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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沈若宓眼中闪过一抹讥讽,她拍了拍手。


    “三叔不必着急,孰是孰非自有论断,我找了街后的老仵作黄老,黄老虽是验尸的仵作,但他经验老道、见多识广,来验牲畜也是一样的道理。”


    这时早在门外候着的素娘领着个满头银丝的老仵作走了进来,黄老放下背后的箱子拱手道:“见过各位贵人。”


    裴少廉掩鼻道:“原来是黄老,也好……黄老,这畜生腥臭得很,你赶紧看看那畜生到底是怎么的,也好还我娘子清白!”


    黄老今早其实早就查验过了元宝,此刻不过是再当着裴少廉夫妇的面查验一番罢了。


    潘宝珍也紧紧盯着黄老,只见他先在手上裹了一层干净的麻布,旋即打开验尸箱,从里面取出一根细长的竹签从原本的头面慢慢向下检验,注意检查它的胸腹和四肢。


    最后用银簪刺入元宝的咽喉与肛门,测试它是否有中毒。


    一切完毕之后,他摘掉了手套洗手,对在场的几人道:“回禀三爷、大奶奶和三奶奶,若是老夫没有看错,这唤作元宝的猫儿是被一只体型颇大的犬类撕咬至死,它牙上还有血迹,说明死前也曾与这犬撕打,且死前它的腹部还受到了重创,贵人们请看。”


    黄老指着他适才剪去了毛发的腹部,只见元宝肚皮最柔嫩的腹部又一小片清晰的青紫淤痕,边缘清晰,中间略浅,应该是被人在地上狠踩了几下,看着鞋履的大小颇瘦,可能是个孩童或女子,且腹部还有破皮之处,只需看看府中哪个孩童或女子的脚底有血渍,且豢养着一只身上被咬伤的狗便可——”


    “你别胡说八道!”


    “这府里只有我养着狗,大嫂这话的意思不就是我干的吗?我看你分明就是被她收买来污蔑我!”


    说到此处,潘宝珍对裴少廉哭道:“三爷我何时骗过你?不赖我……是大嫂……她诬赖我!她不能自己没看好那小畜生,就诬赖是我和牲牲杀了那小畜生!”


    “三爷你要替我做主啊呜呜呜!”


    裴少廉说:“大嫂,我敢确定这千真万确不是阿珍和牲牲干的这事,牲牲性子一向温顺,干不出来这事。”


    沈若宓忍怒道:“三叔,证据就摆在眼前,你何不去将牲牲迁过来看看它身上是否有撕打过得痕迹,看看潘氏的脚底是否有淤血……”


    潘宝珍打断她,“三爷,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你信她不信我,你要真听她的去查看,我还活不活了,这不是明摆着不信任我吗?!”


    她大声叫道:“你若是觉得这事是我干的,现在我就自请下堂,回娘家去,再也不耽误你!”


    裴少廉是说不是,责备也不是,头疼地道:“哎呀,阿珍你……你又哭什么!不是你干的,谁又能把你怎么样?”


    沈若宓冷眼旁观,潘宝珍什么也不说,就是一门心思地哭。


    果然,裴少廉先受不了,他在沈若宓面前走来走去,走来走去,最终对沈若宓说道:“大嫂,算是我求你了,这事就算了吧,不管是不是阿珍干的,我再去给你弄一只品种更名贵更漂亮的猫儿回来……”


    潘宝珍扯着嗓子叫道:“什么是我干的,就不是我干的!”


    裴少廉苦着脸小声说:“大嫂,我听说那种玳瑁狸奴最是珍贵……对,就是玳瑁,我去给你弄一只玳瑁回来,你看行不行,这事儿咱们就别计较了!”


    裴少廉的意思是要她息事宁人。


    沈若宓怒极反笑:“这么说做错了事情原来也可以不用负责任,三叔是要叫我吃下这个哑巴亏!”


    裴少廉连忙说:“不是大嫂……唉,大嫂,我是觉得咱们都是一家人,你何必如此斤斤计较?一只畜生而已,不要让它影响咱们一家人的和气才是,你这般不依不饶,让大哥知道了也为难,不如咱们就私下里解决了!”


    畜生,一只畜生而已!


    沈若宓:“我斤斤计较?三叔,你凭什么觉得我就要吃这个哑巴亏?打狗还要看主人,她将我的猫以如此残忍的手段弄死了,你莫不是还觉得你身边的妻子是个柔弱无辜的妇人?她分明是个毒妇!”


    “大嫂,你怎么能说话这么难听,我们不是一家人吗?!”裴少廉也有些不耐烦了。


    “一家人……”


    这叫什么一家人?


    沈若宓慢慢笑了起来。


    “是,三叔说的对,既然是一家人……那咱们就和和气气地相处,今日这事我这个大嫂就不去计较了,”


    不知道为什么,沈若宓虽然在笑着,那眼神却仿佛冒着万年玄冰的寒气一般冰凉,冷得潘宝珍打了个哆嗦。


    她这是什么意思?


    潘宝珍不知道。


    她看到沈若宓走了,那畜牲的尸体也被抬走了。


    紧张之余,她终于能松一口气,她以为自己是胜利了的。


    毕竟沈若宓气势汹汹地过来了,最后不也没拿她怎么样,被自己丈夫的几句话就把她打发走了?


    以裴少廉和裴翊的交情,都能为她要来沈若宓的浮光锦,大伯还真能来找她这个弟媳的麻烦不成?


    不可能的,何况坊间传闻的夫妻恩爱,那不过是他们夫妻二人的逢场作戏罢了,旁人不知,同一个屋檐下的妯娌还能不知道,不然大伯能在外头养外宅?


    且沈若宓知道了,不还是气了个半死,至今此事不了了之?


    “奶奶啊,你就是太要强了,她若是去告皇后娘娘可怎么办?”馨儿担心地道:“大家整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你何苦得罪她,不如去找她赔个罪,我看大奶奶也非心胸狭隘之人,大事化小,这事也就……”


    “你休要多言,”潘宝珍嘴硬道:“有三爷给我撑腰,皇后娘娘又能奈我何,还能因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责罚我不成!”


    却说沈若宓今日在三房大闹了一场,裴翊自是不知。


    下午在宫中与刑部尚书刘平一一同审核了几桩案子,审完便去宫中向兴启帝复命。


    兴启帝的脸色不大好看,离开之时刘平一悄悄问王公公为何兴启帝今日看着心情不大好。


    王公公说:“嗐,还不是那翰林院编修桓易简,先前咱们梁国公夫人看中他,欲要将容姑娘许配给他,特特托了皇后娘娘来说媒,谁知陛下问过他的意思,这人一口回绝了,过几日他便要去临安上任,今日陛下又问过他的意思,他依旧坚持,陛下觉得他不识抬举,气的不轻。”


    刘平一笑道:“这年轻人也是不够圆滑,能娶沈大小姐做梁国公的乘龙快婿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裴大人你说是不是?”


    裴翊嘴角勾了起来:“谁说不是呢。”


    他最后瞥了一眼金銮殿的殿门,微微松了一口气。


    将军府。


    裴翊到家先回了九辩院。


    阿松不在,他让另一个小厮朝阳给他更了衣,出门的时候阿松刚巧走过来,“大爷你可回来了!”


    “什么事?”


    “今早大奶奶和三奶奶生了些龃龉……”


    阿松三言两语把事情经过说了,但是各中详情,他也没打听明白,芳菲馆的丫鬟们口风都紧得很。


    裴翊沉吟片刻,说道:“明日你去查查这事,那狗是不是受三奶奶指使咬的元宝。”


    阿松提醒说:“三奶奶要是晓得这事了,少不得又得大闹一场。”


    届时三爷不得安生,又得为了三奶奶来找大爷,若能找到证据证明是三奶奶有意干的也就罢了,若不是她有意做的,只怕到时候不好收场,还影响了两房和气。


    但是把事压下去,这样大奶奶势必要受委屈。


    裴翊捏了捏眉心。


    怎么这个潘氏一刻也没有消停,前次他刚敲打过裴少廉一回,这才没多久,又出了这档子事。


    他既不想妻子受委屈,也不想冤枉人和伤了兄弟间的和气。


    “你先去暗中查,查到结果告诉我便是。”裴翊说道。


    正房中,沈若宓正在教菱姐儿念三字经,菱姐儿学的打瞌睡,听到门口有动静,立即瞪起大眼睛朝门口看过去。


    她愣了一下。


    “爹爹。”菱姐儿小声道。


    沈若宓抬起头。


    裴翊走到了她的面前,坐下,摸摸菱姐儿的头。


    “菱儿这是在学什么?”


    菱姐儿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随后看向沈若宓。


    沈若宓柔声道:“告诉爹爹读的是什么书?”


    菱姐儿得了鼓励,奶声奶气地说:“瞎子经!”


    裴翊:“……”


    明亮的烛光映在沈若宓的脸上,将她的面庞映得莹白如玉,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像小扇子的弧度,在眼底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


    裴翊怔怔地看着她。


    他能感觉到,自从从密云回来之后,妻子与他的关系似乎又回到了从前,二人的心也离得越来越远。


    有时他也在问自己,他究竟想得到什么?


    至少在人前,他的妻子美貌温柔,女儿懂事乖巧,难道这些还不够吗?


    ……


    “白天的事,阿松告诉我了。”裴翊说。


    沈若宓“嗯”了一声,擦了擦菱姐儿嘴角流下的口水。


    “白天什么事,大爷是说我去三房找潘氏的事?”


    她不以为意地道:“我和三叔三弟媳都解释清楚了,大爷不必担心,都是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总不能为了养了没几日的猫儿伤了一家人的和气,你说对不对?”


    因着先前二人之间的龃龉,诚然潘宝珍是有重大罪案嫌疑,作为一个朝廷命官,裴翊却不能想当然就下定论,他既不想放过真正的凶手,也不想冤枉了潘氏。


    于是他便道:“话虽如此,但若真是潘氏干的,也不能叫你受这样的委屈。不过仵作的查验只能证明元宝是被松狮咬死的,却不能证明是潘氏指使松狮咬死,潘氏的那只松狮兴许是一时发了狂咬死元宝也不一定,这件事我会继续去……”


    沈若宓看着他不苟言笑一本正经的模样,好似那公堂之上断案的青天大老爷,忽然想笑。


    她打断裴翊道:“大爷,我真的没有放心上了,其实三弟妹是个性情中人,我们日后还要低头不见抬头见,何必为了这些小事闹得不愉快,不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如此便好。”


    裴翊见她十分坚持,沉默片刻,说道:“好,便听你的。”


    她的丈夫裴翊,无疑是个极为理性的男人。


    对于百姓而言,作为朝廷命官、大理寺少卿,他能如此理性行事,是一件幸事。


    因为他不会因任何、任何情感影响自己的判断,如此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曾经村子里的农妇因看不惯沈若宓,便污蔑她偷盗了财物,当着全村人的面起哄,说要抓她去报官,将她打上十几个板子。


    沈若宓根本就没有偷盗,却被报官吓得唬住了,因为那些官老爷不论人有罪无罪,通常都会上来先打人一通杀威棒。


    她还清楚地记得那一日是个雾蒙蒙的阴天,一如她惊惧的心情,在纷纷扰扰的议论声中,桓易简穿着一袭洗的发白的青衫,如天神一般自分开的人群中走到她的面前,隔着她的衣袖,将她从泥泞的土面上拉了起来。


    “要报官,可以,依照大周律例,偷盗一两以上三两以下,仗七十,而诬告他人需被处以加等反坐之刑,你若诬告她偷盗你那二两银子,便要反坐杖刑七十加三等,便是仗一百,不巧,某认识一位讼师,也会写一些讼状。”


    他这话越说,那对面的农妇脸色愈发红白,嗫嚅着再说不出半句话来。


    那时的沈年年抬头怔忪地看着他优美清晰的下颌角,察觉到她的注视,他亦低下头,那薄薄的唇瓣扬起来冲她微微一笑。


    那一刻,天气也骤然变得晴朗起来,好似在说:“有我在呢,年年别怕。”


    便如裴少廉对潘宝珍那般。


    即便知晓她是在无理取闹,即便知晓她骨子里是个什么样的人,只是因为他喜欢她,便相信她。


    喜欢一个人,是一种立场,无关对错,只论你我。


    其实裴翊肯这么说,已是出乎沈若宓意料了。


    不然她又能如何呢?


    一直以来裴翊对她是够尊重,还肯舍身救她性命,这已是胜过许多男子了。


    但除了尊重,两人之间还有什么?


    倘若裴翊对她多几分的爱,在三房时裴少廉是不敢轻侮她的。


    没有爱,就没有尊重。


    只是每一次在妻子与兄弟之间,裴翊选择的不是他的亲兄弟,便是他那所谓的理性与正义,便如那一次裴少廉向她讨要浮光锦,他连问都没问她是否需要,便要她给潘宝珍双手捧着送过去。


    偏偏那时,作为一个贤德妇她是需要忍下的,不能多生事端。


    如今呢?


    她依旧要大度,因为裴翊便是那样的一个人,而她也知道自己无法改变他什么。


    至于她与潘宝珍的恩怨,就让她自己来处理吧。


    夜里裴翊宿在她的房中。


    天气渐渐冷了,她身上愈发得冷,在被子里缩成一团,正在发抖,听到身后的裴翊靠了过来。


    她闭着眼,一动不动。


    已无力气再想去应付他。


    “你伤还没好……”


    “我帮你。”


    他轻轻抚摸她的腰侧,隔着薄薄的寝衣,感受着掌下肌肤的柔腻与温度。


    沈若宓一时有些喘不动气来。


    她如今偶尔还哺乳着菱姐儿,也不知为何,生产后身形轻盈了不少,胸口长得两团肉却似乎怎么也掉不回去了。


    他将她的身子掰了过来,面朝着她。


    沈若宓躲着他凑过来的唇。


    她的唇瓣有些凉。


    裴翊将五指插入她的发中,按着她的后脑,撬开了她的齿。


    “呜……”


    他并没有做什么实质性的,只像个耐心的猎人,用那双大手一点点将猎物引入他精心布置的陷阱之中。


    良久方歇。


    黑暗中,那一波波的余韵仍在身体中不停地回荡着,沈若宓眨了眨眼睛,她将脸一侧,埋进被子里,任由眼角一滴泪缓缓滑落-


    几天后的一个夜里,潘宝珍睡觉时被一阵婴儿的呜咽声吵醒。


    那哭声煞是瘆人,既像猫叫,又像是婴孩在哭泣,她唬了一跳,赶紧想去推一旁的裴少廉,手却摸了个空,忽然想到今夜裴少廉在宫中轮值。


    第二日一早迷迷糊糊中,潘宝珍听到丫鬟馨儿尖叫一声,把她吵醒,她昨夜没睡好,心情便很是不悦,把馨儿叫进来骂了好一通,问她大早上叫唤什么。


    馨儿哆哆嗦嗦地说:“奶奶,门口……门口躺着好几只死老鼠!”


    此后一连几夜,只要一到半夜,那瘆人的哭声便在潘宝珍耳边不停回响着,待她推醒裴少廉出门去看时,哭声逐渐也停了,但第二日一早,门口依旧是躺着几只死老鼠。


    馨儿又不知从哪些老妈子口中听说,说是猫儿报复心最强,若是横死,便会投胎转世到那害死她的人的肚子里,将她腹中孕育的胎儿吃掉,令她终身不孕。


    潘宝珍闻言吓了个半死,从那后便噩梦不断。她性情娇纵跋扈,却也害怕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毕竟她嫁进裴家也有一年了,至今肚子里都没个动静,不得不咬牙悄悄去永兴庵找了几个神婆,装扮成仆妇的样子来家中作法超度横死的元宝。


    超度之后,果真哭叫声与噩梦都消停了。


    然而不知怎么的,她给大嫂院中的狸奴超度之事却泄漏了出去,若是心中没鬼,何必要给一只毫无关系的猫儿超度,满府的人谁不知她与大嫂沈若宓的关系一向不和?


    如此一来,便是欲盖弥彰了。


    再加上大爷裴翊命裴少廉将潘宝珍的牲牲送走,虽说没有明确说就是三奶奶弄死了大奶奶的爱猫,但这事估摸着也十有八。九了。


    没过多久,潘宝珍又从裴少廉处得知了一事:她的弟弟潘常彦因在职中饮酒,被上峰发现后停职一年在家中反省。


    潘宝珍立即就去了娘家询问事情的经过,得到潘常彦的回复是他当日心情不快,确实饮了酒。


    潘宝珍十分崩溃,在娘家住了一晚上,翌日绝早便领着她娘韩国公夫人去了金吾卫指挥使李全家中赔罪。


    李全的夫人则以身体不适为由拒见韩国公夫人与潘宝珍。


    这母女二人也是坚持不懈,连着三天上门都被拒绝,到第三天,大约李夫人装病装的也烦了,打发她的丫鬟跟潘宝珍和韩国公夫人吐露了实情。


    “三奶奶也是个明白人,怎么如今这事您就想不明白呢?求我们夫人是无用的,不如想想最近得罪了哪位贵人才是正理儿!”


    丫鬟说着话,手却指着那将军府的方向。


    潘宝珍这才如梦初醒!


    韩国公夫人一见自家女儿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连忙追问,一时如堕冰窟。


    潘宝珍却依旧不认为自己有错,口口声声是沈若宓先欺辱她在先,气得韩国公夫人回去就大病了一场。


    却说昨日沈若宓昨日带着表礼去了一趟李远府中,今日潘常彦就被停职,李远还特特暗示潘家,潘常彦是因何、因谁被停职的。


    不怪李远看人下菜碟,实在是韩国公府如今大不如从家,李远人又不傻,怎么会为了潘家得罪沈皇后的侄女。


    效果显而易见,但潘宝珍不肯向沈若宓认错,这韩国公夫人只能自己病中上门来求见沈若宓。


    潘常彦被停职,本来沈若宓心里还有些过意不去,那日她也是一时气昏头了才想着去整治潘常彦,毕竟她与那青年是没有仇的。


    但潘宝珍那毒妇实在欺人太甚,再者李远也说了,是这潘常彦自己没有履行好职责,职中饮酒是确有其事,沈若宓也就没有任何负罪感了。


    于是她便托词自己不舒服,不见韩国公夫人。


    这日裴翊下衙回家,快走到家门口的巷子时看到了二弟裴子衡骑马的身影。


    裴子衡却并没有沿着巷子直走回家,反而下马拐进了隔壁的巷子。


    鬼使神差的,裴翊调转马头,去了另一侧的墙后。


    大约过了一刻钟的时间,裴子衡回来了。


    他怀中抱着一只毛茸茸橘黄色的东西……裴翊还没看清,裴子衡就笑着跳上了自己的马。


    这事裴翊并没有放在心上,他在专心致志地思索明日就要呈堂的一桩案子。


    谁知到第二日他回家,看见女儿菱姐儿在逗弄一只橘黄色的小猫儿咯咯地笑。


    “爹爹,宝宝!”菱姐儿冲他笑。


    裴翊脸色渐渐变得难看。


    “这猫儿哪里来的?”


    素娘就在一旁侯着,她说:“奴婢今早打开房门,瞧着屋顶上趴着个猫儿,细看竟与元宝的花色一样,想着奶奶喜欢,就叫常发儿上屋顶捡了回来。”


    裴翊笑了一声。


    “那真是巧,与那元宝花色,大小都差不多。”


    不知为何,素娘觉着这笑声……她后背有些发毛。


    裴翊蹲下身,抱住菱姐儿。


    菱姐儿心思还在狸奴身上,身子不停扭着。


    裴翊揽住了菱姐儿的手,直接将她抱回了屋里。


    “宝宝!宝宝!”


    菱姐儿不满地嚷。


    她以为元宝还没死。


    裴翊对女儿严肃地道:“它不是元宝,元宝死了,这是只野猫,它会咬人,菱儿不要碰她。”


    “宝宝!宝宝!”


    菱姐儿竖起眉,依旧嚷。


    她根本不懂父亲的意思。


    接着,裴翊又耐心地跟女儿解释了好几遍。


    最终菱姐儿哭闹了起来。


    沈若宓不在,裴翊只好连玩带哄,耐心几次到达告罄的边缘。


    直到他将菱姐儿放到自己的肩膀上,陪着她玩了好一会儿才把这小丫头给哄累了不哭。


    良久,裴翊走到屋檐下,捏着自己乱跳的眉心。


    那只猫儿刚巧就蜷缩在门口的美人靠上睡觉。


    裴翊没有发火。


    尽管他内心十分愤怒,但仍旧努力地维持着自己的情绪冷静。


    他想,愤怒的原因大概是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容忍自己的妻子被人觊觎。


    哪怕这个男人是自己的亲兄弟,哪怕仅仅是讨好而已。


    裴翊低头,冷冷端详着眼前这只小畜生。


    橘黄色的毛,细得像绒毛一样。


    四肢和身子却是圆滚滚的,肥嘟嘟的脸盘子极大,看来伙食应当不错,这一点倒是和元宝不同,元宝极瘦。


    裴翊伸出手。


    “喵呜……”


    小畜生醒了,它并没有害怕,反而伸了个懒腰,享受地仰起了自己的胖脸,等待男主人温柔的抚摸。


    与女主人轻柔的抚摸不同的是,这只手是有力量却又不失温柔的力道适中,令它极是通泰自在。


    渐渐那只手从头滑到了他的耳垂,再到它的脖颈处……


    突然它被人捏住后脖颈,整个猫身都悬空了起来。


    眼不见心不烦,裴翊想将它重新丢回屋顶上。


    “喵呜——”


    小畜生仿佛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凄厉地哀叫了一声,迅速地从裴翊手中逃开。


    裴翊慢慢站起身,手背一阵刺疼,他低头看去,是一道嫣红新鲜的挠痕。


    他抽出袖中的汗巾嫌弃地擦着自己手上的猫毛。


    第42章


    潘宝珍这几日心中很是不痛快。


    一则她近来夜夜噩梦缠身,尤其想到那日馨儿跟她传的那些什么“猫儿吃胎”的言论便心乱如麻。她嫁进裴家有一年光景了,肚子却始终没个动静,为此她的婆婆三夫人颇有些不满,再这么下去,三夫人都预备着要给裴少廉纳妾了。


    二则她的弟弟潘常彦被停职在家反省整整一年,等一年后他再重新回金吾卫时金吾卫中早就没了他的一席之地,恐怕上峰还得给他小鞋穿,日后仕途能不能往前进一步都是个未知数。


    三则因为弟弟被停职一事,她的母亲认定了是因她口舌之过才害得弟弟沦落至此,母女二人大吵一架后不欢而散,至今都没有递个信儿过来。


    最后一则,牲牲被大伯哥裴翊强行送走了,她让丈夫帮她去说项,大伯哥竟还将裴少廉训斥了一通。


    韩国公府自太祖皇帝开国以来便是钟鸣鼎食的开国功臣、勋贵之后,她的母亲与婆婆三夫人自幼相识,她这门亲事当时无人不要艳羡她寻了一个如意郎君。


    裴少廉仕途一般,但他终究是名门之后,三夫人的娘家做生意,嫁给裴少廉她不愁吃穿,日子过得顺心如意。


    只是韩国公府终究不如当年鼎盛了,几个妯娌之中,沈若宓是皇后的侄女,崔氏的叔叔是翰林院大学士,曹氏的哥哥是羽林卫的指挥同知。


    唯有她的家族没落,父亲不争气,母亲有心无力,她唯一的希望便只能寄托在弟弟潘常彦身上。


    如今弟弟又得罪了沈皇后与李远,还不知日后有没有出头之日。


    那日韩国公夫人要她去给沈若宓赔罪道歉,求她原宥,可潘宝珍这等性格,岂是那等肯委身俯就他人之人?


    是以,这两日她心情郁郁,茶不思饭不想。


    午饭后,馨儿忽然进来说似乎孙祥家的找她,有要事向商,孙祥家的是裴家有权有势的管事媳妇。


    潘宝珍便从床上坐了起来,起床梳妆更衣,随后跟着孙祥家的去太夫人的春华堂。


    走到一处假山后,听到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猫叫声,她想到近来芳菲馆又得了一只肥猫。


    那猫跟瘟神似的,怎么阴魂不散,又跑她身边来了?


    惹不起她还躲不起?


    本想绕道走了,裙子却被一旁的树枝勾住。


    潘宝珍气急败坏地拽着自己的裙子,渐渐听着那厢的“猫叫声”就有些不对劲了,似乎间或还夹杂着男人的喘息声。


    她一惊,莫非是有人在此处偷情?!


    俗话说好奇害死猫,潘宝珍看着孙祥媳妇在前头走着,一时心痒难耐,寻思若是个熟人,还能拿她个把柄,便静悄悄地凑近假山偷听了起来。


    那厢动静开始还小些,到后头控制不住的大,二人的喘息声、啧啧的亲嘴儿声和淅淅沥沥的动作声听得潘宝珍一个已婚妇人都脸红心跳。


    潘宝珍在心里呸了一声,心想:这小贱蹄子叫得真够骚的,勾得她都心痒难耐,难怪爷们儿动静这么大。


    又想她认识的人里面似乎没有这样的女子,直到那女人嗓音颤巍巍地哭了起来,慌得那男人急忙将女人搂在怀里,嗓音沙哑地柔声问:“怎么了心肝儿,怎么忽然哭了?”


    ……


    ……


    潘宝珍蓦地瞪大了双眼。


    这声音。


    ……


    女人啜泣着道:“潘郎,我们两个日后还是不要再见了吧!”


    “薇薇,你这是什么意思!”


    潘常彦话音刚落,就听外头一个压抑着暴怒的声音叫道:“你们两个穿好衣服都给我滚出来!”


    潘宝珍心中惊怒、耻辱交加,尤其是当着孙祥媳妇和自己贴身丫鬟的面,几乎要钻个地洞进去不见人。


    她从没想过素来懂事听话的弟弟居然能看上这个寄人篱下对潘家毫无助力的孤女詹茗薇!


    她绝不会允许弟弟娶詹茗薇,更何况这个女人还曾经一心一意地想要嫁给她的大伯裴翊,很明显是见裴翊不上钩,这才把目光转向他单纯未经人事的弟弟。


    她决不允许詹茗薇进她的家门!


    她以为会见到弟弟痛哭流涕地求她不要告诉爹娘,不料潘常彦很快就走了出来,他拉着跟在他身后的詹茗薇,大步走到潘宝珍面前,“咕咚”一声就跪倒了地上。


    “大姐,我要娶茗薇,求你成全!”


    潘宝珍怒道:“我看你是失心疯了,莫说娶她,气决不会叫她踏进我潘家的大门!”


    “我没疯,”潘常彦说道:“大姐,我喜欢她,我是一定要娶她为妻的,何况她早已是我的人,说不定腹中也有了我的血脉,你也不想看着弟的血脉流落在外,是不是?”


    “都是你勾引了我弟弟!”潘宝珍疯了似的朝着潘常彦身后詹茗薇撕扯去。


    馨儿和孙祥家的都过来劝架拉她,詹茗薇白着脸向后躲,潘常彦急忙一把抱住潘宝珍,拦着她道:“大姐你别怪薇薇,是我引诱她委身于我,是我混蛋,不是她的错!”


    孙祥家的忍着幸灾乐祸的嘴角,也劝道:“三奶奶千万息怒啊,家丑不可外扬,一旦事情传扬出去,咱们韩国公府和裴家的脸面何存!”


    潘宝珍哭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恨恨地剜了詹茗薇一眼,由馨儿扶着回去了。


    “都给我滚过来!”


    ……


    沈若宓从游廊上走过,途径一处月洞门,忽有一声低头哭着从她面前走过,直直撞到了她的身上。


    沈若宓一时不备,险些被她撞倒。


    还不及她说什么,这人自个儿倒是没站稳倒在了地上。


    “没事吧?”她问。


    那人抬起了头。


    众人皆是一愣。


    詹茗薇。


    只见她双眼肿的像颗核桃,鬓发散乱,腮边三道血红的挠痕,神情好不慌乱凄凉。


    她见沈若宓主仆都在打量她,忙从地上站起来,小声说了句对不住便飞快地走了。


    “这是什么?”素娘捡起地上的香囊道:“这似乎是茗姑娘遗落之物。”


    雪茜“咦”了一声,“这怎么看着是个男人的香囊?”


    天蓝花色,上面绣着连绵不断的云纹,显得十分沉稳古朴,显然是男子才会佩戴的香囊。


    可詹茗薇身上怎么会有男人的香囊?


    素娘看向沈若宓。


    沈若宓脸上没什么别的情绪。


    “收起来吧。”她平静地道。


    傍晚,裴翊回家,他先回了九辩院。


    阿松对他耳语了几句,也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您不知道,三奶奶脸色都铁青了!”


    不愧是大爷,杀人诛心啊,这三奶奶一贯最是宝贝她的弟弟,恨不得满京城的名门闺秀都看不上,眼下彦大爷却偏偏瞧上了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姑娘,三奶奶不得呕死了!


    裴翊抬手止住他。


    阿松捂着脸咳嗽几声,又忍不住兴奋地搓着手问:“三奶奶诬赖咱奶奶那件事,大爷预备如何,直接跟三爷告状?”


    裴翊却说:“再等等,不急。”


    还不急?阿松心想,是真能坐得住,这要是他媳妇受了妯娌委屈,估摸着他当时就得提刀杀过去了!


    ……


    裴翊进来的时候,沈若宓坐在贵妃榻上,眼睛却盯着莲花灯架上的小银烛不知想什么,连他什么时候进来的都不知道。


    沈若宓听到一声男人的轻咳,她抬起头,意外地看见裴翊站在自己面前。


    “大爷?”


    她站起来想去为他倒水,“我还以为你今日不会来。”


    自打从密云回来之后,他已连续在她房中宿了三天还是四天。


    她以为他今夜会宿在九辩院。


    “别急,你过来。”裴翊却握住了她的手。


    沈若宓随他进了内室。


    “什么,怎么还神神秘秘的?”沈若宓不解。


    裴翊微微一笑。


    他还没更衣,身上穿的是他那件绯色绣云雁补子大袖袍的官服,他将手伸入绣袍中摩挲着,等他的手再拿出来的时候,一只通体雪白的鹦鹉已经挺着肥嫩的胸脯站到了他的手背上。


    沈若宓眼前一亮,惊喜地叫了起来。


    “这是……鹦鹉!”


    裴翊笑道:“你可还喜欢?”


    “这是哪里来的?”


    沈若宓只见过一回鹦鹉,是郭太后身边的那只叫做绿衣的鹦鹉,据说那只鹦鹉比寻常宫女还得郭太后宠爱,已经跟在她身边将近十年了。


    不过绿衣的花色是绿色的,且提醒偏大,而面前这只鹦鹉却通体雪白,只有裴翊的一个手掌大小,头顶上还翘着一撮呆毛。


    它的眼睛大大的,滴溜溜转着,仔细瞧还有细长的睫毛,它似乎也不怕人,在裴翊的手背上瞪大一双眼睛好奇地盯着沈若宓。


    “外面人送的稀罕物,我想你大概会喜欢,就给你捎回来了,”裴翊仿若不在意地随口一问:“你那只猫儿哪里来的,我看倒是与你之前的那只猫儿极像。”


    “你说宝宝和元宝?”沈若宓说:“素娘在外头捡的,是很像吧?我也这么觉得!”


    她朝着小鹦鹉的脑袋伸出手,问裴翊:“它咬人吗?”


    沈若宓睁大一双杏眼,此时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眼前这只鹦鹉身上。


    裴翊眯眼看着她。


    直过了好一会儿,沈若宓没有听到回应,她抬起头,疑惑地看向他。


    她的眼神如水般清澈。


    “自然不会,它不仅极通人性,且还会说话,”裴翊说道:“不过你得仔细看顾些,那猫儿最是爱吃鸟儿。”


    他握住沈若宓的手腕,随后将自己的手背轻轻放在沈若宓的手腕面前。


    那只小鹦鹉的小爪子试探了两下,就十分聪明地主动跳到了沈若宓的手背上,自顾自地用嘴巴梳理起自己的羽毛来。


    沈若宓顿时觉得手背上沉甸甸的。


    看来这只小鹦鹉还不轻。


    她终于也有了些兴趣,问裴翊:“那她会说些什么?”


    “恭喜发财,万事如意之类的一些吉祥话。”


    “她吃什么?”


    “吃五谷杂粮。”


    “那我让素娘去拿些小米过来喂它……”


    裴翊静静地看着沈若宓离去的背影。


    他想,妻子是没有欺骗他的,她亦不知情。


    那么,就只剩一个答案了。


    对着别人的妻子大献殷勤,也就只有他的好二弟能干出来这等事。


    这就是妻子的心离他越来越远的缘故。


    投其所好是吧?


    这招他也会。


    那就看看是他的鹦鹉能留下来,还是那只胖猫能留下来。


    ……


    沈若宓给这只白胖的小鹦鹉取了个名字,因她通体雪白,便唤作凝霜。


    雪茜为此还颇为不满,她说这样传出去,旁人还以为凝霜是她的姐妹,这雪茜凝霜,可不就是一对姊妹名吗?


    沈若宓稀罕猫儿狗儿的是不假,只是猫这类动物通常过于高冷,哪怕是这只肖似元宝的猫儿也不例外。


    因菱姐儿时常喊她宝宝,众人便索性叫她宝宝了,有元宝的前车之鉴,通常也不许她出门,就在院子里晒晒太阳溜达几圈。


    宝宝不高冷,性子亲和,却到底不如凝霜黏人。


    沈若宓起初以为凝霜是裴翊给菱姐儿的礼物,便叫丫鬟们找了个笼子,把凝霜装了进去,放到菱姐儿的小屋里陪她玩。


    但渐渐的她发现,菱姐儿对于黏人的凝霜似乎并不感兴趣,反而喜欢跟在宝宝的屁股后面跑来跑去。


    这日天气晴好灿烂,沈若宓将凝霜从笼子里抱了出来,放到天井里给它晒晒太阳。


    裴翊用剪刀亲自剪了凝霜的飞羽,凝霜飞不动,只能站在沈若宓的肩膀上吹口哨。


    沈若宓一面绣小绷,和素娘聊着家常,菱姐儿和雪茜、宝宝在院子里玩游戏。


    宝宝玩累了,就懒洋洋的趴在廊下,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她肩膀上的凝霜,屁股上的尾巴一摇一晃。


    沈若宓觉得宝宝的眼神很是玩味,像在盯着自己的猎物,她突然想起那天裴翊提醒她的话“猫儿最是爱吃鸟儿”。


    凝霜被剪掉了翅膀飞不起来,万一宝宝趁人都不在的时候扑过来怎么办?


    念及此,她赶紧抱着凝霜回了房,把门窗都关了,又吩咐雪茜和素娘把宝宝的窝挪到厢房去,仔细别放进正房里伤到凝霜。


    主仆几人忙活了半天,这时,一个丫鬟的声音在外头道:“大奶奶,我们表姑娘来看您了。”


    ……


    詹茗薇是来跟她道歉:“昨日实在是我失态,在月洞门那冲撞了大奶奶,还求大奶奶不要放在心上。”


    她眼睛明显还是肿着的。


    沈若宓微微眯眼。


    “我没放在心上,不过表姑娘这是受了什么委屈,在这裴府之中,谁不知表姑娘是太夫人的心头肉,若是被太夫人知道这事,定然饶不了他!”


    她语带关心地询问。


    詹茗薇掌心攥的泛白。她不敢说,又怎么有脸在一向与她有旧怨的沈若宓面前说。


    想当初,她也是卯足了劲儿使出浑身解数想要嫁给裴翊,以为从今往后就能够衣食无忧……


    詹茗薇深吸了一口气,尽量用平静的语气柔声道:“大奶奶误会了,没有谁欺负我,是我这几日生了场病,心情不快,便在路边与我的丫鬟起了几句争执。”


    “原来如此,既生了病,表姑娘还是要顾惜好自己的身子。”


    詹茗薇听着沈若宓似乎没有要将她遗落的香囊归还的意思,心中不由一沉。


    她只好主动道:“大奶奶,我在月洞门前遗落了一只蓝色的香囊,不知大奶奶有没有瞧见,若瞧见了,还求赶紧归还与我,那是我绣给爹爹的香囊。”


    沈若宓说道:“香囊?我没有看到,表姑娘莫不是记错了,不如去别处找着问一问。”


    詹茗薇说:“大奶奶也不必与我绕关子了,我便直说了,那香囊于我极重要,还求大奶奶能还我,大奶奶若有任何吩咐,我都但死不辞。”


    她这一副要英勇就义的样子,倒叫沈若宓有些啼笑皆非。


    其实猜她也能猜到,无非便是詹茗薇与潘常彦有私情之事被潘宝珍发现了,潘宝珍瞧不上詹茗薇,一心要自己的弟弟取个名门淑女,詹茗薇被她好一番唾骂收拾,这才泪水涟涟地从三房狼狈跑了回来,一时大意落下她做给潘常彦的香囊。


    “我没什么要吩咐表姑娘去做的,”沈若宓淡淡地说:“只要表姑娘肯安分守己,这香囊是谁的,无所谓,我亦不会告诉任何人,这你大可放心。”


    “果然在你手里!”


    詹茗薇咬牙说道:“大奶奶,我晓得你恨我,只是我实话告诉你,那确实是我作给父亲的香囊,只是尚未来得及给远在杭州的父亲送过去!如今我对大爷已无心思,只求嫁个普通男子渡此残生,大奶奶你何苦还要惩治于我、咄咄逼人?都说你是最心善不过的,还求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将这香囊还给我,我必然记得您的这份恩情!”


    沈若宓淡淡道:“不必。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不过我信不过你的人品。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若清清白白,何必畏惧我构陷?何况你从前也没少要我受屈,你也不必给我戴高帽,我不是心善之人,相反我沈若宓睚眦必报,此物留在我手中,我不过求个心安罢了。但你若有朝一日再行不义之举,我定不会饶你!”


    詹茗薇越听脸色越发白,两人都是聪明人,她自然听出了沈若宓的弦外之音。


    她的唇颤抖着,几乎失声,“不可能……你……你什么意思……你怎么可能会知道?!”


    先前,她还寄希望于沈若宓能相信她的话,将香囊还给她。


    没想到沈若宓不仅不还,还得知了她与潘常彦的私情。


    如今潘宝珍一力阻拦,她连进门做妾都不能。


    若是当初那个踌躇满志的自己,或许她还可以很快振作起来,另觅佳婿,有太夫人撑腰,即便她非完璧之身,嫁不成潘常彦和裴翊,至少不会过得比现在更差。


    可是事到如今……她才发现自己居然爱上了潘常彦!


    不错,从前是她蓄意引诱,主动献身,只为了得到韩国公世子夫人之位。


    他是君子,说过要负责、要娶她,她早知潘家不会许她进门,便故意说她心悦于他,只求露水姻缘,不图一生一世。


    但直到今日看见他跪在潘宝珍的面前,受着潘宝珍那一巴掌,依旧倔强地发誓这辈子非她不娶,否则便要做独夫孤独终老时,詹茗薇终于泪如泉涌,再也控制不住。


    从来没有人这般珍重地爱着她。


    她却欺骗了他,且如今费尽心机也嫁不成他!


    一时之间,詹茗薇万念俱灰,瘫在地上掩面哭了起来。


    沈若宓愣愣地看着下面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詹茗薇,想不明白她也没有威胁她要做什么的意思,她怎么就哭成这样?


    “表姑娘,你在我面前哭什么,传出去岂不是要外人说我苛待你?”沈若宓皱眉道。


    詹茗薇抽泣着说:“大奶奶,你既知道我便再不瞒你了!我晓得你是好人,乞你救救我,若是我能嫁给彦郎,我愿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沈若宓:“……”


    沈若宓脸上的表情一瞬间极是匪夷所思,险些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詹茗薇莫不是病急乱投医了,潘宝珍最是憎恶她,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帮她嫁给潘常彦?


    “我与她之间的龃龉,你又不是不知,这事我真帮不了你!”她摇摇头。


    詹茗薇却好似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忙膝行上前,抱着沈若宓的小腿道:“正是如此!大奶奶,潘氏嚣张跋扈,莫非你不想狠狠她的脸么?她那般恨我毁了彦郎,若是我能嫁进潘家,她气也要气死了!何况我嫁给了彦郎,便绝不会再去招惹大爷,这事你尽管可以放心!”


    “不仅如此,日后潘家我说了算,彦郎听我的话,如今他大奶奶也生了怨怼之心,有我在,潘氏定不敢再轻易欺负了你去,便是在太夫人面前,我也会多说你的好话,多念着你的好!”


    詹茗薇愈说,眸中的泪涌得也愈发急,眼中满是希冀。


    “大奶奶!我不过是个寄人篱下、无父无母的可怜之人,倘若你能帮我一把,雪中送炭,便是我詹茗薇的再生父母!我心悦彦郎,为了嫁给他,我愿为大奶奶赴汤蹈火!”


    沈若宓却道:“你不必说了,我意已决,潘家的浑水我不愿去蹚,至于你,还是那句话,你若安分守己,没有人知道这只香囊是你做给潘常彦的,你回去罢。”


    素娘和雪茜都进来拉詹茗薇,想把她“请”出去。


    詹茗薇却死死地拽着沈若宓的裙摆,红着眼对沈若宓道:“大奶奶,你自小在青州长大,却从未见过梁国公这个亲生父亲,还要被他和皇后娘娘逼着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府中人人都说你是贤德妇,说你与大爷佳偶天成,可你爱过大爷吗?他爱你吗?你就没有过想要共度一生的良人吗?而我虽有爹生娘养,我娘死后,我爹却要逼我嫁给那继室的愚鲁侄儿!若非情非得已,我又怎会千里迢迢来到京都城,想给大爷做小!”


    “爱如何,不爱又如何,日子总要继续过的。”


    “可是我愿意为了彦郎去赌一把。我想好好跟他过日子的,所以我赌他真心悦我,倘若输了,日后孤独终老,我亦绝不后悔。”


    沈若宓说:“我与你终究不同,你不会后悔便好,可我是绝不会帮你的,你若是不想我将你这个不贞之事散播出去,便让自己尽快嫁出去,别在裴府中烦我,否则就休怪我对你不留情面!”


    “大奶奶——”


    不知为何,直到詹茗薇走了很久很久,沈若宓的脑中始终回荡着她被拖走时那道凄厉的哭声。


    直过了好一会儿,沈若宓缓缓吐出胸臆间的那口郁气。


    不错,她承认,詹茗薇与自己很像。


    但詹茗薇沦落到今日这般田地,并不是她的过错,她没有立即落井下石,已是极有良心了,何必劳心费力地去帮一个曾经企图破坏自己婚姻的女人?


    何况就算如詹茗薇所说,她帮她嫁给了潘常彦,后面詹茗薇若是有了权势地位便恩将仇报,联合潘宝珍一起对付她,她岂不是养虎为患、自找麻烦?


    她不信詹茗薇的为人,倒不如拿捏着她的把柄,有这个香囊在手中,香囊上还绣着詹茗薇与潘常彦的名字,何愁拿捏不了詹茗薇。


    至于潘宝珍,她也已经叫她付出了代价,只要她一日不来跟她示弱道歉,一日潘常彦就别想回金吾卫。


    沈若宓虽不是个聪明人,但也没那么蠢,更不想卷入詹茗薇与潘宝珍的恩怨之中,给别人当筏子使。


    第43章


    太夫人近来在筹备裴蔓瑛的婚事,听说已经要来了男方的生辰八字,专门请了玉虚观中最负盛名的慧因师太给裴曼瑛算她与男方八字是否相合。


    某次沈若宓去春华堂请安时无意听见太夫人与周嬷嬷似乎在秘密商讨这件事,她还颇为惊讶。


    梅氏悄悄告诉她:“我看八成是那个赵景熙。”


    沈若宓纳闷,“前几日我的确见赵景熙上门过,没多久便走了,可太夫人不是瞧不上赵景熙是个鳏夫嘛,何况赵景熙的娘金氏也与太夫人不对付。”


    梅氏说道:“若不是赵景熙,那此人太夫人也满意不到哪里去,否则以她的性子,都要订婚了还不张罗得满天底下都晓得裴家二小姐二婚得嫁良人?”


    在这三书六礼之中,合八字是为问名,本排在纳采之后,不过亦有些人家担心男女方八字不合,通常会事先合过八字再上门提亲纳采。


    过不久,裴曼瑛要定亲的事果然传了开来,男方正是同安郡王的小儿子赵景熙。


    据梅氏说,在他们去密云围猎的这段时日,赵景熙没少登门来太夫人这头献殷勤。


    金氏那头刚开始也是怎么都不肯松口,最近也不晓得是怎么了,一向有嫌隙的两家竟火速定亲了。


    也难怪有些小丫鬟在私底下议论,说裴曼瑛与赵景熙早已暗胎珠结,太夫人担心丑事宣扬出去,只好将宝贝孙女匆匆嫁了。


    这话是无风不起浪,沈若宓好奇极了,本以为梅氏能知各种内情,不想梅氏也没打听明白。


    沈若宓忽然记起有一日似乎看见太夫人在与裴翊商议什么,她刚进去,太夫人便及时住了嘴,谈论起别的来。


    她直觉裴翊应当能知晓内情。


    只是用这事来问裴翊,又显得她很不稳重。


    自从沈皇后遇袭之后,她与裴翊的关系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般不冷不热的状态。


    有交谈、敦伦,亦有客气和疏离。


    她有时想,或许她与裴翊,终究是做不成那等亲密无间的恩爱夫妻。


    不过这样已是很好了,何必要强求对方与自己同心同德。


    沈若宓叹了口气,便忍了下来。


    横竖裴曼瑛真有了身孕,总要生产,看看预产期便晓得是怎么一回事了。


    到了两家下定前一日,太夫人嘱咐沈若宓不用安排得过于妥帖,最好是别让对方觉得自家照顾的太“周到”。


    沈若宓明白老太太什么意思,就是想矜持些,借此表达自己对赵家也没那么满意,想看看这种情况之下赵家是个什么态度。


    饶是如此,这席面和客屋的布置便将沈若宓累得够呛。


    裴翊回房时还没见沈若宓回来,一问才知,她还在和梅氏忙着布置。


    菱姐儿非要爹爹抱着他去和宝宝玩,裴翊将菱姐儿扛到肩膀上,在菱姐儿的指引下来到了厢房。


    那只肥猫瞅见有人来,便在厢房中急得上蹿下跳,心急如焚,连自己吃饭的食盒水盒都打翻了,看来是好一会儿没能出去撒欢了。


    裴翊微微一笑,打开门后他便迅速锁住了房门,冲那只肥猫招了招手。


    ……


    待沈若宓回芳菲馆时,裴翊已换好常服在陪着菱姐儿玩耍了,凝霜站在他的肩膀上。


    菱姐儿一看娘回来,立即扑进了娘亲的怀抱里撒娇。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裴翊问。


    沈若宓就跟他说去布置客房和席面了。


    裴翊听了点头,瞥了她一眼。


    他忽然轻描淡写地道:“二妹有了身孕,她性情冲动,明日你多看顾她些,莫与赵家人起了冲突。”


    这话宛若一个惊雷,沈若宓瞪大双眼,终是忍不住问:“二妹真有身孕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原本满脸疲惫,一听他说这些话整双眼睛都亮晶了起来。


    裴翊“唔”了一声,说着做出一副不解的模样,“你竟还不知这事?”


    沈若宓:“我哪里晓得,我也就听到些风声而已。”


    裴翊:“没多久,大概两个月前时,那时我们正在密云围猎。”


    沈若宓连忙问出心中疑虑,凑近他问:“二妹有了身孕,金氏得意尚且来不及,怎么可能还要给二妹一百抬嫁妆?”


    裴翊却点了点她的额头,“那自然也是二妹的本事。”


    原来裴曼瑛两个月前便有了身孕,赵景熙还算负责,当即便要到裴家来提亲。


    然而金氏却是暗中盘算,想趁着拿捏裴曼瑛已有身孕非他儿子不嫁为由只给裴曼瑛五十抬嫁妆敷衍了事。


    谁知裴曼瑛得知金氏居然想糊弄她,气得她二话不说就跑去了医馆要堕胎,还特意把金氏喊过来叫她亲眼看着。


    金氏一听裴曼瑛要堕胎登时被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赶紧跑过去阻拦。


    无他,因她先前找人算过命,那算命的大师说她儿子在今年将娶高门贵女,且一胎便一举得男!


    赵景熙也是老实,将这些话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裴曼瑛。


    要知道金氏馋孙子已不是一年两年了,儿子先头那个嫁进赵家七年就生了个女儿,后头金氏又陆陆续续给儿子纳了几个妾,无一例外这些小妾腹中都没生出儿子来。


    裴曼瑛腹中这一胎极有可能是个男胎,儿子赵景熙又嚷嚷着非裴曼瑛不娶,还为了裴曼瑛将家中的几个爱妾都遣散了,表现出一副守身如玉的忠贞样子。


    金氏无奈之下,为了心心念念的大孙子,最终还是向裴曼瑛屈服了,答应给她一百台嫁妆,还要亲自登门向太夫人赔罪。


    太夫人虽则不想裴曼瑛嫁到金氏身边去,一则看木已成舟,二则这孙女也制得住金氏。


    三则这段时日相处下来,赵景熙这人还算靠谱,为了裴曼瑛,不仅先头的几个小妾全都打发了,还对太夫人跪地发誓会对继女霞姐儿视如己出,太夫人这才勉强松口同意了。


    沈若宓听完前因后果,居然佩服起裴曼瑛来。


    先前她还以为裴曼瑛与潘宝珍是一类人,如今方觉得这裴二小姐活得潇洒肆意多了,纯看人脸,寂寞了就找个英俊潇洒的厮混几日。


    不高兴了连自己亲生的孩子都不要,说到底,还是裴家和太夫人给她的底气,有了她腹中的这个孩子,想来金氏也不能拿她如何。


    一物降一物,说不准金氏那般悭吝之人还就需得裴曼瑛这等娇纵的大小姐来治治她。


    她想完才突然发现自己凑到了他的面前,两人挨得极近,裴翊那双凤眼一直在盯着她,里面似乎在闪烁着她看不懂的一些东西。


    “你看什么?”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裴翊叹了口气道:“年年,你以后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便是了。”


    沈若宓“哦”了一声,觉得裴翊似乎意有所指,脸上就有些发烫。


    她低下头,突然发现他手背上似乎有几道新鲜的挠痕很是醒目。


    “大爷手背上是怎么回事?”


    裴翊说:“没什么,今晚回来时被那猫儿挠了几下,兴许是菱儿总缠着它,将它逼得烦急了,所幸有我护着,菱儿没事。”


    “菱儿被挠了?”沈若宓一急,说着就要去看菱姐儿的手。


    裴翊却拉住了她,“你先别急,菱儿没被挠,不过也是差一点。”


    他谆谆劝道:“夫人,我晓得你喜欢那狸奴,这话说了你兴许不爱听,但我还是要说,这毕竟不是小事,我听说有某人被猫狗抓咬后得了疯病,十日之内便暴病而亡,虽则这类事例少见,到底不是空穴来疯,伤着我不要紧,伤着菱儿怎么办?何况我时常能见那猫儿虎视眈眈盯着凝霜,将它们一起混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沈若宓其实心中早有此意,她清楚裴翊说这话是对的。


    只是她既舍不得凝霜,又舍不得宝宝,看宝宝目前也没做出什么出格之举,这才犹豫着一直未决定。


    不想宝宝今日却挠了裴翊,大人没事便罢了,菱姐儿到底还小,若是一时不备被宝宝挠或咬了,她岂不是担心死。


    只是到底养过几日,不舍的就这么弃养了,还得寻个可靠的人家送出去才放心。


    “什么事还需大哥亲自过来?”


    翌日一早,裴翊便命阿松提溜了那肥猫来到二房裴子衡的居处。


    裴子衡一听赶忙整理了衣服迎出来。


    裴翊说道:“没什么事,你大嫂前几日养了只狸奴,这狸奴性情暴躁,时常咬人,她看着害怕,便叫我将它送了。”


    裴子衡向阿松怀中看去,只见阿松怀中抱着只圆滚滚的肥猫,垂头丧气地趴在阿松的怀中,肚子干瘪瘪的,赫然便是先前他寻来的那只肖似元宝的肥猫。


    “这小畜生,好吃好喝地伺候着还整日想着咬人!”


    宝宝还不知阿松是在骂它,它从昨晚开始就滴水未进,“喵呜”着将下巴在茗茶的手背上蹭来蹭去,一副乖巧撒娇的可怜模样。


    “所以大哥这是想送给我来养?”


    裴子衡微微笑着,神色如常地问。


    阿松将那猫从怀中放下来,那肥猫立即飞奔向裴子衡,在他的腿间蹭来蹭去。


    “这猫儿在你大嫂房中时与我颇不亲近,有一次险些将我挠伤,你大嫂便说要将它送走,今日看着它与二弟倒是熟稔。”


    裴子衡呵呵笑着,“许是我适才喝了肉汤,这馋猫才与我亲近,既然与我亲近,养在我院里也无妨,也好过送去不知根知底的人家。”


    顿了顿,他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大哥来的这样早,是准备去上值?”


    裴翊“唔”了一声,“不急,你大嫂给我准备了早膳,我回去陪她用些。”


    裴子衡依旧勾唇笑着,“大哥与大嫂当真恩爱,羡煞旁人。”


    “你大嫂蕙质兰心,美貌温柔,的确是我贤内助,不过二弟何必羡慕旁人,二弟妹才高八斗,钟灵毓秀,二弟若能收敛玩心,与二弟妹多亲近,定然也是一对神仙眷侣。”


    裴子衡听了只是笑着,不置可否。


    也不稀奇,崔氏与潘氏是前后脚嫁进了裴家,虽说两人至今腹中都未有动静,但潘氏与裴少廉几乎日日形影不离,崔氏与裴子衡却算得上是貌合神离了。


    未成婚前裴子衡房内便有不少的丫鬟,成婚之后他依旧没什么收敛,楚馆勾栏中的常客,府内的小丫鬟、媳妇子都敢上手,家里外头都不曾落下,不知惹了多少风流债。


    这崔氏也是个大度的,从不与裴子衡计较。


    崔氏乃书香门第,未出阁前便是远近闻名的才女,出阁之后也偶尔操办家中的诗社,太夫人都交口称赞。


    她的家世自是比不得裴家,品貌才学也属上乘,然而她的容貌与才学比起来,还是差了不少的。


    兼之性情孤傲,裴子衡与她夫妻之情相当一般,一月宿在她房中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出来。


    从几年前在山洞中无意碰见裴子衡与府内的一个丫鬟野合之时起,裴翊对裴子衡的男女之事便是相当嗤之以鼻的。


    无非是因他这弟弟荤素不忌,年少时裴子衡也曾与裴翊感慨过,别的男人都喜欢贞女,偏他喜欢风情万种,经验丰富的女人,似那等青涩稚嫩的处子他还看不上。


    只要那女子有几分姿色,若再添上与他情投意合,不论什么样的性情都能睡得下去,便是他所谓的“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以裴翊对裴子衡的了解来看,他之所以盯上了自己的嫂子,一则自然是沈若宓貌若天仙,并非裴翊自吹自擂,新婚之夜他第一眼见到沈若宓,从未想过盖头下的新妇会是如此得娇美。


    沈皇后能盛宠十余年不衰,在众多嫔妃佳丽中脱颖而出,除了她聪慧的头脑和手腕之外,美貌才是她赖以生存的利器。


    二则近水楼台,他这个丈夫不在家的那一年多,正好给了裴子衡机会日日窥探。


    至于二人是否有什么,他早已试探过他的妻子,二人根本不可能有私情。


    或者说,沈若宓压根看不上裴子衡,根本就是他自己一厢情愿。


    “你们下去。”裴翊淡淡地道。


    阿松识趣地离开了,茗茶却是一怔,不解地看向裴翊,又看看裴子衡。


    裴子衡说:“你下去吧,看看三奶奶收拾好了没。”


    茗茶便走了。


    裴子衡客气地道:“大哥是有事找我?”


    裴翊看了一眼地上的那肥猫。


    不得不说这肥猫是懂得享受的,它懒洋洋地翘着尾巴走了出去,走到门口月台上一块被阳光晒得暖暖的地面处“咕咚”一下倒下去了,露出一侧干瘪的肚皮晒起了太阳。


    “大哥,你瞧这猫儿多有趣儿。”裴子衡看着它说道。


    裴翊“嗯”了一声,回他:“这畜生,我不想在裴家再看见它,二弟从哪里弄过来的,就从哪里再还回去。”


    裴子衡嘴角的笑意戛然而止,脸色渐渐变了。


    “大哥是什么意思,这猫儿不是大嫂养的吗,同我有什么关系?”


    裴翊向前走了一步。


    “子衡,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裴子衡看着裴翊,他的大哥脸上并没有表情,眼神中却透出冰冷的怒意,令他的心急速向下沉去。


    他开口,“大哥,你听我解释……”


    “砰”的一声闷响,裴子衡捂着自己的侧脸连连后退,险些被这充满力量的一拳掀翻在地。


    然而接下来,胸口和腹部也相继被拳头狠狠砸中,拳拳到肉。


    裴子衡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腹,他闭上眼,“大哥,你听我解释,这猫儿是我送的,但……我与大嫂是清白的,是我一厢情愿……”


    裴翊停了下来,他拽着裴子衡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裴子衡抬起头,喉头有淡淡的腥甜,他的嘴角渗出了血,擦掉嘴角的血,他看向他的大哥,眼前也依旧是他的大哥。


    只是那眼神却无比的陌生、充满憎恶。


    裴翊一字一句地道:“裴靖,我裴孝均可有何处对不住你?!”


    “没有。”


    “那你连你大嫂也敢惦记?!”


    裴子衡眼睫颤了颤,沉默片刻,说道:“大哥,她是个好姑娘,在裴家受了太多委屈,我只是不想看着她难受……”


    裴翊冷笑。


    “是我的错,大哥,是我动了不该动的念头,你要打要骂,我绝无怨言,但你放心……”裴子衡苦笑了一声:“大嫂看不上我这浪荡子,她是那般心性坚韧,出淤泥而不染的女子,又怎会放任自流,与我厮混在一处,我为她送猫儿,是不忍见元宝死了,她郁郁寡欢。”


    裴翊怒道:“她郁郁寡欢,自有我为她讨回公道,与你何干!”


    裴子衡却眼珠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道:“不,大哥你不会为她讨公道。在我与少廉讨论女人是什么滋味的时候,你每日都在琢磨案子该怎么破,你心思缜密,为人谨慎,但从不会花费在女人身上,或者说……没用的女人身上。”


    “你向来绝顶聪明,聪明人的心肠也很冷,对吗?你何尝不知你离家这一年大嫂会受什么样的委屈,可你在意过吗?你知道你不在家的这一年,老太太又是如何纵容底下人欺辱她的?一个女人,在裴家无依无靠,她才十六岁,还要为你挺着大肚子,在快要生产时被祖母训斥做错事在她房门外受罚!如果不是沈皇后将她接入宫中待产,菱姐儿能不能顺利降生还不一定。”


    “才刚出月子,她就要继续管家理事,累得晕倒在春华堂也不敢告诉任何人,生怕被人瞧见说她娇气,只能自己偷偷去请大夫,这些你知道吗?你自然能猜到,但你不在乎,因为她不值得你去花费心思护着,或者说,她不是你想要的妻子,所以你自然能够做到冷酷无情,你说我愚蠢也好,滥情也罢,每日朝夕相对,看她受这样的委屈,我实在无法视而不见。”


    “就连这一次潘氏害死了元宝,你堂堂大理寺少卿,怎么会查不出凶手是谁,不错,潘氏害死元宝的事在府中是人尽皆知的事了,但你有表过态,当着众人的面公布潘氏罪状、责罚潘氏吗?顾忌着兄弟之情,你不想少廉为难,那你便要大嫂为难吗?!”


    “这么说,你向来风流成性的裴二爷是如此大公无私,对自己的嫂子好也完全出自一片好心?”


    “是,我是风流成性,连你也这么想我,大哥,我对你的性情了如指掌,可你实在不够了解我。你与我、少廉我们三人从小一起长大,兄弟之情同如手足,亲密无间,我从未想与你争抢什么!可是大哥你扪心自问,如果你不是大哥,我才是裴家长子,她今日嫁的人该是我裴、子、衡!”


    说到此处,裴子衡低低地笑了起来,眼中却笑出了泪。


    “是我投错了胎,没能耐投生到长公主的肚子里去,从小又生母早亡,有你珠玉在前,裴子衡永远都只能是裴孝均的陪衬。”


    “是,大哥你是智谋无匹的裴家宗子,可你在她身上,却也辜负许多,令她受尽了潘氏和祖母的委屈!既然你不能保护她不能给她爱,凭什么我不能!”


    “你再说一遍!”


    裴翊的每一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裴子衡却闭了上眼,束手就擒。


    他觊觎自己的大嫂,有错,认错。


    话已说完,无需再多言。


    拳风拂落他两鬓的发,意料中的痛意却并没有。


    裴子衡睁开双眼,一怔。


    他的大哥,那一拳分明就抵在他的笔尖,可是始终没有落下来,他深深地皱着眉,五指陷入肉中,那双漆黑如墨的瞳仁中流露出的竟不再是愤怒和憎恶,更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片刻后,裴翊松开了手。


    “你说得对,是我对不住她。”


    他回忆着,眼底涌起一抹苦涩与无奈,又似轻轻叹息。


    裴子衡,说的分毫不差。


    他总以为自己是长子长孙,便该担负起自己宗子的职责,兄弟、夫妻、父母、各房,他都想要相安无事。


    孩童时裴子衡、裴少廉喜欢的玩具,他即便再喜欢也会让给他们,长大后厚德帝在世家中遴选勋卫,裴子衡虽聪明,但文成武不就,是他让出了自己的名额给裴子衡,转身去了西州建功立业。


    可是裴翊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沈若宓不是他的附属品,他受委屈可以,但他不能大公无私地强迫她也受这些委屈。


    这不是无私,而是道貌岸然。


    这就是她始终与他离心离德的缘故吗?


    不过转瞬之间,裴翊神色便又恢复如常。


    “裴子衡,没有下一次了。”他冷冷地道


    不愧是他的大哥,这么快他便能从愤怒的情绪中脱离出来,又变回了他那个向来从容睿智的大哥。


    “大哥,你从前不会这样。”裴子衡看着他说。


    “也许吧,人总是会变的。”


    “你……喜欢她吗?”裴子衡又问。


    “她是我的妻子,没有什么喜欢不喜欢。”


    “那你会对她好吗?”


    “她是我的妻子,无需你多言。”


    裴子衡便笑了,好像了却了他的一桩心愿般。


    裴翊看着他面上的笑意,忽然反问:“子衡,你对崔氏好吗?”


    裴子衡面上的笑意遽然隐去,表情就变得有些勉强。


    裴翊说道:“大道理谁都懂,但落在自己身上便不尽然了。你既娶了崔氏,便该为她守身如玉,对她一心一意。否则沈氏又与崔氏何异?你守着眼前人,却望着不属于你的月,对崔氏何尝不是一种折磨与屈辱。”


    “适才你对我说的这些话,现在我也原封不动地送给你,共勉吧。”


    第44章


    半月以后,裴赵两家定亲这日,赵景熙喜气洋洋地提着大雁,穿着一身崭新的墨绿大袖长袍,足足凑了一百抬的聘礼到裴家来,给足了太夫人和裴曼瑛面子,丝毫看不出来他是给人来当后爹的。


    金氏是个团脸,眼睛细长、个子不高的中年妇人,她随儿子赵景熙亲自来到太夫人的春华堂,陪着太夫人吃酒打牌。


    金氏还笑挽太夫人的手,两人仿若亲姑侄,没发生过不愉快一般亲热。


    不过沈若宓冷眼瞧着,金氏眼角的褶子是藏不住,太夫人脸上的笑却实在有些虚假。


    裴曼瑛对金氏和赵景熙也是不温不火的,也不知是不是这祖孙两个商量好的,她看着倒像是有些不情愿了。


    不过最终,太夫人还是同意了这桩亲事,叫人把聘礼都抬进了屋里。


    ……


    沈若宓在后厨巡视了一番,身上沾了些油烟气,考虑到稍后她还要去待客,便回芳菲馆换了一身新衣。


    快要走到院门口,远远看见对面像是詹茗薇的丫鬟琼脂朝她走了过来。


    琼脂看起来十分焦灼的样子,她谨慎地四下看了看,发现没人后才附到沈若宓耳旁低语了几句。


    沈若宓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我凭什么信你的话?”


    琼脂却道:“大奶奶,我们姑娘说她不为别的,您在她落难时未曾落井下石,即便您不愿意帮她,她对您也没有任何怨言,这份恩情她会一辈子记在心里。”


    说完,琼脂便匆匆走了。


    詹茗薇的话,沈若宓不敢完全相信,但这事若是真的,那她今日就要在裴崔两家之间出一个大丑了!


    沈若宓三步并做两步去了会客的如意堂,果见今日这场盛宴的主角裴曼瑛似乎心不在焉,她给素娘使了个眼色,微笑着走入了这一群贵妇人之中与她们谈笑风生。


    与此同时,素娘找到裴曼瑛的大丫鬟莲香,“我看姑奶奶脸色不大好看,莫非是赵家给姑奶奶脸色瞧了?”


    莲香愁道:“他们攀上我们这门亲高兴来不及,哪里还敢欺负姑娘?唉,是我们姑娘最喜欢的七宝珊瑚玉镯丢了,现在竹香和菊香几个丫鬟都在外头找呢!这可是我们夫人留给姑娘的遗物,若是找不到,恐怕我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手镯戴在手上好好儿的,怎么就轻易丢了?”


    “半个时辰前我们姑娘去更衣,想来是那时将镯子落在了更衣室,如今去找却遍寻不到,今日府中人多眼杂的,你说去哪儿寻?”莲香说着,话中都带哭腔了。


    “你莫着急,这才半个时辰的工夫,那人说不准还没出门去,待会儿我去同奶奶说,叫着人一起帮忙找找,定能找到的。”


    素娘安抚了莲香一回,连忙回去禀告沈若宓。


    就在这空隙,竹香和菊香一道回来,告知了裴曼瑛。


    自然是空手而归。


    裴曼瑛勃然大怒!


    这显然是有人盗走了她的首饰!


    倘若是个寻常物件便罢了,偏巧此物还是裴曼瑛生母留给她的遗物,今日又是裴曼瑛与赵景熙的订婚宴,这贼人明摆着是要给裴曼瑛难堪。


    裴曼瑛不是那等忍气吞声之人,她立即告诉了太夫人,太夫人招来周嬷嬷、沈若宓和梅氏,命她三人在把裴家翻个底朝天也要把那七宝珊瑚手镯给找出来。


    此时沈若宓再想私下悄悄解决已是来不及。


    周嬷嬷去大房,安排沈若宓负责二房,梅氏则负责在剩余几房搜找。


    琼脂说潘宝珍想要陷害她,沈若宓猜测那七宝珊瑚手镯极有可能现在就藏在了她的房中,她早吩咐雪茜去芳菲馆找这支镯子,不知为何还不见这丫头的身影。


    所幸就在她刚到二房之时,雪茜也终于追了过来。


    “奶奶,不好了……”雪茜着急地对沈若宓解释起来。


    “嫂嫂有什么事情,怎么突然过来了?”


    裴子衡一听说沈若宓来了二房,便马不停蹄从前院过来了。


    沈若宓给雪茜使了个眼色。


    雪茜就站到了后面去。


    “是二姑娘的七宝珊瑚玉镯丢了,我帮着找找。”沈若宓说。


    裴子衡皱起了眉:“那是母亲留给瑛儿遗物,她极为珍重,我陪嫂嫂一道找吧。”


    沈若宓随着裴子衡进了院子,加上裴子衡心腹的几个小厮,先从院子、丫鬟婆子的房间开始搜查。


    还没搜查出什么眉目,那厢周嬷嬷就打发了小丫鬟过来回话,说是偷玉镯的贼子已经找到了,叫她赶快去三房处理。


    沈若宓去三房的路上,丫鬟才告诉沈若宓,“……是茗姑娘的丫鬟碎玉偷了镯子,还企图栽赃嫁祸给三奶奶,三奶奶气坏了,说是要将碎玉给发卖了,还在天井里骂詹姑娘是忘恩负义的东西,还勾引彦大爷……总之骂的可难听了!”


    沈若宓心里咯噔一下。


    看来詹茗薇不知怎么的事情败露了。


    她连忙加快了步子,到了潘氏的院门外果然听见潘氏的咒骂声不绝于耳,透过院门的缝隙往里头看去,也不见詹茗薇和碎玉,反而是听见潘宝珍和潘常彦在争执。


    “大奶奶,我们是去九辩院。”


    “去那儿做什么?”


    沈若宓忽然有不好的预感。


    丫鬟这才说道:“大奶奶,人是大爷抓着的。”


    ……


    碎玉和詹茗薇主仆两个跪在地下,碎玉在小声啜泣,詹茗薇却面无表情地瞟向窗外,显然是心不在焉。


    直到沈若宓推门进来。


    裴翊在一张玫瑰椅上正襟危坐,见沈若宓来了,他面色稍缓,起身道:“夫人,已经审问完毕了。玉镯是碎玉所盗,你将这二人拿去向二妹和太夫人交差罢。”


    沈若宓却没有动。


    “夫人?”裴翊又重复道。


    “大爷,”沈若宓淡淡说道:“此事与碎玉和表姑娘无关,放了她们吧。”


    裴翊蹙眉,“你何意?”


    “大奶奶,就是我干的!”詹茗薇急忙打断两人,对沈若宓摇头。


    沈若宓的余光瞥过詹茗薇,最后落在眼前的男人身上。


    事到如今,她已不想一退再退。


    她本以为给过潘宝珍教训,二人从此后便是井水不犯河水,所以对詹茗薇提出的条件她亦不为所动。


    不想潘宝珍依旧想要报复她,这一次更是要她在裴家和赵家面前出丑,如果今日不是詹茗薇为她挡下这一劫,以她与裴曼瑛的旧怨,那么届时她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既然如此,就算裴翊救过她的性命,就算她答应过姑姑要做贤德妇,但她不想这辈子都活得胆小懦弱,活得丝毫不痛快!


    她仰起头,目光却是毫不避讳地。


    “恕难从命,大爷不是号称青天大老爷吗,莫非你审不出来表姑娘与碎玉的个中隐情?这镯子根本不是表姑娘和碎玉要偷了嫁祸给潘氏,不过是‘物归原主’而已!”


    裴翊当然看出来了詹茗薇和碎玉的不对劲,抓到这主仆二人的时候,詹茗薇根本没有偷东西被抓到人赃并获时的慌乱无措,反而是无比地平静从容,像是早有预料一般。


    裴翊不想冤枉詹茗薇和碎玉,但他更不想沈若宓再牵扯进来。


    “我们回房说。”


    裴翊上前握住沈若宓的手,沈若宓却以为他这一次又要叫她忍气吞声,她猛地掀开裴翊的手,分明是那样单弱的一个人,力道却大得惊人。


    “我不,我就在这儿说,我要让整个裴府的人都知道!裴孝均,你可知你不在家之时,潘氏辱我欺我,哪一次我不是和泪吞下,哪一次她不是得寸进尺!就连她虐杀我的元宝,不仅拒不承认,还唆使裴少廉对我出言不逊,就连这一次,也是她指使丫鬟将二姑娘的玉镯偷来放到雪茜的房中,若非表姑娘将此事通报与我,只怕现在跪在地上受审的人就变成我沈若宓了!”


    “还是说,大爷觉得我的委屈根本不值一提,裴家的颜面、兄弟和睦才是你最看重的,而我沈若宓只不过是你生命中一个可有可无的附属品!”


    “好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三爷,你可得为我做主啊!她竟是这般怨恨我,不是她指使了那个小蹄子还能是谁!”


    大门“咣当”一声从外面踢开,裴少廉和哭得梨花带雨的潘宝珍走了进来。


    裴少廉满脸愤怒地指着沈若宓,对裴翊说道:“大哥你可听见了,原来大嫂她因为那只畜生还在记恨宝珍,她就算再不喜欢宝珍,也不该如此污蔑她啊!”


    沈若宓刚要上前,裴翊却蓦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到了自己的身后。


    “谁允许你们进来的?”他沉声问。


    “我们也不是有意闯进来的!”


    裴少廉仍是理直气壮道:“大哥,这次你必须要为我和宝珍做主,先前我便同你解释过,宝珍平日里都不敢踩死一只蚂蚁,大嫂的猫不可能是她害死的!眼下大嫂与詹氏不仅给宝珍泼脏水,还企图将二妹丢失的镯子嫁祸于宝珍,这可是大哥你人赃并获,无可抵赖的!”


    “那你想如何?”裴翊说道。


    裴少廉道:“看在都是一家人的份上……算了,镯子这事我和宝珍便不同大嫂计较了,大嫂就向宝珍道个歉罢了。可詹氏却不能放过!”


    他恶狠狠地瞪向詹茗薇,“想来大嫂也是一念之差,定是詹氏挑唆,我们将她逐出裴家去!”


    詹茗薇听了,只不屑地笑了一声。


    “三表哥能将黑的颠成白的,我詹茗薇甘拜下风,从前我常以为,三表哥你是正人君子,而三嫂却是个愚鲁的蠢妇,实在配不上你,如今看来。”


    她顿了一下,轻轻吐出最后一句话,“你跟她,倒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你这贱人!”


    裴少廉勃然大怒,伸手便要去掴詹茗薇。


    詹茗薇将指尖死死地掐进掌心,认命地闭上眼。


    她听到了清脆的巴掌声,然而脸上却没有意想之中的痛感。


    她怔怔地睁开眼。


    裴少廉捂着自己的一侧脸,看向裴翊。


    “大哥!”


    他不敢置信地,又唤了一声:“大哥!”


    “我为何打你,其一,你擅自闯进我的屋里,打断我与你大嫂的对话,是为不尊兄长。其二,你与潘氏对你大嫂出言不逊,满口污言秽语,是为不敬。其三,你大嫂自嫁入裴家以来,兢兢业业,你要浮光锦,她立马便送到你三房去,潘氏害死元宝,你维护潘氏,她也吃下这个哑巴亏。”


    裴翊说道,他扬手,一巴掌再次落到裴少廉的脸上。


    ……


    疼。


    脸上火辣辣的疼。


    裴少廉却不敢躲。


    他结结实实地又挨了一巴掌。


    他的大哥,虽是文臣,也是一个练家子。


    脸颊极痛。


    “其四,她指使牲牲咬死了你大嫂的元宝,你不仅不查明事情真相处罚潘氏,反而是非不分,对你大嫂不敬,企图叫你大嫂吃下这个哑巴亏。你恩怨不明,耳聪目明,却眼瞎心盲,如果是潘氏挑拨在先,污蔑在后,那你便是助纣为虐,被这贱妇当了枪使犹不自知的蠢货!”


    “大哥,我……”


    “阿松,把你查到的那个丫鬟押上来!”


    裴少廉还欲辩解,裴翊打断了他的话。


    片刻后,阿松缉着一个丫鬟颤颤巍巍地走了进来。


    潘宝珍早在一边吓成了缩头鹌鹑,大气不敢喘一声,此时再看见这丫鬟,更是犹如见鬼一般脸色惨白。


    在她没有注意的时候,裴翊竟然悄悄拿走了她的贴身丫鬟!


    “三爷!”


    馨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道:“大爷说的不错,三爷莫怪奶奶,是奴婢不喜欢元宝主子,便指使牲牲咬死的它,也是奴婢往日与大奶奶的贴身丫鬟雪茜有旧怨,自己自作主张要嫁祸给雪茜,买通了二姑娘的丫鬟双喜将二姑娘的那镯子盗来藏在雪茜的房里,不知怎么的就被表姑娘知道了……一切都与三奶奶没有任何关系,奴婢只是想教训一下雪茜,从没想过要栽赃给大奶奶啊!”


    馨儿是潘宝珍的贴身丫鬟、是心腹,从未出阁的时候就一直跟着她,如果没有潘宝珍的指使,馨儿敢栽赃沈若宓吗?


    显然潘宝珍不是清白的,只不过是馨儿在保潘宝珍罢了。


    这时,一人忽然冷笑了起来。


    “大表哥说的不错,不错,三表哥你确实眼瞎,你可知三奶奶要陷害大奶奶这事我是怎么知道?”


    詹茗薇一字一句地说道:“是她威胁我,要我盗走二姑娘的玉镯偷偷放到大奶奶的丫鬟雪茜房中,如若不然,便要用法子将我赶出裴府!”


    “你胡说,我不许你与阿彦在一起,是你怀恨在心和沈若宓联合在一起污蔑我!”潘宝珍大声叫道。


    沈若宓却轻笑一声,“好奇怪,你自己的丫鬟都招认了,你还在狡辩什么?我和表姑娘有没有污蔑你,将二姑娘的丫鬟双喜压过来一问便知了!”


    阿松适时地提醒道:“大奶奶,双喜已经在外头候着了。”


    潘宝珍死死地攥着裴少廉的衣带,不停摇头,“三爷……不要,你害怕,三爷,我们回去吧!”


    裴少廉面带痛苦地质问:“阿珍,你实话告诉我,这一切究竟是不是你干的?!”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回答我!”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呜呜……”


    不论裴少廉如何问,潘宝珍都只是哭。


    一边是从小待自己长兄如父的大哥,一边是自己的发妻。


    裴少廉不是不知道潘宝珍的性子,两人从小几乎是一起长大,她暴躁,执拗,骄纵,高傲,爱说旁人闲话,他依旧喜欢她,喜欢她那高傲骄纵的性格。


    可是他没想过她会变成今日如此偏执,所以他宁愿选择相信妻子,也不敢去想那些一个个用尽心机的谎言和错事皆是她所为。


    “大哥!”


    裴少廉跪在地上。


    “求大哥,看在弟弟的面子上,绕过潘氏。”


    “潘氏是我的妻子,她做错事,是我纵容之过,我愿代她受过,就说是我眼红二妹的聘礼和亲事,故意偷走了二妹的玉镯,还求大哥不要将实情公诸于众,给她保留几分颜面。”


    潘宝珍哽咽道:“三爷!”


    裴少廉见裴翊无动于衷,他心一沉,再膝行到沈若宓的面前。


    “大嫂,先前是我对你多有不敬,但我向你发誓,那并非我的本意,我只是不想把事情闹大而已,不知你是否还记得当年你刚嫁进裴家之时,每日早晚晨昏定省,天不亮便去祖母身边请安,有一回祖母身边的王妈妈在你必经的小径上泼冷水,想看水结冰后你滑倒出丑,是我和二哥恰好看见,我们二人便一直站在那条小路上等你,直到你经过时能够提醒你当心脚下勿要滑倒……”


    沈若宓当然记得。


    她去春华堂要经过珍园墙后的那一条小径,那一日的清晨极冷,她出门后发现裴少廉和裴子衡兄弟二人就站在那条小径的墙头等着她。


    见她走了过来,裴少廉先同她打了招呼,在清晨的蒙蒙亮的朝晖之中,那时青年的笑容温暖而干净。


    “大嫂,你是去给祖母请安的吧?这小路上结冰了,你绕到西边去春华堂吧!”


    即便裴少廉曾经对她说过那样的话,也改变不了他助纣为虐的事实。


    倘若今日潘宝珍都能逃过一劫,那么日后她只会变本加厉,凭什么她做错事情却不需要有任何处罚,难道元宝就白白死了,她与詹茗薇白白受辱了吗?


    “够了!”


    裴少廉还欲再说,裴翊喝断他道:“裴少廉,你可是在挟恩图报?”


    裴少廉说:“不……大哥,我没有!宝珍是我的妻子,你要我眼睁睁看她受罚,我做不到啊!”


    裴翊语气冰冷地道:“我以为上次我警告过你与潘氏之后你们二人会有所收敛,不想潘氏如此恶毒,敢一而再再而三地陷害你大嫂。裴少廉,你见不得潘氏受罚,你大嫂也是我的妻子,难道便要我委屈她含辱受欺?世上何曾有这般道理!”


    说到此处,他顿了一下,又道:“我已让你大嫂受了太多委屈,是我之过,这一次,女人的事就让她们女人去解决吧,不过潘氏要先亲口向你大嫂和詹氏道歉,待你大嫂满意了,再将她送到太夫人和二妹面前认错受罚,否则今日绝不可能放她离开,日后如有再犯,罪无可赦,咱们裴家不要这样恶毒的媳妇!”


    裴少廉瞪大双眼看向裴翊。


    他的大哥,此时此刻眼中却只有愤怒和冷漠。


    他的心也彻底沉了下去。


    他本以为这一次仍有转圜余地,大哥会看在兄弟的情面上饶过宝珍。


    从小到大,他和子衡、子文兄弟几个都以大哥裴翊马首是瞻。


    他是宗子,是裴家最有出息的子孙,是榜样,更是他们引以为豪的大哥。


    幼时他们闯祸,大哥总是会跟在他们屁股后头给他们收拾烂摊子,替他挨打、受罚,他高大沉稳得如同一座山,若非如此,他们几个弟弟也不可能如此信服他。


    可今日,哪怕他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大哥却对他再不留任何的情面……


    裴少廉无力地站了起来,叹了口气对潘氏道:“宝珍,你罪孽深重,我救不了你了,今日也是给你教训,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叫你一人受罚的,祖母和二妹如何罚你,我便与你一道受罚便是,只盼你日后能真心悔过,收敛性情,尊敬兄嫂。”


    潘宝珍尖叫一声,她像一头母狮从地上扑到裴少廉的身上,疯了一般用力地捶打他。


    “你凭什么说我罪孽深重,裴少廉你这没用的东西,你知道我嫁给你受了多少委屈!我想要穿浮光锦,只能去找她要,那缎子是大哥给她挣的,你给我挣来了什么?!就因为她是宗妇,府里的女人都围着她转,在密云围场,大哥受伤,明明三房也住边儿上,凭什么你就要我们让出帐子给她住?……”


    裴少廉则垂着头任她打骂。


    沈若宓看了心里极不是滋味。


    潘宝珍只看到了她光鲜亮丽的一面,却没想到她没有浮光锦,但她的丈夫裴少廉愿意厚着脸皮为她求来浮光锦讨她欢心。


    而她只能因裴翊的一句话眼睁睁地将到手的浮光锦送出去。


    哪怕今日知她犯下错事,也愿意陪她一同受罚,甚至情愿主动揽过所有过错。


    那么,裴翊是为什么呢?


    他刚刚说他也对不住她,他这样的人也会承认自己有错?


    从前,他绝不可能为她做到这些。


    直到潘宝珍终于折腾累了瘫坐在地上,裴少廉才满脸疲惫地道:“宝珍,算了吧,你就向大嫂和表妹认错吧,别再折腾了!”


    潘宝珍想哭,眼泪却已经流尽了。


    她抬眼看向那个居高临下看着她的女人,沈若宓,眼中满是怨恨。


    她好恨,凭什么要低三下四和她赔礼道歉。


    她更不甘心,沈若宓不过是仗着自己的身份和大爷撑腰压迫她而已。


    是,她承认自己是嫉妒,嫉妒沈若宓美丽,有个得宠的皇后姑姑,嫉妒她有大爷那样英俊能干的丈夫,而她的家族却已经没落,嫁过来一年了无子无女,连丈夫也不中用……


    潘宝珍跪在地上,她死死地掐着自己的掌心肉从口中挤出来一句话。


    “大嫂,对不起,还求你宽宥我今日之过。”


    裴翊:“你之过,你有何过?全部说出来!”


    潘宝珍:“我……我指使馨儿害死了大嫂的元宝,我……我指使詹茗薇偷盗二小姐的镯子嫁祸给……大嫂,我……我还对大嫂,出言不敬、不尊重。”


    沈若宓走到潘宝珍的面前。


    她狼狈地低下头,眼中还满是怨恨与倔强。


    沈若宓明明也极是愤怒,但心中却莫名兴奋,甚至忍不住笑了出来。


    原来做事不计后果,不再忍气吞声会叫人这样心情舒畅。


    她看着窗外,忽略潘宝珍难听的哭声,天是湛蓝色的,阳光也是如此的明媚。


    于是她微笑地看着地上的潘宝珍,回忆着多年前她在乡下是如何地推着磨盘磨豆子的力气,抬起手,在潘宝珍震惊地目光中一巴掌狠狠掴在了她的脸上。


    “啊——”


    听到妻子的尖叫声,裴少廉不由叫道:“大哥,她都已经认错……”


    裴翊冷冷看过去,吓得裴少廉赶忙捂住那还火辣辣发疼的侧脸,嘴巴嗫嚅了几下,终是垂下了头,不敢再说一句话了。


    第45章


    其实沈若宓看得出来,潘宝珍这错认得极不情愿,但既然目的已经达到,沈若宓也懒得跟潘宝珍讲道理了。


    几个丫鬟将哭哭啼啼的潘宝珍扶了下去,裴少廉会陪着她去春华堂向裴曼瑛认错受罚。


    潘宝珍如何向裴曼瑛认错,此事暂且不提,却说这夫妻二人前脚离开之后,潘常彦后脚就来求见。


    沈若宓和裴翊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潘常彦时常出入裴府,自他与詹茗薇有了私情之后,来往更加频繁,这次裴曼瑛定亲,潘常彦自然也来观礼。


    果然,潘常彦刚一进门就将詹茗薇从地上扶了起来,急切地对裴翊道:“裴大哥,你要怪就怪我,求你别责罚茗薇!”


    他一听说詹茗薇被裴翊拿住时便立即赶过来救她,潘宝珍嫌他碍事,就叫人将他直接关了起来,一副势要活吞了詹茗薇的样子。


    潘常彦一脱身就赶来了九辨院,想求裴翊放詹茗薇一条生路。


    裴翊:“夫人。”


    沈若宓看向裴翊。


    裴翊说道:“女眷的事情我便不插手了。”


    说完他就走了。


    沈若宓看着他走远,心中有疑惑,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


    她对潘常彦和詹茗薇说:“你俩起来吧,我不会处罚表姑娘,想来太夫人也不会,但恐怕面子上得意思一下。”


    詹茗薇流着泪道:“多谢大奶奶,恩情茗薇无以为报。”


    这一次,她是真的感激沈若宓。


    因为沈若宓其实完全可以不承认陷害潘宝珍的事情与她有关,置身事外,以二人从前的恩怨,甚至可以利用她来鹬蚌相争,看她和潘宝珍两败俱伤。


    沈若宓却淡淡地说:“我对你并没有什么恩,如果不是你,或许今日受辱难辩的人便是我,所以从前的事情,不论对错,咱们往后便一笔勾销吧!”


    “好!”


    詹茗薇跪在地上,给沈若宓重重磕了个头。


    潘常彦还没明白过来这意思,詹茗薇苦笑一声,起身对他说:“阿彦,你随我走,我有话对你说。”


    ……


    解决完一切,沈若宓回了芳菲馆。


    她静静等着,一直到赵家的人离开,没过多久,春华堂便传来消息。


    据说裴曼瑛一怒之下打了潘宝珍两个耳刮子,将要打第三个时候,被裴少廉拦下了,那一个巴掌就落在了他的脸上。


    总之,有詹茗薇作证,那支七宝珊瑚手镯是找到了,太夫人到底不舍得詹茗薇受罚,再说她在裴家除了她这个姨祖母无依无靠,毕竟也是被潘宝珍所胁迫的,便下令命她在翠微居闭门思过一个月。


    至于潘宝珍,裴少廉是想大事化小的,奈何他这个二妹战斗力过于强悍,坚持要潘宝珍的爹娘,韩国公夫妇都过来给她道歉这事才肯作罢。


    当夜潘宝珍和裴少廉便一起去跪了祠堂,翌日一早韩国公与韩国公夫人果然来了裴府,夫妻二人也了解自家女儿的性子,自小娇生惯养,见不得闺女受罚,嘴上说着要狠狠处置潘宝珍的重话,到了真要处罚的时候又不舍得。


    尤其韩国公夫人,当着太夫人的面掉眼泪,抱着潘宝珍哭成了个泪人,裴曼瑛可不惯着潘宝珍,叫婆子把母女二人拉开,韩国公一时又恼羞成怒,与裴曼瑛险些又争执起来。


    得亏有裴铳与裴翊出面,韩国公府本是理亏的一方,在这父子二人斡旋之下,韩国公一家都向裴曼瑛道了歉,潘宝珍也关在房中反省抄写佛经,三个月不准出门。


    一直争论到近傍晚时分,此事才算总算是暂时了结。


    送走了韩国公一家,众人都陆陆续续离开了春华堂。


    突然太夫人把她那根紫竹拐在地上敲了敲,叫住沈若宓。


    “老大媳妇留下。”


    沈若宓猛地顿住脚。


    太夫人这语气,不太妙。


    她深吸了口气,只能转过身,谦卑地走到一旁站住,等候太夫人发话。


    咦——忽然想到今日既已打了潘宝珍,不如顺便也打一打太夫人的脸,看她是个什么反应?


    “孝均,这里没你的事,你先回去吧。”


    对裴翊,太夫人就换了个语气。


    裴翊却抬脚走了进来,对太夫人道:“祖母,孙儿正巧得闲,愿与夫人一道聆听祖母教诲。”


    太夫人只得道:“也好,你坐吧。”


    裴翊没坐。


    太夫人皱起了眉,已有些不悦。


    “孝均,你告诉祖母,何为贤妻?”


    “孙儿年轻不懂,祖母以为呢?”


    “自然是不嗔不妒,谦恭谨慎,三从四德!”


    太夫人当即扭头瞪向沈若宓,“沈氏,你嫁进裴家两年却至今未给孝均生下男嗣,身为宗妇,不帮衬着调解两家矛盾不说,反在其中挑拨离间,你真是好大的排头!我裴家和潘家闹至今日这番境地,分明皆因你而起,你倒袖手旁观,置身事外,如今你可满意了!”


    沈若宓抬起头。


    什么叫做裴家和潘家闹到今日,皆因她而起?


    “哪里满意了,孙媳也才打了潘氏一个巴掌而已,若能再打上十七八个心里才算爽快!”


    沈若宓在太夫人匪夷所思的目光中诚恳地道:“祖母,还求你不要给孙媳扣这顶挑拨离间的大帽子,孙媳不敢戴,潘氏栽赃嫁祸孙媳,孙媳才是苦主,怎么能为了顾全大局委屈我自己?若是此刻孙媳我打你一巴掌,祖母难道能为了裴沈两家的和睦原谅孙媳、息事宁人吗?若是您都能的话,孙媳也是肯打掉牙齿往肚里咽的!”


    “你、你——”


    太夫人气得站了起来,指着沈若宓道:“翊哥儿你听听这小蹄子对长辈说了些什么不成体统的话?!你与潘氏素来不合,因陈翰之故,与瑛姐儿更是关系了了,若是这两人能生出些是非出来,你岂不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还说你不是挑拨离间!”


    “祖母为何总是对阿沈如此求全责备,莫非崔氏、潘氏和曹氏便处处贤德吗?莫非就因为阿沈是宗妇,宗妇便不是人,不是您的孙媳了?”


    裴翊打断太夫人的话道:“孙儿以为,孙儿娶的是人,不是祖母口中三从四德的‘木偶’,能与孙儿并肩而立的女人便是贤妻。潘氏三番两次找阿沈的麻烦,不过是看阿沈好欺负罢了,少廉是我的亲兄弟,他不但不从中劝阻,反而愈发纵容,说到底不是潘氏的错,是少廉纵容之过,也是我这个做大哥的失责,还求祖母不要再责怪阿沈。”


    太夫人愣住了,怎么这一个两个今天都吃错药了,居然敢这么跟她说话!


    她说:“浑说,这与你何干!你们男人整日在外奔波忙碌,忧国忧民,家宅之间都是女人家的事!”


    “先人所言女人主内,男人主外,并非各不相干,不过各有侧重罢了。皇后能襄助舅舅处理朝政,深得舅舅倚重,二弟妹未出阁前便有‘女诸生’之称,我想若是叫二弟妹去科举,她未必不能考取功名。”


    太夫人变了脸色,沉声道:“翊哥儿,你莫非还要为了她置自己的手足于不顾?你今日这般处置此事,这不是打了韩国公府与你三弟的脸面吗!沈氏她身为宗妇,大房的孙媳,若是连这点委屈都受不住,以后如何支应整个偌大的裴府!”


    “母亲不主事,父亲仁善,若是再容忍潘氏欺负到阿沈头上,那便是打大房的脸,难道我大房便是好欺负的?祖母以为这不过区区女人之间的龃龉,有没有想过实则是潘氏从未将我这个裴家宗子放在眼里!您是否应为我与阿沈做主,为何反而要对阿沈求全责备,何况她的确什么都没做!”


    沈若宓也忍不住看向了裴翊。


    在她的认识之中,裴翊大部分时候都是从容不迫的。或者说,他是个喜怒不形色的怪人。


    偶尔微笑发怒都是转瞬即逝,就连她这个枕边人也压根儿猜不透他心中所想。


    外人看来他是个不苟言笑的端方君子,在她看来却是天性凉薄淡漠,这也是她始终无法与他更加亲近的原因。


    而现在面对自己最亲的祖母太夫人,他的话语中竟毫无掩饰地透出了怒意!


    为什么?


    沈若宓实在纳闷,裴翊可不是那等深情款款的男人,他曾经为了兄弟连送给妻子的绸缎都能再拱手让出去,会视大房的尊严与她的委屈重于他与裴少廉的兄弟之情?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裴翊已握住了她的手。


    这样冷的天,又站了这么久,他的手掌依旧温热,在触到她冰冷的手指时,他微微蹙眉,接着将她的五指完全地纳入了自己的掌心。


    “自阿沈嫁入裴家这两年来,日夜为祖母晨昏定省,几乎无有差错,她与潘氏性情如何祖母应当再清楚不过。孙儿话尽于此,还望祖母能明辨是非,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允许任何人欺辱她,欺辱大房。”


    说罢,裴翊就拉着沈若宓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若宓回头去看,太夫人也是惊愕住了,叫她痛快的同时还有些心有余悸。


    太夫人自然不会对自己的大孙子怎么样,可别明天变着法儿折磨她这个可怜的孙媳妇!难不成以后真要天天跟她对着干?


    她真是冤枉的!


    回了芳菲馆,她便问::“大爷你刚才那样说,究竟是打的什么主意?”


    听她这话,裴翊抬起头盯着她问:“你以为我是何意?”


    他既然开口问,沈若宓索性说了,“太夫人是气不顺,觉得丢了将军府和裴家的脸,原本她就觉得是我挑拨的你兄弟阋墙,如今大爷你一帮我说那些话,岂不是坐实了太夫人的想法,问题是大爷你可是那等轻易就被挑拨的人?”


    她分析得是句句在理,谁知裴翊却道:“哦,夫人以为我帮你在祖母面前说话,是别有用心?那你何不挑拨一下试试,说不定我也是少廉那等被美色迷得晕头转向的肤浅男人。”


    沈若宓:“……”


    沈若宓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你知道我又不是这个意思。”


    “假如我希望你是这个意思呢。”裴翊问她。


    沈若宓瞪大双眼。


    其实裴翊知道,两人刚成婚时,她虽年轻稚嫩了些,却也懂得利用自己的美色去达成一些目的。


    他年长她几岁,察觉到她的美人计也不过是心知肚明不去捅破罢了,毕竟美人计能奏效,他也没少享用沉醉其中。


    后来他帮她和方蘅打赢了官司,她终于能同他亲近一些,对他亦生出了感激之意,但那些亲近却又转瞬即逝,没过多久她又变回了从前那个贤良淑德的“木偶人”。


    元宝被潘氏虐死,他本想着从中劝和,亦不想一家人闹得不可开交,却不想潘氏却蹬鼻子上脸,居然又想出一出毒计,要在裴曼瑛的订婚宴上嫁祸给她。


    即便发生这样的事,她宁愿独自站出来捅破一切,也不愿如潘氏对少廉一般向他撒娇告状。


    若是沈若宓愿意,裴翊是会对詹茗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可是,她没有。


    他甚至能感觉到,她是做好了受罚的准备。


    说到底,是沈若宓不信任他,也不信他会愿意护着她。


    所以,这一刻裴翊才彻底明白了那日裴子衡话中的言外之意。


    因为他先前的冷漠与袖手旁观,妻子的心已经离他太远太远了。


    裴翊看着沈若宓的眼眸,忽自嘲一笑道:“我说三弟恩怨不明,眼瞎心盲,其实我亦是如此,怪不得我与他是亲兄弟。是我的错,从一开始我就错了,令你受了太多的委屈。早在我得知元宝死的时候,便应该为你出头,而不是从中说和,劝你息事宁人。”


    “身为长兄,从小到大我便肩负着家族兴旺和睦的使命,可我从前却只想着一家人和睦,却忽略了你是我的妻子,你心中的委屈,倘若我那时有所作为,或许便不会有今日。”


    沈若宓愣住了。她不知道自己此刻应该是什么样的表情。


    她是听错了吗,裴翊是在反思自己?


    他也是会反思的人?


    他又有什么必要和理由对她反思?


    还是说他心里又在打什么别的坏主意!


    “你不必如此。”


    直过了好一会儿,沈若宓回过了神,她警惕地试图将自己的手从他掌中抽出。


    “大爷,实话实说,你本来也不欠我什么,我们这场婚姻,原本便是各取所需,你应许过会给我妻子的尊重,给我的儿子世子之位,至于你是否纳妾,是否护着我,我并没有多余的要求,何况你也救过我的性命,我以为,我们二人不必如此的……”


    尽管早有预料她心中所想,可等到沈若宓真正开口告诉他时,裴翊的心却还是会因她的话而堵得慌。


    本应最亲近的夫妻,一个丈夫却被自己的妻子如此防备,甚至于妻子会对任何一个人露出明媚的笑容,唯独面对他时便总是沉默寡言。


    裴翊说道:“你不必计较的那样明白,既然我们二人已是夫妻,自然是奔着白头偕老去的,自然要同心同德、齐心协力,何必终日过得小心谨慎?难不成你防备着我,是担心有朝一日我裴家会向你姑姑发难?”


    沈若宓哑然。


    两人心照不宣的秘密,居然就从裴翊口中这么说了出来!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说:“也不是……不管你怎么想,我都没做过对不起你,对不起裴家的事。”


    裴翊说道:“我信你。你自己也想想,如今陛下共有五子三女,大皇子许王乃宫人所出,不成气候,二皇子早夭,三皇子为庶人徐氏所出,性情执拗,太子殿下和五皇子、六皇子皆为皇后所出,只有太子晋延天性聪慧,宽厚仁善,其余皇子皆不能比,以陛下的年纪和对皇后的宠爱,恐怕日后亦不会再有别的皇子了。”


    “良禽择木而栖,拥立太子,我裴孝均便是太子的姐夫,倘若居心叵测,一心想另择新主,凭着曾是太子姐夫的身份,又有哪位皇子敢信任我,我又能得到什么?”


    “你真是这么想晋延的?”沈若宓不敢置信地问。


    裴翊举起三指对天说道:“我可以向你保证,沈年年,我给你嫡子,让我们的儿子做裴家宗子,此生也绝不会再有除你以外的其它的女人,只要皇后不针对裴家,除了陛下,我裴家第二效忠之人便是皇后和太子,绝不反悔,如违此誓,身首分离,客死异乡。”


    他慢慢走上前,攥住沈若宓的肩,仿佛扼住了她的喉咙一般,低下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说:“但作为回报……你也总得有对我的回报吧?我要你对我的忠贞,我也不要你日后再做劳什子贤德之妇,如个木偶人一般对我敷衍,便如今日这般嬉笑怒骂,只要你不作出有违伦理道德的出格之举,凡事有我给你扛着,裴家你说了算。”


    是,他要沈若宓的忠贞。


    他不想再整日耗费心神防备着自己的枕边人,不想在沈皇后向裴家发难时毫无防备。


    倘若有朝一日沈玉萼居心叵测,图谋不轨,他更要沈若宓站在裴家之侧,他要沈玉萼机关算尽付诸东流。


    也贪得无厌,想要得到那样鲜活可爱的沈若宓。


    裴翊想,也许如裴子衡所言,他的确是个冷血无情的男人,生性凉薄淡漠,儒家所谓的孝悌恭亲之道,这些都是他自幼便清楚应该去做的,为官清正廉洁,与其说他品性高尚,不如说把这些事做好、做得完美是他的心中执念。


    他只会比旁人做的更好,即便心中对这些人并无多么深刻的感情。


    对沈若宓何尝不是如此?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沈若宓嫁给他动机不纯,沈皇后最擅长玩弄人心,以美貌和心机在朝堂之中呼风唤雨,所谓的裴沈二家联姻,不过是沈皇后用来蚕食裴家家族根基,抬高寒族的手段而已。


    何况那盖头下的新妇在满室喜烛的映衬之下是如此的美艳动人,这无疑是一场针对于他裴孝均的美人计。


    所以他处处防备沈若宓,故意刁难她,因为假如这个女人连他的家族亲人都对付不了,那她也不配余生与他比肩而立。


    他需要一个德言容功处处都完美无暇的妻子。


    他最终也得到了,但那样的沈若宓如同提线木偶一般淡漠无情。


    看着在与桓易简信中嬉笑怒骂的沈年年,在密云围场偶然流露出少女娇憨的沈若宓,看着她听到二妹裴曼瑛与赵景熙绯闻那样亮晶晶的眼神,看着她在打潘宝珍时嘴角得意的笑,以及许久之前她执意要在他上面令他回味无穷的那一回……


    想到自己那似乎无论何时都需得波澜无惊面对一切的一生,心中不知是妒忌还是苦涩。


    他竟又贪得无厌,想要得到那样鲜活的沈若宓。


    或者说,他不是没有得到过。


    只是因为他的愚蠢和大意,再度失去了。


    他会重新得到的。不止是她的人,亦有她的心。


    裴翊的骤然逼近,令沈若宓毛骨悚然。


    她几乎被迫仰起头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他深邃英俊的眉眼之中,流动着她看不懂的熠熠光辉,叫她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这无疑是个极大的诱惑,沈皇后机关算尽,将她嫁进裴家,所求的不就是裴家的忠诚吗?


    而现在,沈皇后的目的竟然就要达成了。


    倘若真如他所言,这也代表日后她与裴翊将再无嫌隙,而代价便是她最忠贞的一颗心。


    沈家之中,她自然不在乎沈继宗沈嗣祖兄弟如何,这二人与沈越都死了才好。


    她唯一希望姑姑沈皇后能够继续母仪天下,太子表弟晋延能够顺顺利利继位,那样她日后在裴家才能坐稳自己大奶奶的位置,才能活得痛快。


    “我答应了,”她说:“不过……你只对我姑姑忠诚便好,若是我那父亲、叔叔和堂弟有什么过错,你千万不要徇私才是,尤其是沈越……”


    裴翊看着她滴溜溜乱转的眼睛,自然看穿了她心中的想法,他有些想笑,但想到眼下二人讨论的是极其严肃之事,便强行忍住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放心,我不是徇私之人。不过年年你需得明白一件事,你就算再厌恶沈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的父母兄弟一旦出了事,你的姑姑也逃脱不了罪责,何况对于如今沈皇后而言,沈越也是她手中的一把不可或缺的利刃。”


    “此事需得从长计议,你要记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不要过于急于求成,他既然敢对我也下手,我是绝不会放过他的。”


    沈若宓便有些后悔自己嘴太快:“你不会以为是姑姑要你性命吧?”


    裴翊笑了:“她没那么蠢,只有沈越那等睚眦必报之人做事才会不计后果,你姑姑若知晓他欲杀你我之事,也绝不会放过他。”


    其实自从密云秋狝结束之后,裴翊便私下搜集了沈越的把柄,叫沈越不敢再对他们夫妻二人动手。


    只不过此时却不好告诉沈若宓,免得被沈若宓以为他是在私下收集对付沈皇后的证据。


    沈若宓觉得裴翊真是过于谨慎了,若是等到有利的机会,她一定要先杀了沈越,沈家又不是只有沈越一个儿子。


    不过她还有一事不明白。


    “我不明白,如果你只是想要忠贞,别的女人也可以给你,也不必你为此付出些什么。”


    “又如何?”


    裴翊倨傲地道:“我裴孝均既娶你为妻,你必然要对我一心一意,我不贪恋女色,偶尔放纵,你亦能给我身心愉悦,何必外求?何况庸脂俗粉,未必能入我之眼,你的容貌家世皆为上乘,性情么……”


    他顿了顿,瞥着她上下扫几眼。


    “装一下也勉强算是柔顺了,家中大小事务你都能为我打理得井井有条,替我孝顺爹娘,还为我生下菱姐儿,或许马上我们就要有儿子了,我有什么不知足的?”


    沈若宓:“……”


    沈若宓气得咬牙,这到底是夸她还是损她?这话听着怎么听着这么不顺耳!他就这么自信,笃定自己一定会对他一心一意?


    “还是说……难不成你心里其实藏着别的男人,想要日后与我和离,同他双宿双栖?”


    话说到此处,裴翊突然话锋一转,缓和了语气问:“年年,左右已敞开了,不如你就同我说说,你从前在临安,相好过的少年有哪些?”


    他嘴上温声说着,一双凤眼却犀利地盯住了沈若宓,显然是不准备放过她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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