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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她倒是想……


    沈若宓有些懊丧地想,如今她孩子也有了,同阿简哥哥是不可能了,她便是想效仿京中不拘小节之女子,裴翊却不是那好等糊弄的男人……


    若是女人也能如男人一般坐享齐人之福,她何至于发愁呢?


    裴翊缓和了语气,柔声说:“年年,左右已敞开了,不如你就同我说说,你从前在临安,相好过的少年有哪些?”


    “你不必藏掖,我这人向来大度,你又不是不知。”


    沈若宓又不笨,矢口否认道:“当然没有,你也晓得我从小在道观中长大,哪里能见到什么外男?何况我娘去世得又早,我为她守孝三年,也没心思去想这些,服孝结束以后没多久,我便嫁给你了。”


    裴翊却笑了起来,“哦,没有了?你说便是,我真不生气。”


    前尘往事,与沈若宓而言如过往云烟。


    她与桓易简的一切,从嫁给裴翊以后便只想深埋心底,不愿再与他人分享,亦不愿成为他人口中的笑谈闲话。


    “真没有。你说的,我会考虑,只是你真的觉得这样好吗,我受了潘氏的委屈还好说,若是你祖母和你娘要欺负我,你该如何护我?”


    “我娘的为人你放心,只要你不做错事,她便不会欺负你,即便她真有心追究你的过错,你就抱着她的腿哭便是了。”


    这意思嘉善长公主是讲理且心软的。


    沈若宓想了想,自从她嫁进裴家,嘉善长公主好像的确没有刁难过她。


    那太夫人就是不讲理的了。


    “至于祖母……”


    裴翊微微一笑。


    “这也好办,我有一个法子,不如你从芳菲馆搬出来,搬去我的院子住,一则是做给祖母看,我铁心要维护你,二则祖母从不轻易进九辩院,倘日后她找你麻烦,你便缩在屋子里头装病,只要你不出门,祖母不能拿你如何。”


    “这……当真有用?”


    “当真,我何曾骗过你?”


    以往裴翊只是隔三差五宿在她房中,最近来的勤快许多,也不过是方便生儿子,搬去九辩院,岂不是要日夜与他相对?


    沈若宓就有些犹豫。


    “不过我通常年底会愈发忙,恐怕要时常宿在宫中和大理寺,不能陪伴你。”裴翊补充道。


    沈若宓心想,与裴翊日夜住在一起,她还不自在,倒不如自己住,只不过眼下太夫人的确是个麻烦,不如先答应裴翊住进主院,等太夫人消了气她再寻机会搬回来。


    “无妨,还是你的正事要紧,既如此,那我便搬去九辩院住吧。”


    今夜裴翊依旧留宿在芳菲馆。


    裴翊倒是还有精力去哄菱姐儿,沈若宓今日费尽了心神累得不行,索性就把菱姐儿丢给他了。


    菱姐儿半年前就在陆陆续续地断奶,奶娘只是偶尔给她几口尝尝味儿,这段时间跟裴翊熟悉了不少,是以并没有太黏沈若宓。


    夫妻二人商议着明日搬些什么去九辩院,沈若宓不太喜欢他那院子和房间,看起来像是个单身汉住的似的,一丝活人气儿都没有。


    至于菱姐儿,裴翊的想法是把偏房依葫芦画瓢,改成菱姐儿现在住的房间的样子,如今菱姐儿大了,该读书识字了,顺道给她装上小书桌和书架。


    再在院子里辟出一个小花园来,搭建起秋千和小凉亭,这样天气暖和的时候菱姐儿可以在天井里玩……


    沈若宓觉得裴翊想得太远,她又不准备在他院里住那么久,但是累得眼皮子上下打架,懒得再去反驳他。


    夫妻二人洗漱完就上了床。


    她前脚匆匆上床,裴翊后脚就跟了过来,上床前顺道吹灭了灯,只留下一盏床头灯亮着。


    沈若宓迷迷糊糊间,听到背后男人似是叹息了一声。


    他的大掌钻入被底,来到她的腰窝间,甫一触到那处温热的肌肤,沈若宓便骤然惊醒,一个激灵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抓住他搔着她痒肉的手,笑得前仰后合,“你干什么?你干什么!”


    “别……好痒,好痒,快……求你快放开我!”


    “我还以为夫人睡着了……”


    “我……我当然睡着了!”


    “你不要儿子了?”


    男人终于从背后彻底地搂住她,他轻轻扳过她的脸,两人面朝面。一线皎洁的月光射入帐中,映照在她粉嘟嘟的脸颊上,她瞪大一双琥珀色的杏眼看着他,檀口微张,还在微微地喘着。


    裴翊俯下身,含吻住了她的唇。


    有些急促的一个吻。


    沈若宓闭着眼,却再难入睡了。


    片刻后,他亦喘着粗气停了下来,那双狭长的凤眼,此刻被情。欲浸透,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从他深不见底的瞳仁中,沈若宓看见自己潮红的脸颊,似含春水的眉眼。


    “夫人你如此聪明,怎么就没想着要学一学潘氏,在我耳边吹一吹枕边风?”


    裴翊低沉的话语,尾音带着丝荒谬的温柔酥麻,轻轻飘入了她的耳中。


    在这温暖如春的室内,地龙热热地烧着,床边炭盆旁的暖风徐徐吹在人的脸上,竟热得有些醉人。


    “我愿听夫人的枕边风。”


    裴翊口中说着洗耳恭听的话,身体却干着不够恭顺的事。


    “我,我要一个极大的花房,里面载满了奇珍异草。”


    “好。”裴翊毫不犹豫。


    “我,我还要……”沈若宓艰难地想着,“太夫人身边的王妈妈我看她不顺眼,总是对我阴阳怪气,叫她明天从裴家收拾包袱走人。”


    “好。”裴翊也果断应下。


    蓦地,沈若宓弓起腰,飞快地想要抬起身子按住他的肩。


    “你又做什么?!”


    她满脸都是震惊羞耻的绯红。


    然而她的身体却动弹不得分毫,因为裴翊紧紧地压住了她,她不想,也想不明白他为何会有这种独特癖好。


    只是与他强悍的精力相比,她的力气是那样的弱小而不值一提。那张白天能言善辩的嘴此刻吐出的不再是振聋发聩的金科玉律,而是那些令她难以启齿入耳、想入非非的浮浪之言。


    沈若宓咬住了唇,她强忍着口中发出含混的嘤咛声,指尖滑入他的发,被他啃咬湿润之处,宛如羽毛不停搔弄心口。


    待他终于结束离开之时,她紧绷的身子终于能得片刻喘息,也睁开了眼。却看见那人宽阔的上半身全然地笼罩了她仍在颤栗的身子。


    他不仅是自上而下地俯瞰着她,还当着她的面用巾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唇角的水渍,好像在提示什么一般地擦了许久……


    沈若宓偏过滚烫的脸,突然想到他头顶的发却是凌乱的。


    那是适才情急之时被她揉乱的。


    这令她莫名联想到某种古老的祭祀仪式,祭司在膜拜神明之前通常要献祭猎物,此刻的她既像是被他顶礼膜拜的神明,下跪时将头几乎抵到了最低以显示自己的虔诚,而等他站起来时,自己这个神明又像是即将被他杀死在身下的猎物,等着被他剥皮去骨,用最锋利的刀刃杀死。


    终于……


    沈若宓哭出了声-


    方蘅近来遇上了一则麻烦事。


    说来话长,她初到京都城时无依无靠,每日除了伺候张同便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后来与表妹沈若宓相认,她跟爹娘搬进了大宅中,沈若宓又将一部分嫁妆产业赠予她,她自幼没什么经商天赋,因先前家中在临安时曾帮爹娘经营书肆,故而也会算账,便每日在店里算算账。


    偶然结识了书肆对面一家名为“锦衣堂”成衣铺店老板的女儿慧君和慧君的表姐夏丽娘,这二人与方蘅平日意趣相投,关系颇为要好。


    一日丽娘邀请慧君与方蘅到夏家做客,起先丽娘也在,三人品了会茶,开始弹琴作画,这时丽娘便借口如厕离开了。


    慧君与方蘅坐了约莫一个时辰的功夫,期间隐约看见那对面的阁楼上,有小厮们簇拥两个男子对她们指指点点。


    起先她并没有当回事,只是觉得有些不大好意思,因而品完茗后便匆匆回家了。


    不料没过多久有个名叫王文柏的男人带着家奴找上门来,气势汹汹地说方蘅联合那夏家的丽娘骗婚,眼下他退了与夏丽娘的婚事,却看中了方蘅,扬言要纳方蘅为妾。


    这几日方蘅被王文柏烦得够呛,王家有两回找上门来,嚷嚷着方蘅与夏家联合骗婚,要纳方蘅为妾,方蘅自然不愿。


    褚姨母近来去永兴庵上香极为勤快,又是为沈若宓和沈皇后供奉长明灯,又是求平安符给方蘅和沈若宓,又是捐了不少香油钱乞求佛祖保佑方蘅早日觅得良缘,是以方蘅每隔半月便要陪着褚姨母去永兴庵上香。


    这日方蘅为了躲王文柏,索性陪着母亲褚姨母去永兴庵,预备在永兴庵住几日避风头,走到半路忽觉不对,她们这段路本是要经过闹市,只有在最后一段一刻钟时辰的小巷路才安静下来。


    这车程还没多久,外头便没声儿了,叫月娘等人,也听不见回应,只有马车还在咕噜噜滚着。


    方蘅拉开帏帘一看,果然外面路根本不是去往永兴庵的那条熟悉的大道,马车已不知何时悄然来到了无人的巷子里。


    蓦地,只听马车外“咣当”一声刀响,旋即时“哗啦”几声铁索之类的东西掉在了地上。


    褚姨母登时抖若筛糠,方蘅连忙将母亲护在怀中,拔下发上的金簪握在手中。


    待外面的匪徒掀开软帘,刀刃直直冲着她的咽喉撞来,却又在即将撞上的那一刻急速悬停。


    阳光刺眼,她只能看见马车外站着一个高大魁伟的黑衣男子,便举起藏在袖中的金簪冲那贼子的脖颈扎去。


    然而她毕竟是个柔弱女子,反应慢了一步,男人飞快地扭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她便吃痛松开了手中的金簪,旋即整个人都被他反手擒在怀中。


    “方蘅,十日前便是你骗婚王家?”


    那为首的男人捏抬起她的下巴,粗糙的指腹如肉刺般拂过她的惊惧的眉眼,一双幽黑的桃花眼覆上一抹沉沉暗色,似要将她看穿。


    分明是表姐妹,这方氏气质病弱似仙,样貌竟与艳美的沈若宓毫无相似之处。


    那蠢货张同娶了这等美貌妇人,怎么舍得日夜欺辱殴打?


    方蘅强忍着恐惧说:“这位大爷,我当真对骗婚一事毫不知情,那日亦是陪着丽娘与慧君去夏家做客而已……”


    男人的手指抵在她的唇边,方蘅不得已闭了嘴。


    他慢慢俯下身,贴着方蘅的耳如情人般低语道:“方姑娘,我自是信你的,你这般美貌,怎么会去骗人呢,只不过日后可莫要再轻信于人了。”


    说到美貌二字时,他突然朗声大笑,笑得肆意浪荡。


    方蘅才蓦地意识到他举动间的浮浪之意,登时俏脸一阵红一阵白,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


    男人却哈哈大笑了起来,一跃上了马,临行前头也不回地道:“方蘅,后会有期!”


    原来这男人不是旁人,正是王文柏的表弟沈越。


    王文柏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自己未婚妻夏丽娘的画像,看见画像上夏丽娘的真容气得直要吐血,这画像上的女子塌鼻子小眼睛,与那日相看时肤白貌美气质如仙的女子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上!


    于是他愤而退了这门亲事,还将夏家名声一通辱骂,自此夏丽娘羞的再出门见不了人,终日在家中以泪洗面。


    王文柏却对那冒充夏丽娘的方蘅又爱又恨,恨她如此美貌气质却不是夏丽娘,恨她跟着夏家一起骗他感情婚事。


    毕竟这京都城天子脚下,宰相门房七品官,他有一亲表弟位高权重,正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儿沈越沈大人,何不请沈越来替他查验此事?


    王文柏跟表弟沈越一说,沈越想起来了。


    先前他与沈若宓结下梁子那回,可不正是沈若宓在顺天府给她弃妇表姐打官司?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与沈若宓将彼此视若仇寇,如今裴翊拿捏了他的把柄,他是不能对着夫妻二人如何了,但若能把沈若宓的软肋拿捏住何乐而不为?


    收了王文柏孝敬他的五百两,沈越命人打听了方蘅母女的行踪,第二日就将这母女二人去往永兴庵的马车截停在了小巷中。


    ……


    等沈越等人走远,方蘅连忙回车厢看褚姨母。


    原来褚姨母早已吓晕了过去,所幸沈越离开时放了丫鬟们和车夫,方蘅赶紧与月娘几人一道将褚姨母送去了医馆。


    事后方蘅六神无主,生怕得罪了什么京都城的大官惹上祸事,待褚姨母苏醒无恙后便立即亲自去了裴府,将此事来龙去脉告知了表妹沈若宓。


    这事沈若宓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但她想到裴翊那日对她的许诺,正好可以借着此事看看裴翊是个什么态度,便叫素娘去请来了裴翊拿个主意,听听他的意见。


    恰巧那日裴翊也在家中,听罢之后说道:“若我没猜错,表姨恐怕是遇上了‘戳包儿’。”


    “何为‘戳包儿’?”沈若宓和方蘅都不解。


    “相亲时惯用的李代桃僵之法,那夏氏样貌不佳,便伙同表妹慧君诓骗表姨来代她相亲,”裴翊看向方蘅,“表姨,你适才说,王文柏已派人前来找你算账过了?”


    方蘅担心地道:“正是,裴大人,不过那人倒没将我如何,恐吓一番后便离去了。”


    裴翊沉吟片刻。


    这事是有些蹊跷的,就方蘅所说,夏家是不知她的身份,但倘若王家已经知晓了方蘅的表妹是永福县主、妹夫是裴翊,还敢屡次上门来恐吓,说明他们不仅知晓方蘅的身份,还不畏惧她的身份,怎么最后又如此轻易将方蘅放走了?


    不论如何,方蘅和褚姨母没有事便是不幸中的万幸。


    临走前裴翊叫来府中四个护卫将方蘅护送回家,沈若宓也安排了几个粗壮的小厮,将卖身契一并给了方蘅。


    因方蘅和褚姨母用不惯小厮,先前沈若宓便只买了些婆子和丫鬟在宅中,如今想想也是她的思虑不周,姨夫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方蘅和褚姨母又过分柔弱。


    不论是出门在外还是在家中,方家还是需得有些年轻力壮的男人保护着才是。


    过两日正巧是腊八,于是腊八这日夫妻二人便声势浩大地去了方家亲自探望褚姨母,亦借此机会告知街坊邻里,住在宅中的这户人家是裴家和沈家的亲戚,如此贼人欲行不轨前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到底有没有这本事得罪皇亲国戚。


    一听是裴翊和沈若宓来了,褚姨母连忙披着衣服,由方姨夫从床上扶下来。


    “裴大爷怎的过来了?年年,我不是让蘅儿同你说了我没什么大碍么,你与裴大爷平日里那样忙,不必专门过来的!”


    褚姨母埋怨着方蘅。


    沈若宓还没来得及说话,裴翊便主动上前扶住了褚姨母,应道:“都是一家人,姨母和姨夫都不必客气,唤我的字孝均便好。再说许久没有过来看望姨夫姨母,也是我的疏忽,才令贼人有了可乘之机,今日也让街坊邻居们都看看,姨夫姨母是裴家的亲戚,我倒要看看有谁敢欺负裴家的亲戚!”


    裴翊这番话掷地有声铿锵有力,竟将褚姨母感动地掉下了眼泪,语无伦次。


    说实话,他们一家子从来没敢把自己真把当成裴家和沈家的亲戚,至于裴翊那声姨夫姨母,她与方姨夫更是受不起。


    但裴翊却丝毫没有世家贵族那副拿乔作势的嘴脸,语气淡然温和。


    既无鄙夷不屑,也无过分的平易近人,而是一种她难以形容的感觉。


    褚姨母感动之余,也觉惭愧,好像自己配不上与这位外甥女婿坐在一处,因而连坐她只敢坐半个屁股,总觉着不踏实。


    说实话,打从第一眼见到裴翊,这青年丰神俊朗,位高权重,待人接物更是彬彬有礼,她虽十分满意,却始终担心裴翊看不上沈家,叫外甥女吃了委屈。


    不得不说这人裴翊的确是八面玲珑,对着两个老人也能相谈甚欢,面面俱到,沈若宓都插不进去话,便索性去了灶房和方蘅一起张罗今日的午膳。


    方蘅忽然想起小时候姊妹俩在灶房里做饭的场景,感叹道:“许久没吃过表妹点的卤水豆腐了,我只记得表妹的豆腐做的又香又嫩,十里八村的人都做不出那样的豆腐味儿来。”


    沈若宓笑道:“这有何难,表姐想吃,我这就做上一道拿手的小葱拌豆腐给你们尝尝鲜。”


    方蘅赶紧按住她的手,“表妹别动,我也就是说说而已,你如今是贵妇,怎能还在庖厨之间点豆腐?有失身份,何况做豆腐也不是件易事,我让月娘出去买两块豆腐回来就好。”


    沈若宓笑道:“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大家贵妇那是演给旁人看的,在表姐面前,我还是原来那个乡下丫头。”


    两人置办了一桌子的菜,回去的时候方守阳还在跟裴翊闲聊着,褚姨母时不时插两句嘴,似乎在说前不久刚结束的秋闱。


    用过午膳,沈若宓去了方蘅的房间姐妹俩说起了私房话。


    这几年方蘅过得极苦,尤其是和张同成婚之后,过得比婚前还苦。


    绝婚后褚姨母总是催方蘅再婚,担心自己和方姨夫一走没人护着方蘅。


    也有些仰慕方蘅品性主动上门求亲的,褚姨母有两个还挺满意,方蘅却始终不肯松口。


    “其实我娘在我小的时候给我算过一卦,那算命先生说我命犯桃花,情事坎坷,我累了,再早没有那个心气儿去折腾了,都说初嫁从亲,再嫁由身,余生我就陪着我爹娘过清净日子吧。”


    说到此处,方蘅关切地看向沈若宓,“年年,你怎么样,这段时日过得可还平安遂心?”


    “遂心的,表姐不要担心我。”


    沈若宓说着,鼻尖却有些酸涩。


    一来是心疼方蘅,二来,平心而论,自打夫妻二人把话敞开说过之后,裴翊待她是很不错。


    和从前相比,简直可以说是个极其合格的丈夫了。


    自打潘氏诬陷她那事之后,太夫人瞧沈若宓愈发不顺眼,找机会就想给她穿小鞋,她搬到九辩院住后,裴翊便叫她以伺候自己为由停了每日去春华堂的晨昏定省。


    不仅不用应付太夫人了,还能每天睡懒觉。


    但凡是他不宿在大理寺值夜的日子,不论多晚都会回来陪她和女儿。


    至于她提的那些要求,他也尽数都应下,为她重新扩建了花房,还赶走了她在府中讨厌的嬷嬷。


    就连从前一个月屈指可数的夫妻敦伦之礼,如今这两个月也变成了只要她没有月事在身,他几乎夜夜都要与她行房,说是为了赶紧生个孩儿堵住太夫人的嘴巴。


    沈若宓自是愿意跟他生孩儿的,只是以前一月至多陪他五六回,眼下每月只能歇五六回,她实在是疲于应对,只盼着肚子赶紧大起来,生完儿子好完成任务。


    除了在这档子事上劳累,其余事倒是都顺心多了。


    可有时沈若宓仍是会心里发堵。


    丈夫终于能够做到尊重、敬爱她,这已是许多妇人终其一生都追求不到的婚姻,她年纪轻轻便得到了,难道这些还不够吗,她究竟还想要什么?


    她似乎也没想再去奢求什么了,只是这个丈夫似乎是过于合格了,合格得不现实,这样的日子也过得过于舒心了,舒心到她的心里毫无波澜,没那么痛快而已。


    “年年,没有十全十美的完人。”


    方蘅叹了口气劝道:“表姐也是过来人,晓得其中的苦。只是表姐还是想劝你一句,所有人、所有事都没有你自己活得舒心才是重要的。若是裴孝均他敢欺负你,你也千万莫和我从前那样忍着,你是皇后娘娘的侄女,可你也是我们方家的外甥女,只要有你一句话,我与爹娘定是赴汤蹈火,为你在所不辞,绝不贪恋裴家一分一厘的权势。”


    姐妹俩说了一会体己话,眼看时辰不早了,方蘅从橱柜中捧出个锦盒来交给沈若宓。


    “前阵子爹娘整理库房,找到一些姨母住在我家时留下的遗物,娘说要我给你,你看看这些是不是姨母的东西。”


    沈若宓打开锦盒一看,是几件衣服和旧书。


    书倒好认,书上都有褚氏做的标注,衣服她就认不出来了。


    不过褚姨母身形丰满,褚氏的身形则纤弱一些,这些衣服的腰身和胳膊等地方都裁剪得十分纤瘦,褚姨母一看就知道是姐姐的东西。


    酒足饭饱,沈若宓和裴翊登上马车回了家。


    “你表姐给你什么,抱在怀里神神秘秘的。”裴翊问她。


    他伸手就要去接,本以为沈若宓会递给他,谁知她却飞快地移开说:“女儿家的东西,没什么好看的。”


    她的情绪显然是有些低落的。


    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对他“大爷”长“大爷”短的。


    裴翊收回自己空空如也的手,顺势拂了拂衣摆上的灰尘,好显得自己没那么尴尬。


    “王家日后应是不敢再登门了,不过他表弟便是你堂弟沈越,我看这事十有八九也有他在怂恿,既然他死性不改,那不如我们也给他点教训,叫人吓唬吓唬他?”


    他这话是询问沈若宓的意思,沈若宓自然没有意见,“你准备如何吓他?”


    不等裴翊回答便自顾自地答道:“他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吓唬我表姐,虽然没动手,但也把我表姐吓个够呛,我听闻此人向来不近女色,从前有婢女企图爬他的床,他将那女子从床上光着身子拽下来,亲手鞭打了十几下逐出了沈家,你不如……”


    沈若宓凑近裴翊耳边,说出一条自以为的毒计来。


    沈若宓原本有些得意,但见他那副见鬼般难以置信的模样,咳嗽了声道:“你怎么这样看我……不成吗?”


    她突然意识到适才说的那些话似乎有损自己贤良淑德的个人形象,赶紧找补道:“你别误会,我这是从话本子里看来,话本子里都是这么惩罚恶毒坏人的!”


    裴翊:“我以为夫人这法子极好,我看沈越以后不敢再动表姨一个指头了,不过我帮夫人去干这等‘污秽’之事,夫人可有奖励?”


    沈若宓问:“你要什么奖励?”看他盯着自己膝上的锦盒,她连忙抱走道:“不给你……哎呀哎呀……你干什么……哈哈哈!我给……”


    沈若宓突然止不住地笑了起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袖口稍宽的衣裳,裴翊手便直接从她宽阔的袖口探入到她的腰窝处搔她的痒痒肉。


    他现在对她身上的痒痒肉简直算是了如指掌!


    沈若宓痒得笑出了泪,只得气喘吁吁地求饶,把锦盒交给他。


    裴翊打开锦盒,发现里面是几本泛黄的旧书和旧衣服。


    “那是我娘的旧物。”沈若宓说。


    裴翊翻着看了看衣服,的确是女人的东西。


    衣服下面几本书,他一本本都打开仔细查看,待他拿起最后一本准备翻开的时候,沈若宓赶紧抢了过来塞进自己的袖子里。


    “都是我娘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裴翊“哦”了一声,把盒子扣上,交给沈若宓。


    沈若宓松了口气,正当她要将盒子抱回来的时候,裴翊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向她的腰侧。


    沈若宓浑身如触电一般打了个激灵,还没等她叫出来,被她收在袖中的书就甩了出去。


    好巧不巧瘫在地上,露出书中不堪入目的一页,左侧书页是一副男女赤裸相拥的插画,右侧书页上则密密麻麻地写着字。


    沈若宓腾得脸如火烧般烫了起来,急忙将那书从地上捡了起来,羞的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第47章


    原来临别时褚姨母见外甥女生完菱姐儿后肚子始终再没动静,心里也跟着着急,便从箱底找到一本压箱底的秘册。


    在方蘅三四岁的时候,有一年冬天褚姨母掉进冰冷的江水里,虽然后来被人救上来,但大夫说以后她再难有孕了。


    她年轻的时候从一个神婆子手中买来这本小册,据说按照书上的法子做能生儿子,可惜的是她虽也照书上的法子做了,腹中依旧没有动静。


    神婆说她肾气不足,以后恐难有孕,更别提生子了,渐渐褚姨母也就绝了心思。


    前些日子收拾库房找到一些旧物,索性就趁着沈若宓来把这秘册悄悄给了她,叮嘱她按照这小册上的日子和姿势行房,又给她几包秘药,事前将这药和水服下,保证不出一个月便能有孕。


    沈若宓听得头大,她不好直接拒绝褚姨母,又担心被旁人发现,只得将这小册和药都胡乱收进了锦盒里,却不想被多疑的裴翊发现。


    裴翊也是愣了一愣,才将那小册捡起来又看了看,随即笑出了声。


    沈若宓见他一脸揶揄的笑,气不打一处来,羞恼得去夺那书,裴翊将书举过头顶,笑着说:“既然夫人如此迫不及待,不如今晚我们就试试?”


    原本欲要一吓她,然而那抹娇嫩的红唇却故意般近在咫尺地撩拨着他,裴翊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下滑,盯住了她的唇。


    他面上的笑意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的幽黑滚烫。


    那种眼神她只在二人的帐中见过,好似一头猛虎视眈眈着面前美味的嫩肉,即便她使出浑身的力气挣扎亦能被他一掌按在身下,拆骨入腹。


    蓦地想到昨夜帮他纾解时他那发力到浑身青筋紧绷的模样,沈若宓慌忙便要躲开,却被他一下低头咬衔住了唇。


    “你干……嘛……”


    沈若宓“呜”地叫了起来,她想偏过头推开他,后脑却被他紧紧按住。


    午饭席间的那一盘雪白、入口即化的嫩豆腐,其滑嫩柔软令裴翊忍不住为之轻叹。


    再分开时,一抹银丝在空中接连不断,而此刻怀中的沈若宓鬓发松散,衣襟微敞,气喘吁吁,马车内的炭火热热得烘着,将她的脸庞映照得潮红如火,唇瓣湿润如雨宛如海棠盛放般娇艳欲滴。


    四目相对,她眼中总算是有了几分慌乱和畏惧,亦不敢再行挑衅,飞快地垂下拢好衣服眼想要远离他,那端坐沉静的模样,犹如贞女受辱前的垂死挣扎。


    胳膊却被他拽住,裴翊将她重新拽回到自己的大腿上。


    沈若宓浑身一僵,顿时觉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惊得立即就要站起来。


    “你快放开我!”她压低声音训斥,急忙挣他。


    “月事走了?”他在她耳旁问。


    “没有!”


    沈若宓连忙说。她咬住唇,却渐渐软了起来。


    以前跟他夫妻之事的次数少,她觉得那频率正好,但如果不是为了生孩子,她一次不想有,那情景太过尴尬。


    且还有个令她羞耻的缘故,他身体强壮,刚开始倒也美妙,到后不免累得腰酸腿软,愈发吃力。


    现在每天至少有一回不说,更可恶的是有时清晨她还在睡梦中也会被他闹醒,这就导致她一上午的精神萎靡不振。


    前几天她还气愤地同他说过这事,他也诚恳地向她保证以后尽量节制,好不容易来了几天的月事他能消停几天,早晨她睡得正香时他却浑身滚烫,将她紧紧搂在怀里,那手也将她弄得心口简直要透不过气,这叫她如何能睡安稳了?


    总之这段时日她实在是叫苦不迭,只想分床睡觉。


    “坐上来。”裴翊一字一顿,不容拒绝。


    他从背后再度搂住了她,将她的脸掰转过去与他交吻,另一只手却不顾她的挣扎反对。


    耳旁是马车外人群嘈杂的喧嚷声、吆喝声,车内男人的双目紧盯着她因那隐秘的如潮水阵阵袭来而隐忍难耐的脸,他直直坐着,眉头紧皱,神情专注而严肃,仿佛在衙邸中判案的神官一般。


    然而借着衣裙的遮挡,那裙底下灵巧有力的手指却时快时慢,将怀中的女人抽搅得浑身酥麻、娇软无力。


    她想拒绝,想挣扎,双手却忍不住搂住他的脖颈,将身体最为脆弱之处展露在他的面前,不受控制地想要索取更多。


    车外闹市的喧嚷声将她的抽泣声和那暧昧的声响尽数淹没。到了将军府马车停下,久久不见那马车内有动静,素娘刚想伸手去揭开帘子,却听“哗啦”一声响,裴翊抱着沈若宓揭开帘子跳了下去。


    她一愣,还没看清,便见男主人大步朝着向府门走去。


    素娘还以为是沈若宓哪里不舒服,急忙跟了过去,刚到门口裴翊却“砰”的一声关了门,她在外头急得向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寻思是问还是不问。


    却不知此刻裴翊将沈若宓放到床上,他则盘腿坐于床沿,将她抱至自己腰间,如那画中所画的观音坐于莲花之上般拥在了一处。


    ……


    事后沈若宓依偎在裴翊宽厚的怀中,夫妻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提到前几日随长公主去普济寺吃斋,到第二日临走时突然下雨,公爹裴铳宛如天降来接她们的这事时,沈若宓忽想到一物,从枕下摸出一枚锦盒递给裴翊。


    裴翊打开,扑面而来是一股甜蜜清新的味道,里面躺着一盘金瓜棱珠的手串。


    那日回来沈若宓便将此事忘在脑后,当天又见到表姐方蘅派人递过来的信,脑中光想着该如何替表姐解围了,便将这极重要的物件全然忘记。


    原来这普济寺中会售卖一些开过光的佛家之物,譬如手串、经文、香囊和符咒等等。


    这手串的珠子是沈若宓亲手所串,其上的每一颗金珠均为迦南木包金所制,外表被雕刻成瓜瓣的形状。


    迦南又称奇楠香,素有香中极品和“佛香”之称,气味清凉甘甜,是一种令人难以形容的香气,它散发的幽幽清香能令人气定神清,又有守护之能。


    既决定同他好好做对正经过日子的夫妻,裴翊已经表示了他的诚意答应她各种各样的要求,那么沈若宓自然也要有所表示。


    “奇楠香?”裴翊刚准备戴在手上,沈若宓晓得他喜净,便道:“你放心,这手串我早就用皂水擦拭干净了。”


    裴翊将这手串戴在手上,反复欣赏着,想象她在寂静夜中对着案上烛火如何替他一颗颗串珠,心中温热。


    “夫人当真贴心,得妻如此,夫复何求。”他不由感叹道。


    沈若宓却轻“哧”一声笑了,她贴着他温热的胸口喃喃说:“大爷这样的话,还对多少女人说过?”


    “只对你一人说过。”


    “当真?”她问。


    这话俨然是不信任居多,裴翊低头看向她。


    沈若宓也歪头看着他,眉眼间露出几分与往日不同的慵懒。


    那薄如纱的亵衣从胸口斜斜滑下,不知是有意无意地露出半截如雪香肩和酥腻春光,奶白的肌肤与乌黑的发像猫爪子似的搔着他的心肝儿,叫人心也痒痒,口干舌燥,竟有几分放荡挑衅的味道。


    他一时怔住。


    回家时在马车之中她分明还犹如贞女般抗拒他的求欢,此时床榻之间却换了个人般。


    比起身无寸缕,美人半遮半掩、似有若无的勾引撩拨不啻于这世间最烈性的春要,就算是再薄情寡欲的男人也不可能把持得住。


    她嘟着嘴瞪他,分明是极其幼稚的动作,在她做来却是满满的妩媚娇嗔。


    被他这样直勾勾地盯着,男人眼中那翻涌的情欲若有实质,此刻便该将她溺毙其中了。


    沈若宓也有些不好意思,但她不愿露怯,戳他胸口道:“你要向我发誓,我要你发毒誓。”


    “若我裴孝均辜负沈若宓,此生便英年早逝,客死异乡,如何?”


    裴翊没有丝毫犹豫。


    沈若宓蹙眉:“你怎么总发如此毒的誓?”


    裴翊:“既不会应誓,又有何惧?”


    沈若宓见他毫无玩笑之意,才发觉他竟是认真的。


    她心中不禁诧异,这人怎什么时候都能如此自信?刚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却被他捧着脸,再度攫住了唇瓣-


    小年过后,京都城晴朗了几日,在除夕前夜忽开始淅淅沥沥地飘雪。


    慈宁宫。


    一个太监打扮,却模样异常俊秀的男人走了进来:“太后娘娘,咱们陛下来了。”


    太后嘴角掀起一丝冷笑。


    太监寿平扶她起来时,兴启帝已走了进来,欲上前扶住太后,太后却向后退了一步,淡淡说道:“除夕宴马上就要开始了,皇帝过来有何事?”


    “听说母后身子不适,朕来看看。”


    太后坐回贵妃榻上,闭目说道:“昨个儿夜里没睡好罢了,你也晓得永慧素来玩心重,我将他关在府里几日他便嚷嚷要出门玩,他娘胎里带的体弱,一生起病来像那秋雨缠绵,儿行千里母担忧,我哪里放心放他出门远处,他心中便老大不愿,日日来慈宁宫央求,实在烦人至极。”


    “也是我的不是,寻常的亲王早早都去了自己的封地就藩,这孩子这么大个人还赖在京里。到底不如小时候那般亲人了,我预备给他寻一风景宜人之处远远打发了去,免得整日在我面前争论长短惹人心烦。”


    兴启帝脸色渐渐有些沉。


    太后这话含沙射影,无非责备他不够体恤幼弟,永慧玩心重,又体弱不能远走,所以要让自己赏赐给他一处风景优美的园林。


    那园子给永慧事小,但兴启帝却不想违背君臣之义,何况这些年来他给永慧和郭家的赏赐抵那一百座李园也不为过了。


    “母后,朕实在有些难处,武清侯年事已高,又为朝堂殚精竭虑多年,朕不想……”


    “我晓得皇帝难处,但武清侯不过是个臣子,还能越过皇帝的亲兄弟去,他也是不识好歹,知道永王喜欢这园子的时候,他就该让出来!”太后愠怒道。


    兴启帝说:“母后,凡事总要有个先来后到,那园子本就是李家的。”


    “好了皇帝,哀家实在头疼,除夕宴怕是不能去了,你莫耽误了好时辰,去吧。”太后淡淡说道。


    元日的大朝会持续了将近一天,到下晌沈若宓在窗前盯着,见那飘扬的琼珠碎玉终于有了要停的趋势,这才松了一口气。


    树杈上沉甸甸地压着积雪,丫鬟小厮们在院子里忙着除雪清扫,再过个把时辰便要入宫为帝后恭贺元日新春。


    菱姐儿身上穿着新裁的小红袄,素娘和雪茜在给她扎辫子,这丫头这两天兴奋得像头小牛,一听说要进宫就双眼放光又唱又跳。


    沈皇后常说她跟菱姐儿投缘,把菱姐儿当成自己亲孙女似的,每回进宫各式的珍馐美味都捧到菱姐儿的面前,十几个奴仆在她屁股后面陪着哄着,跟个小霸王似的,那派头比起公主也不遑多让,是以这丫头常期盼着能跟爹娘进宫过一把公主瘾。


    当然,菱姐儿想进宫还有个缘故,沈若宓估摸着是因为太子晋延。


    想到这事她便浑身冒汗。


    这丫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非常喜欢她这个晋延哥哥,每次一分开就哭得要死要活。


    上回小年她领着菱姐儿进宫玩,离宫的时候菱姐儿抱着晋延的脖子哭得肝肠寸断,好说歹说才将她从晋延怀中抱出来。


    待裴翊兄弟几个回府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沈若宓连忙将他拉进内室,帮他换上新衣服。


    “怎么回来的这样晚,可是路上雪太大了?”


    “街道上的积雪都清理了,是近来江浙一带暴雪暴雨天灾不断,淹没城镇,也冻死了不少人和庄稼,陛下与进京送贺表的使臣商议耽搁了些时间。”


    “江浙一带,那岂不是离山东极近,可有危及山东?”


    裴翊说道:“你忘了,一年多前岳丈曾倾山东之力重修了黄河大坝,想来极其稳妥,不会危及山东。”


    一切收拾完毕,裴翊抱起菱姐儿,一家三口上了马车。


    皇宫之中则是歌舞升平,人潮涌动,宫婢来往进献美酒佳肴。


    菱姐儿从裴翊怀中跳下来,便迫不及待冲向人群中笔直站立的那一人,甜甜叫道:“啾啾!”


    那人身着太子冠冕,腰背挺直,浓眉大眼,气质清贵,是个十足的美少年。


    听到这熟悉的叫声,晋延一怔,四下看着无人,突然察觉衣角被人拽着,低头看去,原来是个小丫头拽住了他。


    抬起头时,沈若宓匆匆走了过来去拉菱姐儿的手,歉疚地道:“贺太子殿下新春千岁金安,是菱姐儿调皮了。”


    晋延一笑,“表姐见外了。”


    菱姐儿见二人都不理她,气得直跳脚,不停地“啾啾啾啾”叽叽喳喳叫着。


    晋延这才听明白,原来菱姐儿是在叫他“哥哥”,因为她现在还发不出来“哥哥”的音节。


    他便把菱姐儿从地上抱了起来,菱姐儿奶声奶气地自言自语起来,沈若宓能听懂一些,无非是在说好久不见她想晋延,还亲了晋延一口。


    晋延听不懂她说什么,被她这一口亲的还有些害羞。


    沈若宓大感丢人,红着脸要去把这臭丫头抱回来,晋延却摆摆手笑道:“有些时日没见菱姐儿了,菱儿竟会说这么多话了。”


    虽然他听不懂,对菱姐儿却有种莫名的亲近之意,好似是他的亲外甥女一般。


    裴翊和沈若宓又给沈皇后和兴启帝请新年安。


    沈皇后见到菱姐儿精神一振,连忙示意姚姑姑将菱姐儿抱到她身边来。


    “呜祖母吉祥一一!”菱姐儿想起母亲教她的吉祥话,连忙搂着沈皇后的脖子喊道。


    这可把帝后二人逗得合不拢嘴。


    八岁的五皇子、六岁的六皇子见状也围着凑了过来。


    晋延记得菱姐儿喜欢吃云片糕,捧起盘子递到菱姐儿面前,五皇子和六皇子稀奇地看着看着菱姐儿用雪白的米粒牙齿艰难地啃着云片糕,兄弟两个笑得前仰后合,起哄让菱姐儿说两句吉祥话,却被大哥晋延一眼瞪得不敢吱声。


    沈若宓和裴翊夫妻俩与沈皇后叙了会儿旧便回自己的座位上吃席了。


    “怎么除夕夜也不见太后,莫非是凤体违和?”沈若宓好奇地问裴翊。


    太后素来深居简出,虽说一些宴席她不爱出风头吧,但是这除夕夜也不来,实在有些失礼了。


    裴翊说:“估摸着她不是身子不痛快,是心里不痛快。”


    沈若宓连忙凑过来小声问:“什么意思,是谁又惹她不痛快了,难不成是我姑姑?”


    裴翊实在不明白旁人的隐私闲话对沈若宓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吸引力,但看着妻子那双瞪大的双眼,里面写满了期待的四个字:快告诉我。


    见他剑眉一蹙,斜眼睨她,眼神里似有嫌弃之意,沈若宓赶紧又晃晃他端放在膝上的手,那傻憨的样子与菱姐儿活脱脱亲母女。


    “城北有处景致极好的园子,名叫李园,历来是武清侯李氏的私园,几年前太后喜欢上李园,李氏便每逢太后生辰时用这园子给太后祝寿,前不久太后想将这园子要来定王永慧,被陛下拒绝了。”


    李园沈若宓听说过,那园子据说占地广十里,被称为江淮第一,园中景致宜人,游廊高阁,壮丽繁复,有各种各样的珍禽异草。


    也难怪太后和定王会喜欢了。


    兴启帝素来孝顺,如若太后真的喜欢,他强要来李园给太后又能怎样,怕是李氏也不敢去置喙。


    裴翊仿佛知道她在疑惑什么,解释道:“武清侯平生无别的爱好,唯独爱这李园,李园倾注了他半生心血,且他戎马半生,力克东南倭寇、平扫西北动乱,为朝廷南征北战,说是立下汗马功劳也不为过,自古忠孝难两全,陛下首先是一个仁义之君,才是为人子,怎能因一时之好而夺人所爱?”


    沈若宓明白了。


    兴启帝乃是一国之君,正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从到道理上讲他自然可以强取豪夺李园。


    偏他是个英主仁君,宁可得罪太后,也不愿寒了一个老臣之心,她这位皇姑父为君这么多年依旧能够保持一颗仁君本心,着实叫人敬佩。


    沈若宓不禁想,太后表现上仁慈大度,深居简出,为了自己疼爱的小儿子去为难大儿子不说,还要强占一个为国家立下汗马功劳的老臣钟爱的私园。


    且如今为了这个园子,与兴启帝置气不说,连除夕宴也不肯给面子出席,这实在与她平日展现出来的“仁慈恭俭”大相径庭!


    多想无益。


    这一天光是贴对子,发封红准备除夕宴便累得沈若宓够呛,在家里忙活了一天,面对桌上的美酒佳肴,她倒真有些腹中轰鸣起来,索性将心中烦恼疑惑丢到脑后去大快朵颐起来。


    裴翊在一旁给沈若宓剥着虾,忽然阿松走进来在裴翊耳旁说了几句话。


    “何事?”沈若宓问。


    裴翊说:“子衡吃多了酒,在外头与人争执起来了,我去看看。”


    “不能吧,二叔办事向来妥帖谨慎,怕是有误会。”


    裴翊皱眉道:“那你是想错了,他本就不是个妥帖之人!”


    旋即起身匆匆走了。


    沈若宓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裴翊在恼什么,哪有这么说自己亲弟弟的?


    坐着等了一会儿,依旧不见裴翊回来,她与梅氏说了会儿话,梅氏与她有个相同的癖好,都好着杯中之物。


    沈若宓便召来宫婢,示意那宫婢将葡萄美酒继续满上,谁知那宫婢手一抖,将酒液洒在了她的裙摆之上。


    “县主息怒,奴婢不是有意的!”宫婢慌忙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沈若宓摆摆手,示意她起来。


    宫婢道谢不迭,只是这裙子泼洒上酒水脏了大片,便延引着沈若宓去更衣室更衣。


    元旦宴摆在兴启帝的寝殿乾清宫中,沈若宓带着素娘,由那宫婢引着出乾清宫右转,来到一处略小些的宫殿。


    那宫殿门口左右各有两个侍卫把守,进门后宫婢又领她进入一处灯火通明的暖阁。


    “你下去吧,这儿我来伺候。”


    素娘对宫婢说道。


    宫婢应喏,随后走出去关上了门。


    世家贵族参加宴会多半都会备两套衣服以应对不时之需,素娘从包裹中取出再先备好的衣裙替沈若宓更衣。


    更衣完毕后素娘摇了摇床头的铃唤那宫婢进来,摇了好一会儿都没听见动静,便自行收拾好脏衣裙随沈若宓出门了。


    宫闱重重,又是深夜,沈若宓对这宫殿不熟,一时寻不得出路,这时素娘指着一处亮着灯的暖阁道:“怎么好像是有大爷的声音。”


    二人便提着灯笼向循声那暖阁走去,暖阁外没有人看守,里面传来一人压抑愤怒的嘶吼,在空荡寂静的长廊之中不停回响,令人听之而毛骨悚然。


    “……从小到大我唯你马首是瞻,将你视为挚友,你竟夺我爱妻,朋友妻不可欺,你堂堂大理寺少卿不明白这样的道理?!”


    “你将我引来,便是为了和我说这些?”另一人冷冷道。


    裴翊的声音。


    他怎么会在此处?


    素娘看了一眼沈若宓。


    她停了下来,双目紧紧地盯在窗纱映照出的那个人影上。


    “你告诉我,月露的孩子究竟是不是你的!”


    崔伯修抓着裴翊的衣襟,他的声音也因愤怒而颤抖,然而每一个字却都准确无误、清晰无比地传到了沈若宓的耳朵里。


    沈若宓脑中“嗡”的一声。


    第48章


    裴翊再次重复道:“你找我来便是为了说这些?”


    “裴孝均,你只要告诉我是、还是不是!”


    裴翊淡淡说道:“你既来问我,想必心中早已认定邬氏腹中那孩子的父亲是我,我也没什么可辩解的,若我说不是,你信吗,若我说是,你又能如何?”


    他抓住崔伯修的手腕,慢慢攥紧,扯开。


    崔伯修的脸色渐渐发白,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裴翊却依旧面不改色,甚至带着嘲讽的意味对他说:“妻?她算你什么妻,你三媒六聘娶她过你崔家家门了?你既如此爱她,又为何不肯娶她过门?崔伯修,你日后也不必再说是我的挚友,我没有你这般愚蠢的朋友,与其你在我这里寻求一个无法证实的答案,不如回去问清楚你的枕边人,她这般说的用意为何!”


    崔伯修咬牙说:“你不必在我面前装得如此高尚,你早就知道月露喜欢你,她从小就喜欢你,我求你帮我为她赎身,你却利用我对你的信任玷污她,染指你兄弟的女人!”


    “你多清高啊,堂堂定国将军与长公主之子,这世上什么样的女子能入你法眼?你当初求我为沈氏送族谱,打的什么主意我不知道?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实则不然,裴大人你可当真是心机深沉,沈皇后费尽心机想用一出美人计换你裴氏满门忠心,谁想你竟能以身入局,又是围场的舍身相救,又是畏难时雪中送炭,口口声声让你的那些小厮、护卫保护实则监视沈氏一举一动,可怜那天真的沈氏被你玩弄于鼓掌之中!”


    崔伯修疯癫地笑了起来,“别告诉我,你这样冷血无情的男人会有什么真心,你厌恶沈后与沈家兄弟,恨不得处之后快,这么做的目的也不过是想利用沈氏对你的信任有朝一日废后!”


    雪落纷纷,如细盐一般。


    不知何时雪又落了下来,薄薄的一层铺在干净整洁的水泥地面上。


    一个巡视的禁卫看见两个人影从眼前闪过,揉了揉眼睛仔细一看。


    当中一个锦衣华服,身影窈窕,脚步却踉踉跄跄,下御阶时还险些被绊倒,看样貌似乎是永福县主。


    沈若宓时常出入禁宫中,她性情娇憨,容貌美丽,宫中禁卫与婢女几乎都认识她,对她亦颇有好感。


    禁卫见状便一路跟了过去,发现永福县主出门只带了一个丫鬟,二人一路走到西华门前,向看守大门的护卫要了一辆马车,旋即便登上马车出门去了。


    宴会才开始没多久,永福县主怎么就回家了?


    禁卫有心跟过去,只是他不能擅离职守,大约过了两刻钟的时间,到换防的时候他看见了上峰裴子衡,遂连忙向裴子衡禀告了这事。


    自打上回裴翊警告过裴子衡之后,裴子衡确然收了自己的全部心思,尽力将沈若宓当成嫂子对待,不仅再未被裴翊抓住把柄,更是时常宿在妻子崔氏房中,显然是预备收了那风流之心了。


    因而眼下裴子衡虽敏锐察觉到了沈若宓的不妥之处,却也犹豫要不要将此事告知兄长,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思虑片刻,他又想,与其处处避嫌,不如与沈若宓大大方方相处。


    于是他立即找到裴翊告知此事,“大哥,适才有人看见大嫂离宫了,你要不要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裴翊脸色一变,立即起身出了宫。


    ……


    沈若宓坐着马车来到卧云庵旁的手帕胡同,京都城的旧俗,元日这一天的子时几乎家家户户都要放爆竹,在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中,马车停在一户烛光明亮,却异常安静的宅院前。


    是个老门房开的门,问沈若宓主仆二人是谁,沈若宓报出了裴翊的名号,说是沈家的小姐,过来看望他们女主人,那老门房立即笑逐颜开。


    “可算来了,咱们夫人一直念叨着裴大人”之类的话,将她引进了宅院里。


    沈若宓跟着门房走了进去,后来到二门处引路的便换成了个丫鬟,这是个二进的小宅,庭院不大,花草树木却错落有致,看的出来住在其间的女主人是个心思玲珑细腻的闺阁女子。


    上房中琴声阵阵,门一开,邬月露正慵懒地靠在贵妃榻上抚琴。


    她身上穿着云白软绸纹兰花的单罗纱衣,外面披着大红色的团花纹毯子,发髻松松散散地挽着,斜插一支白玉簪,面庞圆润,肌肤雪白,纱衣掩盖的腹部微微隆起。


    见她掀帘进来,纤纤玉手按住打颤的琴弦,抬眼看向她。


    “呦,什么风给大奶奶吹来了?给大奶奶请安了,恭贺您新春吉祥。”


    邬月露嘴上如是说着,却不紧不慢地扶着扶手从贵妃榻上坐起来,另一手抚摸着自己的孕肚给沈若宓请了个安。


    “怎么,大奶奶大过年的,怎没与裴郎一处,反倒跑到我这冷清之地了?”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沈若宓。


    裴郎。


    她的称呼极其亲昵暧。昧,且丝毫没有避讳沈若宓的意思。


    “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沈若宓盯着她问。


    “你大老远跑过来就是问这个的?”邬月露古怪地笑了一声,反问。


    沈若宓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其实打从第一次见到邬月露,她便有一种感觉,这个女人与裴翊的关系非比寻常。


    邬月露笑了起来。


    她笑得花枝乱颤,前仰后合,仿佛听见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笑话,甚至笑出了满眼的泪。


    最后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眼底深处是无尽的悲凉与淡漠。


    “你从宫中跑过来求证,不是早就知道答案了么?”


    沈若宓说:“空口无凭,证据。”


    不错,还不算笨。


    可惜碰上的是她。


    崔伯修毁了她终生的幸福,她这辈子必定不会让崔伯修好过。


    邬月露笑了一声:“我腹中这个孩子有五个月,五个月前裴郎有一段日子每夜与我私会,县主你想一想,五个月前,裴郎是不是有一段日子时常不回家?”


    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叹道:“永福县主,我没什么好欺骗你的,这个孩子确是裴郎的,你想想,他若不是我的恩客,又怎会来为我赎身?实话告诉你,从最开始,他与伯修便都是我恩客,可惜我不爱伯修,不可能为他生儿育女,这个孩子自然是我与裴郎的骨肉。”


    五个月之前,的确有一段日子,裴翊没有回过家,那时表姐的丫鬟橘儿还曾悄悄告诉她,看见裴翊的马车进了手帕胡同找邬月露。


    后来潘宝珍也曾拿着这件事讥讽过她。


    听到答案的这一刻,沈若宓终于彻底死了心。


    从宅中出来,她本以为自己会伤心,愤怒,委屈,撕心裂肺地飞奔去宫中找裴翊算账,或者在沈皇后面前悲愤告状,让沈皇后给自己做主处置了邬月露和她腹中的孩子


    可是,可是她心中却更多的是充满了惆怅的情绪。


    甚至于她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看吧,她没有想错,裴翊终究是背叛了她。幸亏她有自知之明,没有听信他的一面之词,她早就知道像裴翊这样英俊而身份高贵的男人,不可能洁身自好一辈子。


    便如裴子衡一般,男人的骨子里都是裴子衡那样的男人,早些晚些并没有区别,只是女人发现的时间早晚的问题。


    崔伯修问他有没有在利用她,虽然他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


    所幸她也没有完全地献出自己的一颗真心。


    沈若宓回到家,丫鬟们都在吃年夜饭放爆竹,见到她都十分诧异,纷纷放下手中的爆竹围上来问:“奶奶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大爷呢?”


    沈若宓看着眼前的这些熟悉面孔,忍不住地往后退,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和茫然。


    她不知道眼前这些朝夕相处的人是不是都是裴翊派过来监视她一举一动的眼线。


    素娘给几人使了眼色,几个丫鬟方才闭上嘴。


    素娘进屋时,沈若宓已经坐在了床上。


    她走到床边蹲下,“姑娘,姑娘你到底怎么了,能不能说句话?”


    直过了好一会儿,沈若宓才抬起头看向她。


    素娘紧紧抓握着她冰冷没有一丝温度的双手,眼眸中满是怜惜。


    沈若宓竟松了口气。


    还好,素娘是绝对不会背叛她的。


    “我没事,我只是有些累而已,素娘你去歇着吧,我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


    她看着素娘,嘴角慢慢扬起一抹微笑。


    素娘也不好再说什么。


    她将沈若宓外衣换下,伺候她合衣躺在了床上,随后放下帐子,轻轻走了走出去。


    素娘走后,沈若宓从枕下取出一件叠得平平整整的旧衣,她将那件衣服盖在自己的身上,蒙住自己的整张脸,贪婪地吸食着衣服里母亲的味道。


    那淡淡的皂荚清香和久存柜中的陈年旧气,仿佛年幼时母亲将她抱在怀中轻声抚慰,仿佛母亲还栩栩如生地站在她面前活着一样。


    从前母亲是她最坚固牢靠的港湾,无论她闯出多大的祸事,母亲都会为她摆平,这个操劳了一生也等待了一生的女人,从来不舍得打她一下。


    在她伤心难过时,她会扑进母亲的怀中大哭一场,可是如今,这个女人也不在了。


    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人会倾尽所有又毫无保留地爱着她。


    泪水一点点浸透眼眶,睫毛,从眼角滑落。


    她一遍遍地擦着泪,透顶的光线映照着衣服内衬用银丝线绣着的一行小字:尔生七日,兰芽初萌;尔逝三秋,芳魂顿杳。


    芳魂?


    沈若宓一顿。


    她继续看下去。


    “尔父弃我,如遗敝履;天公夺尔,似折残英。是娘之痴,累尔无托;是命之蹇,戕尔微生。”


    你的父亲将我弃如敝履,上天又地将你从我怀中残忍夺走……


    沈若宓猛地坐了起来。


    刹那间,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从脚底迅速窜到头顶,再向四肢急速扩散。


    她颤抖着将衣服平整地展开在床铺上,取来床柜上的小银灯,对准内衬上绣的那一行银线字。


    “自尔去后,时序空转。睹旧裳而五脏摧,闻乳香而神魂断。愿尔魂归太虚,逍遥离恨之境;莫效娘亲,困守这尘世泥淖,苦海迷津。


    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维厚德二十七年,仲秋之望,未亡人褚氏,谨以寒泉清菊,泣血奠于爱女年年之灵。”


    爱女年年之灵。


    年、年、之、灵。


    ……


    这是一篇祭文。


    如果年年已经死了,那她是谁?


    ……


    “年年死了,她怎么会死?”


    沈若宓喃喃自语,“如果年年死了,那我是谁,我是谁?”


    她的瞳孔骤然一缩,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不是年年。


    真正的年年已经死了。


    那么——


    她是谁。


    “咣当”一声,手中的小银灯摔落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喉咙深处一股腥甜奔涌而出。她艰难地拖延着,死死攥住那件绣满了祭文的衣服,直到耳中嗡鸣作响,看见那无数星星点点的血渍犹如红梅般绽放在那件绣着琼花的淡紫衣衫上。


    眼前的世界归于一片模糊……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裴翊和素娘从屋外冲了进来。


    寒风从屋外争先恐后地涌入,灯油泼洒一地,火舌舔舐着衣衫,烧灼了她的乌发,她纤弱的身体却毫无知觉般直直地向床下坠去。


    ……


    今年似乎格外得冷,连着下了七天的雪。


    都说瑞雪兆丰年,今年却成了雪灾,冰天雪地里,年后的正月家家户户都出门拜年,裴府作为大周朝的老牌士族,在京都城中枝繁叶茂,亲朋好友络绎不绝,一直出到正月里才勉强把门出完。


    这段时间可累坏了梅氏和曹氏。


    无他,裴府的宗妇大奶奶沈若宓病倒了。


    且这一病便是大病,病情缠绵迁延,一直到开春三月积雪消融才有见好的趋势。


    芳菲馆,今日是沈若宓大病初愈,重新接管裴府的日子。


    早在前一天曹氏便将府中的对牌给她送了过来,另一半仍然由梅氏掌管着,待沈若宓身体彻底恢复再全部送过来。


    尚未到晌午,府上司园子的管事嬷嬷过来寻她,说是水池里的鱼春后冻死不少,预备重新采购一批新的观赏鱼,这管事嬷嬷拟了个章程让沈若宓过目。


    这管事嬷嬷刚说完,那厢前院的管事也过来寻她,说是爷们的书房大雪后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损需要修缮,问问她是个什么意思。


    这厢刚说完,那厢也后脚就凑进来找她拿主意,沈若宓干脆让素娘把人都赶了出去,让他们下午等她午睡后再过来。


    几个管事的吃了个闭门羹,背后自然嘀嘀咕咕。


    自打大奶奶斗倒了三奶奶之后,行事风格是愈发雷厉风行,先前那些个对她有意见、不尊敬的老妈子,都叫她该打发的打发,该赶走的赶走,有时恼怒起来,当场沉下脸怼回去,竟是一点情面不给留。


    起初太夫人还有所不满,找他们老爷告状过几回,老爷又去找他们大爷,大爷态度淡然,说那些事都是他吩咐大奶奶去干的,同大奶奶没有干系,老爷觉得大爷做事有分寸,也就没再去插手。


    太夫人折腾了几回不顶用,也就渐渐偃旗息鼓了。


    虽是行事风格是大改,但沈若宓办事向来极其爽利妥帖,有时还在用着膳听他们过来都撂下手头的筷子见他们,今儿这是怎么了?


    众人看看头顶的太阳。


    这也没到正晌午啊。


    沈若宓揉揉眉心,靠在贵妃塌上小憩。


    过了片刻,素娘推门进来,开口:“奶奶——”


    “说我累了睡了!”沈若宓摆手。


    素娘咳嗽一声,轻声道:“是茗姑娘来看你了。”


    说起詹茗薇,沈若宓倒是许久没见着她了。


    詹茗薇见她坐在贵妃榻上翘着脚,一面吃着酥酪,小几上还摆着一溜儿五六个小碟子,每个碟子里都放着各式的精美糕点,心里这才松了口气。


    “大奶奶,我与阿彦定亲了,婚期定在明年的六月初八,”她高兴地说着,脸上也情不自禁流露出一丝小女儿的娇羞,“我第一时间就想来将这好消息告诉你,届时你可一定要来参加我的婚宴。”


    沈若宓并没有诧异。


    因为这个新年街坊邻里早就传的沸沸扬扬,为了詹茗薇,潘常彦竟扬言非她终生不娶。


    韩国公大为恼火,他以为儿子就算娶不到豪门贵女,至少也该与潘家门当户对,这詹氏若是裴家的女儿便罢了,偏偏她只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


    韩国公一怒之下强行为潘常彦定了一门亲事,女方是潘常彦的表妹,谁曾想得知消息的潘常彦不哭不闹,没同意也没反对,反而表现得十分冷静,第二日便去了相国寺剃度出家。


    等潘宝珍和韩国公夫妇火急火燎地跑过去相国寺阻拦的时候,头发刚剃掉了一缕,吓得韩国公夫人嚎啕大哭。


    然而一家人好说歹说,潘常彦却丝毫不为所动,执意出家。


    万般无奈之下潘宝珍只能去裴家将詹茗薇请过来,让詹茗薇说服潘常彦,韩国公也保证同意了他与詹茗薇的亲事,只怕潘常彦真要剃度出家。


    沈若宓听闻这事时,唏嘘不已。


    她本以为二人不过是露水情缘,谁曾想却都是一片痴心,一个非君不嫁,一个非卿不娶。


    念及此,数月来沈若宓第一次真心地笑了起来。


    如果说她不能得嫁所爱之人,看见詹茗薇与潘常彦能够冲破艰难险阻得偿所愿,心中亦为他们二人庆幸与欢喜。


    “那真是要恭喜你了,有情人终成眷属,届时我定然不会缺席,为你备上一份厚礼。”


    听她如是说,詹茗薇忽然起身跪在了地上,给她磕头。


    沈若宓不明所以,急忙下来扶她,詹茗薇却坚持磕完了三个头,才肯站起来。


    ……


    夜里裴翊宿在她的房中。


    他灭了灯,如前几夜一般轻轻含吻住她的唇瓣。


    “我累了。”沈若宓闭着眼,撇过脸去说。


    他一顿,看向她。


    月光下,她洁白的脖颈优雅地靠在镇上,嘴角轻抿,除此外脸上再看不出任何神情,眉眼静谧淡漠得宛若神女。


    他的手抚过那素净的眉眼,停留在她的唇畔。


    良久,沈若宓听到他低沉的叹息声。


    那双火热的手一遍遍地摩挲着掌下温热细腻的肌肤,她始终一动不动。


    在他的不懈努力之下,终于勾起她如死灰般的情欲,如大火燎原一般熊熊燃烧。


    裴翊扼着她纤细的腰肢,她的唇便在他的唇畔,她的鼻尖抵着他的鼻尖,香汗淋漓,男女交缠的喘息声在深夜的帐子里是如此的清晰。


    突然,她紧紧地咬住唇,声音似泣非泣,将脸埋在他的腋窝里,再咬住了他的肩,指甲深深地陷进男人的后背肉里。


    裴翊痛得闷哼一声。


    直到后背也渗出血丝,男人的眉头也不过是微微皱了皱,反而压住她的臀,愈发用力地挞。伐了起来。


    ……


    事后沈若宓便起身去了净房,在里面清洗了很久。


    第二日一早沈若宓便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她睁开眼,裴翊刚好穿上亵衣,她的余光瞥过男人后背大大小小的掐痕,没看见一般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眼睛,继续起床穿衣。


    一时间,屋里只有夫妻二人的穿衣声,谁也没有开口打破这寂静。


    “大奶奶,该喝药了。”


    门外的人敲了敲门,提醒道。


    敲了好几声都没有动静,忽然那门一开,裴翊那张英俊威严的脸庞看得芳蕊心头一颤,忍不住后退几步。


    裴翊看向她手中捧的那碗黑糊糊的药,“什么药。”


    芳蕊还没开口回答,好听屋里头的声音轻声道:“端进来吧。”


    芳蕊就有些犹豫,裴翊继续问:“这是什么药?”


    “端进来!”屋里的沈若宓不耐烦起来。


    芳蕊突觉手腕一痛,原来是裴翊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脸色阴沉,声音也冷了下来,竟是十分严厉。


    “我问你是什么药,你是哑巴?”


    芳蕊羞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大爷从来没这么跟他说过话……


    她委屈地道:“大爷,是、是助孕之药,大奶奶知道!”


    “去告诉祖母,她不需要!”


    裴翊夺过那药碗,芳蕊却因为惯性跌倒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裴翊把药给了阿松,她脸上忍不住滚下泪来,抬头时一声委屈的“大爷”才出口,裴翊早已转身进了屋里。


    沈若宓听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她照旧慢悠悠穿自己的衣服,直到裴翊拉住她的胳膊将她拽的一个踉跄。


    “你做什么?”她愠怒道。


    裴翊问:“年年,你吃的那是什么药?”


    沈若宓说:“大爷刚不是听见了,助孕之药。”


    “什么助孕之药要早晨吃?”他紧盯着她。


    “不然大爷以为是什么,难道你是大夫,东洋大海那么宽,我什么时候吃药你都要管?”沈若宓忽然看向他,反问:“你以为是避子药?”


    裴翊见她那双杏眼冷瞪着他,心中反而松了口气。


    至少她还会阴阳他。


    在她生病的这段时日,每日精神恍惚,极少同他讲话,又回到从前木偶人那般同他“相敬如冰”的状态,叫他心中极是郁闷压抑,却顾忌着她的病情,不好多问什么。


    便如今日适才那般,若她还愿意同他置气,哪怕是一句酸溜溜的讥讽之言,至少说明她心中还是有他的。


    沈若宓却想,你自己在外都有私生子了,何必呢?


    她微微一笑,轻轻抚平他凌乱的衣角,柔声说:“大爷放心,我还不至于这么想不开,世子还没生下来就去喝避子汤。”


    “是祖母让你喝的?”他又问。


    沈若宓说是。


    他似是微微松了口气,改为扶住她的肩,低声说:“以后咱们都不喝了,我去同祖母说。”


    沈若宓:“不喝,我生不出来儿子怎么办,你给我生?哦,大爷你也不必,不如你从外面抱个孩子回来给我养也是使得的,只要那儿子是你的种,我这个贤德的妻子自然是会将他视若亲生,不知你意下如何?”


    “我哪里有私生子,你不要冤枉我。”裴翊无奈道。


    “我何时说你有了?您也不必急着去澄清,横竖腿是长你自个儿身上的。”


    “年年,你说话怎么好似对我有怨气一般?”裴翊问道:“那夜元日在宫中,你是不是听见了什么?你难道不信我,要去信一个外人说的话吗?”


    沈若宓说:“我不明白大爷这话是什么意思,时候不早了,我还要去给婆母请安,大爷你让一让,多谢。”


    第49章


    这日,沈若宓经过二房,看见二房张灯结彩,廊柱上都系上了红丝带。


    系红丝带是本朝纳妾的旧俗,便随口问那系带的小丫鬟,“二爷房里纳新人了?”


    丫鬟回道:“回大奶奶的话,是四爷新抬了个姨娘,新姨娘是四奶奶跟前的丫鬟,名儿叫紫茹。”


    沈若宓一怔。


    裴子文和曹氏新婚才不过半年,平日里看着也十分恩爱,怎么这就纳妾了,曹氏是怎么想的?


    曹氏听了却摇头笑笑:“有什么法子,这都快一年了我肚子里也没个动静,过年的时候老太太就说要让她跟前的芳萍来伺候四爷,那意思不就是给四爷做小的意思吗?所幸四爷给拒了,正月里回娘家我娘也跟我说,男人总要三妻四妾的,与其纳妾被旁人掣肘,不如选个自己的心腹更信的过去。”


    曹氏一面绣小绷,一面叹了口气道:“紫茹老实敦厚,是曹家的家生子,我不怕她掀起来什么风浪,四爷也说不会叫她在我前头生下孩子,我就知足了。就是有时也会想,没有大嫂你和三嫂命好,大伯和三伯至今都不曾纳妾,瞧我这张嘴,多说了……”


    说到此处曹氏兼沈若宓神色怔怔,想到沈若宓和潘宝珍关系不好,她不小心说秃噜嘴了,赶紧转移了话题。


    晚上沈若宓回到芳菲馆,看见雪茜在和菱姐儿玩,菱姐儿见娘回来便一头扎进她的怀里,开心地叫道:“娘亲娘亲回来啦!”


    这段时间菱姐儿说话越来越流畅了,沈若宓看着女儿圆滚滚的小胖脸和葡萄似的大眼睛,心中不由松了一口气,眼神也柔和许多。


    菱姐儿如今已经自己学会吃辅食了,如今的辅食都是素娘亲手做的,饼汤菜一样不缺,今天的辅食是两小块葱油饼、蛋羹,并五六个小肉丸,小丫头吃的津津有味,都没注意到母亲胃口不佳。


    用完晚膳,雪茜带着菱姐儿出去玩,沈若宓有些累,便回房休息了。


    素娘见她心情不好,以为她还没从元日那夜发生的事中走出来,便劝她道:“奶奶,我觉着大爷兴许不是那般风流之人,邬氏是嫉妒奶奶,才谎称孩子是大爷的,为的其实是挑拨大爷与崔大爷的关系……”


    “我知道,”沈若宓平静地笑了笑,“素娘,你别担心,先回去歇一歇吧,我听你的话。”


    素娘这才放了心。


    自从应许了裴翊的诺言之后,沈若宓便将从前桓易简写给她的那些信和赠她的玉佩都收起来压在了箱底。


    她用钥匙打开装满了衣服的箱笼,在箱笼的最底下找到那只被她藏起来的黑漆锦盒。


    打开盒子,她在床上一封封地看着从前的信。


    指尖触在泛黄的宣纸上,似乎被从前的欢快情绪所感染,她的嘴角也忍不住微微翘了起来。


    直到将这些信全部看完,她终于后知后觉察觉到了什么,心中悚然一惊。


    将所有的信从头到尾又翻找一遍,再把箱笼中的衣服全都翻出来找,和素娘一起在床底下找,在床上找,在院子里找……


    信丢了。


    意识到这一点时,沈若宓先是慌乱、疑惑,旋即她的心宛如针扎般痛了一瞬,泪水如断线的珠子一颗颗掉了出来。


    她茫然地流着泪坐在地上。


    突然感觉前所未有的疲惫。


    好像被整个世界抛弃。


    娘不要她、那封最为重要的信也被她弄丢了。


    丢到哪里去了,她实在想不起来。最后一次看那封信,似乎是怀着菱姐儿之时……


    这些年来,她唯一的精神支撑便是褚氏和桓易简。


    她贪恋母亲的温暖,记得母亲对她说过的那些话,也记得母亲对沈继宗的一片痴情,所以才不顾牺牲自己的终生幸福也要成全母亲的遗愿。


    可是时至今日她才发现,自己这个“年年”只不过是一个赝品,一个替代品。


    曾经她万分不解,为何她的父亲待她们母女如此冷酷绝情,母亲还要千方百计说服她不要去恨他,要她忘记那些痛苦的童年回忆,去过自己顺心遂意的生活。


    除了褚氏爱他,还因为她根本不是他们的女儿,所以她也没有必要去恨沈继宗,对吗?


    但她还能过上母亲口中那样顺心遂意的日子吗?


    在沈若宓的心中,裴子文与曹氏虽比不得潘宝珍与裴少廉那般浓情蜜意,至少也是举案齐眉的一对恩爱夫妻。


    想到裴子文要纳妾之时,她心中充满了对曹氏未来的忧虑。


    但想到裴翊要纳妾之时,她心中除了麻木竟再无其它的情绪,好像这些本就是她应该接受的一切。


    她不爱裴翊,又怎会因他纳妾而心痛呢?甚至于这样的日子她每天都过得如流水般了无生趣,还要提防裴翊是不是在监视她、利用她去对付沈皇后。


    沈若宓将那枚螭纹玉佩紧紧攥于手中。


    自上次在密云遗失过后,这枚玉佩上便有了裂痕。


    已经破掉的镜子,还能再重圆吗?


    已经有了裂纹的玉佩,还能如曾经那般完美无瑕吗?


    沈若宓不知道。但这一次,她很想换一种活法,去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却说裴翊这日下值回家,听到三房又传来潘宝珍与裴少廉的争执声。


    阿松解释说:“三奶奶和三爷又吵起来了,听说是因四爷纳妾的事。”


    “老四纳妾和他有什么关系?”


    “哎,说起来三奶奶这脾气!这不是今天三爷去喝喜酒夸了一句紫茹样貌可人,把三奶奶气得当场就翻脸走人了,说什么芳萍也不差,打发丫鬟叫她来伺候三爷,弄得三爷和四爷都尴尬极了,紫茹跪在地上吓得直哭!”


    当初太夫人也想给三爷纳妾,叫了春华堂的芳萍去伺候裴少廉,裴少廉没敢答应,当夜就给芳萍退回了春华堂。


    裴翊摇了摇头。


    老四纳妾,又不是娶妻,老三去凑什么热闹?依他看十有八九是潘氏撺掇得老三去看热闹,却不想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阿松趁机奉承道:“三奶奶就是个炮仗脾气,哪里比得过咱们奶奶温柔贤惠!”


    温柔贤惠?


    裴翊想到沈若宓昨夜翻着白眼骂他管得比东洋大海还宽的桀骜模样,不由失笑,旋即又叹了口气。


    回了九辨院,他觉得有些累,坐在玫瑰椅上捏着自己的眉心。


    不知不觉想到那夜二人的缠。绵,想到她月光下妩媚隐忍的眉眼,又想到早晨她反唇相讥时那愤怒冷漠的神情。


    后来他也知道了,元日从宫中离开后,沈若宓去了手帕胡同找邬月露对峙。


    这段时日在他一直在想如何去证明自己的清白,证明邬氏肚子里的孩子与他无关。


    一则是提供不在场的证据,邬氏去年七月有孕,那段时日他的确没有回家,这才给了邬氏中伤他的机会,那时他一直在忙着重审伍媛娘案和一些积压的冤案,同僚和值夜的登记册都能为他作证。


    昨日他将值夜的登记册送去了芳菲馆,阿松又原封不动给他送了回来。册子都不想看,他的同僚她应该也懒得见了。


    二则邬氏还有不到两个月便要生产,届时他便带着沈若宓当场去滴血验亲,他就不相信,自己清清白白的人,还能被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污蔑了。


    待真相大白的那一日,沈若宓需得亲自作揖向他道歉才行。


    ……


    待裴翊回过神时,窗外恍然已月上枝头。


    片刻后,裴翊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转到第十圈的时候,白天审的案子在脑海中终于有了些许进展。他慢慢吐出胸口间的那口闷气,重新坐回玫瑰椅上,一面翻卷宗,一面闭着眼,在脑海中复现案情,眉头也越皱越深。


    忽然有双纤纤柔荑抚上了他的太阳穴,身后袭来淡淡的幽香。


    那是不同于她身上幽微含蓄的蔷薇香气,夹杂了许多的甜香,甜的有些腻。


    他避开那人的手转过头去,果不其然那是一张年轻的面孔,羞答答地抬眼看着他,在他看过来时又迅速地垂下眼睫。


    “谁让你进来的?”


    雪芹刚羞涩地唤了一声“大爷”,便听他冷冷地道。


    雪芹脸色煞白,委屈地道:“是、是奶奶打发奴婢来伺候大爷……”


    “出去。”裴翊说。


    许是因为他那声出去说的过于平淡,雪芹根本没有意识到此刻他胸口中正酝酿着滔天的怒火,反而不知死活地继续握住了裴翊手,“大爷,是不是奴婢做错了什么,您不喜欢奴婢吗?若是您今夜将奴婢赶出去,明日奴婢也没脸再去见奶奶了!”


    “奴婢会好好伺候您,不给您和奶奶添麻烦,奴婢一直倾慕于您,求您给奴婢一个机会!”


    裴翊低下头,雪芹看见裴翊终于肯施舍给她一个眼神,激动得不能自已,以为自己今夜能如愿以偿。


    谁不想成为姨娘,总好过一辈子当个看人脸色的丫鬟要强,且大爷生得丰神俊朗,能文能武,这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直到看见裴翊从腰间不知抽出了什么,随即眼前寒光骤现。


    “啊——”


    屋内传来一声女子的惨叫声,在寂静的深夜中显得尤为瘆人,也将正坐在案前写信的沈若宓惊得笔尖一颤,一滴肥浓的墨水“啪”的一声滴落在了雪白的信纸上。


    “这是出什么事了?”


    外头纷纷响起来丫鬟们低低的议论声。


    沈若宓的心越来越不安,突然外头又响起凌乱的脚步声,院门“嘎吱”一声开了,雪芹的哭声由远及近。


    沈若宓由素娘扶着,刚走到门口,雪芹就蓬头垢面地扑在了她的面前哭了起来。


    她的裙摆撕裂了一大片,上面染着一道星星点点的血渍。


    沈若宓心一颤,紧接着,裴翊从黑暗中大步走了过来,走到她的面前。


    他每移一步,便在地上留下一滴红浓的血,那血蜿蜒着如蛇般从他的衣袖中沿着手指滴落,很快在他停留的地方留下一滩血渍。


    沈若宓忍不住抬起头,“你……”


    她猛地顿住。


    眼前的男人,唇色因失血过多发白,脸色铁青,冷得宛如万年不化的玄冰冒着寒气,一双眼睛却黑得瘆人,冷冷睥睨着她,眼珠不知是不是因为过于的愤怒而微微颤动,像利刃般朝她钉射了过来。


    沈若宓的心脏遽然跳动起来,越跳越快,刚想后退一步逃开,却被他那只受伤的手掌死死地抓住了肩膀,一路拽到屋内,“砰”的一声关上了屋门。


    温热的血迅速湿透了她单薄的寝衣,沈若宓惊恐地叫起来。


    “你做什么?放开我!”


    裴翊却只是一动不动地,依旧用他那双黑黢黢的瞳仁直勾勾地盯着她。


    “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为我纳妾,可有经过我的同意?还是说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做事全凭自己心意,所以也不会在意我的感受?我给你锦衣玉食的生活,给你裴夫人的应有的尊重与体面,你究竟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是,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沈若宓说:“你给我子嗣,给我裴家大奶奶的尊重与体面,我很是满意,所以我也给你一个妻子应有的大度,温柔和体贴,有何不对?”


    裴翊:“是,你没有不对,可是我们二人夫妻多年,我怎么会不明白你的意思,祖母送来的丫鬟,我可以拒绝,但你亲自为我送来,只有一个缘故——”


    他顿了一下,声音艰涩,“你不想再遵守与我的诺言。”


    直过了好一会儿,沈若宓才静静地说道:“大爷,这三个月来我一直在想,你与我从来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是天之骄子,你的母亲是长公主,皇帝的亲姐姐,你的父亲是皇帝的左膀右臂,功勋卓著的定国将军。而我沈年年只是一个乡野间长大的野丫头,如果不是因为我是皇后的侄女,你与我也不可能结合在一起。”


    “我不觉得这有何羞耻,但你看不起我,而我这么多年来也始终看不透你。大爷,你为何对我这样好呢?太夫人给二叔三叔和四叔张罗纳妾,唯有你与三叔不肯要。三叔待潘氏如珠似宝,因他深爱她,故而即便她娇纵跋扈,依旧不忍苛责,我厌恶潘氏,却也嫉妒她能得此良缘。”


    “那你呢?你扪心自问,你难道是爱我么?我是你政敌的女儿,是你曾经瞧不起的沈家的女儿,你爱我什么?”


    “我一直在想,换做是从前的我,听见你与一个妓女有私生子,或许会愤怒至极,会怨恨你为何欺骗我,但我最终还是会接受这个事实……”


    裴翊打断她,“那孩子不是我的,我也有我的骄傲,怎么会看上邬氏那等女子?你若不相信,可亲自跟我去与邬氏对峙,等她的孩子生下来,也可滴血验亲,何必给我这些莫须有的罪名?”


    沈若宓却继续道:“不,大爷,现在我想明白了,你有私生子也好,也许没有也罢,我都不在乎了,我在裴家过得不快活……”


    裴翊问:“是我对你不够好?


    沈若宓摇头,“你待我再好,我也不快活,因为这一开始就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她终于明白了母亲真正的遗愿。


    她要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回临安去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


    沈若宓看着裴翊,一字一顿地说道:“大爷,你不爱我,我也不爱你,你曾说想听我的真心话,那么我今日告诉你,这样的日子我过够了,不如你放过我,我也放过你……”


    她顿了下。


    “那你待如何?”裴翊立即反问:“你……要和离?”


    “对,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你既不爱我,当初又为何要答应嫁我?沈年年,你凭什么这辈子可以如此随心所欲,你以为这场婚姻你想离便能离的吗?!”


    裴翊觉得可笑。他攥着沈若宓的手腕,每一个字几乎都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沈若宓痛得皱眉,他分明知道她为何嫁他,何况自从嫁给他以来,她也没有丝毫对不起他,所以她也不欠他什么!


    “你放手……好疼!”


    她用力去掰开他的手,直到从他掌中渗出的血迹渗透了沈若宓的寝衣。


    沈若宓这才猛然发觉那血不是雪芹的,竟是他手腕上的血,被他不知怎么的用刀削去了一片肌肤!


    她瞪大双眼,既惊且惧,看着他蓦然变得阴沉不定的眼神,心中一沉,忽地想到某一夜他也曾莫名发疯险些将她强暴,顿时更加奋力地挣扎着想要脱离他的桎梏。


    “面子你不顾了,女儿不要了,当初誓言你也要作废,是吗?我告诉你,就算你沈年年死了,也得跟我裴孝均葬在一处,你生是裴家妇,死是裴家鬼,你越是恨我,我偏不和离,偏不放手!看你不痛快,我心里就痛快得很,你又能奈我何?!”


    “你这疯子!”


    情急之下,沈若宓直接用指甲掐进他手腕上还在流血的伤口里。


    霎时,他手腕上她亲手所串的那一串金瓜棱珠手串,金黄璀璨的珠子顿时噼里啪啦地掉落了一地,清幽淡雅的香气混合着血腥气诡异地弥漫在一片狼藉的屋内。


    裴翊那张英俊的面庞疼得满头大汗,扭曲在了一处,最终被迫松了手。


    旋即,他面上又是一痛。


    火辣辣得疼。


    沈若宓打了他一巴掌。


    那一巴掌,不重,没什么力气,在寂静的深夜里却清脆得如雷灌顶。


    “爹爹,娘亲。”


    门外忽然响起菱姐儿怯怯的声音。


    夫妻二人皆是一怔,向门口看去。


    菱姐儿怀中抱着她的布娃娃,眨巴着一双委屈的大眼睛,眨着眨着,她“哇”的一声嚎啕大哭了出来。


    这是菱姐儿这辈子第一次看爹娘吵架。


    只是此时的她还是个孩子,不懂平日里对彼此恩爱的爹娘为何会变成这样可不,她害怕爹娘会不要她。


    菱姐儿哭了很久很久,毕竟还是个单纯的孩子,哭着哭着,再被爹娘假意哄几句,累了便睡过去了。


    走出菱姐儿的小房间,沈若宓刚阖上门转过身,被他紧紧扣住了手腕。


    “沈年年,你当真要与我和离?”他哑声开口。


    “是。”


    沈若宓挣开了他的手,转身离开。


    ……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昨夜大房的动静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裴家,听闻这事最开心的莫过于太夫人。


    太夫人说:“你大哥从没跟谁急红过脸,看来这次他是彻底厌弃沈氏了!”


    “祖母此言差矣,我这几个哥哥里面脾气最好的就属大哥和二哥,大哥那般风度翩翩的男儿能气成这样,说不准这正是沈氏在他心中非比寻常!”


    裴曼瑛抚着自己已经六个月的大肚子懒懒地道。


    太夫人冷哼,“能把你大哥得罪成这样,她也是本事不小。”


    若是太夫人晓得昨夜沈若宓还打了她那宝贝孙儿一耳刮子,且她那宝贝孙儿还一声不吭地走了,恐怕更要气得三尸神暴跳如雷。


    好在素娘机灵,勒令芳菲馆众人不许将这夫妻二人争执的内容透露一个字出去,否则立即发卖。


    太夫人叹道:“你这笨丫头,不长心眼儿,我老早就看穿了她的真面目,看她平日里不声不响客客气气的,其实内里憋着一肚子坏水!”


    裴蔓瑛好奇道:“祖母为何如此讨厌她,我看她平时里对您也是恭恭敬敬的。”


    太夫人白了孙女一眼道:“你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忘了先前跟她的那一桩恩怨了?”


    裴蔓瑛不以为意,“您是说相看的时候她骂我那回?这有什么,最后我还不是寻到如意郎君了!”


    太夫人:“……”


    裴曼瑛又说道:“祖母我晓得你说那桩恩怨,当时我确然愤怒,如今却算是想明白了,我早该与陈翰那个蠢材风流鬼绝婚了,他简直连给景熙提鞋都不配!当初若不是他色迷心窍敢去刮剌沈若宓,兴许我还被他几句甜言蜜语蒙在鼓里呢,说来说去也是陈翰不要脸,跟沈若宓有什么关系呢!”


    太夫人嘴角抽了抽,这孙女真是心大!


    自从嫁了赵家之后,听说裴曼瑛肚子里的这个极有可能是个带把儿的,这金氏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对裴曼瑛异常殷勤。


    俗话说一物降一物,金氏也就得裴曼瑛来治她。


    当初嫁到赵家去,裴曼瑛就隔三差五回娘家住,赵景熙倒是没有意见,金氏心里堵得就想给裴曼瑛找不痛快,她当然不敢罚裴曼瑛晨昏定省怎么着,就怕肚子里孩子有个三长两短,便婚后不多久就给儿子房里送丫鬟。


    这不明摆着给裴曼瑛找不痛快么?


    裴曼瑛哪里能忍着鸟气,扭头就换着法儿的去折磨赵景熙,有一回大冬天的金氏看见儿子在冰天雪地里坐着看书也不屋里去,可把她给心疼坏了,怎么催促儿子都不肯动弹,只是一味地冻得发抖。


    直到裴曼瑛拉开屋门,淡淡地叫赵景熙进门,赵景熙才乖乖地进门去。


    金氏才知道,原来因为她给赵景熙房里添了三个丫鬟,裴曼瑛责罚赵景熙在屋外站了三天,每天在外头站两个时辰才能进屋。


    说来也是好笑,这赵景熙堂堂七尺男儿,居然当真听裴曼瑛的话纹丝不动不敢进屋去。


    便是如此,他每天都巴巴儿地凑到裴曼瑛身边,金氏给她添的丫鬟她连看都不看一眼。


    金氏气得险些仰倒,又气又恨,偏又不敢动裴曼瑛分毫,骂也骂不过她,常叹口气,只能打掉牙齿往肚里咽,从那之后不敢再给儿子房里塞丫头了。


    不过太夫人可没裴曼瑛想得开。


    当初相看沈若宓的时候,长公主虽然态度冷淡,但明眼人都看出来她心里愿意。


    无她,这沈氏表面上看起来真真比她几个妹妹都稳重漂亮,知书达礼,一副闺中千金小姐的模样。


    若不是与沈皇后肖似,她简直要怀疑沈家为了把塞人塞到裴家凭空变出来一个女儿!


    然过于漂亮,甚至是美艳了。


    看的出来皇后是破费了一番心思将这个侄女往端庄打扮,可惜她这个侄女肌肤白皙,下巴尖尖,那双琥珀色如猫眼般的杏核眼大得出奇。


    漂亮是漂亮,却一眼就看着不像是安分守己的女子,更别提她与沈皇后还有六七分相似。


    是以第一眼见到沈若宓,太夫人就不喜欢她。


    归根到底是因为她不喜欢沈皇后。


    这种不喜源于沈皇后的一些早年秘闻。


    那沈皇后年轻时是个丧夫的小寡妇,亡夫还是韩王潜邸时的拜把子兄弟,全靠勾搭上了当时还是韩王的兴启帝才飞上枝头变了凤凰,太夫人是个保守传统的老妇人,对这些事自然极是不耻,将沈皇后视为妖女。


    这也是当年知晓内情的长公主为何坚决反对沈玉萼封后的缘故,不过讨厌归讨厌,有一点太夫人很是佩服沈皇后,即便当年裴家如此反对她封后,当上皇后之后沈皇后反对裴家愈发恭敬,甚至把自己的亲侄女嫁到裴家来。


    凡宫中宴席她都会亲自写帖子使身边女官递到长公主和她的手里,不得不说,这女人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也是情理之中。


    这些秘辛太夫人自然不会告诉嘴上没把门的裴曼瑛。


    那日二人在芳菲馆大吵一架之后,当夜裴翊便离开了将军府,此后数日他索性就住在了大理寺,再没回来过。


    沈若宓已经准备好了动身的行李,预备在清明节前到临安,从京都城到临安紧赶慢赶也得进一月的车程,时间还来得及。


    她将这事先告诉了太夫人和长公主,自然没有告诉他们真相,借口是最近这段时日旧梦缠身,身体不适,想去京都城郊的道观中休养一段时日,太夫人乐得赶紧把她打发走,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倒是长公主还关心了她几句,命她走后将菱姐儿接到佛堂来,这段她不在的日子她来照顾。


    有长公主照顾菱姐儿,沈若宓仍觉不放心,又将贴身的素娘留下,日夜守好菱姐儿。


    抚摸着菱姐儿稚嫩的脸蛋,她在心中暗暗发誓,待她找回自己的身世,回来便与裴翊和离。


    届时菱姐儿是去是留,她要女儿自己来决定。


    第50章


    翌日一早沈若宓又入宫见了沈皇后一面。


    “年年,你可是与孝均闹了什么别扭?”沈皇后问。


    沈皇后的直觉一向敏锐,沈若宓病愈后不久,曾与裴翊一道进宫来看过她。


    那时夫妻俩表面上依旧客气得体,但侄女的一举一动却显然是在抗拒自己的丈夫。


    至于裴翊在外头的那些香艳名声,她曾命锦衣卫暗中查探过,不过是以讹传讹,至于家中小妾通房,裴翊更是一个也无。


    当初沈皇后之所以选裴翊作为自家侄女的婚配对象,不光是因为出身、才干与英俊的样貌,更是看中了他的稳重与洁身自好。


    旁人当着她沈皇后的面自然是吹捧这永福县主与裴少卿是佳偶天地,背地却叹一声可惜貌合神离,相敬如冰。


    但作为一个女人,沈皇后却能看出来这个裴孝均不过是表面上装的风轻云淡,实则将自家侄女视若珍宝,否则密云秋狝之时,又怎会对侄女以命相护?


    是以,沈皇后只将二人矛盾归结为小别扭。


    她自是不愿沈若宓因为一些夫妻琐事赌气离开,只是见沈若宓心意已决的模样,便只好应了她,心想或许在佛门之地清净一段时日她便能想通。


    年前江浙一带暴雪暴雨连绵不绝,兴启帝派了御史袁硕巡抚江浙,平定灾情安抚灾民,颇有成效。


    不过沈皇后仍是担心侄女的安危,故加派了不少侍卫护送她回临安。


    沈若宓又询问当年褚氏生产之时可有异常,沈皇后诧异,“你怎么想起来要问这些旧事?”


    沈若宓找了个借口,“前几日去看望姨母,听姨母说自幼我便身体孱弱,估而想问问姑姑,我娘在怀我时可有发生什么异常之事?”


    沈皇后淡淡道:“那时咱们一家都住在县城里,你娘和几个仆妇在乡下庄子待产,这些旧事我自是不知,不如去问问你姨母。不过你娘身子一向单弱,也不足为奇,待会儿回去我让姚姑姑给你带上些宫中的血燕补品就是。”


    在沈皇后这里一无所获,沈若宓只得作罢。


    第二日一早沈若宓便辞别长公主和梅氏,只带上几个丫鬟婆子和一车行囊离开了裴府。


    皇后拨给沈若宓的这批侍卫队共有六人,皆是从宫离各禁卫之中抽调的武功高强者。


    除此之外随行的还有表姐方蘅与月娘。自从沈若宓发现自己并非褚氏与沈继宗的女儿之后,曾询问过褚姨母是否知晓自己身世。


    然而褚姨母听闻后非常惊讶,从小到大褚氏对沈若宓视如己出,予取予求,沈若宓怎么可能不是姐姐的亲女儿呢?


    当初就是因为生了沈若宓,沈继宗本就不喜褚氏,又觉妻子生了女儿无法替他传宗接代,愈发不待见她,这才将她们母女二人丢在乡下。


    在褚姨母的记忆之中,沈若宓是早产,刚出生时身子十分病弱,褚姨母还特特在庄子里照顾了褚氏四五日,看着婴儿有所好转了才放心离开。


    后来过了一个月再去探望时,这孩子身体已变得强壮了许多,褚姨母与方姨夫悬着的心才彻底松了口气。


    如今既沈若宓坚持要去寻找自己的身世,褚姨母与方姨夫年纪大了,不能陪同,便叫女儿方蘅陪着,一路既能有个照应,二人也好在清明时节回家祭拜许久未曾祭拜的祖先,了却方姨夫与褚姨母多年未回青州的一桩心事。


    听说沈若宓去了城郊休养,沈越倒是十分关心沈若宓,几次三番向沈皇后打听沈若宓的近况,还说要亲自去慈乐庵看望保护沈若宓。


    就在几个月之前,某天夜里沈越下衙回家被人掳走,等他醒来时浑身被脱光了一副躺在女人堆里。


    那些女人一个个穿得极其风尘,对他淫言秽语、上下其手,极近羞辱之事,沈越悲愤交加,想拿刀将这些女人一个个都捅上三刀六个洞,却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浑身无力动也不能动,只能任由她们凌辱。


    事后等他再醒来之时,如一条死狗般裹着一件不蔽体的单衣被丢在家门口。


    自幼沈越有严重洁癖,厌恶那些搔首弄姿、身上脂粉味儿重的女人,这人显然是知晓他的弱点,竟敢对他如那些种马一般羞辱!


    沈越勃然大怒,千方百计想找到羞辱他的那些女人,却几乎将京都城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


    能将他堂堂羽林卫指挥使掳走的人,除了裴翊这个仇人有这个能耐,沈越实在是想不到旁人了,没想到裴翊竟是这等厚颜无耻的男人,用这等下作手段对付他!


    只是他自然不知,这毒计是她的好堂姐乘兴想出,为防裴翊又暗算他,沈越一时也不敢再轻举妄动,故转而打探沈若宓的行踪。


    关于自己的去向,沈若宓请求沈皇后为自己保密,这件事她只告诉了褚姨母与沈皇后,因而那日沈越再次提起这个话题时,沈皇后却不说话,就这么神情淡淡地盯着他,倒把沈越盯得有些发毛。


    片刻后,沈皇后开口道:“以后这事你不必再提了,你有你的事,我另派人护你大姐周全。”


    沈越只得作罢。


    不提沈若宓和方蘅如何取道去临安,却说裴翊在大理寺的值房里一连寡居了七八日,某一日门房忽然来报,是说裴家的表小姐有急事求见他。


    裴翊直接说不见。


    到晌午头,门房却又过来了。


    “怎么,她不肯走?”裴翊问。


    这种堵在大理寺不肯走非要见他一面的人他早已司空见惯。


    但裴翊没空一个个接见所有要求见他人,除非来人有极特殊的冤情,这类人通常会十分执着地蹲守他,只要他们想,总有法子能见到裴翊。


    詹茗薇在裴翊这里也没有例外。


    到了傍晚詹茗薇依旧不肯走,俨然一副裴翊不见她便不走的架势,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等了裴翊将近一整天以后,门房将詹茗薇叫了进去。


    大门敞着,詹茗薇走了进去,屋里烛光明亮,裴翊坐在上首,手中握着本卷宗皱眉看着,她走进来,这人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表哥,我没想过你是这样的人!”


    一句话,裴翊抬起了头。


    “你何意?”他皱眉。


    “邬月露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詹茗薇问。


    她一副兴师问罪的语气,裴翊冷冷道:“如果你只是想问这种问题,无可奉告,朝阳,把她赶走!”


    朝阳闻言连忙走进来。


    詹茗薇却颓丧地道:“果真如此,我还当是嫂子骗我……表哥,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人,如今怎会变成这样?大嫂已经走了,老太太不让我们告诉你,如果你早就知道这件事,就当今日我没来过吧。”


    “走便走了。”


    沉默了片刻,裴翊淡淡说道。


    詹茗薇摇了摇头。


    在她即将出门的时候,突然。


    “站住!”


    裴翊终于站了起来,迅速穿衣叫住她问:“她去哪儿了,何时回来?”


    ……


    一听说她再次病倒,裴翊连夜赶去了城外的慈乐庵。


    在那里,他自然是寻不到沈若宓的。


    不过沈皇后在慈乐庵为了掩人耳目也留下了几个侍卫,沈皇后告诉其中的侍卫长,如若姑爷问起,便告知他实情。


    裴府。


    眼看天色不早,门房将门一锁,躺在抱厦中眯起了眼。


    就在他睡得迷迷糊糊之时,忽听耳旁传来“咣咣当当”的拍门声,吓得他腾地从床上弹了起来,忙不迭披上衣服来到门口。


    解开暗锁,提起灯透过大门上的门洞向外望去,待看清门外的夜色中站的那人影后,先是一怔。


    幽幽烛光照着眼前的这个男人,脸上胡子拉碴,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向来干净整洁的衣皱巴着,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


    直到他不耐烦得皱起了眉才惊得门房反应过来。


    “大……大爷?!”门房难以置信,大爷怎么邋遢成这样了?!


    门一开,裴翊便从门外大步走了进来,径直去了芳菲馆。


    平日里亮着灯的那间正房此刻早熄灭了灯,雪茜听到动静从房中跑出来,听见一个黑黢高大的人影停在房门前站着门口。


    “大奶奶什么时候走的?”


    “三天前。”


    雪茜说道。


    裴翊看向她:“为何不来告诉我?”


    雪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大爷饶命啊,是奶奶……不许我们说!”


    她以为裴翊会狠狠责罚她的失职之过,谁知裴翊却好似没有听见般,推开门走进了屋里。


    他找到火折子,点亮床头旁的那盏莲花银灯,怔怔地坐在床上。


    灯油即将燃尽,火苗一簇一簇地跳跃着,却不甚明亮,映照出灯下一张英俊的面庞,他垂着细密的睫毛,高挺的鼻梁宛如刀裁。


    空气中冒着冷气和灰尘的气息,没有女主人纤细美丽的背影,也没有孩子奶声奶气的叫声,这些都无一例外地提醒他——沈若宓走了。


    想到此裴翊才突然反应过来,她走便走了,已经走了,连通知都不肯通知他一句,他还回来干什么?


    他忽然觉得自己莫名其妙,起身想走开回九辩院睡觉,双腿却不听使唤地来到了她的床上躺了下去。


    被衾冷寒,滑腻柔软的触感好似依旧在触摸着她的肌肤……


    他闭上眼,却始终不能入睡,以至于辗转反侧。


    脑中总是不自觉地浮现出那日她说要和离时那双淡漠而不耐的杏眼。


    他不明白,即便他真有做错之处,难道这两年的夫妻之情也都不作数了吗,沈家和裴家的联姻她不管了,孩子不要了,真就这么丝毫留恋都没有的走了吗?


    从一出生他便是世人眼中的天之骄子,是长公主定国将军的儿子,是裴家长房的嫡子、宗族的宗子。只要他裴孝均愿意,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一个乡野丫头,除了一张还算美貌的脸蛋,她究竟怎么敢如此肆意鲁莽,甚至不经他同意便一走了之,毫无音讯?


    对于这样一个绝情的女人,他还有什么挽留她的必要?


    不如便遂了她的心意,让她去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鸡鸣时分,裴翊直挺挺得躺在床上,睁开了他那一双疲惫而满是红血丝的眼。


    ……


    好,他承认他是嫉妒桓易简,恨不得将他除之后快!


    当初,桓易简本有机会侍奉在御前平步青云,是他耍了手段。


    那时原临安县令因病致仕,听闻桓易简拒婚沈家,他知道兴启帝心中一定不喜,故有意在兴启帝面前推荐桓易简,将他安排去临安做县令,以为那样他与妻子便能终生将不得再相见。


    如今他却要自食苦果。


    她要回老家临安这件事,她从来没有跟他提过。


    他清楚地记得,元日那夜他听子衡是沈若宓出了宫,便立即从宫宴中抽身匆匆回家见她,不想正看见她吐血起火的那一幕。


    那时她手中攥着的是褚姨母给她的褚氏遗物,一件故衣,他亲眼见过那衣服。


    他赶紧扑灭火灭,隐约看见那烧剩下的衣服内衬上,仔细看竟是用极淡的色线绣了一段祭文。


    裴翊将这篇祭文通读一遍,震惊地发现这祭文要祭奠对象不是旁人,正是他的妻子沈若宓。


    他一直是知道的,他的妻子乳名年年,她不仅长大成人,且嫁人生子,既如此,岳母褚氏诔文中的这个年年又是谁?


    那只有一个可能。


    沈若宓并不是褚氏的女儿。


    但裴翊可以确定的是,沈若宓的确是沈家的女儿,因为沈家没有第二人再与沈皇后容貌如此相似。


    这也不难猜测,兴许沈若宓与褚氏那个夭折的女婴是同父异母的姐妹,在她的生母死后由褚氏继续收养,思女心切的褚氏完全地将沈若宓当做了自己的女儿,对她视如己出,亦为她取名逝去爱女的乳名年年。


    且不知怎的,一直以来都没有人发现真正的年年早已夭折。


    起初,裴翊以为沈若宓这三个月来的抑郁是因为发现了自己并非褚氏的女儿,他也曾对她进行委婉地劝导。


    可渐渐的,他才察觉到一些不同寻常之处。


    她不仅越来越抗拒与他的接触,也不再像从前那般对他展露出一个笑颜,时不时地还喜欢阴阳怪气他几句。


    那么只有一个答案。


    那天他与崔伯修的对话她全都听了去。


    也许,是他做错了事在先……


    阿松得到传唤,忙不迭进了屋里。


    “大爷?”


    “备马。”裴翊起身说道-


    四周是连绵的山,一望无际。


    除了山还是山。


    三月末,草长莺飞,大地回春,气温渐渐转暖。


    站在山头远远眺望去,四周的一片嫩绿萌发之意,除了翠绿的植被,便是一望无际的险峻山峰与陡崖峭壁,不见半个人踪。


    “赵大人,喝点水吧,赶了一天的路了。”


    赵元清一面喝着水,一面低声说:“这山中倒是寂静得古怪,飞鸟人迹俱无,桓大人,咱们还是小心为妙。”


    桓易简问小厮:“还有多久到驿站?”


    老冯说:“至多半个时辰了。”


    两人便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抹警惕。


    赵元清一行人紧赶慢赶,想赶在清明之前赶到莱州。无他,只因这赵元清的老泰山一月前仙逝,虽说亡妻已经去世多年,赵元清顾念情意特特告假回岳丈的老家莱州奔丧。


    原本半个月前就该到达莱州,谁知半路途径河北真定偶然遇到一桩冤案,那冤案中苦主周氏是个年方二十五的少妇,状告真定府文午县县令陈钊骗婚。


    奈何陈钊为了自己保住自己的前途和官职,不仅夺走了周氏的为他生下的儿子,更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伙同自己新纳的小妾秦氏溺死了周氏和陈钊的儿子。


    周氏在真定府哭诉无果,又因失去心爱的儿子、没钱再回老家,一时情绪崩溃走投无路之下竟沦为沿街乞讨的乞丐。


    还是有些路人见她可怜,每日给她饭水供给才勉强活下来。


    赵元清经过真定时偶遇疯疯癫癫的周氏被差役当街殴打。


    路人告诉赵元清周氏的冤屈,令人感慨的是周氏虽然疯了,但她仍然记得自己冤死的儿子,每天就在官道上蹲守着,凡是看着身着官府的男子都要扑上去哭诉一番。


    赵元清向来嫉恶如仇,不论去到何处出门都带着兴启帝赐给他的王命旗牌,又岂能坐视冤屈不理,何况以他的能耐要审清这桩案子易如反掌。


    仅用半个月的时间赵元清便将陈钊伏法,可惜的是周氏父母俱亡,如今又疯疯癫癫,无处可去。


    他只得将周氏带在身边,寻思回登州老家托付给个可靠的人,先把病治好了才是。


    恰巧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他的一个同乡,刚从济南公干要回临安的临安县令桓易简和随他贴身的几个差役。


    说来先前在朝中二人并无交集,只有过几面之缘,赵元清只晓得桓易简的祖籍是梅溪,不想他曾在临安客居几年。


    高中探花郎后却放弃了大好的前途,外放到了小小的临安做县令,实在叫人惋惜。


    一路上两人相谈甚欢、惺惺相惜,不知不觉便到了济南长清境内,再走不多久就能到青州,谁知到了这长清的凤凰山的山头,二人都不约而同地察觉到了诡异之处。


    一阵刀戈交接的轰鸣声、男人的摇旗呐喊声,夹杂着女人的哭喊声。


    众人纷纷下马,桓易简随行带了五个差役,这次去济南公干其实是为了押送一个犯下了三起恶性杀人案的穷凶板恶之徒,是以在押送之前桓易简特意遴选了整个临安县身手最矫健的五个差役,兼之自己亲自押送。


    七人借着草丛的掩饰循着声音找过去,急行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突然,赵元清抬起了手来,对众人摇摇头。


    “哈哈哈,头儿,这女人长得可真他娘的带劲儿,奶奶的,俺这辈子还没见过这样漂亮的女人!”


    “劫走了就是咱们的了,我看她也是个大家小姐,不如就给大哥当压寨夫人!”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声,那左脸上一道骇人长疤的土匪头子也是得意得很,显然是很中意那被套在麻袋中的女人。


    这时又有一人小声说道:“头儿,这女人瞧着细皮嫩肉的,跟那些乡下的女人可不一样,别蒙在这麻袋里头憋死了!”


    刀疤脸心一紧,他穷得大半辈子都没娶上媳妇儿,这到手的媳妇可不能被憋死了!


    说着,刀疤脸急忙跳下了马。兄弟五个围在一起,包括后面排不上名号的五个土匪都瞪大双眼,眼巴巴地看着刀疤脸把麻袋从马背上扛下来。


    就在他即将扯开麻袋的那一刻,蓦地眼睛瞪大,捂着胸口直直地向后仰倒了过去。


    “官兵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只听远处脚步声隆隆,宛若雷震一般,像是一群训练有素的官兵正在朝着这边急速行进。


    这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登时便作鸟兽散。慌乱之中有人抱住了麻袋,企图将这麻袋抱走。


    紧接着他也觉胸口一痛,旋即便永远地闭眼倒了下去。


    那麻袋也随着这土匪的身体跌在了他的身上。


    不过片刻的功夫,除了有一个身手矫健被他跑了,赵元清和桓易简一行就将剩下的六个土匪尽数绳之以法。


    原来自去年入冬来来江浙一带突发暴雪暴雨天灾,许多灾民流离失所,落草为寇,流落到山东河南等地。


    这桓易简在临安当了半年的父母官,对付这种落草为寇的乌合之众早已是手到擒来,他命手下的差役伪装出数马齐喑的叫声,令土匪们以为来人甚多。


    且土匪们本就人数少,做贼心虚,听到官兵来了下意识的反应便是跑,这恰恰证明了这的确是一群乌合之众,桓易简等人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身上连个破皮儿也无。


    令桓易简没想到的是,这赵元清赵大人看着清癯,不想身手这样好,一箭就放倒了那土匪头子。


    他心中便怀着这样的敬佩,想到地上的麻袋中还装着一个被这伙土匪强来的无辜女子,立即上前半跪在地上去解开那麻袋。


    “听说这麻袋里的还是个千金小姐,话本子里都说英雄救美,咱们小桓大人至今未婚,又生得年轻俊俏,一表人才,不如哄了这千金小姐给咱们小桓大人做媳妇儿!”


    “别胡说八道,咱们小桓大人可是有未婚妻,且非卿不娶的!”


    说着众人就纷纷哄笑起来,他们敢如此,不过是因为桓易简平日里最是平易近人罢了。


    桓易简便无奈看了那最先起哄的差役张肃一眼。


    “不许无礼。”


    就在此时,那麻袋从他手中滑落了下去,露出一张乌发雪肤的绝世容颜。


    桓易简扭过头去,猝不及防对上那双琥珀色隐含慌乱惊恐的泪眸。


    ……


    ……


    你年少时有没有爱过一个人,是不掺杂任何算计,权衡利弊,是如白雪一般这世间最纯粹的爱,就只是每日看着她嬉笑怒骂便好。


    刹那间周遭的世界失去了一切的声音。


    桓易简蓦然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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