、月娘竟直接被几个汉子光天化日之下掳走,侍卫们一路追到凤凰山,毕竟人生地不熟,很快便被这伙土匪给甩掉。


    赶路之时队伍里的三个女人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都扮作了男子,没想到这“少年”并非少年,绾发的帽子在仓促颠簸间掉落,露出一头乌黑的长发,显然这“少年”是个“少女”。


    土匪头子起了独占的歹心,将沈若宓套在麻袋之中架在自己的马上,若不是遇见赵元清与桓易简,恐怕沈若宓凶多吉少。


    “赵大人就在前院的听雨轩,他说奶奶醒后有事随时过去找他。”


    方蘅腿脚不便,沈若宓便自行去见了赵元清向他表示谢意。


    听雨轩。


    门外无人。


    沈若宓敲了敲门,也没人应声。


    她推门进去,屋里很干净整洁,一张书案摆在窗下。


    她慢慢踱步走到书案边,那书案上摆着一副女子的小相,画中的少女柳眉杏眼,单衫杏子薄,双鬓鸦雏色,发上戴着一片青色的头巾,耳边簪着一朵盛放的琼花,那双美眸中盛满了天真的笑意。


    “县主醒了。”


    没有丝毫的脚步声,身后那人突然轻声开口:“可有觉得画上之人相熟?”


    沈若宓死死地掐着自己的手心。


    身后的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是有些眼熟。”


    她终于转过身。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可是在看见那张脸的那刹那,桓易简的心脏依旧像被重重击了一下。


    一瞬之间,他呆愣在原地,嘴唇、双手禁不住地颤抖起来,近乎失声失态地上前想要紧紧抱住她。


    “年年!”


    “桓大人是吧?我想你可能认错人了。”


    对面的女子却语气无比平静地道。


    这一句话,宛如一桶冷水蓦地浇在了桓易简的头上。


    眼前的女子纹丝不动,眼神冰冷而陌生看着他。


    “我乃永福县主,当今皇后娘娘的亲侄女——”


    他眼中的光亮喜悦骤然寂灭,两道挺直的肩膀也垮了下来,茫然无措地看着她,一个身高七尺的男儿,像个受伤的孩子一样呆呆看着她。


    那一刻,沈若宓的心同样痛极了。


    泪水几乎便要夺眶而出。


    她曾经无数次幻想与他再次重逢的景象,却没想到一切是如此地猝不及防,以至于她心中还没有丝毫准备,没有。


    明明日夜期盼着见到他,可在真正见到他之时,她竟露了怯,也生了惧。


    是她先违背了诺言、嫁了旁人、生了孩子,她没有脸再与他相认。


    无数个日日夜夜她都在悔恨与矛盾之中挣扎,幻想着当初若是她没有去京都城,而是在临安等着桓易简功成名就回来娶她,会不会如今一切都会不一样。


    原本早已在脑海中模糊的那些记忆,那些美好的记忆好似突然之间又涌上了心头,那时的风、那时的他、他的微笑、他的承诺……


    一切的一切都还是那么清晰,仿佛就在昨天发生,就在一刻钟之前发生。


    她还能配得上他吗?


    如果他不计前嫌,她也不顾一切想要跟他重归于好,会不会令无辜的他遭受裴翊与沈皇后的记恨,从此仕途全毁?


    她不敢去赌。


    沈若宓强忍的眼中的泪水,她害怕自己失态地大哭出声来,便死死地掐着自己的手心,飞快地走了出去。


    几乎是在扭过头的那一瞬,眼中的泪水便不争气地滚落了下来。


    ……


    “……大人、大人这是怎么了?”


    张肃叫了好几声,才看见桓易简回魂一般看向他。


    “何事?”


    张肃关心地问:“大人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在打土匪的时候伤着了?”


    桓易简说:“我没事,约莫是有些累了吧。”


    张肃才说道:“大人,小人是来问问你,那几个土匪咱们如何处置?”


    桓易简:“先关押着吧,你与平山负责去保护永福县主和方姑娘,其余人去看管着那些匪徒,待回县衙里再行处置。”


    这些土匪说来也是可怜又可恨,暴雪成灾,地里颗粒无收,赔的血本无归,无力担负家中生计,无奈之下占山为王,落草为寇。


    山东一带灾情不重,又因开仓放粮及时,故而损失不大,他们便拥入山东占山为王,落草为寇,本该是可怜之人,偏偏又为祸乡里,临安富人不多,他们便专门欺负过路的这些穷人。


    殊不知这些过路人,不过是同他们一样的可怜人罢了,本事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想来是沈若宓一行穿着打扮过于华丽,引起了他们的主意,这才遭此一难。


    本朝对于贼寇的处罚极其严厉,念在首犯已死,本着教化之心,桓易简想着将剩下的几个土匪都判处流放之刑,放他们一条生路。那两个跑丢的土匪,他便根据记忆画出画像,命张素等人去追踪恶人的踪迹。


    至于那几个保护沈若宓的禁卫,也打发人去将他们引到长清驿站之中。


    与此同时,沈若宓也在床上辗转反侧。


    不知过了多久,天上繁星点点,细白的光射入帐中,她却依旧没有困意,迷迷糊糊之间,忽闻到一股烧焦的糊味。


    待她醒来之时,那火光已烧到了床帐前,她急忙下床赤足奔向房门,却发现房门的位置早已燃起了熊熊大火,她压根过不去!


    火势迅速蔓延,很快波及了一旁的客房。


    平山将跛脚的方蘅背了出来,这时张肃才匆匆忙忙从茅房中出来,看见眼前的情境大惊失色!


    原来他守夜到一半忽觉腹痛,急忙跑去茅房,待回来之时才发现客栈中竟已是火光冲天。


    “不好!大人!”


    张肃正懊恼之际,看见桓易简照着永福县主那间几乎烧成火海的客房就冲了过去,急忙大喝一声,与平山一左一右拉住了桓易简,想将他拉走。


    不想桓易简这个不曾习武的书生却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子蛮劲儿将这习武的二人奋力挣开,屋门从里面锁住了,他搬起地上的石头死命地去砸那房门上的门栓。


    一下、两下、三下……


    火舌舔舐着桓易简的头发和衣服,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烧灼的痛,砸开门栓之后,他从驿馆前来救火的衙役手中搬过一桶水便浇在了自己的身上。


    张肃和平山还没来得及拉住桓易简,便见他浑身湿透却又义无反顾地冲进了火海之中。


    眼前烟雾弥漫,火海灼灼,四处都是翻倒的家具器皿和跌落的房梁。


    桓易简的双目赤红,身体里好像翻涌着一股自己也无法控制的力量,他大声呼喊着沈若宓的名字,脑子里就只剩下了一个念头:他要找到他的年年!


    直到他看到蜷缩在窗边的沈若宓,急忙想上前救她,一旁的桌椅倒下,他被绊倒在了火海之中。


    手掌传来钻心的灼痛。


    桓易简咬着牙,满头大汗,他痛恨自己的软弱无能,强撑着想从地上爬起来,迷迷糊糊中,却隐约看见有个人影抱起已经昏迷的沈若宓,推开窗将她背了出去……


    “年年,年年你醒醒!”


    甫一平安落地,裴翊便焦急地唤着怀中早已昏迷之人的名字。


    那不久前还口口声声要同他和离的女子,此刻却在他怀中如一朵被烈焰灼烧得毫无生机的海棠儿。


    看她唇瓣微微张开,突然紧紧抓住了他的手,似在呢喃什么,裴翊赶紧低下头附在了她的耳边。


    “阿简哥哥……”


    “大爷你没事吧?!”朝阳急忙赶过来,又是给他扑打脸和身上的灰,又是查看他身上的烧伤伤势。


    裴翊却似怔住了,一动不动地看着怀中的沈若宓。


    朝阳又道:“大爷,你现在你抱着奶奶出去,奶奶就是你救的!那个姓桓的不中用的东西,连奶奶的性命都顾全不了,奶奶的眼是不是……”瞎的!


    一月前裴翊带了几个护卫和朝阳从京都城出发,沿着沈若宓可能会走的路线一路追到山东。


    今日在路上偶然遇见与她失散的禁卫队,听说她与方蘅遭土匪所劫,至今下落不明,他心急如焚,几乎悔断了肚肠,不眠不休地追赶,今夜,他终于在这驿站之中重新见到了她的妻子。


    以及,她的旧情人。


    于是,他选择不去打扰,也在这间驿站之中悄悄住了下来。


    “阿简哥哥……”


    听到她口中呢喃的呼唤声之时,裴翊的手轻轻拨开眼前女子凌乱的法子,擦去她面上的灰渍,抚上她紧蹙担忧的眉眼,最后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两年的夫妻之情,纵使一起生儿育女,也占据不了桓易简在她心中的地位吗?她为何便不能像对桓易简那般,把她的心也分一点点给他呢?


    如果她真的那么爱桓易简,那么,他不如就放手,给她自由,总好过她即使留在他的身边,也过着与从前那般郁郁寡欢的日子。


    夜色映照着漫天的大火,在一道轻叹声中,裴翊起身,再度投入了火海之中。


    待平山想到从屋后看看能否救出桓易简与沈若宓时,意外看见了窗下草坪上昏迷不醒的沈若宓与桓易简。


    二人都昏迷了一天一夜。


    放火者是白天逃走的两个土匪,为了救人,他们在沈若宓隔壁堆满杂物的仓库中放了一场火,企图声东击西,借此将同伴救走,加好今夜风向朝东,直接将沈若宓和附近的几间客房都烧成了一片火海。


    最终着两个纵火的土匪都被匆匆赶来的赵元清当场抓获。


    至于沈若宓,她身上披着厚厚的湿被倒是没有受伤,桓易简手腕和两臂、后背烧伤严重。


    沈若宓醒后,听说是桓易简救了她,便在床榻边守了桓易简一天一夜。


    第二日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一双眼睛迎着清晨明媚的日光正静静地看着她。


    那双漆黑的眼眸中,满是温柔与喜悦。


    她的心里先是松了口气,旋即便没有征兆地蓦然一痛。


    沈若宓慢慢直起身子,站了起来。


    “桓大人醒了便好,你的救命之恩,我必定千金相报,你好好养伤,我还有事,便先走了。”


    她刚背过身,便听他在身后轻声自嘲,“千金相报?年年,这就是你三年来留给我第一句话吗,你昨夜明明……唤我阿简哥哥,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不认识什么年年,昨夜桓大人想是听错了。”


    桓易简忍着痛下床,一瘸一拐地走到她的身后。


    “好,我要你看着我的眼睛发誓。”


    他越靠近,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向她袭来,指尖掐着自己的裙摆,手腕在不停地颤抖,身体好像定住一般一动不能动。


    他突然抓住她的手将她的身子掰转过来。


    “你敢对看着我的眼睛发誓吗,你究竟是不是沈年年?!”


    自从半年前来到临安之后,桓易简便几乎是住在了县衙中,有时会回家中看望老母。


    但大部分时候,都是住在县衙之中,一面寻找年年的踪迹和消息,一面没日没夜地处理政务。


    他总觉得,也许年年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只是她有不得已的苦衷,不愿告诉他自己在哪里。


    只要他再努力找一找,他能拥有更多的权力,便能轻而易举地找到她,令她回心转意,回到自己的身边。


    而现在,他的年年终于回来了。


    她却只是垂着长长睫毛,那睫毛如蝴蝶羽翼般轻颤,眼尾通红,檀口微张,唇色泛白,显得美丽、脆弱又无助。


    思念如毒一般深入骨髓,这三年来找到她的念头几乎成了他的执念,以至于他向来端方守礼的他不自禁地靠近,想要吻住那两片干涸的唇瓣,倾诉这三年来他对她的所有思念。


    他急促的呼吸声无孔不入地包围了她,沈若宓恍然一惊,她终于看向他,原来那双杏眼同样早已盈满泪水,挣扎与痛苦。


    然而看着他放大的俊脸,她的身体却无比僵硬,突然地脑海中浮现出裴翊那双黑黢的凤眼。


    早在少女时期她曾无数次地幻想与眼前这清风朗月般的青年交吻的模样,他每一个温柔的笑颜与低语都会令她脸红心跳,浮想联翩。


    在他即将吻过来的这一刻,那些尘封许久的记忆才仿佛沾满了灰尘般纷至沓来,她却下意识地后退与抗拒……


    于是她扭过了头,拒绝了他。


    “对不起。”沈若宓痛苦地说。


    她跑了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往哪里,她任由泪水流着,在院子里漫无目的地走着,看到一个角落便立即缩了进去,将整个身体都蜷缩在一处。


    为什么已经过去了这么久,这么多年,心里还是会这样痛?


    沈若宓从来都不是个优柔寡断之人,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莽撞。


    在得知她的父亲在京都城过着优渥的生活之时,她果断地决定放下与桓易简的婚约带上素娘只身前往京都城为母亲讨回公道,在她彻底想清楚自己想要过什么样的日子之时,便立即提出了与裴翊和离,绝不耽误纠缠对方。


    可是独独面对着桓易简这个曾经的恋人时,她又仿佛变回了那个曾经在枣子村里卖豆腐的沈年年,开始变得自卑敏感,既害怕他痛斥自己违背婚约,畏惧他异样鄙夷的目光,又担心自己的坦白会给他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他是霁月光风的探花郎,她一个带着孩子的二嫁之妇又如何配得上他?即便他心中不介怀,她心中的愧疚却如南洋大海般浩瀚难平。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背上一重,传来温热的温度。


    赵元清看着眼前抱着自己坐在地上,哭得彷徨无措的女孩儿,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没有打搅她,等她哭够了,才扶着身后的墙想要站起来,却因蹲得太久,眼前一黑不自觉地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在地上。


    “县主!”


    赵元清及时扶住她,将她扶到了一侧的美人靠上。


    “大人适才听见了什么?”


    她那双被泪洗过的双眸此刻静静地看着他,倔强中又带着几分清冷脆弱,令赵元清心跳一滞,这一瞬间,他几乎再次以为眼前女子是沈皇后。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沈若宓不是沈皇后,沈皇后的眼神里,有股子睥睨天下的勃勃狠劲儿,而眼前的女孩儿却似乎过于纯质。


    这个极像她的女孩儿,她的眼睛里竟没有丝毫的野心。


    如果说沈皇后是一株不断向上攀爬的藤蔓,那么她的侄女则更像是一株开在旷野中野蛮生长的蒲公英。


    “臣给县主讲一个故事吧。”赵元清说道。


    沈若宓一怔,“什么?”


    她以为赵元清会说什么都没听到,或者聪明点会问究竟发生了何事,他是否能为她提供帮助。


    多管闲事些,也许又会劝她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却不想,他会连什么事问也不问,语气淡淡地说要给她讲个故事,好似在说今天天气如何一般。


    赵元清也不管她想不想听,而是自顾自地说道:“从前臣有一位极为爱慕的女子,那女子亦与臣两情相悦。只是臣那时顽固执拗,钻了牛角尖,自以为自己不过是个穷苦书生,配不上她,从不敢向她表明心意,唯独有时会在心中肖想着,兴许自己高中功名之后便能回乡娶她为妻。”


    沈若宓心不在焉地听着,心想他如是说,后来定是没能娶到那女子。


    他没有说那女子是谁,可沈若宓心中却有一种强烈的直觉——


    赵元清口中那个与他两情相悦的女子便是沈皇后。


    她的姑姑。


    这也没什么可诧异的,听说从前沈家在临安有些产业,那时姑姑是富商之女,又青春貌美。


    不是她看不起赵元清,而是以沈皇后那般才貌,赵元清虽救过姑姑的性命,他的年纪和样貌跟龙章凤姿的姑父却真真差远了,实在与姑姑不相配。


    她甚至怀疑这些情意、什么两情相悦不过都是赵元清一厢情愿的杜撰。


    “不料臣走之后,她家中遭人陷害,那时她急需一位权贵相助,不得已嫁给了那名权贵。”


    “说来惭愧,臣一连考了十年都未曾中举,唯独那一次臣一举夺魁。那时臣心中多么欢喜,终于能够回报她的满腔爱意。可是臣还未及高兴,在臣高中功名回乡之后,却发现她早已嫁作他人妇。”


    “臣得知后,痛不欲生。”


    第52章


    说到此处,赵元清顿住了。


    岂止是痛不欲生。


    那一年得知她另嫁他人以后他大病一场,甚至因病未来得及赴任,不得已告假。


    奈何后来病情又迁延加重,始终不好,若非吏部尚书看中他的才华,为他保留了近半年的官位,或许此后他便消沉度日避世不出也不一定。


    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轻声说:“从那之后臣便一直后悔,倘若臣那时早早与她表白心意,早早向她的祖父求娶,又或者在赶考途中与她通信,或许还有一线希望娶她为妻。”


    如果是赵元清说的这样,那一切都可以解释了。


    所以这就是在密云秋狝时他肯舍命救姑姑的原因?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可是在自己的猜想验证的这一刻,沈若宓心中仍然有难以置信的感觉,以至于她久久不能回神,暂时抛却了心中沉闷已久的苦楚,皱起了眉认真思索。


    赵元清与沈皇后,他们看起来分明是两个世界的人啊……


    一个是美艳聪慧、不择手段的“妖后”,一个是其貌不扬、刚正不阿的当朝御史,如果不是赵元清开口,她怎么也不可能将这两个不同世界的人联系在一起!


    甚至是,他们在年轻时竟还曾那样热烈的相爱过……


    “那你为何还要为难沈家,为难……”沈若宓忍不住问。


    赵元清说:“不得已而为之,沈家本是商户寒族,有你姑姑的关系才能够在朝中平步青云,许多人虎视眈眈沈家和你的姑姑,倘若有我出面弹劾沈家,或许能为她争取片刻喘息。”


    是……这样么?


    沈若宓问:“为何要告诉我这些?你明知我不是沈家从小养在姑姑身边的女儿,就不怕我把这些告诉裴孝均吗?”


    赵元清摇头,“你不会,县主,你是个极重情重义的女子,不然你今日早已与桓易简离开。”


    “那你呢,你会告诉姑姑吗?”她问。


    她与桓易简的过往,以沈皇后的能力,大概早就知道了。


    倘若不是因为她,或许桓易简也不会离开京都城。


    沈若宓不想再给桓易简带来不幸。


    “县主,若你真的想随他离开,我来帮你,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什么?”


    沈若宓瞪大双眼,“你在说什么?”


    赵元清继续说:“最好的结果,皇后娘娘愿意成全你们,裴孝均也愿与你和离。最坏的后果,她不想成全你们,但如果你能放下一切,你如今的身份,孩子,丈夫,荣华富贵,而他也愿放下功名利禄……”


    “住口!”


    沈若宓猛地站了起来,白着脸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赵元清也站了起来,面色平静地看着她。


    “县主,臣明白,臣是不想县主后悔。明日臣会与桓大人离开长清,臣去莱州为岳父吊唁,在臣到达临安之前,县主若想好了可随时来找臣。”


    ……


    方蘅的脚好在没伤到骨头,三日后渐渐消肿,能下地了。


    桓易简那日吸入浓烟过多,右手受伤较重,其余伤处倒无大碍,不过他素来是用左手写字,倒也不碍事。


    于是在第三日,众人一道启程。


    方蘅是能察觉出沈若宓的不对之处。


    她时常心不在焉,有时看着车窗神游天外,有时眼睛红着,像是哭过。


    刚开始她以为沈若宓是想念姨母褚氏和女儿,人之常情,毕竟菱姐儿还是个不到两岁的孩子,褚氏又是一直将她视若己出,忽然得知自己不是亲生的孩子,心中难免伤感。


    她曾劝过沈若宓,事情已经过去那么多年,是不是亲生的又有什么重要的?


    不过这话也是一些站着说话不腰疼之言,就算沈若宓不是褚氏所生,她依旧将沈若宓看作是自己的亲妹妹一般。


    当初褚氏出嫁之后不久,褚姨母也嫁到了方家,虽然是在一个县里,但一来临安县甚大,二来沈家是富商,姐妹俩并不常见。


    为此褚姨母还曾谨慎地写信问过一些同乡和族中亲戚当年之事,却无一人知晓内情,都道当年褚氏有孕之时因身体不适去了乡下庄子,并在那庄子里一住就是十几年,直至病死也再没回去过。


    其实内情褚姨母知晓,是因夫妻感情不和。


    且这当中这有一桩事叫褚姨母怀疑。


    说来也巧,褚氏有孕后不久,恰巧沈继宗颇受宠爱的小妾张氏也有了身孕,几乎是与褚氏前后脚怀上的。


    沈继宗趁着妻子有孕,宠妾灭妻,害得褚氏两次险些小产。


    为了这个孩子能够平安降生,沈老太爷只得安排褚氏去了乡下庄子养胎。


    后来褚氏生了个女儿,沈继宗愈发不将褚氏放在眼中,又听信张氏的谗言,张氏说褚氏克自己腹中的孩子,便将褚氏留在了庄子里,直到后来沈家搬到青州,唯一护着褚氏的沈老太爷病逝都未曾随之离开乡下。


    沈继宗一直期盼张氏腹中的孩子是个男娃,奈何张氏肚子里的这孩子在出生当天便夭折了。


    这张氏生得貌美妖娆,本是沈继宗的远房表妹,在褚氏还未嫁给沈继宗前便早早与沈继宗有了首尾。


    老太爷看不上张氏的做派,偏喜欢那书香门第的褚氏,强行拆散了张氏和沈继宗。


    可惜张氏也是个红颜薄命的,听说她那日生产诞下的是个男婴,后来又连续有了两次身孕均未曾保住,郁郁而终。


    荒唐的是张氏香消玉殒后沈继宗还将张氏抬成平妻,完全不顾自己的正室褚氏还活着,不顾褚氏的颜面。


    难不成表妹其实是张氏的孩子?只是这与传言中张氏生下的男婴却是有出入,且张氏的孩子怎么又会被姨母收养?


    目前唯一的线索是先去找当年给沈若宓接生的接生婆聂氏。


    “年年,那位桓大人我听说也是临安人,你从前与他相识吗?”


    方蘅掀起帘子,姐妹俩一同看向正在二人马车旁骑着马徘徊的桓易简。


    清晨的日光格外明媚,洒在他的身上。


    青年的一双眼睛不同于裴翊的冷峻锐利,连眼尾的弧度都是缓缓下垂着,在对上沈若宓和方蘅视线的时候,他似乎想笑,扯了扯嘴角,却也并没有笑出来,便默默地低下了头,看向别处。


    沈若宓看着他瘦削孤寂的身影。


    那日赵元清对她说过的话,宛如一根刺般横亘在她的心间。


    当她真的想放下一切去追求自由自在生活的时候,才发现一切并没有她想的那般简单。


    最好的结果便是裴翊愿意与她和离,沈皇后也愿意成全她与桓易简。


    可若是二人都不肯,自己随心所欲、任性地与桓易简私奔了,菱姐儿该怎么办,难道日后便要与女儿不复相见吗?沈皇后和裴孝均会放过她和桓易简吗?


    还是说真的要他为自己抛家舍业,只为了两个人能够共度余生,便要牺牲掉其它人的终生幸福?


    她自然是不敢去赌这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因为她已经辜负了阿简哥哥一次,不想再毁掉他本该大好的仕途。


    所以即便知晓他心中的情意,除了心疼与愧疚,她也始终在隐忍着,实在不敢去轻易许诺他什么。


    沈若宓垂下眼。


    “不认识。”


    ……


    桓易简自然也能察觉到沈若宓落在他身上那若即若离的目光。


    众人都说是他救了永福县主,桓易简却不记得那夜模糊中他究竟是否救了沈若宓,他的记忆只停留在他闯入了火海之中看见了沈若宓,后来的事情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在许多年前,她还是那样活泼可爱的一个女孩子,会穿着裙子爬树摘桃子,会像男孩子一样赤着脚下水捉鱼,也会含羞带怯地将一封字写的歪歪扭扭的信塞到他的手中转身跑掉。


    当沈若宓提出要重金答谢他的救命之恩时,桓易简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高贵又冷艳的女子,心痛到几乎难以呼吸。


    她变了。


    彻彻底底地变了,和从前大不相同了。


    甚至是站在这样的她面前,他会感觉到慌张与惶恐,不敢抬头多看她一眼


    而最可悲的是,他心里居然还爱着她……


    “桓大人,桓大人?”


    直过了好一会儿,桓易简失魂落魄地抬起头,看着赵元清手指向远处。


    几人路过的这处,是一段极长的石堤,围着一片一望无际的水泽。


    那水泽水质颇有些浑浊不清,想来便是黄河了。


    车队停了下来,沈若宓和方蘅在马车中看见赵元清和桓易简也下了马,二人走到堤坝旁,赵元清拆下一块筑堤碎石捻了捻,质地竟是松散而不坚硬。


    “这是怎么了?”方蘅问。


    沈若宓眺向远处,只见远处天色灰蒙蒙,飘着细碎的小雨,北方春日刮大风是常态,吹得人耳朵“嗡嗡”响,浑身发凉,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味道,十数只蜻蜓在空中低飞着,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景象。


    “县主,方姑娘,这段堤坝不够稳固,不久之后应会有一场暴雨,咱们还是尽快离开此地为妙,稍后桓大人会去城内寻淄川县令周大人商议加固堤坝之事。”


    几人正说着,便见前面一队五六个披着斗笠的人马朝他们的方向过来。


    “尔等是何人?”


    为首那人骑着一匹老骏慢吞吞过来,天色昏暗,他似是视力不佳,便掀起斗笠眯着眼睛打量着。


    “老周,你不认识我了?”赵元清忽然开口。


    那老头才反应过来似的,“元清,是你,竟是你啊!”


    这老头便是淄川县令周密,是个足有六十年纪,极其瘦小的小老头儿,几人寒暄一番,说明来意,至于沈若宓的身份,也没有必要特意去提,赵元清只说是老泰山仙逝,与亲人一道回乡奔丧,半路遇见桓大人,便顺路了。


    侍从扶着周密从马上下来,周密给他们指着这绵延足有十几里地的黄河大堤。


    “实话和你们说,这堤坝不够牢固,去年已经修过两回了,我看今夜又要变天,便提前过来修缮,你们最好赶快走,别在淄川停留。”


    桓易简护送着沈若宓与方蘅一行先去了城内投宿。


    到傍晚原本的小雨下得愈发大,几人匆忙找客栈投宿,看来今夜是走不了,只能明日一早再启程。


    桓易简送回沈方二人便又折返去了城外帮周密等人加固堤坝,到深夜迟迟未归。


    沈若宓一直窗边守着,直到楼下传来桓赵二人与店小二的交谈声,方蘅才看见沈若宓似乎松了口气。


    “不知为何,表姐,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入夜,躺在床上后沈若宓对方蘅说。


    “可是担心暴雨会耽误我们的行程?”方蘅问。


    沈若宓轻轻应了一声。


    这雨下的她心烦意乱,心里七上八下,总是有不好的预感。


    说来也巧,这黄河流经淄川这段的大坝正是一年多前沈继宗所修。


    几年前裴翊与赵元清还曾因弹劾沈继宗贪墨与沈家结下梁子,不想修筑堤坝这等民生大事,他竟又糊涂到猪油蒙了心,一旦堤坝崩泄,后果将不堪设想,淄川及附近的济南和青州都会化为一片泽国,届时又将有不少百姓流离失所……


    越想,沈若宓越是心烦意乱。


    今夜她便在担忧中昏沉睡去了。


    虽有张肃等身强体壮的衙役护着,沈若宓依旧扮作男装,平日里跟在方蘅身后低调行事。


    赵元清与桓易简都问过她扮作男装和千里迢迢来临安的缘故,她没有回应桓易简,对赵元清便说与表姐方蘅回乡迁坟。


    到第二日雨下的愈发大,桓易简与赵元清却绝早就离开了,留下张肃等五人保护她们。


    张肃说:“赵大人和小桓大人去加固黄河大坝了。”


    沈若宓倒松了一口气,这雨也没下多久,或许事情没有她想的那般糟糕。


    雨一直下到晌午,依旧没有转小的迹象。


    沈若宓与方蘅正在屋内用午膳,忽听外面传来一阵地震般低沉的轰鸣声,那轰鸣声似乎来源于脚底下,屋内的桌椅发出嘎吱的声响,墙壁“隆隆”震动。震声之大,以至于二人险些从椅上仰倒,桌上的饭菜盘子也噼里啪啦滚落到了地上。


    与此同时,黄河大坝的坝体突然裂开一道巨大的有一个成年男人手掌大缝隙,从缝隙中迅速渗出浑浊的污水,污水中是带有颗粒状的泥沙土粒。


    伴随着瓢泼大雨,那道缝隙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至正在加固堤坝的差役和百姓们感受到了来自大地深处的震动。


    终于,有人发出惊恐地尖叫——


    “决堤了,大坝决堤了!!”


    “嗡”的一声。


    这声宛如催命符一般回荡在凄风苦雨的阴沉白空中,一道青紫闪电吡呲闪过,映照着正在滔滔不绝流泻的黄河水。


    张肃反应迅速,心想不好,此时也顾不上那几个山匪和行李了,进屋道了一声得罪,抓起沈若宓和方蘅和几副雨具就往外跑。


    大坝崩塌的一瞬间,黄河水犹如大浪般席卷而来,涌入了城门楼内,偌大的淄川城瞬间陷入了恐慌之中,无数城中百姓哀嚎地向外逃窜,却还有不少来不及逃跑的百姓被淹没在了洪水之中。


    来到马厩前时张肃左右一看大惊失色,一时犯了难,除了沈若宓和方蘅,以及跟过来的月娘和小厮常发儿,其余四个差役不知何时均被逃窜的人群冲散。


    还不等她反应,沈若宓率先上马,“张大人,常发儿和月娘会骑马,他们二人一骑,我表姐不会骑马,她就托付给你了!”


    张肃忙应是,搂着方蘅上了马,五人一道向外逃去。


    眼下他们下榻之处离城外倒近,只是大街上行人众多,大家都顾着自己逃命,反而熙熙攘攘地挤在一处举步维艰。


    大雨倾盆,雨水从斗笠上倒下洒在脸上、眼睛里,眼前模糊一片,沈若宓忙揉了揉眼睛,这时一人骑马从一旁窜出,恰好将沈若宓与张肃等人隔断。


    待那人骑着马过去之后,又有不少百姓从她眼前经过,可惜沈若宓做不到如那些权贵般视人命如草芥直接踩踏过去,不论她如何呼喊焦急,只能眼睁睁看着张肃和常发儿消失在她的视线之中。


    她不敢多等片刻,从一侧的缝隙中强行钻出,一面大声呼喊着张肃和方蘅的名字,一面拼命地追赶。


    终于出了城爬上一处地势较高的山坡,远处的黄河水止步于脚下。


    沈若宓不敢多耽,周围是一群与她同样避水的百姓,唯独没有那几个熟悉的身影。


    她只好挨个询问是否有人见过张肃和方蘅,突然有人抓住她的脚踝将她使劲儿往下扯,她猝不及防地从马上栽倒在地上滚入泥水中。


    再从泥淖中爬起来时,那始作俑者早已骑上她的马逃之夭夭。


    周围好心的路人将她扶起来,追必定是再也追不上了,她只得擦干脸上的泥水和雨水,捡起掉落的斗笠,跟随人群继续向前走去,寻找落脚之地。


    也许走了一天,也许是两天、三天,她的大脑始终昏昏沉沉,以至于有时连白天黑夜都分辨不清了。


    十一二岁时她能连着做一天的活计都不嫌累,做豆腐、卖豆腐、自己推着小推车没叫过一声苦。


    从前她最引以为豪的是自己的健康和体力,在此时此刻她的脚却如千斤重一般愈来愈重,愈来愈重。


    腹中饥饿,身体困乏,直到她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晕倒在了人群之中。


    ……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感觉脸颊一阵火辣辣得疼。


    “醒醒,醒醒!”


    老鸨拍着沈若宓的脸,看见床上脸色苍白的女子睁开一双黑漆漆、呆怔而毫无神彩的大眼睛,老鸨这才说道:“夫人,您看奴家没说错吧,这女子虽然病怏怏的,却实在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只不过这段时日染了风寒,抱恙在身,奴才叫她在屋里养病,不然她的舞技绝然不逊于惜娘!”


    那夫人狐疑地打量着她说:“怎的从前没听你提起她,若是你这胭脂坊有这等美人,还不得宣扬得世人皆知?”


    老鸨就干干地笑:“她叫绣娘,是新来的,实不相瞒,她爹我认识,是个私塾里教书的穷秀才,爹娘为了给大儿凑聘礼钱这才将她给卖了,货真价实是良家女子!舞技可以再练,但是这美人可难寻!”


    说着,老鸨压低声音凑到那夫人耳旁道:“蔡嫂子,您买这美人不还是为了讨那位御史严大人的欢心?若是这美人舞技再好,样貌不尽人意,御史大人也瞧不上啊!只要这人美了,能跳愣两下就可以了,何必吹毛求疵!”


    说到此处还压低了声音,手指比出两个数,“且她也便宜,这个数奴就卖给你。”


    蔡夫人眼珠子转了转,思忖片刻,咳嗽一声道:“能治好么,你可别卖给我死美人。”


    老鸨忙道:“夫人瞧您这话说的,您在我凤娘这买货也不止一两回了,我怎会卖给您死货!”


    蔡夫人又掀开被子,检查了她的牙口、身体和四肢,纤细白皙,确实像个养尊处优的良家女子,病情也不算太严重,只是常见的风寒。


    双方商议好价钱,讨价还价一番,蔡夫人才满意了,钱货两讫后,她命两个婆子将沈若宓背了回去。


    迷迷糊糊间,沈若宓感觉有人在给她喂药和米粥。


    刚开始她吃不下去,胃里烧心,喉咙也像刀割一样难受,那人便给她将药灌了下去,灌药的动作却并不粗鲁,偶尔还有女子在她耳边叹气交谈。


    她想睁开眼,眼皮子却怎么也睁不开似的,不过在她们的刻意压低的交谈声中,沈若宓逐渐清楚了自己目前的处境。


    好事是她脱离了先前吃不饱穿不暖的困境,正躺在一处大户人家的床上养病。


    这家家主姓林,官位还不小,淄川的上一级行政机构泰州的五品同知,原泰州知州因黄河大坝一案落马之后,在新任的泰州知州到来之前,这位林大人便暂代泰州知州,如今正与朝廷派来的河道总督严玄和山东提刑按察使司的王晖一道督造黄河大坝的修筑。


    坏事是这林大人把她买来,是要将她充作舞姬来献给那位严御史,且她半点不会跳舞。


    自从淄川城的黄河大堤决堤之后,汹涌而出的黄河水直接淹了淄川、潍州、长清和附近的十数个村庄,致使数以千计的百姓流离失所成为灾民。


    消息传回京都城,兴启帝龙颜震怒。


    沈皇后与太子晋延素服脱簪跪在坤宁宫前,兴启帝言“罪不及皇后”,沈皇后却执意要为沈家赎罪,无论沈继宗和沈嗣祖清白与否,这次黄河大坝决堤沈家都绝脱不了干系。


    兴启帝既心疼沈皇后,又愠怒监修大坝的梁国公沈继宗和赵国公沈嗣祖办事不力,将一干人等通通革职在家,下令监察御史严玄担任河道总督安抚山东救济灾民,并彻查黄河大坝决堤一案。


    坤宁宫。


    郭太后站在宫门前,看着面朝东南方向跪着的沈皇后与皇太子。


    沈皇后已经跪了整整一天一夜,她本有膝盖旧伤,如今跪上这一整天,几乎要痛到跪不住。


    “母后!”


    “娘娘!”


    在她即将晕倒之际,有人扶住了她。


    沈皇后抬起头。


    那是个面皮白皙无须,唇色极红的男人。准确来说,他不算是个男人,是郭太后身边内侍,郭太后叫他平日里颇受太后信任。


    他关切地看着沈皇后,身上散发着股淡淡的香气,不像寻常太监一般因去过势身上常年有股骚臭味儿,也不像有些附庸风雅的太监,身上又香又臭。


    沈皇后的眼中却极快地闪过一抹厌恶。


    她阖了上眼,适时地昏了过去


    第53章


    晋延和宫婢们将沈皇后扶进了内殿,缓了片刻,沈皇后才悠悠转醒,看见太后坐在一侧,晋延流着汗对着郭太后弓腰告罪。


    “母后!”


    沈皇后挣扎着从床上下来,膝行到郭太后脚下,“妾身、晋延与沈家有罪,求太后废了妾身与晋延,以告慰淄川和济南无辜枉死的灾民!”


    郭太后对身后的一白衣少年道:“永慧,你扶着晋延先去偏殿,我与你皇嫂有话说。”


    那名叫做永慧的少年今年仅二十一岁,兴启帝的亲弟弟,封号定王,去年才刚成婚,仅比太子大八岁。


    因是郭太后的老来得子,郭太后不放心让这孩子就藩远处,索性就叫他常年住在京都城的定王府,平日里也颇受兴启帝的照拂与宠爱。


    定王永慧与晋延离开之后,郭太后才叹了口气,劝道:“皇后,你何苦如此,此案尚未有定论,不一定便是梁国公与赵国公之过,底下人一时疏漏也是常有的事,何况这连天大雨,那堤坝再牢固也禁不住暴雨冲刷。”


    沈皇后泪水涟涟,“多谢母后安抚,只是妾身心意已决,无颜再面对陛下与天下臣民,母后请回罢!”


    郭太后说:“你与晋延一天两夜跪着,皇帝也一天两夜水米未进,你们二人如此耗下去,耗坏了自己的身子,又将天下臣民置于何地?”


    沈皇后愧疚道:“妾身不敢!”


    郭太后这才起身,对沈皇后说道:“好了,不必再跪了,吃些东西吧。”


    她唤人去叫定王,晋延和永慧联袂进来,永慧说:“母后,我还想陪皇嫂和晋延说会儿话好不好?”


    郭太后只得道:“那你早些回来用晚膳。”


    永慧就很开心,他走到床边担心地说:“皇嫂,皇兄很担心你,你要不要去金銮殿看看皇兄?”


    沈皇后温声说:“永慧,待我好些再去吧,你不必担心我。”


    永慧又说:“年幼时皇嫂待我如亲弟弟一般疼爱,不论沈家如何,我都永远站在皇嫂身边。”


    到了晚上,沈皇后写完信交给姚姑姑,晋延刚好端着一碗参汤进来。


    晋延看到了信,他没多说什么,默默地服侍着沈皇后服下参汤。


    良久,他终是沉不住气出声问:“母后,我们该怎么办,二叔和三叔我们真不管了?”


    “自然要管。”


    “可……”


    晋延很是担心,因为今早朝中已经有不少人弹劾沈皇后与沈家,甚至有些上书要求兴启帝废后。


    晋延害怕被废,自他出生开始,父皇身边便围绕着形形色色的女人,他的母后一开始也不是最受宠爱的那一个。


    他的父皇是个英明伟大的帝王,即便是再疼爱他跟母后,他对他依旧充满了敬畏,哪怕他与定王永慧自幼交好,一道玩耍长大,表兄沈越却多次劝他防备永慧。


    他晓得表兄说的是对的,但是每当看到永慧诚恳清澈的眼神,他心中便陷入了深深的矛盾、负罪与痛苦。


    有时候他也会想起前朝卫皇后与卫太子的下场,后背惊出一身冷汗,尤其是十岁那年封了太子之后,那带给他的好似不是荣耀,而是桎梏与压在他后背的千斤巨担,令他时常喘不过气来。


    “晋延,”沈皇后说:“你信不信母后?”


    晋延点头,“儿臣信母后,也信二叔三叔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沈皇后却嗤笑一声,“你二叔三叔?”


    她顿了一下,“两个蠢货!”


    京都城中,沈皇后因急火攻心、连跪数日引发旧伤病倒,一时后宫诸事都交到了郭太后手中。


    兴启帝后宫中虽有不少美人,位分却都不高,更不必提受宠和生育子嗣的妃嫔,可以说兴启帝并不是个耽于美色的帝王,就连郭皇后也是郭太后为他做主所娶。


    这也导致了沈皇后病倒之后,经历了郭皇后仙逝、徐贤妃被废的后宫中再无主事的妃嫔。


    所谓趁他病要他命,沈皇后一病倒,沈继宗和沈嗣祖又被革职在家,眼下沈家是墙倒众人推,大臣们纷纷上书废后和严惩沈家二兄弟。


    就连兴启帝去探望重病的沈皇后,都被大臣们所跪在金銮殿前劝阻,令兴启帝实在恼火。


    这些远在山东的沈若宓并不知情。


    她病情刚好了不少,这天的午后一个叫做环儿的少女给她端来药,伺候着她喝下。


    “你是永福县主?”


    “咳咳咳!”沈若宓被药呛到咳嗽了起来。


    环儿忙拍着她的后背说道:“你昨天病糊涂了,一直说你是永福县主,让人别欺负你。”


    “你知道永福县主?”沈若宓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她用帕子擦着嘴角,装作云淡风轻地询问。


    她的嗓音仍有些沙哑,巴掌大的小脸憔悴苍白,那双大眼睛却看上去楚楚可怜的,环儿看着心里泛起一丝酸涩,有些嫉妒她生的这样美,而自己只能做个丫鬟伺候她,又有些可怜她再美,也不过是一颗被利用的棋子。


    “我当然认识啊,那个永福县主祖籍就在我们隔壁县,听说她是个大美人……恐怕比你还要美上十分不止,她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女,又嫁了顶顶英俊的长公主的儿子裴孝均,我怎么能不认识她?”


    听到这话,沈若宓的心就沉了下去。


    环儿又叹了口气,“你是老爷的养女,以后你别再说这些胡话,被蔡妈妈听见怕是要挨打,唉……就算你长得再美,在这里我们也不过是以色事人者罢了,不过我听说她预备要将你献给那位新来的御史大人,届时你若能攀上御史大人,跟着他去京都城做一房姨娘,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这个新来的御史听说是姓严,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环儿不知道严大人长得什么模样,但她很是好心地安慰沈若宓。


    “不是个老头子,又位高权重,你该庆幸。”


    沈若宓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有想过说出自己的身份,但自己无凭无据,怎么能叫人信服而帮她?


    何况这家主人买了她,若是帮她恢复身份,她又回来报复该怎么办,说不准她说出自己身份的那一刻反而还会被灭口!


    环儿嘴有点碎,一会儿絮絮叨叨地又道:“哦说到那个永福县主,我可听说沈家不行了……二沈你晓得吗?就是那个出了梁国公和赵国公的沈家,因为这黄河大坝溃决,朝中文武百官早对二沈不满,我看这沈家八成要倒台了!可惜了沈皇后,唉,她母仪天下这几年,不光禁止买卖女奴、逼良为娼,还允许民间女子入后宫为女官……哎呦绣娘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快躺下!”


    “你还知道什么?”


    环儿连忙摁着沈若宓躺下,忽又被她紧紧抓住手问。


    环儿说:“黄河大堤就是沈家修的,半个月前黄河大堤溃决,把济南城和潍州城都给淹没成河了,我都差点给淹死,沈家人就被捉拿下了大狱,我看皇后娘娘就要失宠了!这沈家当真是罪大恶极,活该打死!”


    这下,沈若宓是叫苦不迭,更加不敢说自己的身份了,为今之计,还是先找到赵元清和桓易简,或者是自己想办法先逃出去再寻这二人。


    从环儿口中沈若宓才得知原来从淄川城逃出来之后她便跟着人群向北,并没有去到临安,而是在不远处的城郊外又被凤娘捡回了淄川城。


    至少没有被带去更远的地方,淄川距离临安也不过是两三天的路程而已,她又该如何去找桓易简和赵元清?


    她也不是没想过趁机逃走,只是环儿和门口的几个侍卫将她看得格外紧,蔡妈妈也时常来看她病情,病情稍有好转便勒令她学习跳舞。


    她从小到大浑身骨头跟铁似的梆硬,上树下水还行,跳什么舞?


    沈若宓便借口自己想出门散心寻找机会逃跑,蔡妈妈看她大概也不是什么跳舞的料,很是嫌弃,整天絮叨她,后来就允许她偶尔出去一次。


    散步时环儿和侍卫们又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还没等她完全探清楚这林府的路线,某一日蔡妈妈突然急匆匆领着四个丫鬟过来。


    她一个手势抬起,四个丫鬟就逮住了沈若宓,先将她摁进水里沐浴更衣,再替她擦干身体撒上香露梳妆打扮。


    末了,蔡妈妈才陪着笑领一位夫人进了屋。


    只见那夫人一身颇为老气的深蓝色对襟褙子,下着紫色月华裙,约莫三十多岁的年纪,瘦长脸,不笑时鼻翼两侧便有八字纹路,嘴角也耷拉着,看起来并不好亲近。


    沈若宓见过林太太一次。


    此刻林太太却怔怔地看着沈若宓。


    其实她见过沈若宓两回,第一回是她刚被蔡妈妈买回林府之时,一个脸色苍白病殃殃的女子,看着也就十六七岁的年纪,隐约看见容貌清丽动人。


    这会儿病容减退,换上新衣装扮起来,绕是她见过不少美人,再见到沈若宓这张明艳动人的脸蛋的这一刻,仍是禁不住吃了一惊。


    这张脸,决然可以打动严大人。


    不。莫说严大人,任何一个男人都能够被打动了。


    她身上没有林太太其他养女身上的风尘气,反而隐隐透着一股清贵。


    林太太将此归结为此女是秀才的女儿,也许年幼时便饱读诗书的缘故,这可以保证她能与严大人说上话不至于被嫌弃仅仅以色侍人。


    甚至她心里隐隐有种预感,眼前这个女子不会长久屈居于人下,或许要不了多久她能成为严夫人也不一定。


    “你们这是做什么?”沈若宓警惕地问。


    “绣娘,严大人今夜已经到了淄川城,你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好日子就要到了!”


    林太太走上前说道,她今日的语气颇有些欢快,和先前冷淡的语气大不相同。


    “我已不是完璧之身,也曾生育过。”沈若宓说。


    林太太惊讶,“你竟生育过?”


    她啧啧惊叹着,上下打量着沈若宓,还忍不住伸手去触碰她纤细的腰肢,虽被她皱着眉头躲开也不见生气,反而艳羡地道:“真看不出来,你还像一个黄花大闺女,也不知是哪个男人将你这朵嫩花先给采去了!”


    二人对此事似是十分地不以为意,蔡妈妈还笑着说:“你何必担心,不是处子又有何难,届时我自有妙计瞒过严大人,绣娘姑娘,你尽放心好啦!”


    “我放心?我该如何放心!我有丈夫有女儿,是被凤娘那个老鸨拐卖到了胭脂楼,沈皇后曾严令禁止买卖女奴、逼良为娼,你们就不怕有朝一日东窗事发下狱吗!”沈若宓怒道。


    林太太闻言,笑容就淡了许多。


    “绣娘,我本以为你是个聪明人,不想你如此愚蠢!你有丈夫有女儿又如何,他们不过是你攀上高台盘的垫脚石罢了,你若识相些,今夜好好表现,来日说不准你还能成为我的主子!”


    我本就是你的主子!


    沈若宓冷笑道:“你错了,我绝不从,除非今日我死!”


    说罢她飞快地掏出早先藏在袖中的金钗,飞快地朝着脖子扎去!


    林太太与蔡妈妈勃然色变,所幸沈若宓身边的环儿眼疾手快,飞快地将沈若宓往地上一推,那簪子随着沈若宓的身体失去平衡而滑落到地上。


    顿时几个丫鬟一拥而上缚住了沈若宓


    “敬酒不吃吃罚酒!”林太太咬牙切齿,“险些叫你坏了我的好事,绣娘,今夜你会感激我的!”


    她给蔡妈妈使了个眼色,蔡妈妈从袖中一个青瓷小药壶,扣住沈若宓的下巴,倒出两粒黑色药丸便强行抖到了她的嘴巴里。


    沈若宓想呕出来,她急忙死命地咳嗽,奈何那两粒药丸太小,径直滑入了她的咽喉之中。


    ……


    林太太和蔡妈妈从房内走了出来。


    “此女性情倒极是刚烈,有孩子还想着寻死觅活……你去找凤娘,打听她原先的丈夫和孩子在哪里……这些日子且要看好了她,她若不识时务,日后夜夜侍候严大人前都给她喂上这药。”


    蔡妈妈说道:“我省的,夫人放心。”


    屋里,沈若宓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她给我吃的是什么毒药?”


    环儿红着脸说:“这这大概是一些春。药吧,我听说吃了能叫人求死不得求死不能,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沈若宓讶然,这怎么跟话本子里写得似的,世上居然真有这种药?


    “我吃了药,你又哭什么?”她无奈地道。


    环儿抹着泪儿说:“绣娘,我觉得你好可怜!没想到你还有丈夫和孩子,以后你都见不到他们了,我刚才推了你一把,你不会怪我吧?我实在不想看你这么年轻漂亮便香消玉殒,呜呜呜……”


    沈若宓心想,见不到裴翊没关系,菱姐儿……想到已有两个月都没见到女儿,她心中更是无比酸涩、茫然。


    该怎么办?


    环儿安慰她说:“你别难过,兴许那个严大人是个好人也不一定,你先哄他开心了,再求他把你夫君和孩儿找到,届时你们一家人便能团聚了。”


    这也不失为是一个办法,如若那严大人是个正人君子,也许真能救她一命,再寻机会恢复自己的身份。


    但以她的性子,若是叫她委身给一个贪图美色的狗官,靠卖笑伏低来求生,她宁愿即刻抹脖子去死!


    林太太和林大人的打算本是在为严玄接风时命沈若宓和几个养女来献舞,这会子计划却全被沈若宓给打乱了。


    首先这绣娘跳的舞没有丝毫的美感可言。


    再者她这般刚烈的性情,万一给严大人吓出个好歹来,后果也不是他们能承担的。


    思来想去,林大人先给严大人接风。


    傍晚时分严大人才姗姗来迟,林大人在现在林府内宅设宴,只要这位严大人肯答应他,这事就玉成了一半。


    这严大人倒也爽快同意落座。


    淄川县称隶属泰州,泰州又属济南府,济南是山东的省治,自从黄河大坝被暴雨冲塌之后,朝廷便接连罢免了山东布政使黄岩、将济南府知府夏勉和泰州知州李唐停职,又将淄川县令周密下狱。


    其中这淄川县令周密在一年前主修淄川一段的黄河大堤,且在严玄来之前便证据确凿地证明他在黄河大堤修缮过程中贪赃枉法,就在严玄来的前几日周密在济南的按察使司大狱中招供黄河大坝案是受赵国公沈继宗与韩国公沈嗣祖所指使。


    事涉人广,除了这三名官员之外,朝廷未对其它官员再行处置,要求御史严玄和山东提刑按察司严查其余涉案官员,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是以今夜在座的除了这位新任河道总督严大人,在座的还有三司之一,山东提刑按察使司的王晖王大人和淄川卫指挥使的聂虎聂大人,另有以为山东布政司的经历江易升江大人与州内官员作陪,共十数人齐聚一堂。


    这林府的主君林闵正是新任的泰州知州,舞姬自然是林大人的养女们,林大人的这是个养女可谓个个生得都才貌双全,能歌善舞。


    这位严玄大人三十来岁的年纪,眉目疏朗英俊,一把美髯又左右逢源,没过多久便与几人打成一片。


    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王晖和聂虎都已蠢蠢欲动,与身边敬酒的舞姬眉来眼去,不过是碍于这位不知底细的严大人在场,不好过于放肆。


    这时,林大人给一旁的养女们使了个眼色。


    当中有个丰腴娇艳的美人立时心领神会,娉娉袅袅地走到了严玄的桌案旁,一面眉目传情,一面为他斟上美酒。


    严玄却没看见她似的摆了摆手,微笑着道:“舟车劳顿,有些头痛,严某失陪了,还请诸位大人随意,不必管我!”


    “好,也好,严大人,官驿人多眼杂,这段时日你便住在我的府中吧,届时咱们行事商讨也便宜!”


    林大人盛情相邀,严玄却委婉拒绝,后来见林大人实在热情,不好拒绝,便应了今夜住在他家中,明日去朝廷专门修建的巡抚府居住。


    林大人就让这美人将严玄扶到后面的客房休息。


    美人不敢怠慢,想扶着严玄出门,这位严大人却避开她伸过来的手,美人本以为他是没看见,娇滴滴地唤了一声“大人”,又凑了过去,在他耳旁呵气如兰。


    严玄扭头,淡淡地斜瞥了她一眼。


    这一眼,锐利冰冷,与他适才在宴席上的如沐春风大相径庭,美人心头不由一颤,顿住。


    等她反应过来时,严玄早已扬长离去。


    ……


    管事延引着严玄到了客房,严玄命他下去了。


    一个小厮打扮的少年进屋,严玄问他:“查到什么没有?”


    小厮摇摇头,低声道:“大人,一无所获。”


    严玄捏了捏眉心,看神情有些烦躁,他挥了挥手。


    “继续去查。”


    小厮心里也是叹了口气,知道主子心情不好,他平日极少吃酒,今夜看样子吃了不少。


    没敢多说什么,他阖上门悄悄走了出去。


    良久,坐在玫瑰椅上的严玄缓缓吐出胸臆间的一口气。


    心头仍是烦闷至极。


    他推开窗。


    庭院中植满了绿竹,迎面夜风吹来,驱散了身上些许的酒气与醉意。


    他清醒了些,便不停地在窗前来回踱着步,时而凝视着窗外出神,英挺的眉头紧皱。


    今夜酒喝了不少,然而又不敢喝太多被人拿捏住把柄,还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去应付那些老狐狸。


    黄河大坝已在重修,各县也都陆续开放粮仓赈济灾民。


    明日他便要去淄川段黄河大坝实地勘测取样,找到这一段黄河大坝溃决的真正原因。


    还有……找到她。


    至于沈家与其他人的恩怨和纷纷扰扰,他都不在乎。


    夜色已深,他终于步入内室,明日一早还要起床,有各种各样的事要他敷衍,想到此,他便已开始头疼。


    忽然内室中传来轻微的声响,似乎是一道极轻的呻。吟声。


    严玄猛地顿住步子,酒醒了三分。


    他眸光渐冷,慢慢抽出袖中的短刃,脚下步子却并未停滞片刻,继续往前,悄无声息地走进内室。


    只见内室中一览无余,西北角靠墙的位置摆放着一张极宽大的架子床,床南侧便是衣槅与屏风,屏风后无人。


    床边糕点水果茶水俱全,那茶水还是温热得冒着热气,床上围着一扇淡粉色的纱幔,上面绣着蝶恋花的纹饰。


    一股不知何处的暖风袭来,空气中氤氲着清甜暧昧的蔷薇香气。


    他走到床边,用短刃轻轻挑开纱幔。


    看清她容颜的那一刻,严玄一愣。


    ……


    床上躺着一个女子。


    这无疑是个绝美的女子。


    她的唇色极红,娇艳欲滴,她那两道黛眉极细,黑得茂密。她的睫毛乌黑卷翘,如同蝴蝶展翅的羽翼轻颤。


    她身上穿着胭脂色的肚兜,满头乌黑的发铺洒在枕上,这红与黑绚烂的颜色,将轻纱掩盖下的若隐若现的雪肌衬托得愈发奶白、细腻。


    ……


    这床上的女子不是旁人,正是沈若宓。


    此刻她的意识并不清楚,身体动不了,但隐约中却能听到有人在朝着她走过来。


    她努力地想要掀开眼皮,却只能看到一团黑影坐在床边。


    她看不清他的脸,但是他的手似乎在朝着她伸过来。


    她瞪圆了双眼,愤怒地尖叫,口中吐出的却是一声声娇腻妩媚的嘤咛。


    她抬起手想要推开那个男人,伸出去的却是一管修长而纤细的雪臂,没有丝毫力量地搭在男人的大腿上。


    男人却顺势握住她的臂将她拥入了怀中,飞快解开了她胸口唯一的束缚,那指腹粗粝的茧子每划过一处,她的喘。息便重一份,心中愈发羞愤欲死。


    然而这人接下来并没有对沈若宓如何,直到他终于在她右侧锁骨偏下的位置,找到一颗乌黑的小痣。


    连隐秘之处痣的形状也一模一样,果真是她。


    第54章


    昏迷中的沈若宓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在凝视着她。


    这是个男人!


    她瞪大双眼,还没等她读懂他脸上那古怪而错愕的表情,蓦地手腕剧痛。


    她忍不住叫了出来……


    不对,这声音怎如此绵软无力?


    男人松开手,又神情凝重地伸过来抚摸她的脸。


    她的脸颊滚烫,浑身都浮着一层不正常的嫣红。


    ……


    “简…哥…,我……救……”


    沈若宓想挥开那只在她脸上来回抚摸的手,浑身却酸软无力,眼前也宛如蒙了一层迷雾般看不清楚。


    她拼命眨巴着自己的眼睛,迷迷糊糊中好像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她不知道自己回应了什么,直到下巴被人捏着被迫长开嘴,喉中突然涌入一股股冰凉的水。


    “咳咳咳!”


    沈若宓彻底清醒了。


    她猛地挥开什么坐了起来,水溅了自己的脸上,往下滴滴答答淌着水,看见床前站着那个刚才抓住她手腕的男人正满脸阴鸷地盯着她,他手中端着个碧绿色的茶壶。


    那水是冷的。


    凉意沁入了她的骨髓之中。


    一滴滴,水从她的发梢、下巴和指尖滚落,带着淡淡的茶香。


    她低下头,才惊恐地发现浑身竟身无寸缕,唯有一对细长的大腿还半遮半掩地藏在薄纱之下,后知后觉般恢复了些许的意识。


    屋里温暖如春,她浑身却在瑟瑟发抖,既愤怒又惊恐。


    她立即挣扎着想要起身,手指能动了,看着那个男人就这么冷冷地看着她宛如垂死挣扎般在床上扭动着,慢慢走上前来,手朝着她伸来……


    不,不要!


    她死命地摇头挣扎。


    …………………………………


    后背出了一声冷汗。


    男人却只是用帕子替她擦干了身上的水渍,掩上了被子。


    接着,他自己开始宽衣解带,将衣服一件件丢到了一旁的衣槅上,转过身时,沈若宓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光裸强健的后背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前胸、后背连一道疤痕都没有,但那熟悉的骨骼与肌理走向她绝不会认错!


    沈若宓瞪大双眼,脑中“嗡嗡”作响,似是浑身被封印住一般,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片刻后,灯被吹灭了,在黑夜里冒着一缕缕的白烟。床板陷进去,男人上了床,似乎躺在了她的身边。


    直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什么动静。


    沈若宓颤巍巍转过头去,果然对上一双漆黑冰冷的凤眼。


    男人眼睛的形状优美而凌厉,鼻梁不高,国字脸,其余五官看起来只勉强称得上是清俊,下半张脸一把美髯,不长,却恰到好处地遮住了他的下巴和嘴巴。


    她不说话,他也一语不发地盯着她。


    “你……你究竟是谁?”


    直过了好一会儿,沈若宓张了张嘴,声音嘶哑。


    她能说话了,意识也清醒了许多。


    男人的手抚在她单薄的肩膀上,能感觉到她浑身的肌肉依旧紧紧绷着,却比适才松缓了许多,他试探着想要继续触摸她的脸,她忽然低下头一口咬在了他的手上。


    一滴,两滴,三滴……


    他一愣。


    泪水顺着腮边滚落,温热的液体如决堤般从眼中涌出。沈若宓咬着唇,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现在的这幅样子,直到咬出血,口中尝到腥甜的铁锈味。


    她没有忍住。


    沈若宓说:“裴孝均,是你,对不对?”


    “严玄”抬起头,他看着沈若宓,坐起身撕掉了嘴边的胡子,背对着沈若宓手往后背上用力一揭,竟揭下一块宛如人皮肤颜色的皮露出后背他盘踞着的那条骇人的鸟首龙身!


    鸟首上黑黢的三角眼冷峻凶狠的盯视着她,尖利的前爪顶在他的左肩膀处,蛇一样修长的尾巴蜿蜒到他的腰窝处。这条龙在月光下诡异而栩栩如生地漂浮在他的后背上,仿佛下一刻便要腾空而起。


    不错,是裴翊。


    不久前他追随沈若宓来到济南长清,恰好那长清驿站被两个匪徒所焚,他救了沈若宓与桓易简,本有意成全二人,离开长清的途中正逢淄川的黄河大坝崩塌。


    他心急如焚,急忙赶回去逆着人群寻找沈若宓,然而沈若宓便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其时济南府和青州府灾情严重,他不得已一面安置灾民一面寻觅沈若宓。


    待找到正在青州府赈灾的赵元清和桓易简,二人竟告知他沈若宓和方蘅在淄川时便同时与他们失散。


    刚开始桓易简和赵元清以为这姐妹俩是故意甩下了他们离开,但是这无法解释她们为何不带上常发儿和月娘一起离开,于是四处询价找,也是与裴翊一般一无所获。


    连两个女人都看不住,在火场时若是没有他,桓易简连自己的小命都要交代在大火中!


    这让裴翊怎么敢放心把沈若宓交给桓易简?


    裴翊一时怒急攻心,不顾赵元清和周围人的阻拦将桓易简摁倒在地上揍得鼻青脸肿,此后他几乎将青州府和济南府翻了底朝天都没有找到沈若宓和方蘅的半点踪迹。


    以至于裴翊产生了这么一个荒谬的念头:旧情人重逢旧情复燃,为了与她隐姓埋名过后半辈子,桓易简有意将他的妻子藏了起来并谎称她失踪。


    一想到以沈若宓的性子极有可能干出这种抛夫弃女的事来,他心里就愈发火冒三丈,若不是眼前这些杂事拖着他,他几乎按耐不住就要立刻去找桓易简寻仇逼他交出沈若宓来。


    是以他早已有打算,一旦处理完黄河大坝崩塌一事的这桩案子,他便会立即、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找到沈若宓。


    御史严玄与裴翊有故交,认真论起来二人还是远亲的表兄弟,平日里这严玄也是个极清正廉洁的好官。


    后来淄川城的黄河大坝溃决,兴启帝命严玄担任河道总督,严玄快马加鞭行到济南府的时候,裴翊恰巧在与他在长清的官道上偶遇。


    彼时二人本欲结伴去青州府,不想半路遭遇一伙悍匪,在裴翊的助力下严玄本已脱困,却突然被一支不知何处射来的暗箭射中,当场毙命。


    倘若得知严玄的死讯,济南与青州的灾民必然大乱。


    何况严玄之死也有蹊跷,显然是有人不想要严玄来调查清楚黄河大坝案。


    考虑到事态的严重性,以防不酿成更为严重的后果,裴翊才不得不假扮成严玄赶到青州处置灾情。


    当然,在假扮严玄之前,他已命阿松将陈情自己身份和意图的密信八百里加急送回了京都城呈给兴启帝。


    至于他的样貌,裴翊此前虽未有见过山东三司的这些人等,但保不齐这些官员见过他,安全起见他便模仿着严玄的样貌进行了易容。


    年少时裴翊曾在西州历练,同一位高人研习过易容之术,虽不说易容之后的样貌很像,但胜在他与严玄常年在京都城中为官,与这些地方官并不常见,且二人身量眉眼相似,能模仿个六七分便足矣。


    “是我,”裴翊皱眉:“你怎么会出现在淄川,是林氏给你下了药?”


    沈若宓被他问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用被子蒙住自己的脸闷声道:“不用你管!”


    她是恨极了他的,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跟桓易简远走高飞,因为她早就厌倦了每日与裴翊相看两厌、针锋相对,却又不得不装作恩爱的日子。


    而现在,他又看见了她最狼狈的样子,她悲愤交加,又无可奈何,便如此刻他假惺惺地掀开遮羞的被子,拿起块巾子给她擦着身上的茶水,她多么想一脚把他踢开找个地洞钻进去。


    “裴大人,你不必装了,这里又没有旁人。”


    沈若宓挥开他的手咬牙道:“你终于有借口可以休我了,如愿以偿去娶你的青梅竹马!”


    她这幅气鼓鼓的样子,实在像只炸了毛儿的猫。


    裴翊已经懒得去解释了,只说:“我没有什么青梅竹马,别拿邬氏来羞辱我,她也配?”


    沈若宓冷笑:“我这副狼狈的样子,即便清清白白,在你眼中也早就失了贞洁吧?你不必惺惺作态,你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东西,能令过路的官员给你送美人,还亲自送到了你的床上来!”


    “惺惺作态,何以见得?”他说:“也许我是当真关心你。”


    裴翊捏住沈若宓的下巴,慢慢低下头。


    下一刻沈若宓便觉颈间传来温热湿滑的触感,令她毛骨悚然,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他……他居然舔她!他是属狗的吗?!


    见她这一副目瞪口呆的傻样,裴翊又抬起头,微笑着盯向她道:“不错,本官正要说,这美人送的正合本官心意,竟送了一位与本官妻子生得一模一样美貌的美人。横竖我们也许久未同房,怕夫人想我也想得紧,不如今夜我们再做几回夫妻,就算明日我要休了你,也尽了这一夜丈夫的义务,叫你好生痛快痛快!”


    “你、你这混账!”沈若宓被他的轻浮之言登时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她强撑着想坐起来,手上却根本没有力气,捶打在他的身上就跟调情一样。


    更可怕的是,他知道她每一个敏感之处,牙齿则报复性地啃啮着她颈间脆弱的肌肤。


    林太太喂给她的药在此刻发挥了作用,她的双手开始情不自禁地揽住他的脖颈,缠绕着他的腰身。


    他掀开她的裙摆。接着,意味不明地嗤笑了一声,那声调听得沈若宓脸一阵红一阵白,不敢再睁开眼。


    ……………………………………………………………………


    裴翊俯下身,他双臂撑在她的身边俯瞰着她,沙哑的嗓音充满了诱惑般地温柔询问。


    “想要吗?”


    沈若宓咬着唇,脑中还残存着一丝理智告诉她,不,不能要!


    不能再委身于这个无情无义的男人,他不仅一心利用她对付沈皇后,还跟别的女人在外有了个私生子,如今不知为何又顶着个严大人的官衔四处风流快活,她怎么能跟这样的一个男人再滚到一起,未免过于廉价!


    以后他走他的阳关道,她过他的独木桥,再无瓜葛!


    可是,可是他却引着她的手探入那层层叠叠的衣衫之下……


    她的脑中便控制不住地浮现出从前两人那些鱼水之欢的浮光掠影。


    作为他的妻子,同床共枕了两年之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那……


    她没有见过旁人的,偶尔听梅氏几个贵妇坐在一起偷偷讨论这些闺中秘事,她起初不懂梅氏口中的“粗若儿臂,硬如铁杵”是什么意思。


    听懂后她尴尬得立即想走,却被梅氏捉了回来审问,那时她是个才嫁进裴家的小媳妇,不好拒绝梅氏,又不知道说什么好,真是既窘迫又尴尬极了。


    想到那一个个艰难的同房之夜,期期艾艾支支吾吾地胡乱比了个大小,被梅氏众人调笑她是个“有福之人”。


    沈若宓心中迷惑极了,心想分明每回行房她都疼得要死,这算什么有福?


    夜里刚巧裴翊宿在她的房中,她不过来十六岁的年纪,想到白天梅氏说过的话心里也实在好奇,便红着脸主动地握住那物替他疏解,实则是偷偷用手丈量大小。


    这一量可不得了,宽度她单手攥不过来,长度竟比她的手掌还要宽上三倍!


    怪不得每回她都疼得要死!


    是以直至一年前他自西州归家歇在她房中的那一晚,亦是她生产完后二人的第一次同房,虽说仍是有些令人难以承受,却是夫妻二人同房来她最快活的一回,那时她才明白过来梅氏口中的有福是何意。


    在烈药的作用之下,不仅意志溃散,心神亦为情。欲所摄,哪怕这天底下最理智绝情之人也难以自持,身体内残留所剩的唯有人最原始的本能。


    沈若宓觉着身体里和肌肤上宛如有千万只虫蚁在啃咬攀爬,她急切地想甩走那些虫蚁,难受得扭动着自己的腰肢,渐渐身上香汗淋漓,她也没了力气,口中发出气若游丝般的浅哼轻嘤,那种蚁爬感却依旧挥之不去。


    黏腻的汗水贴在她薄如蝉翼的衣裙上,她觉得身体越来越热,越来越热,从心脏蔓延到了四肢。


    她不得不死死抓着身下的床褥,难受到脚趾和脚背紧绷成一条直线,直到身体内那股烧的她五心烦热的岩浆终于喷涌而出。


    想要。


    想要!还想……


    …………………………………………………………


    在房外侍候的几个丫鬟听到屋里传来那暧。昧的声音,架子床发出的嘎吱声、女人的哭叫声,一时都脸红心跳,彼此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


    这个严大人看起来刚正不阿,不近女色,连风情万种的阿娇都不让近身,让她吃了个闭门羹,居然片刻之间便与那个绣娘在床榻之间如此颠鸾倒凤。


    果然人不可貌相。


    有个丫鬟悄悄离开报给林大人夫妇去了,另一个则去准备沐浴的热水。


    一夜过去。


    沈若宓掀开沉沉的眼皮。


    身子酸软得要命,某一处也是隐隐作疼。


    她呆呆地扭过头去,看见枕边一张陌生的大脸,唬了一跳!


    这是谁!


    好在她很快就反应过来。


    裴翊睡得是极浅的,沈若宓刚转动身体的时候他便察觉到了。


    但当她那一把掌扇在他假脸上的时候,他却是始料未及,几乎是没有丝毫的躲避。


    睁开眼,他皱着眉,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火辣辣得疼,应该是使上了吃奶的力气,看不出来她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昨天折腾到那么晚,一早居然还有力气。


    沈若宓瞪着他,下意识开口:“裴……呜呜!”


    裴翊捂住她的嘴巴将她压到床上。


    外头传来丫鬟的声音。


    “大人可要与绣娘姑娘梳洗?”


    “先下去!”裴翊低声喝道。


    门外的丫鬟无声地笑着,掩嘴下去了。


    “我现在是严玄,”裴翊语气冰冷,“你敢说漏嘴一句,黄河大坝案查不清楚,你姑姑明日便要被群臣逼死在坤宁宫!”


    沈若宓悚然一惊,闭上了嘴。


    事情竟到了如此严峻的境地么?


    “我姑姑现在如何了?”他刚松手,沈若宓忙低声问。


    “菱儿怎么样了,她有没有生病,有没有想我?”她又问。


    裴翊起床穿衣,并不理会她。


    “你,你……”她突然后悔刚才打了他那一耳刮子。


    裴翊顿住步子,才扭头看了她一眼。


    “我还当你忘了自己的这个女儿。”


    他眼底有讥讽之色,“你放心,女儿除了想你想得哭之外,好得很!”


    沈若宓鼻尖酸涩,她低下了头。


    她当然也想菱儿。


    自从离开裴家,每天,每晚都会想,想女儿的小奶音,想女儿的笑容,想女儿身上的味道,更想女儿叫她娘亲时眷恋的模样。


    但是,她也知道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她去做。


    她要弄清楚自己的身世,那篇褚氏绣在衣服内衬上的年年祭文,几乎成了她每夜都挥之不去的梦魇。


    如今,她也要救沈皇后。


    说实话,沈若宓当然知道裴翊不会害死她。


    对于他的人品,她确凿无疑。


    他绝不是张同那般逼妻为娼、杀妻害子之人。


    所以她有时会想,私德与人品,完全是两码事。


    一个刚正不阿,在人前铁面无私的青天好官,背地里也会玩弄人心,私养外室。


    然而想到昨夜之事,她又恨得咬牙,脸上臊得慌。


    他虽未对她趁人之危,行不轨之事,却也没有叫她安生好过,当真是好好折辱了她一番,叫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算来算去,先违背承诺养外室之人是他、欺骗之人是他、利用之人也是他,他究竟有什么好报复她的?


    裴翊穿好衣服,眼睛瞥到沈若宓身上。


    她躺回了床上,裹住被子背对着他。


    裴翊抿了抿唇,“我出去办事,可能一天回不来,你管好自己的嘴,不该说的别往外说。”


    “我便是对外说了什么你又能如何?”床上的人像是故意一般地道。


    已是阶下之囚这张嘴还是这么得理不饶人,也难怪那个林氏能给她下猛药才送到自己的床上。


    沈若宓闭着眼,听到他的脚步声似乎朝她走过来,心内一紧。


    接着,他不带情绪的声音就在她的耳旁响起。


    “看来林氏给你下的药量还不够多。”


    “你——”


    沈若宓腾得坐起来,这一次裴翊却早有预料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她那一巴掌戛然而止,没能打在他的右脸上。


    看着沈若宓的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浑圆窘迫,裴翊却犹如得逞一般地笑了,那笑容极是恶劣欠揍。


    “你这性子果然还是如以前一样暴躁,丝毫不温柔,当初我真是看走了眼,以为你是个温柔贤惠的美人。”


    她果然又被激怒,一掌向他左脸劈去却又被他毫不费力地接下。


    “不过我奉劝你一句,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严玄已被人害死了,倘若他们发现我是假冒的,怕是也活不过今夜,我要是死了,你也活不成。”


    “严玄是怎么死的?你怎么知道,你又是为何要假冒他?”沈若宓质问。


    裴翊:“半路被人截杀,那时……我去济南,恰巧与他同行。”


    “你去济南做什么?”沈若宓疑惑。


    裴翊沉默片刻,看着她说道:“你没留一句话便一走了之,作为孩子的父亲,我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沈若宓怔了一下。


    “和离之事,你先不必心急,如今沈家出了这等事,正是危难之时,我若与你和离,岂非是大难临头抛弃糟糠,与禽兽何异?”


    不等沈若宓回答,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手掌大小的锦盒递到她手中。


    “此物你收好,除了我,万不能交给任何人。”


    裴翊走后,环儿进来伺候沈若宓沐浴更衣。


    “绣娘,看来严大人很喜欢你,我跟你说,娇娘那可是风月场中老手,我听说从前她在春风楼,下到小厮上到高官显贵,没有不拜倒在她石榴裙底下的,蔡妈妈是花了五百两银子才将她买回来,不想严大人见了她退避三舍,却独独留你过夜,看来你真要飞上枝头变凤凰啦!”


    环儿一面为她擦洗,一面欢喜地道:“你若是成了姨娘,到时候可千万莫要忘了提携我一二,将我从林府里带走啊!”


    沈若宓心不在焉地听着环儿叽叽喳喳。


    今早裴翊说的那些话,她现在仍旧无法全然相信。


    他虽未亲口承认过想要废后,但那等模棱两可的态度,令她实在无法把希望寄托于这样一个言而无信的男人身上,既已身在局中,不如自己把这个案子调查清楚。


    这时她脑中忽产生了一个极其危险的想法:照裴翊的说法,原本的御史严玄似乎是被人害死的,这说明黄河大坝案有蹊跷。


    若真是沈继宗和沈嗣祖所为,她自是额手称庆,有朝一日还能亲眼看着沈继宗死,也算为母亲报仇雪恨。


    只是沈皇后却要受到牵连,不论对方是否利用过她,都是她血浓于水的亲人,又在她最艰难困苦救她一命,将她母亲风光大葬,这份恩情,沈若宓至今铭记于心,她究竟不能眼睁睁坐视沈皇后被逼废后。


    何况,她也并不相信当真是沈皇后所为,她的姑姑能在后宫屹立十几年不倒不会蠢到为了几分蝇头小利葬送掉自己的政治生涯。


    她最害怕的是有人蓄意污蔑,如此以来,她索性便不离开了,直到查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沈若宓想到了适才给裴翊她的锦盒。


    锦盒里面究竟有什么?


    第55章


    沈若宓沐浴更衣之后,蔡妈妈和林太太又过来看望她,说是看望,实则是通过她之口来打探裴翊的虚实。


    沈若宓想,她昨夜之前还是宁死不屈,既然是做戏,自然是做全套。


    于是她便装出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姿态来,在蔡妈妈和林太太好言相劝之下再适时地掉下两滴委屈的泪水,好叫这两人觉得她已经认命。


    “你们昨夜到底给我吃了什么?”她问。


    先前林太太命蔡妈妈去查探沈若宓的丈夫和孩子,无非是想以此来拿捏沈若宓罢了。


    只这凤娘本就是给沈若宓编了个身份来糊弄蔡妈妈,蔡妈妈也是个贪图小便宜的主儿,昧下林太太给她的银子钱,二人心里头各怀鬼胎,哪里知道沈若宓的丈夫和孩子究竟在何处?


    于是当蔡妈妈来找凤娘索要沈若宓的具体户籍之时,凤娘随便指了户人家给蔡妈妈,蔡妈妈也是信以为真,报上去给了林太太。


    若是穿帮了也无所谓,如今木已成舟,何况这沈若宓是个绝世美人,蔡妈妈自会为凤娘遮掩。


    林太太微笑着说:“你莫怕,只是一些助兴药罢了。绣娘,你若乖乖听我的话,事成之后我会还你自由身,你不是还有个孩子吗,我也是有孩子的女人,我们妇人这辈子能真正依靠的,说到此是从自己肚皮里爬出来的那个孩子,我看你年纪不大,估摸着孩子也就一两岁,难道忍心看着自己的孩子小小年纪没了娘,还是娘没了自己的丈夫和孩子?”


    沈若宓咬牙,“你要我替你做什么?”


    “你的任务便是负责盯着那位严御史,利用你的美貌博取他的信任,将他每日言行一分不差地禀告给我,做我们的耳报神,事成之后,我们太太会不仅会给你一大笔银子,叫你后半生无忧,还会你自由身。”蔡妈妈解释道。


    看来这林大人的确是有问题,不然林家送个美人讨上峰欢心也在情理之中,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地打探,难道严玄是他们害死的,他们心里有鬼才会如此小心提防?


    林大人曾是泰州同知,也掌管一省的财政和民政,沈继宗要修黄河大坝也不能绕过泰州行政。


    那么眼下便有三种可能,其一,林大人与沈继宗根本是同党,他们在修黄河大堤时有意克扣工料银两,偷工减料从中收取回扣,直接导致了黄河大堤溃决。


    其二,沈继宗的确是认真修理了黄河大堤却被人欺上瞒下,有意敷衍了事,下面的人拿钱不办事糊弄他。


    其三,沈继宗是被诬陷的,黄河大坝修建时确然坚固,是有心人在淄川的大坝中动了手脚,目的是借此来攻讦沈家与沈皇后。


    不过,以沈继宗那贪财的惯性来看第三种可能性怕是极小。


    “我看他是个谨慎之人,怕是不会信任我的。”沈若宓试探着说。


    “昨夜你们二人交合了几回?”林太太目光如炬,突然直言不讳地问。


    沈若宓被问得愣住。


    她硬着头皮说:“两、两三回吧。”


    林太太漫不经心地撩了撩自己耳边的碎发。


    “那就对了,英雄难过美人关,我也不要你问什么,你只需安静地听便好,这本册子你拿回去看一看。”


    林太太从袖中取出个册子递给她。


    沈若宓打开只看了一眼,便仿佛眼睛被针扎了一般似的倏地阖上。


    这……居然是一本春宫册!


    她的脸颊上,还残留着动人的红晕,明眸皓齿,面若桃花,当真是个不可多得的绝色美人。


    林太太越看越是满意,不由啧啧叹道:“那个严大人看着清心寡欲,不近女色,实则见了你这样的美人一样走不动道。你这容貌身段,美则美矣,却缺了五分风情,多学一学这房中术,修炼的一身媚骨,届时不只是严大人,会有无数的男人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会为你神魂颠倒!”


    说到此处,林太太顿了一下,眯起眼睛说道:“绣娘,昨日你也体会到那助兴药的滋味了,如若办不到,可别怪我手下无情,我有的是法子叫你就范,你若是从此乖乖听话伺候严大人,这助兴药我便给你停了!”


    这便是在警告她了。


    沈若宓当然忘不了昨日那抓心挠肺般的滋味,心脏也宛如被虫蚁啃咬一般煎熬,以至于她几乎一夜没睡。


    不过,她想这主仆二人恐怕根本没有跟她说实话。


    不然这林太太口中的任务完成到底怎么算任务完成?


    若是真正的严玄是死在他们手中,那么裴翊这个冒牌的严玄大概也活不了多久。


    裴翊死了,她这个知情人能活?


    收拾好东西,蔡妈妈将沈若宓和环儿并几个丫鬟婆子一齐打包送去了巡抚府。


    这巡抚府本是厚德朝淄川县令王骏的府邸,自厚德兴启两朝来山东黄河水患不断,两位帝王常派巡抚来山东巡视黄河堤坝,便在淄川和济南和青州等黄河流经住处修建了巡抚府。


    到了巡抚府中,沈若宓在房中待了一整日。


    裴翊此行只带了六个护卫和一个小厮,其中几个护卫她认得,除此之外的人便两眼一抹黑了。


    她估摸着剩下的都是严玄的护卫,因为从前也没在裴家见过他们,其中有个叫做做明武的,这人每天就在她房门口转悠着来去,好似在盯梢一般,不论她去哪儿都得跟着。


    白天裴翊不在,环儿便负责伺候沈若宓的起居,蔡妈妈和林太太一走,沈若宓也借口支走了环儿,找了个空挡从袖中掏出了那枚锦盒。


    这锦盒是木制的,上面浮雕着一些福字祥云的图案,约莫有裴翊的巴掌那么大。


    在她掌中自然是大不少的,且居然没有上锁,只是有个活扣扣在了一起。


    沈若宓打开它,里面叠放着一些信纸,她打开其中一张看。


    “具状人草民杜某,系本州泥瓦匠人,某蒙官差征召,参与黄河大堤修缮之役,原冀堤坝坚固,护佑乡邻安澜。然监工林同知,身负河工重责,却罔顾民生安危,私怀贪墨之心,肆意克扣工料、偷工减料……”


    沈若宓吃了一惊,再打开其余的信纸,发现这里面还有一张铸造黄河大堤的图纸,里面详细写了建造黄河大堤时使用工料重量和实际尺寸大小。


    沈若宓仔细一看,这石料中果然是掺了不少碎石,本该用的青条石的含量居然只有一半不到,土料中的糯米水直接用普通的米汤做替代,这样一来土壤的粘性极差,且填充内部的草料和木料严重不足,这又导致堤坝内部脆弱。


    至于堤坝的尺寸更不必提,堤身、护坡、固堤桩等的尺寸大小都减少了原本应用尺寸的一半到三分之一不等。


    在淄川段建造这么一个浩大的工程,最终也大概只花了十万两纹银,克扣下来的钱全都进了这些贪官的腰包。


    这位姓杜的工匠看来详知其中内情,这才写了这么一封检举信给裴翊。


    沈若宓把这些信和图纸都恢复原状收了起来,扣上锦盒。


    不知道为什么,裴翊会将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她保管,还不上锁。


    他不会真以为自己不敢交给林太太?


    沈若宓攥紧了锦盒。


    ……


    裴翊傍晚方回。


    他刚一进门,一愣。


    沈若宓正坐在贵妃榻上看看环儿给她买的话本子,一面吃茶一面看着,好不悠闲。


    她身上穿着一件蝶戏水仙团花的薄衫,里面胭脂色的抹胸紧紧地束着胸口,勒得两抹饱满圆润若隐若现。


    头上插着衔珠金凤簪、金累丝红宝石步瑶和许多蝶形花珠,簪着一朵红色芍药花,脖子上戴着一条细细的赤金重瓣并蒂牡丹盘螭项圈。


    至于脸上的妆容——


    描得粗而长眉,雪白的脸、艳红的唇,每一处都与她平日里惯用的妆容打扮极其违和。


    看着裴翊脸上诡异的神情,沈若宓狐疑地放下书,拿起一旁的小靶镜对镜子照。


    环儿说她的五官明艳大气,适合艳丽的妆容,便给她打扮了一下午,怎么他脸上这个表情,像见鬼了似的?


    裴翊摆了摆手,示意环儿下去。


    环儿瞥了沈若宓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去了。


    沈若宓下了贵妃塌,走到裴翊身边,仰脸望着他,柔声说:“大人,奴伺候你更衣吧。”


    她纤细的腰肢一摆,伴随着一股醉人的幽香,缓步走到了他的身后去。


    裴翊:“好。”


    他在衣槅前张开双手。


    过了片刻,他双臂立得僵硬,身后却无丝毫动静。


    裴翊转过头去,原来沈若宓已经坐在了床上,眼神里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好像在说:“你还真想指使我给你脱衣服?做梦吧!”


    裴翊有些好笑她这种极没有攻击性的“报复”,自己脱了衣服。


    刚换好衣服,那厢蔡妈妈就过来请裴翊移步林府用晚膳,裴翊以疲累为由婉拒了,二人在房中简单用完了膳。


    天色已是不早,院外掌了灯,梳洗完后,沈若宓从净房中擦着头发出来,看着裴翊坐在镜子前,面前一个敞开的木盒,里面不少瓶瓶罐罐。


    他嘴边的胡子已经摘下,下巴上一层青色的胡茬,接着他在一块黑色的布巾不知倒了什么药膏,在下巴上一抹,两侧显得过分硬朗的肌肉和骨骼便被顺势抹下。


    他又重复在两颧和鼻梁上抹过,那张脸颧骨变低,鼻梁与下巴则重新变得硬朗挺拔。


    沈若宓看直了眼,她竟不知眼前这男人还是个易容高手,短短一盏茶的工夫他便毫无痕迹地模样大变!


    裴翊收拾好东西,收回袖中,说:“明日我找机会送你离开,回京都城。”


    “你若把我这么送走了,他们定会怀疑你。”


    “这不用你管,我自会处理。”


    沈若宓一梗,想了想,只好说:“好。”


    饭后二人梳洗上床,裴翊在黄河大堤奔波了一整天,的确有些累了,他躺在床上闭着眼道:“你自己叫两声吧。”


    沈若宓:“……”


    过了片刻,他猛地握住沈若宓的手,压低声音气急败坏地道:“你做什么?”


    沈若宓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瞪大一双无辜的杏眼。


    “啊,你不是说我自己叫两声吗?”


    她半俯着身子,肌肤雪白,长发披散在雪肩和后背上,有些从她纤细的手臂上滑落下来。


    胸口那粉红色的抹胸本就束得极紧,在她刻意的动作下勾勒出山峦叠起的弧度,让人的眼睛情不自禁地向那一处瞟去,再移不开眼。


    裴翊却淡淡地看向别处。


    “别乱动,自己解决。”


    他拿开她被下的手。


    这番拒绝够是冷酷无情了。


    沈若宓咬住唇,感觉自己的脸像是被他甩了一巴掌似的发烫。


    她想叫,张开嘴却发现清醒的状态下她根本叫不出来那种淫靡的动静。


    可是走,她怎么甘心?虽说她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但要是眼下她身在局中坐视不理,此后沈皇后出了事,她不怕被裴家休弃,若是再因此连累菱姐儿受苦受难,她心中定然追悔莫及。


    得想办法留下来才是。


    “怎么,你是真厌弃了我,以为我失去贞洁了?你昨夜还说不会与我和离,难道是骗我的?”她委屈地道:“我那晚……一时情急说要与你和离,是我没想清楚,如今心中追悔莫及,早知我便好好儿地待在家中,想来便不会遭此一劫。”


    裴翊:“什么,你的意思是不和离,可是当真?”他立即看向她。


    在得知裴翊和邬月露有个孩子之后,沈若宓便开始从心底厌恶再与裴翊亲近。


    哪怕是刚刚,她也是强迫自己捏着鼻子凑到他的跟前去。


    沈若宓没再说话,而是背过了身去。


    裴翊有些无奈。


    “我不是那个意思,年年,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你,”他揽住她的肩在她耳旁说:“说到底是赵元清和桓易简没有保护好你,与你何干?我还不至于如此愚钝……不过你想明白了便好,眼下也不是和离的时机,何况菱姐儿还小,她又一向粘你,怎能离得了你……”


    从裴翊口中听到桓易简的名字,沈若宓心骤然一跳,以至于裴翊后面的话便自动忽略了,连忙低声问:“阿……桓大人?”她连忙咬了下舌头,装作和桓易简不熟的样子问:“哦,桓大人……你认识桓大人,见过他了?”


    裴翊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倒是巧,我在路上碰见了赵大人,那时他也在,见到我便问我你去哪儿了,说他们一行半路遇见了你与表姨,后来又与你二人走散了。此人行事莽莽撞撞,没什么上下尊卑,更是无能之辈,那么多随从跟着连两个女人都护不住!”


    听到桓易简与赵元清没事,沈若宓松了口气,旋即又担心起表姐方蘅来。


    怎么表姐也跟他们失散了?


    “那你们可有找到我表姐?”她赶忙问。


    裴翊沉默了片刻,说:“你以为表姨像你一样笨,自然找到了。”


    沈若宓这才松了口气,又忍不住替桓易简辩解道:“你何必如此求全责备吹毛求疵,那桓大人毕竟还年轻,才上任没多久,何况他在临安也做出了不少政绩的,不像你,你是长公主的儿子,皇帝的亲外甥,他……”


    沈若宓刚想说桓易简十年寒窗苦读和你这种生于钟鸣鼎食之家锦衣玉食的富家子弟不同,立即意识到自己险些说漏嘴,忙若无其事地转了话锋。


    “他、他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


    “那我还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裴翊每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么说你倒是颇为欣赏桓易简,对于他弄丢你令你险些进了虎狼窝一事心中也毫无介怀了?”


    “我为何要怪他?这是天灾又非人祸,何况得知我丢了,我猜他心中必然也是十分焦急的!”


    裴翊简直都要被沈若宓的偏心眼儿给气笑了。


    合着这桓易简做什么都是对的,都是无辜的,那邬氏和崔伯修污蔑他的清白,她问都不问一句便给他定了罪,只有他干什么都是错的?!


    “我听说桓易简在临安读过书,你与他算是同乡,莫不是先前便是旧相识?”


    “怎么会!”


    沈若宓当即予以否认,“临安那么大,我不曾见过他的!”


    “那我看他倒是对夫人关心得紧,几天寻不到你的踪迹,他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对我视若仇寇一般。”


    沈若宓心一紧,她转过身来解释:“他是个极其负责之人,原本说好了要护送我去临安,谁知半路却失散了,他定是心里自责没保护好我……”若无其事地问:“赵大人和桓大人这一路对我多有照拂,若非是他们二人,在凤凰山我怕是已经遭遇不测,所以……他们都没事吧?”


    “所以夫人觉得,他一个大男人能有什么事?”


    裴翊冷冷地打断她。


    四目相对,沈若宓一愣,约莫是心虚吧,旋即脸便有些不由自主地泛红。


    他的那双凤眼,依旧是很漂亮、秀气,那张脸却实在差强人意,这人约莫是谨慎,夜里睡觉也不肯摘下这张假面。


    此刻他的眼中也不知怎么的,好似那染了层阴郁和冷意,像那平静的水面下酝酿着翻涌的海浪,凉飕飕盯得她心里七上八下。


    于是沈若宓默默地垂下眼,结束了这个话题。


    “我还叫吗?”她问。


    “叫。”


    他淡淡说道。


    “哦……啊!”


    裴翊突然坐起来,翻身压住她,扛起她的腿。


    “昨夜装的不像,今晚你大点儿声叫。”


    沈若宓就叫了起来。


    这并非她所愿。


    虽然结果是她想要的,但是这过程她却不是一开始这么设想的!


    她觉得这样很不舒服,然而二人的力气却过于悬殊,这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人几乎要将她压得喘不过气来。


    她一只手手腕被他按在枕上,另一只手无力地扒着他后背因兴奋绷紧而冒出来的一个个肉窝,好像在为自己找一个支撑点。


    那只鸟首龙身的怪物在男人挺阔的后背上下起伏,叠满了龙鳞的尾部沿着劲瘦的腰线蜿蜒向下,坚实而充满爆发力的肌肉时而急速地弹跳挤在一处,时而如一张弓般缓慢拉开,只等它蓄满力量地再度全根没入,直捣黄龙。


    在半明半暗的香帐中,在月光的映照下那双狰狞的鸟眼愈发栩栩如生,张开翅膀宛如腾空而飞。


    “别、别在里面!”


    忽地,她抓住他的臂,挣扎着摇头。


    裴翊却不由分说地摁住她,几乎是要与她融为一体,合二为一。


    她仰起头,颤抖沙哑的哭声终是晚了一步。


    那股灼热几乎是喷涌而出。


    久久方停。


    裴翊从她的肩窝里抬起头,缓缓吐出胸臆间那口憋闷了数月的闷气。


    他低头看着身下的妻子,她小脸粉扑扑的潮红,湿漉漉的黑发黏在额头上,红唇微张,娇吁微微地喘着,浑身被汗水浸湿。


    床榻湿的也是一塌糊涂,早已分不清哪些是二人身上的汗水,哪些是她流下的琼浆玉露,总之是一副被男人狠狠宠爱过,精疲力竭的可怜模样。


    他轻轻亲吻她的额头,在她睁开眼之前翻身下来。


    “沈若宓,”裴翊叫她的名字,“你真觉得我是那种饥不择食的男人?会与邬氏有私生子?”


    沈若宓睁开眼,蹙眉。


    “你什么意思?哦,你说邬氏,我不知道,但若是真有了孩子,你就把孩子接进府里吧……”


    裴翊打断她,“你还是不够了解我。我早就说过,只有高门贵女才配得上我长公主与定国将军之子的身份,论身份她不过是个人尽可夫的妓女,论容貌她及不上你三分,我难不成是疯了能看上她?”


    “白送给我都不要,”他说:“那个孩子是崔伯修的孩子,你可以认为我曾想过利用你对付皇后,但你最好不要质疑我的眼光。”


    沈若宓:“……”


    裴翊叹了口气,“如果我当真是那等管不住自己下半身的男人,沈若宓,昨日我便可以要了你。只是我不想,在那等情境之下对你趁人之危,非君子所为。”


    沈若宓沉默。


    裴翊又道:“你适才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吗?”


    “什么话?”沈若宓反应了过来,以为他指的是让那个私生子进府的话,当即恼怒道:“你刚不是说你看不上她也没有私生子么,怎么又后悔了?”


    裴翊却“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他心中也不知是无语还是无奈。便俯下身,轻轻拨开贴在她脸颊两侧的头发,低声说:“没什么,年年,明日我将你送走,回家看看菱儿吧,这里有我。菱儿该想你了,难道你不想她吗?”


    自然想……


    两人离得这样近,近到沈若宓以为自己眼花。


    那双素来冷淡的双眼,眼底似有柔情闪动。


    柔情,裴翊这样冷酷无情的男人,他的心里也会装有柔情吗?


    裴翊早做了安排,到第二日趁他离开之时命心腹在驿站中放一场火,既是声东击西,也为沈若宓的离开金蝉脱壳。


    等林太太和蔡妈妈赶过来的时候,火场中便只剩下一具焦尸死无对证。


    谁知到第二日,沈若宓却从府中的月台上踩空摔了下来,浑身摔的青一块紫一块,尤其是右脚的脚踝磕的鲜血淋漓,肿了个大包,根本都没法下地走路。


    无奈之下,裴翊只好暂且搁置了计划,先给沈若宓治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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