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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晴空万里,无一丝云翳。


    裴子衡这次带了七个人出门,他将大家分成三小队,拿起武器向四周寻去。


    “嫂嫂你放心,大哥吉人自有天相,他定不会有事的。”


    裴子衡安慰道。


    沈若宓身子颤抖得已说不出话,裴子衡轻轻握住她的手背,只觉从前那双柔若无骨的柔荑此时分外冰凉。


    大概是太过于惊惧的缘故,她第一次没有推开他伸来的手。


    裴子衡怔怔看着怀中的女子。


    突然之间,他好像忘记了自己原本的目的是来救大哥裴翊。


    眼前的这个女人,是他第一眼在坤宁宫前遇见便爱上的女人。


    她是那么地美丽、可怜,他见过她在坤宁宫后的小花园水池中濯足的天真烂漫,见过她躲在假山后偷偷抹眼泪的可怜心酸,亦见过她走在御道之上与从前不同的端庄优雅……


    她也从来不知道,那些来往的禁卫之中有一个人的眼神总是热烈地、紧紧地注视着她。


    他在她毫不知情地情况下无耻地恋慕上了自己的大嫂。


    只是她注定要嫁给自己的大哥,而他裴子衡只是一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


    他从来没有求过任何人,两年前当他跪在自己的父亲面前苦苦哀求父亲帮自己去找沈皇后说亲,他要退掉与崔氏的亲事娶永福县主沈若宓时,他的父亲气笑了。


    待见他满脸前所未有的认真与期待,裴二老爷却长叹一口气道:“子衡啊,你死了这条心吧,不是为父不想帮你,是沈皇后时看中了你大哥孝均,他是裴家宗子,出身高贵,他的母亲是长公主,父亲是为大周朝立下汗马功劳的定国将军,他更是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陛下任命他为大理寺少卿,你拿什么跟他去比呢?”


    ……


    裴子衡能清楚地感觉到沈若宓娇弱的身子在不停地颤抖,她的眼眶泛红,额头、脸颊上的血痕横七竖八地落在她凝脂一般地雪肌上。


    可是这样的她看起来不仅不狼狈,反而是楚楚可怜的,令裴子衡心中涌起无限怜爱、心疼,以及微妙的嫉妒之情。


    如果……大哥死了,会不会她便能多看他一眼了,会不会她日后便只能依靠他了?


    裴子衡情不自禁地抬手,心疼地抚在她嘴角那块触目惊心的淤青上。


    可惜这个念头甫一冒出来还没来得及细想便被立即压了下去,因为沈若宓缓了片刻,勉力对裴子衡道:“二爷,这一路……我……留了标记,是女人的首饰……”


    丛林中马蹄嘚嘚异常急促,人影闪过之处,惊起无数弹飞的雀鸟。


    裴子衡让阿松和素娘护送昏迷的沈若宓离开,骑马沿沈若宓指的方向一路追去。


    他是第一个听到鸣镝声音的人。起初听到这声音的时候,他正与曹进商量着去找昨夜一夜未归的裴翊与沈若宓。


    那时曹进还在大大咧咧地说,以裴翊的身手,叫他不必担心,即便遇到猛兽他亦能放手一搏,许是这会儿不知道搂着娇妻在何处腻歪。


    裴子衡听曹进这话似乎含着一股子酸味儿,刚要说些什么,但这响箭之声骤然在空中响起时,裴子衡心蓦地一跳,忽有种不祥的预感。


    鸣镝又称响箭,在军队之中,唯有遇到危急时刻士兵们才会放出响箭。


    裴子衡顿时就想到这响箭是他的大哥裴翊所放。


    曹进说的不错,裴翊虽是文臣,但寒来暑往他的武功就没落下过。


    三年前同样是在密云围场,他就曾仅手握一把擎天弓与一猛虎相搏,并最终将其砍杀,猛虎的皮剥下送给兴启帝。


    只后来兴启帝却将这虎皮转赠给沈皇后做了一件虎皮大氅,这事令他颇为不快罢了。


    如果不是情形危急,裴翊不会放出响箭。


    在这片山林之中,唯有营帐东南尽头的位置栖息着老虎、狮子一类的猛兽,且那片猛兽区常年用几十丈的铁闸门围着、护林员看守着,野兽出不来,寻常他们也绝不会踏足那个区域。


    除非是遇到了刺客,这是裴子衡唯一的念头。


    闲言少叙,却说密林曲折,裴子衡心急如焚,沿着奔雷的血迹和沈若宓留下的标记一路寻找裴翊的踪迹。


    突然他停了下来,赫然发现在一棵参天大树下流了一大滩血渍,四周灌木倒伏,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三四支白羽箭,想来便是那人熊与裴翊的交手之处。


    没有人熊的尸体,更没有看到裴翊的踪迹。


    众人都齐声喊着裴翊的名字,却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而不远处约有一射之地处悬崖峻峭,奇石耸立,一涧雪溪从悬崖上方飞泻而下,水声宛如金石清脆急促。


    潭底水中浮着一个人,那人仰面朝上,浑身伤痕,鲜血染红了水潭,身上穿着的衣服赫然是二人在林中小屋时他换上的粗布衣裳


    裴子衡示意众人戒备,慢慢纵马靠近小潭,果见是裴翊,他一惊,急忙跳下马和阿松将裴翊从水中捞出来。


    与此同时也有人发现了人熊的尸体,就在水潭另一面的一块硕石身后,那熊眼与胸腹中箭,浑身上下有无数的伤痕,看来应该是伤重流血而死。


    ……


    裴子衡一行走后,密林中,沈越从树后走了出来。


    他眼神阴鸷,神色冰冷,手中还紧紧攥着裴翊的一支残箭。


    “二爷,裴孝均和大小姐都没有死,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裴子衡想的不错,裴翊与沈若宓没有遇到刺客,这里根本不是猛兽区,不可能会遇到人熊这等猛兽,除非是有人有意放出人熊,目的便是除掉裴翊与沈若宓。


    裴翊一死,沈越可以一雪前耻,而只有沈若宓死了,沈皇后才能将她的目光放在了他的两个妹妹沈锦容与沈静宛身上。


    可惜,只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能杀了裴孝均!


    沈越轻蔑一笑,不过能重伤裴翊,也算是报了他在围猎之日辱他之仇,来日方长,总有一天他会证明给兴启帝和沈皇后看,裴翊不如他。


    沈越将那截残箭收入袖中,他这人睚眦必报,留着残箭是为了提醒自己要报仇雪耻。


    悬崖上,飞溅的溪水犹如血沫一般洒在人的身上,沈越看到了那只被裴子衡割去脑袋的人熊。


    人熊身上除了胸腹,其它地方并没有伤口,因为裴翊知道人熊眼盲,眼睛便是的死穴,是以他亲手剜去了人熊的双眼。


    沈越捡起草丛中一只绣着团花祥云纹的香囊,香囊上染了血迹,他将香囊翻过来,背面绣着沈若宓的名字。


    香囊里面装着的一只平安符,拆开平安符,符咒的末尾用朱砂刻着一个极小的“蘅”字。


    鬼使神差,沈越将香囊收入袖中,上马走了。


    ……


    却说沈若宓和裴子衡一路马不停蹄将重伤昏迷的裴翊送回营帐。


    早有小厮回来报信儿,一时三四个太医围在裴翊身边为他处理伤口,沈若宓眼睁睁看着太医剪开裴翊胸前的衣服,衣襟早已被血迹浸透,干涸之后与伤口黏在一处。


    太医小心翼翼地撕开他胸前那片黏在伤口上的布料之时,仍是疼得昏迷的裴翊忍不住皱起了眉,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口中发出含糊的呢喃。


    “嫂嫂!”


    裴子衡赶紧过来扶住摇摇欲坠的沈若宓,“我看你伤得也不轻,你先回去休息,大哥这里有我守着,他福大命大,多少次从鬼门关闯回来,我向你保证他决不会有事。”


    沈若宓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呆呆地看着太医从裴翊的胸口下三寸处取出一些破碎尖锐的石子,突然想到在二人从奔雷上跌下来时,他满头大汗,脸色苍白,莫非那时他已被石子扎成了重伤?


    那为什么,为什么他明明受了重伤,还要让她先走,他不是一直都厌恶这场从头到尾都是交易的婚姻吗?


    沈若宓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即便在睡梦中她依旧睡的不踏实,口中喃喃自语地呼唤着褚氏。


    女医给沈若宓全身检查了一遍,没有致命伤,都是一些伤势不重的擦伤,上过药后便离开了。


    素娘端着热汤进来时,看见裴子衡俯在床边用药膏小心地替沈若宓揉着嘴角的淤青。


    说来也是怪,打从沈若宓嫁进裴家,这个裴二爷便是处处为她着想。


    当年裴翊离家去蜀地公干,裴家多少人等着看沈若宓笑话,明里暗里给她使绊子,太夫人的心腹管事嬷嬷王妈妈曾故意刁难沈若宓,私底下说沈若宓奖惩不当处罚不合理,裴子衡听见之后当众打了王妈妈三十个板子,疾言厉色地将王妈妈和她那些小喽啰都臭骂了一顿。


    当然刚开始也有些人说闲话叔嫂瓜田李下,谁知裴子衡听见之后却义正言辞地说大哥在前线保家卫国,大嫂怀着身孕被府中人刁难,简直有辱裴家门风。


    将王妈妈那起子人羞的不敢再多言,灰溜溜走了。


    再说这裴子衡是京都城出了名的浪荡子,回后院的次数极少,即便见到沈若宓也从来都是毕恭毕敬,久而久之这些流言也都不攻自破。


    素娘咳嗽了一声,裴子衡看见她,将药恋恋不舍地收了起来。


    走到门口素娘叫住他,低声叹道:“二爷,你……求你以后莫要再来了,人言可畏。”


    裴子衡一怔,半晌苦笑道:“好,我知道了,日后不再会了。”


    ……


    裴子衡走后,素娘一直守在沈若宓的身边。


    沈若宓不停说梦话,素娘又赶紧叫来女医,女医认为沈若宓大概是被吓到了,开了些安神的药。


    沈皇后听说沈若宓回来了,也亲自来看她,赐下不少名贵药材。


    翌日素娘醒来,没有摸到沈若宓的手。


    她赶紧掀开帐子,发现沈若宓已不在帐子里了,她心里一慌,生怕沈若宓再出事,急忙出门去找,还是门口的护卫跟她解释,裴夫人一早去了裴大人的帐子。


    裴翊昨日被抬回了帐中,沈若宓后来也昏了过去,因潘宝珍与裴少廉就住在夫妻俩帐子的后面,裴少廉立即主动让出自己的帐子给大嫂养病,他和潘宝珍则另收拾了一间放杂物的帐子暂住。


    为此潘宝珍颇为不满,与裴少廉冷战数日,此事暂且不提。


    却说素娘进去的时候,沈若宓就坐在裴翊的身边发呆。


    裴翊还没醒,但他面色惨白,唇瓣无一丝血色,浑身上下缠满绷带,几乎称的上是伤痕累累。


    在沈若宓的印象中,这个男人几乎是完美而无所不能的,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表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似乎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以一副指点她的模样出现,譬如教她骑马这事,这其实令她心中很是不爽。


    但是仔细想想,就做她骑射师傅这件事上,他是没有藏私地尽心尽力。


    她有时也想过,假若是作为一个情人,裴翊一定是个不错的情人,他既有权有势,亦能予你体贴。


    可作为丈夫,他绝对是不称职的,只要一想到孕期那段绝望的日子,她就忍不住地怨恨他。


    及至后来重逢桓易简,她恨裴翊没有给她幸福,其实更恨的是自己无法亲手掌控自己的命运……


    曾经在新婚之时,她也与裴翊度过了一段甜蜜的时光,那时他还常常留宿在他的房中,否则沈若宓也不会那么快就有了菱姐儿。


    但在她期待和希望裴翊出现在她身边保护她和菱姐儿母女的时候,他杳无音讯,后来他的那些桃色绯闻在京都城不胫而走,甚至被她最讨厌的潘宝珍都知道了,拿这事到她面前特特嘲讽她,令她颜面荡然无存。


    此后那一回他更是莫名其妙地想要强迫于他,那次以后沈若宓愈发痛恨裴翊,连之前二人许下好好过日子的承诺也不想再遵守。


    直到昨日他却突然告诉她,他与邬月露清清白白,和詹茗薇只是单纯的表兄妹关系,救粉钏也是因为欠了红钏一条命。


    时至今日,沈若宓才感觉到她好像从来都没有认识过裴翊,如果她死了,他完全可以再娶一房妻子,所以她实在想不明白,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他究竟为什么愿意舍命救她?


    一整个上午,沈若宓都坐在裴翊的床边,她一边给他喂药,一边思考这些问题。


    但越想,越想不出来什么,反而脑袋头疼欲裂。


    她只能换个想法,她为了他生菱姐儿九死一生,他救她一回……


    这也算是扯平了吧!


    这么一想,心里倒是好受了许多。


    期间有不少人来看她和裴翊,一大早兴启帝和沈皇后就来了,沈若宓被素娘拍醒,得知是帝后来了,连忙出帐迎驾。


    裴翊还未苏醒,御医说没有大事,只是尚在昏迷,帝后二人略坐了一会儿,赏赐下不少珍贵之药便离开了。


    沈皇后很是担心,回皇帐后兴启帝安慰她:“不必担心,孝均向来福大命大,又有永福精心照料,不会有事的。”


    沈皇后有些疲惫,依偎在兴启帝怀中道:“陛下所有外甥里与我最喜欢唯有孝均,虽则他自小便不喜我,我将永福许配给他,只盼望他们能夫妻和睦,白首偕老。”


    兴启帝:“先前你还一直担心他们夫妻二人感情不和,不过是做出样子给你看,适才你可看见了,永福多担心孝均,我看孝均这伤,十有八九也是为了永福,否则以孝均的身手,不至于躲不过人熊。”


    沈皇后:“若是经此一遭,他们二人感情能愈发深厚也好。”


    眼看到了日落裴翊还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沈若宓才有些着急了。


    她叫了几声素娘和阿松,没听到动静,只好亲自出去找护卫,让他们去找昨日为裴翊看伤的郭太医,顺便去隔壁的裴少廉和潘宝珍那屋把熬好的药端了过来。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


    进屋的时候她一愣,裴翊居然醒了,他皱着眉望向窗外,似乎在想着什么,看见她端着药走进来,他语气淡淡地道:“你回来了。”


    沈若宓连忙两三步走进来,放下药问他:“你醒了?你已经昏迷一整天了,我看你还不醒,刚才又去叫了郭太医,谢天谢地,佛祖保佑你没事!”


    刚刚那一瞬间,她笑了起来,原本那张刚进屋时愁苦的脸蛋好似骤然间生动了起来,眉眼弯弯,杏眼闪闪,像一朵盛放的桃花。


    她竟笑了。


    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如此快活地笑过。


    从来没有。


    “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


    见裴翊定定盯着她,沈若宓不解地问。


    “没有哪里不舒服,你怎么样,昨日可有受伤?”


    “我没有,只有一些擦伤,倒是你,差点丢了性命……”


    说到此处,沈若宓顿了一下,看向他,眸光中有歉疚之意。


    为什么要救她?裴翊觉得沈若宓可能想多了,他既没有舍命为她的意思,且虽然二人这几日关系弄得如此僵硬,她难不成以为自己还会故意将她丢去喂熊?


    没什么别的缘故,换成任何一个人他都不可能冷眼旁观。


    他便道:“嗯,你不必放在心上,当时的情形换成任何一个人,便是一个素不相识之人,我都不会容她留下来冒险,何况你若是真留下来,也不过是给我添麻烦罢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一如既往地轻描淡写。


    沈若宓心里却彻底松了一口气,再无半分负担。


    她端起药碗喂他服下药,跟他说了兴启帝和沈皇后昨夜都来看过他,今天一早兴启帝还打发心腹的郭太医来给他换药,又说昨日她是如何遇到的裴子衡,裴子衡如何救下她、如何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他。


    沈若宓没注意到,在她提到裴子衡并感激他不顾安危来救他的时候,裴翊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好了别说他了!”他忍不住打断她道。


    她就不能对他多说两句感激的话,非得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见她表情有些呆愣,抿了抿唇,只好又解释一句道:“我有些累。”


    这时,门外的阿松禀告道:“大爷,大奶奶,越大爷过来了。”


    裴翊见沈若宓一副极其厌恶的样子,便对阿松道:“你回了他,就说我身体不适,歇下了。”


    话音刚落,那人却已不请自来,掀开帘子笑道:“姐夫,你莫介意,我就来看看你,不耽误你的时间!”


    说罢宛如闲庭漫步自己后院般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个医师打扮的布衣,手中拎着个药箱。


    沈若宓皱眉,“谁叫你进来的,出去!”


    沈越叹了口气道:“大姐,你何必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我与姐夫毕竟是旧相识,前不久他还指点我练箭,我心中十分感激,如今他被人熊重伤,险些丢了性命,我怎么能不来看一看?”


    对裴翊说道:“姐夫,这是王医师,他看外伤极好,让他给你看一看吧。”


    沈越的语气极其诚恳,沈若宓刚要说话,裴翊却微微笑道:“好,那便劳烦定奚了。”


    定奚是沈越的字。


    沈越给王医师使了个眼色,王医师走到裴翊床前,沈若宓心急,裴翊却按下她的手,轻轻一拍,示意她稍安勿躁。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王医师检查完了裴翊身上的伤口,从药箱中掏出两个青瓷瓶。


    沈越笑着说:“姐姐姐夫,这药是他家中祖传的偏方,对消肿化瘀、祛除疤痕的效果极好。”


    裴翊:“那便多谢定奚美意了。”


    沈越走后,沈若宓皱眉问:“你当真与他交好,难道你不觉得他接近你是不安好心?”


    裴翊道:“他相貌堂堂,八面玲珑,颇有手段,是个人才,否则不会这么短的时间内便成为你姑姑和陛下面前一等一的红人,连你父亲和叔叔风头都不能及之一二,但他眉眼之间尽是浊气戾气,心机深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并非可靠之人,我怎会与他交好。”


    沈若宓说:“你猜的不错,这人惯会表面上装出一副的百般为你着想为你好的嘴脸,实则口蜜腹剑,你既然知道,那你为何还要收下他给你的药?”


    看见裴翊面不改色地拿起那瓷瓶便毫不顾忌地在鼻下闻,她一惊,赶紧打翻到地上。


    “怎么,你难道以为里面会有毒?”


    裴翊说道:“你放心,你这个堂弟可比你精明多了,”说到此处,他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冰冷,“他若要杀人,必杀人于无形,不会用这么拙劣的办法,这确实是对跌打损伤修复极好的偏方,恐怕比郭太医的药要强上不少,也难为他去找到这样的药了。”


    “那他这一大早过来送药是何意?”沈若宓犹豫着道:“我总觉得这事情有些蹊跷,那日你我途径的山林并非猛兽区,怎么会出现人熊?”


    第37章


    不必沈若宓提,裴翊自然也怀疑沈越,他面上不动声色,暗中却命阿松去调查前几日沈越的行踪。


    沈若宓更是心有余悸,女人天生的第六感,她隐隐觉得事情与沈越脱不了干系,只是苦于找不到证据。


    却说沈若宓也命心腹常发儿去暗中查探。那厢听说裴翊醒了,帝后又打发人送来补品,裴翊受了重伤,也不适合挪动,兴启帝便命他继续在帐子里养伤,每日命郭太医来给他请平安脉。


    裴翊醒后的第二天,众人都陆陆续续地来探望他,当然,也有一些不速之客。


    譬如眼前的沈锦容和沈静宛姐妹俩。


    沈锦容今日打扮得出其素净,一进来看见裴翊就掉下了眼泪,语气无比担心与诚恳,口中一口一个叫着姐姐姐夫,不知道的还以为四人关系多么亲近。


    裴翊见一边的沈若宓面无表情,而沈锦容还在假惺惺地擦着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这场景就诡异得好笑。


    沈若宓削着苹果说:“多谢妹妹的好意了,我还记得你当初在沈家骂我是乡下来的村妇,没想到这才过去两年,你终于肯拿我当姐姐了,我心里真是欢喜得很呢。”


    沈锦容大概没料到沈若宓在裴翊面前居然一点面子都不给她,脸登时涨红了:“大姐姐,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静宛见状连忙给赔不是,柔声道:“大姐姐,那些话定是都是旁人传出去的,我与二姐姐是拿大姐姐你当亲姊妹的,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儿,我们怎么可能会用那么难听的话去挖苦你……”


    “咔”的一声,沈若宓将那削苹果的小刀往桌上竖着一插,吓得容宛二女唬了一跳,面面相觑。


    她也不说话,二女顾及自己在裴翊面前的形象,又不好像如沈若宓那般阴阳怪气,只能眼睛不停往裴翊脸上去瞟,希望他能为她们说两句话解围。


    在耿氏没改嫁给沈继宗之前,沈锦容从来没觉得自己随生父姓有什么不好。


    直到耿氏改嫁到沈家后,借着与沈皇后的这层裙带关系,沈家耿家从此平步青云,一时之间,沈家的奴才在京都城中成了炙手可热的贵人,她沈锦容便是与公主皇子相比亦不遑多让。


    但尽管这些年来沈继宗对沈锦容始终视如己出,沈锦容心中却始终扎了根刺,那就是她本来不姓沈,姓刘。


    尤其是在沈若宓回到京都城之后,她从堂堂沈家大小姐沦为沈家二小姐不说,就连原本属于她的丈夫裴翊都被沈若宓抢走,姑姑眼见着也越来越来喜欢她,沈锦容心中岂能不妒不恨!


    重要的是姐夫裴翊怎么就跟耳朵聋了似的,他不觉得沈若宓的话过于毒辣了吗?不为她们姐妹这两个客人说两句话就算了,他、他怎么还在笑啊!


    最后,这姐妹俩是灰溜溜地走了。


    沈若宓继续削苹果,听到裴翊在那低低地戏谑笑出了声,她羞恼地抬起头道:“有什么好笑的?”


    “没什么,我看她们姐妹两个似乎有些怕你,你以前对她们干了什么?”


    沈若宓无辜地说:“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能对她们做什么?只不过她们惹我的时候拿刀吓唬吓唬她们罢了……”


    裴翊轻声问:“你为何要拿刀吓唬她们?”


    沈若宓想,自然是因为沈继宗不想认她这个原配的女儿。


    那时是母亲过世近三年后,她即将服孝结束,竟有一日无意听素娘和家中老仆对话,说她的父亲如今是朝中炙手可热的重臣,姑姑是当朝皇后。


    她一个被家族遗忘的孤女,究竟是该认祖归宗,还是在乡下平稳安静地度过自己的这一生。


    素娘不知道,她既希望沈若宓能够得到本该属于她的一切,又害怕那个抛弃她的沈家是龙潭虎穴,吃人不吐骨头,进去便再也出不来。


    其实早在褚氏过世的几年前,褚氏也陆陆续续从旁人口中得知了沈继宗的近况,她之所以一病不起,也是心病的缘故。


    那时她的心中承受了莫大的痛苦,不明白自己的丈夫为何抛妻弃女、停妻再娶,对她们母女十多年来不管不问,最终郁郁而终,就连生前唯一的遗愿也不过是葬进沈家的祖坟。


    沈若宓到底还是个十五岁的少女,那时她心中满是愤恨,一心一意想要为自己的生母讨回公道,不顾素娘的劝阻便驾着一辆驴车,主仆二人只身去了京都城为褚氏讨回公道。


    她刚到京都城的时候,沈家所有人都不敢动她——


    因为她那张脸与沈皇后实在是太像了,像到宛如亲母女一般。


    沈继宗恼羞成怒要将她拖出去打杀了,她拿着豆腐刀对着沈锦容的脖子,把沈锦容吓得都尿了裙子,从那以后便记恨上了她。


    再后来沈皇后用将褚氏扶为正妻、葬进沈家祖坟的条件诱惑了沈若宓,那时她还年轻,一心想着为自己的母亲讨回公道,并不觉得牺牲自己的终身幸福有什么。


    再到后来她生了菱姐儿,逐渐意识到自己嫁了一个什么样的人,也放弃了这世间一个人对她最珍贵的真心,却说什么都晚了。


    她被命运裹挟着走到今日这个地步,已是无法回头。


    唯一能做的,便是为自己的孩子筹谋一条平安长大的平坦之途,再勉力让自己过得舒心一些罢了。


    这些事她自然不会告诉裴翊,让裴翊知道她是个在乡下卖豆腐的乡下女子?没有必要,因而在裴翊继续询问她之时,她便岔开了话题。


    此时沈皇后的营帐之中,却是一阵肃冷,空气仿佛凝滞一般。


    沈继宗掀帘进来,脸上先堆起笑,笑眯眯地凑过去,“姐姐,你找我有……”


    话音未落,便听“啪”的清脆一声,沈继宗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多了个鲜明的巴掌印,可见力道之大


    “姐姐你……你为何要打我?”他委屈地问。


    沈皇后勃然大怒:“你还有脸来问我?沈继宗,我问你,围场里外的安全是谁来负责?”


    “是、是我……可是姐姐,裴孝均这不是也没出多大事吗,你何必为了一个外人打我,事后我不是都亲自去找陛下和你请罪了,陛下除了罚我半年俸禄,不是也没说什么吗!”


    “你说得倒轻巧,陛下不追究那是看在你姐姐我的颜面上,我问你,那头人熊到底是怎么从仙塔山上跑出来的?”


    沈继宗忙道:“姐姐明鉴啊,我与裴孝均是素有积怨,却也不至于这么蠢,他真死了,裴铳第一个杀了我!那头人熊的确是误跑出来的,仙塔山西北角的铁网被它撞破一个洞,它从那洞里钻了出来,不然便是借给弟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去害裴孝均,何况宓儿当时也在,虎毒不食子,裴孝均死不足惜,但我能害自己的亲闺女吗?!”


    沈皇后那双琥珀色的双眸中射出的目光锐利犹如利刃,沈继宗的额头上渐渐渗出了不少汗流浃背,不敢抬头打量。


    “虎毒不食子?”


    沈皇后沉声说:“宗儿,这句话你最好记住了,记一辈子!”


    沈继宗从凤帐中出来,脸沉如水,回到自己的帐子里,蓦地发怒,砸了一桌子的杯盏,吓得随侍门都战战兢兢地不敢进门。


    沈越走进来,拾起一个杯盏重新干净,替沈继宗倒了一碗茶。


    “大伯息怒,都怪我办事不利。”


    沈继宗看他懊恼自责的样子,叹了口气,“罢了,不怪你,都怪那可恶的人熊!”他骂骂咧咧的,“我再蠢,不至于蠢得这么明显要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杀了裴孝均,倒真是奇了怪,那人熊究竟是怎么爬出的铁网?”


    沈越说道:“侄儿适才亲自去看,那一处的铁网底部生锈变脆,想来是它掰断铁网爬了出来,恰巧当日护林员又不在,这才令他有了可乘之机。”


    “这么说,还真是我倒霉。”


    沈越一面给沈继宗上药,一面装作不经意地问:“姑姑下手也太重了,裴孝均到底只是个外人罢了,如今裴家式微,裴铳已老,嘉善长公主又长居佛堂,大伯和爹还正值盛年,陛下又宠爱姑姑,即便昨日裴孝均真死了,难不成陛下还能为了他治我们一家的罪不成?”


    “此言差矣,”沈继宗摇头说:“你大姐死了也就罢了,那就是个孽障,裴孝均却不能死,她若死了,裴家倒不一定能把我们怎么样,你姑姑却势必要大义灭亲的。”


    想当年沈皇后初封皇后,说是宠冠六宫也不为过了,沈继宗一时权势显赫,得意忘形,纵容家奴伤了宁阳长公主的亲闺女。


    宁阳长公主的生母虽然只是个不受宠的太妃,但她与嘉善长公主姊妹俩自幼便交好,先前嘉善长公主与沈家又因立后一事早有龃龉,沈继宗和沈嗣祖兄弟俩没少暗地里指使人弹劾嘉善长公主违制僭越,弹劾裴铳贪墨奢靡,裴沈两家可谓积怨已深。


    于是嘉善长公主立马跑去宫中向亲弟弟兴启帝告状。


    然而不等兴启帝发怒,沈皇后却将那家奴的项上人头交到了宁阳长公主家中,并亲自抽了沈继宗三十鞭子,命他背负荆条到宁阳长公主家中请罪。


    沈皇后则素服去冠,跪在金銮殿求兴启帝先废黜她的皇后之位,再废黜沈继宗、沈嗣祖的国公爵位。


    那一回,当真将沈继宗吓了个半死,因为他知道自家姐姐是个狠人,不然不会在短短二十年从一介寡妇商户女一跃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


    所幸不论沈皇后如何哭求兴启帝都不肯同意废后,只是将他贬斥为侯。


    打那之后沈继宗就收敛了许多,也知道了一旦他犯错,沈皇后一定不会保他。


    是以这些年来沈继宗倒算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不过与嘉善长公主的那些旧账却遗留了下来,以至于后来演变成为裴沈两家势同水火,一直到沈若宓嫁进裴家,这种境况才有所改善。


    不过就联姻这事,沈继宗自己心里也憋着股气,他始终想不明白,裴家分明看不上他沈家的女儿,尤其是嘉善长公主看他那轻蔑的眼神,为何还要答应联姻,到现在还受这些窝囊气!


    “多行不义必自毙,姑姑是乃凤命所归,晋延殿下孝悌忠信龙德在田,依侄儿看,裴家若始终执迷不悟,与姑姑和大伯你作对,日后绝然长久不了。”


    “但愿吧。”沈继宗摆摆手,叹了口气。


    ……


    裴翊重伤这事,惊怒了兴启帝,命沈越调查之后才发现,原来是那铁围栏风吹日晒,年久失修,生锈后质地变脆,这才被人熊掰断钻出伤人。


    所幸如今裴翊无恙,沈越主动替沈继宗担责,不仅自请免去羽林卫指挥使一职,还亲自领了擅长治疗外科损伤的大夫去探望裴翊。


    裴翊不仅没责怪沈越失职,反而与沈越称兄道弟,关系更胜从前,一时倒传成佳话。


    转眼裴翊养伤数日,期间京都太夫人与长公主来信,听说裴翊被人熊孙伤,太夫人哭了一晚上,险些要亲自过来看她这大孙子,好歹被裴铳劝住了,让他快些回家养病。


    长公主信后又说菱姐儿一切都好,让夫妻俩不必记挂。


    再过五日便是这次秋狄最受瞩目的射箭大会,可惜裴翊受重伤不能参加。


    不然以他的骑射之术,整个狩猎场恐怕无人望其项背。


    沈若宓照顾了裴翊几日,这天曹氏忽然约她去附近的桃源仙谷划船。


    裴翊从阿松嘴里听说的,后来见她一整天都心不在焉,就猜到她想去。


    他主动问起来,沈若宓却有些惊讶,其实她没多想去,毕竟裴翊是为了救她受伤,她不好丢下他独自出去逍遥。


    只是曹氏先前围猎时帮她不少,又主动教她打猎,拒绝了总觉得心里过意不去。


    “你若觉得过意不去,就应约,阿松照顾我就好,”裴翊说道:“你不必觉得欠我的,你是我的妻子,保护你是我应该做的。”


    看他总是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沈若宓心里的负罪感又少了一大半。


    两人虽然谈不上什么怨侣,说是同床异梦也不为过了,如果不是为了生个嫡子继承裴家的家业,她连跟裴翊共处一室都觉得难受。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跟裴翊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是真正的世家贵族,而她只是个出身乡野的豆腐女,如果不是阴差阳错之下,她根本不可能有机会能嫁给他。


    但她从不觉得这对自己是什么幸事,既然裴翊都不在乎,既来之,则安之。


    如今她也算粗略地摸到了这人的一些脾气秉性,品性之上自然没得挑,一个能在关键时刻牺牲自己的性命救妻子的男人,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吧,至于男女事上……


    她当然没傻到全然信他的那些辩解。


    沈若宓想,如此过一辈子,便凑合着过下去算了,她懒得再去折腾。


    第二日一早,沈若宓便跟着曹氏出发去了桃源仙谷。


    这回出门前,为了以防万一裴翊吩咐了足有十个武功高强的裴家侍卫贴身护着她。


    到了围场北边出口才发现,崔氏和潘氏竟也在。


    沈若宓心下就有些不悦。


    先前曹氏没说过崔氏和潘氏也在。


    她不喜潘氏,能明显看的出来潘氏也瞧不上她,两人平日里也就面子上过得去的关系。


    寒暄过后,三人便朝着桃源仙谷的方向出发。


    桃源仙谷三面环水,四面环山,如此山水相宜,自然便是桃源了。


    待三人下马来到桃源仙湖的时候,只见眼前碧水浩淼,水面开阔,蓝天白云,湖畔两侧山峰耸立,奇形陡峭,宛若犬牙交错。


    曹氏早提前准备了一叶扁舟,一时众人踏舟而上,乘兴游览,湖光山色,山风翩翩,好不快哉。


    时间稍纵即逝,到晌午一行人到了桃园亭中用午膳,近来大家吃野味多了,嘴巴有些腻味,潘宝珍的丫鬟紫凝早就架起来一个小砂锅,将提前备好的老母鸡、人参片、野菌菇、山药枸杞等作料放入锅中,这是做参鸡汤。


    其它四道菜分别是凉拌野芹竹笋、清蒸大雁、葱豉蒸豚,蓼菜生鱼片,鱼是从桃源仙湖中现抓的鲈鱼,肉质鲜嫩,滋味鲜美。


    菜谱是潘宝珍选的,吃多了肥甘厚腻,骤然吃上五道如此清淡鲜美的菜肴,众人吃的都极其满意。


    酒足饭饱,略作休息,仙湖西侧有瀑布草原,大家没有骑马,随意骑着马消食儿,倒也安步当车。


    潘氏使了个眼色,曹氏拽拽沈若宓的衣袖,和崔氏去一边逛去了。


    护卫们自然不曾撤退,只是跟着她们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沈若宓有些纳闷儿,不清楚潘宝珍什么意思。


    等人都走了,潘宝珍这才开口道:“大嫂,阿彦文武双全,精明能干,前些日子陛下还夸他箭术超群,以他之才,理应去羽林卫、府兵卫,如今却屈居在一个小小的金吾卫中,羽林卫指挥使沈越沈大人是大嫂的表弟,大嫂跟沈大人说说,最好是能让阿彦去羽林卫,这样也能得见天颜,日后好提拔。”


    沈若宓听了心里甚是无语。


    本朝宫中禁军,羽林卫、锦衣卫和府兵卫乃是兴启帝亲三卫,在宫中贴身护卫兴启帝。


    而潘常彦所在金吾卫说好听些城门守卫、宫廷仪仗,说难听些的就是个看门的。


    潘宝珍误以为沈越与她交好,便想让她在沈越面前说项,好叫沈越提拔潘常彦,难得她心疼弟弟,为了潘常彦竟肯在她面前豁出脸去。


    先不提潘宝珍这求人的傲慢态度,沈若宓心想,若是她前脚刚跟沈越说完提拔潘常彦,莫说进羽林卫,估摸着后脚沈越就要把潘常彦整出禁卫军。


    “三弟妹,不是我不想帮你,我那表弟因大爷之事刚吃了挂落,陛下将他狠骂一通,恐怕是帮不上令弟和弟妹了。”


    潘宝珍忙道:“不着急,可以过些日子。”


    沈若宓微微蹙眉。


    沈越表面对她客气恭敬,实则背地里恨不得将她除之后快,可这些话就算她说了潘宝珍也不会相信,只会觉得她在敷衍推辞。


    说实话,就潘宝珍这个求人都傲慢的态度,沈若宓压根不想搭理她,但这是曹氏攒的局,她不想和潘宝珍闹的太僵,那会令曹氏为难。


    沈若宓还没想好怎么回绝潘宝珍,潘宝珍却等得不耐烦了,“大嫂!你不想帮我直说便是,何必推辞?谁不知道你是沈家大小姐,沈大人与你关系极好,就算沈家真犯了滔天大错,以沈皇后的能耐,陛下还能废后不成!”


    潘宝珍阴阳怪气地说道。


    沈若宓沉下了脸,“你究竟是来求人还是得罪人的?废后,圣意也是你能揣测的?”


    潘宝珍自知食言,但她傲慢惯了,岂是肯认错的主儿,嘴里嘟哝着道:“你休来吓唬我,少廉与大伯关系亲近如亲兄弟一般,他若知道你欺负我,定不会罢休。”


    这便是在威胁她了,难道她不帮忙还要去找裴翊和裴少廉告状吗?


    话不投机半句多,沈若宓扭了头就走,淡淡说道:“那你自己去求你大爷便是。”


    潘宝珍气得险些咬碎一口银牙。


    说起这事她就来气!裴少廉人微言轻,自然是帮不上她弟弟,她命裴少廉去求裴翊,一向对她百依百顺的裴少廉却万般不肯。


    “大哥一向刚正不阿,他不可能会帮阿彦,我劝你死了这条心,莫要让我去挨训!”


    后来裴翊重伤,裴少廉又主动让出他们的帐子给沈若宓住,潘宝珍趁机提出让裴少廉此时再去找裴翊说项,裴少廉居然还斥她道:“我真去了成什么人了,自家兄弟难道还要挟恩图报?”


    因此夫妻俩大吵一架,至今都没和好。


    潘宝珍又不好直接去找裴翊开口,这才无奈怂恿曹氏攒局。


    她性子娇纵跋扈,哪怕在裴府也仗着裴少廉和太夫人对她的宠爱横行霸道,从前就连向沈若宓讨要一匹浮光锦沈若宓都要忍痛割爱,如今岂能忍受沈若宓三番两次拒绝她?


    于是潘宝珍恼羞成怒,反唇相讥道:“大嫂,你不会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京都城的贵女吧?我告诉你,像裴家和潘家这等百年世家教养出来的女儿才是一等一的贵女,我们自幼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你在席间却大吃大喝无一丝一毫贵女模样,你这等连马都不会骑的冒牌‘贵女’,只不过是个从乡下来的野丫头,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沈若宓被潘宝珍的话气笑了,合着她吃饭的姿势也招她惹她了?


    “照你这么说贵女就是会骑马会吃饭,没修养,还敢对着自己的大嫂蹬鼻子上脸的你这种人?”沈若宓冷冷说。


    “你说谁不要脸?!”潘宝珍大声叫道。


    “你。”


    下一刻,沈若宓抓住潘宝珍伸过来的手,先她一步将那一巴掌甩了出去,而后另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揪住她的发髻,狠狠像后一拽。


    潘宝珍立马疼得尖叫起来。


    “你竟敢打我……我……大爷不会放过你的!”


    第38章


    似潘宝珍这等跋扈的性子,从来只有她瞧不起和欺负旁人的份儿,眼下沈若宓这个野丫头居然敢欺负她!


    潘宝珍涨红了脸,她也伸手去抓沈若宓的头发。


    沈若宓从小就跟家门口的那些欺负她的小混混打架,潘宝珍怎么可能会打赢她。


    她先前百般忍让,是谨记沈皇后的嘱托,不想为沈家生事,一心一意做个贤德宗妇。


    如今横竖裴翊都看清她的真面目了,她索性破罐子破摔,何况潘宝珍刚才都指着她的鼻子辱骂了,再不反击,潘宝珍更蹬鼻子上脸,下次就该骑到她的头上了。


    只见她身子轻盈地先后一闪,恰好看到一旁桃树上伏着一只被两人吓得准备逃窜的菜花蛇,她抓起这条倒霉的小蛇就丢到了潘宝珍的身上。


    潘宝珍何曾在自己的身上见过蛇,当即吓得吱哇乱叫,满地打滚,顾不上还手沈若宓了。


    这时听到潘宝珍尖叫声的曹氏和崔氏等人才匆忙赶过来,曹氏看到一条土黄色的小蛇趴在潘宝珍的身上也是唬了一跳,急忙从地上拾起一根棍子将潘宝珍身上那条小蛇给挑开。


    “三嫂没事了,那蛇已经被我挑开了!”她上前去扶潘宝珍。


    潘宝珍惊魂未定,看见沈若宓便气血上涌,如疯妇一般对着她的脖颈掐了过去。


    “贱人,我要杀了你!!”


    还没等她掐上沈若宓那纤细的脖颈,几个彪形大汉便挡在了沈若宓面前,潘宝珍被唬得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又从地上跳起来哭骂,说是沈若宓故意欺辱她。


    曹氏和崔氏连忙上前阻止,好说歹说,曹氏用了蛮力才拉开潘宝珍。


    “三弟妹,你求我给你弟弟在羽林卫谋个职位,我说我给你想办法,只是因为一时没有答复你,你便以为我怠慢于你,对我又叫又骂,你究竟有没有一丝一毫贵女模样,韩国公府便教养出你这般的女儿?”


    曹氏一看,她的大嫂沈若宓吓得脸色发白,说话依旧不紧不慢,而三嫂潘宝珍则蓬头垢面,双目赤红,形如阎罗丑恶可怖。


    这哪里还是个豪门贵妇的模样!


    曹氏懊悔不已。


    三天前潘宝珍找她攒局约沈若宓,曹氏寻思潘宝珍平时虽然傲气了些,但大家同在一个屋檐下,也不好拒绝,便爽快同意,将大嫂沈若宓也约了过来。


    谁曾想今日竟弄得两人反目成仇,没抓着鱼倒惹一身腥,日后她绝不管这些闲事了!


    曹氏心中暗暗怨恨潘宝珍不会做人,害她得罪了沈若宓,日后不想再与她往来。


    却说在崔氏说和下,潘宝珍随崔氏离开,曹氏陪着的沈若宓回了营地。


    回来的时候坐了马车,行到距离营帐大约还有七八里地的地方,前头的马忽然不走了。


    车夫怎么呵斥那马都不肯走,曹氏和沈若宓在马车里等了许久,那马的焦躁地踩着蹄子,就是不肯挪动一步。


    “怎么回事?”


    马车外响起一道熟悉的男人声音。


    “这位大人!”车夫看来人身上穿着绯色官服,忙道:“小人这马不知为何走到此处不肯走动了,车内的二位夫人还急着回家。”


    沈若宓透过竹帘,看见那人下了马,容长脸,浓眉,面容清矍,发上几缕银丝,绕着马转了两圈,正盯着仔细看。


    “这不是赵大人吗,您怎么也在这?”曹氏笑道。


    赵元清抬起头,微笑道:“原来是阿曹,后日是射箭大会,这林子好生迷乱,我转一转,届时不会迷路。”


    说着,向曹氏身旁看去,怔住。


    那女子乌发朱唇,尖俏的下巴,两道浓黑的长眉下,一双清澈的杏眼,眼睛极大,轻轻眨着注视着他,分明是极明艳的眉眼,那两颗琥珀色的瞳仁中却闪着灵动的光。


    “赵大人,赵大人?”


    曹氏的声音在耳旁响起,赵元清才恍然回神。


    “臣见过永福县主。”


    曹氏说:“原来大嫂和赵大人认识。”


    岂止是认识,说是新仇旧恨也不为过了。


    沈若宓不欲多言,略一点头便扭过了脸去。


    赵元清垂下眼,低声道:“有过几面之缘。”


    他四处观察,注意到这马似乎总是扬起左蹄,蹲身抬起马蹄,果见马蹄上扎进去一颗生锈的铁钉,鲜血直往外冒。


    赵元清帮它将那颗生锈的铁钉拔了出来,又重新换了一匹没受伤的马,车夫和曹氏都道谢不迭。


    赵元清上了马,“举手之劳。”


    他脸上没有什么居功自傲的意思。


    既是顺路,便一同走了。


    听曹氏的意思,她父亲与赵元清似乎私交甚笃,曹氏的话语中多是对赵元清的崇敬与濡慕。


    沈若宓一直安静听着,并不想搭话。


    两厢无言,片刻后,赵元清忽然问道:“听闻几日前县主和裴大人在云峰山附近被一只人熊袭击,裴大人受了重伤,如今恢复如何了?”


    沈若宓说道:“已好许多了。”


    “那里靠近营帐,按说附近不该有猛兽。”


    “说是那头人熊雨夜发狂,撕碎了生锈的铁网,从仙塔山上跑了下来。”


    赵元清说道:“仙塔山周围有数十个护林员,倒真是巧,不仅铁网裂开,护林员也都不见了。我听说人熊不会随便攻击人,县主与裴大人那日应当只是路过,却被这头人熊如此豁出命去地攻击,仿佛有什么深仇大恨般,实在古怪。”


    不知赵元清是有意还是无意,他这番话令沈若宓眼皮猛地一跳。


    赵元清走后,曹氏突然问:“大嫂怎么脸色发白,可是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坐车太久了,有些晕车而已。”


    沈若宓勉强道。


    曹氏连忙拉开帏帘,说是呼吸呼吸新鲜空气,胸口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沈若宓耳边听着曹氏的话,眼前是遍地绿荫,远山如黛眉,她脑中却嗡嗡的响。


    其实她心里也一直有疑问,只是不敢去深思。


    人熊究竟是怎么逃窜下山的,偏偏还这么巧袭击了她与裴翊?


    原本即使遇到人熊,裴翊与她骑着奔雷,按理说也有机会逃脱,为何二人却会突然跌下马?


    她想到当时二人莫名其妙地从马上跌下来时,奔雷痛呼了一声,当时她以为奔雷是吓坏了,现在想来似乎那时奔雷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回了营帐,找借口让阿松领着她去看了还在养伤的奔雷,支开阿松之后,果然在奔雷的后腿上发现了一处青紫的肿胀。


    但这一处也有可能是奔雷跌在地上的擦伤。


    “怎么脸色不好?”


    营帐中,裴翊坐在玫瑰椅上翻看卷宗。


    见她心事重重地回来,他放下卷宗问。


    裴翊这几日都没出过门,郭太医说射箭大会也无法参加,等他伤势略好一些,便要立即动身回京都城。


    沈若宓死死地掐着自己的手心。


    她张了张口,在那句话即将要冲破喉咙说出真相之时,又生生咽了下去,终究还是选择了保持沉默。


    裴翊舍命救了她,她该如何开口说是自己的亲堂弟和生父想要置她于死地时无意误伤了他?


    这误伤,险些要了他的性命。


    什么沈家、沈越与沈继宗都死不足惜,沈皇后毕竟救她一命,她不想因此牵连了姑姑,更不敢保证裴翊知道了真相会不会迁怒于她这个沈家大小姐。


    “山路太颠簸,有些晕车,你不用担心,我去休息一下。”沈若宓说。


    又是这副敷衍的态度。


    既然她不想说,裴翊也不是很想知道。


    裴翊淡道:“你向来聪慧,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只不过你还需得照顾我,若是自己都照顾不好,又如何去照顾别人。”


    沈若宓愣了一下,忽然庆幸自己适才没把实话说出口。


    她回到:“是,我明白了大爷,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一夜无梦。


    第二日一大早,沈若宓还在熟睡,裴翊便轻声起了床,他在帐外找来了昨日贴身沈若宓的一个贴身护卫,那护卫是裴家之人,自然竹筒倒豆子都告知了裴翊。


    他提到了两个关键之人,其一是潘氏,说是昨日游玩之时,大奶奶与三奶奶曾单独相处,后来发生了一些不快,三奶奶突然发疯要上来掐大奶奶的脖子,好似是因为大奶奶不肯帮三奶奶的弟弟潘世子在羽林卫谋职位。


    其二是回家路上与四奶奶偶遇了御史赵元清赵大人,不过三人也就交谈了片刻,当时离得远,风声大,他们也没听清交谈了。


    其三便是沈若宓回来之后去看了还在养伤的奔雷。


    裴翊听罢便叫这护卫离开了,命他继续随时盯着沈若宓的动向,最好是具体到交谈了什么。


    两日后便是射箭大会,这几日沈若宓总是心事重重的模样,裴翊也察觉到了,他估摸着十有八九是与潘氏、赵元清或沈越有关。


    ……


    密云秋狝的重头戏便是射箭大会,去岁裴翊不在京都城,当时长公主又抱恙在身,沈若宓便留在家中照顾长公主,并也没有参加。


    这一回沈若宓也不想去看,裴翊看她整天闷在营帐之中发呆,便说叫她出去打探一下射箭大会的魁首,回来也好告知他比赛的赛况。


    去年的夺魁之人是兴启帝身边的第一勇士锦衣卫指挥使谢殷。


    谢殷生得浓眉大眼,身形雄伟,乃兴启帝最为信任的亲信之一,今年除了他,还有不少禁卫中的佼佼者参与射箭大会。


    与龙舟会一样,大家使出浑身解数,无非是为了得到君王的青睐而已。


    沈越除去了裴翊,便如同除去了一个心腹大患,沈继宗提醒他,“你别得意太早,谢殷年纪长你许多,总归比你多吃了几年你,你便是在他之下也无妨的。”


    沈越口中称是。


    走过谢殷之时,他却微微一笑,冲谢殷拱手道:“谢指挥使,等会儿还要你多指教了。”


    谢殷脸色一变,勉强笑道:“沈大人言重了,您英雄出少年,指教不敢,不敢。”


    恰巧沈若宓在一旁看到,心中颇感怪异。


    谢殷好歹也是兴启帝面前的红人,怎么到了沈越面前如此唯唯诺诺,倒像是被沈越抓住他把柄了似的。


    谢殷走后,沈越看见了沈若宓,叫住她道:“原来是大姐,你也在。”


    沈若宓不想搭理他,走得极快,沈越却两三步就拦在了她的面前。


    “大姐,怎么不见姐夫过来?”他忽然想恍然大悟似的叹了口气,“记起来了,姐夫受了重伤,不然这一次的射箭大会他怎会不来。”


    沈若宓冷冷说道:“是你做的,你想置我于死地?”


    沈越说道:“姐姐你当真是误会我了,你与我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我们都是为了姑姑和晋延的宏图大业,我怎会想杀你?倒是那裴孝均,他才是个外人,还望阿姐勿要偏听偏信一个外人的话,坏了我们姐弟的交情才是。”


    沈越口中如是说着,那双桃花眼中却闪着狡诈轻浮的精光,沈若宓一巴掌打过去,沈越却不是潘宝珍,立即一掌攥住她的手腕。


    他在她的耳边低笑道:“姐姐,你这纤纤柔荑娇嫩,莫要因我而打疼了。再说,你我关系再不和,在外人面前总要装一装,是吧,不然皇后娘娘该有多为难,何苦叫别人看了咱们沈家的笑话?”


    说着,哈哈大笑地走开,临走时那眼中挑衅却再藏不住。


    直到这一刻,沈若宓才终于确信了。


    是沈越没错。


    沈越想杀了她。


    且他已经这么做了,只是出了裴翊这个意外,杀人未遂。


    她感觉背脊一阵发凉,大白天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所以沈越根本就是有预谋的杀人,他一定早就知道那日暴雨他们夫妻二人没有回营帐,在第二日清晨人烟稀少之时放了人熊出来。


    说到底她与沈越只有过两次过节,一次她无意是抢走了他妹妹的婚事,还有一次是几个月前沈若宓为替表姐方蘅讨公道,令他打输了官司。


    一旦自己死了,他的亲妹妹就有机会嫁入裴家。


    甚至他都从没想过在她面前有所隐瞒。


    是了,这人一向圆滑伪善,在旁人面前装出一副姐弟情深的模样,旁人都误以为他们姐弟二人关系甚好,又怎么可能会图谋杀害自己的姐姐?


    这话恐怕说给沈皇后,沈皇后亦不会相信。


    在沈皇后面前,沈越更是装得懂事识大体,一心为沈家盘算。


    怨不得那日裴翊会说沈越满脸浊气,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


    沈越想杀她易如反掌,她无依无靠,想报仇杀了沈越,却谈何容易?


    不过在她看来,沈越纯粹是为了置她于死地,无辜牵连了裴翊而已。


    像沈越这等位高权重又睚眦必报的小人,她拿什么去对付他?


    除了依靠沈皇后,让沈皇后觉得她更有价值、不能失去她这个侄女之外,最好是她能想办法主动出击,先杀了沈越以绝后患。


    射箭大会的地点设在云峰山一片开阔的草原上,开幕的是祭祀礼,鼓声隆隆,以牛羊牲口为祭,沈皇后与兴启帝相携祭拜过天地与太祖皇帝。


    冗杂的祭祀礼过后,才是射箭大会。


    侍卫们将祭坛搬走,在百米之外移上箭靶。


    射箭大会,第一场比的是稳,第二场比的是准,第三场比的是勇,在指定范围的林场中放出身上绑着彩旗的大雁、鹿、羊、野鸡、兔子。


    射中大雁得五筹,鹿得四筹,羊得三筹,以此类推,一个时辰之后计数得竹筹,三场比赛按照牙筹数量排名,得牙筹最多者即为获胜。


    这三场比赛的难度是不断递增的,尤其是最后一场,既考验箭手的箭术,又考验其体能、直觉与胆识。


    实际上,就最后一场比赛,沈越赢不过裴翊,因为在秋狝刚开始的时候他便败给了裴翊,如今裴翊养伤在床,他即使赢了,也是胜之不武罢了。


    不过沈越这等不要脸之人,恐怕不会将此事放在心上,甚至还会沾沾自喜自诩高明。


    沈若宓坐下时,梅氏和曹氏、崔氏以此做在她的另一边,没看到潘宝珍。


    前几日梅氏还与沈若宓闲话说,这几日裴少廉与潘宝珍打架打的厉害,有一天晚上她听到二人大吵一架,潘宝珍气得大哭,今日裴少廉参加大会做箭手,潘宝珍都赌气不来看。


    其实也不是赌气,而是直接气病了。


    满府的人谁不知道三爷裴少廉与三奶奶最是伉俪情深,那是打不得骂不得,潘宝珍都能气病了,看来的确是吵得不轻。


    沈若宓自是不知这夫妻二人吵架与裴翊有关,此时她的心思却不在潘宝珍之上了。


    她坐在靠前的坐席,看着跃跃欲试的曹进和一脸凝重的谢殷,无比希望这二人能合力将沈越打得落花流水。


    然而事实却令她有些失望。


    裴少廉在第二场被淘汰,谢殷、曹进与沈越皆在第三场其列,不光如此,沈越的成绩次之谢殷,只差三筹便能胜过谢殷,而第三的曹进更与沈越差了十筹。


    到第三场时暮色四合,时近傍晚,第三场便挪到了第二日一早。


    翌日一早,沈越谢殷等人全副武装,随着兴启帝一声令下策马涌入了不远处的林苑之中。


    内侍身着铠甲,随时从林苑中出来向坐在彩棚中的众人回报战况。


    日头渐渐毒辣起来。


    宫婢们陆续送上清润的杏酪,沈若宓口干舌燥,举盏润喉的一瞬间,忽听耳旁传来一阵刺耳的啸声。


    她耳力极好,立即判断出那啸声的方向从何而来,往何处而去。


    猛然抬头,只见空中一道白光直直冲着正中央沈皇后的身上射去。


    “姑姑!”


    她的尖叫声被淹没在一声声凌乱的“护驾”声中。


    ……


    电光火石之间,沈皇后被身旁的姚姑姑扑到在地。


    姚姑姑肩膀中箭,潺潺鲜血不住往外涌。


    沈皇后要去抓姚姑姑,兴启帝却先一步抓着她的手将她拽到了身后。


    很显然,这箭是冲着沈皇后来的。


    就在众人慌乱之时,两三头野猪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红着眼嚎叫着冲人群袭来。


    这几头野猪体格健壮,看起来足有三四百斤,一个个都长着锋利巨大的獠牙,见此情景,在场之人无不惊骇。


    所幸禁卫军临危不乱,立即列出队形,保护着兴启帝与沈皇后上马,帝后二人却在人群中被野猪冲散。


    无奈之下,沈皇后先上了马。


    然而几乎是她刚上马,那胯下的黑马突然仰天痛嘶一声,旋即便如发狂一般甩开牵着马的侍卫冲着不远处的密林撒蹄而去。


    “大嫂,你去哪,危险啊!”


    混乱中,曹氏急忙抓住沈若宓。


    这段时间跟随裴翊练习骑射之术,沈若宓已不再惧怕骑马。


    她甩开了曹氏的手,将曹氏马背上的弓箭都背到了自己的身上,爬上马道:“你们先走,不必管我!”


    说着娇喝一声,冲着沈皇后背影消失的密林方向便冲了出去。


    却说沈越等人正在密林之中全神贯注地围猎,此时他的手中已经有了二十个牙筹,比谢殷还少一个筹。


    还有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比赛结束,只要他再猎到眼前的这头鹿,射箭大会的魁首便非他莫属了!


    沈越杀红了眼,指尖也因长时间拉弓而颤抖,他将箭尖对准不远处那头正在低头食草的梅花小鹿。


    就在那支箭即将离弦飞出去的那一刻,蓦地,小鹿受惊竖起了耳尖,细长的鹿腿在草地上弹跳着疾驰而去,很快便在林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越勃然大怒,四下张望,却听林中有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循声望去,竟见沈若宓的背影在林中一闪而过。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是一个绝好的除掉沈若宓的机会!


    沈越当即拍马追去,这时身后突然传来小厮如意的喊声:“二爷,二爷!皇后娘娘不见了,皇后娘娘不见了!”


    沈越一惊,立即停下马。


    如意追上了他,气喘吁吁地说道:“二爷不好了,适才彩棚遇袭,皇后娘娘的马受惊后不知所踪,大小姐去追皇后娘娘了!”


    沈越调转马头向沈若宓的方向追去。


    身后马蹄嘚嘚,沈若宓也察觉到了另有人追来。


    她本以为是袭击沈皇后的刺客抑或禁卫军,却不想那人是沈越。


    沈越骑术比她好,很快便与她并肩而行。


    刺客包围了过来,身后的箭一支又一支地射过来,沈越一面挡箭,一面喝令沈若宓道:“你去救姑姑!姑姑若有事,我必要你死!”


    “用不着你废话!”


    沈若宓使出浑身解数奋力向前赶,此时的她一心救下沈皇后,甚至都来不及思索她竟有一日能将马驾驭得这样快这样稳。


    行至一处水潭边,一个身穿黑衣的刺客忽从大石后冒了出来,她急忙俯身低头,那箭几乎擦着她的头发丝过去。


    她抬起头,惊喜地看着刺客身后道:“大爷快救我!”


    刺客下意识地转身,沈若宓迅速骑马绕到一侧去,弯弓搭箭,那箭没射准,但依旧刺入刺客的腹部,刺客从马上哀嚎着滚了下来。


    沈若宓沿着马蹄的踪迹继续往前追赶,终于惊喜地发现了沈皇后的踪迹。


    沈皇后骑着她那匹通体无一丝杂毛的黑马疾驰在密林之中,身后还跟着一个骑着一匹杂毛马的男人,沈若宓看不清那男人是谁,误以为她是刺客,连忙朝他射了一箭。


    男人闷哼一声,捂着自己中箭的右肋扭头看向身后。


    他眉头紧皱,胯下的马却没有丝毫停歇。


    沈若宓这才吃惊的发现——


    赵元清!


    怎么可能是他?!


    一时她心中惊疑不定,不确定赵元清是来救沈皇后还是来杀她的。


    毕竟朝中人尽皆知,监察御史赵元清生性古板,多次弹劾沈家,他不单反对沈皇后封后,更曾怒叱她为妖后。


    “皇后娘娘!”


    赵元清没有再管沈若宓,对沈皇后沉声喝道:“把手递给臣!”


    对方敌友不辨,沈若宓担心沈皇后遭遇不测,急忙喊道:“姑姑莫要轻信他!”


    不知沈皇后有没有听见,沈若宓却眼睁睁看见沈皇后毫不犹豫朝着赵元清伸出了手。


    沈若宓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不提沈皇后是否获救,却说在沈皇后遇刺之前,营帐中正靠在床上看书的裴翊隐隐听到地面有轰鸣之声。


    他自幼目力、耳力极强,十八九岁时还曾在西州军中历练,多次与契人交手,因而立即扭头看向一侧的案几,只见那案几上的骨瓷小杯中,茶水微微颤抖,掀起几无可见的波澜。


    再俯身将耳贴于地面之上,思忖片刻,暗道一声“不好”,起身抓起一侧墙上的箭囊便掀帘大步走了出去,翻身上马。


    “大爷,大爷你身上伤还没好,这是去哪!”


    阿松与朝阳见状齐声叫道。


    第39章


    沈若宓的心像提到了嗓子眼儿。


    赵元清握住那一抹洁白如皓月的手腕,另一只手揽在她的腰间,在那匹疯马即将撞向山崖的一瞬间,朝着沈皇后扑了过去。


    天旋地转。


    沈若宓叫道:“姑姑!”


    山林中传来疯马坠崖的哀鸣,惊飞树上一群群的雀鸟。


    沈皇后在一阵阵的眩晕中睁开双眼。


    男人从身后紧紧抱住她,双手护在她的脖颈和脑后,整个身体充当了她的肉垫。


    “没事吧?”


    她强撑着抬起头,看到他满头鲜血,微笑地看着她。


    沈皇后颤抖着伸出手,刚准备开口,就听耳旁传来侄女的声音。


    “姑姑,姑姑你没事吧!”


    沈若宓跳下马,她上前扶起沈皇后的时候,赵元清已站了起来。


    “此地不宜久留,永福县主,你先带皇后娘娘离开。”


    沈若宓看清赵元清时,一骇,他额头好像被砸出了个黑洞,里面涌出的血还在往下流着,像条小溪似的,看得沈若宓倒抽一口凉气。


    “赵大人,你的伤……”


    “臣无事。”赵元清后退一步,听到身后的马蹄声,他眺目望去,对沈皇后说道:“是沈指挥使,娘娘,臣先行一步。”


    “好,你去罢。”沈皇后淡淡说道,没有丝毫的惊讶。


    “皇后娘娘!”


    这时沈越赶了过来,他跳下马,余光瞥过那草丛中一闪而过的人影,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将沈皇后扶着护到自己的身后。


    “微臣蓟州卫指挥使蔡祥见过皇后娘娘,臣救驾来迟!”


    “无妨,陛下如何?”沈皇后问。


    沈越说道:“陛下无事,也在寻皇后娘娘。”


    沈皇后松了口气:“好,咱们先回去。”


    她爬上马车之时扭头望向了赵元清离开的方向,不过视线很快又转向了沈若宓。


    “年年你也上来,说不准还有刺客余孽。”她嘱咐道。


    沈若宓开玩笑说:“姑姑,我适才也算保护了你,坐在马车里算什么回事,好似被大家保护一般,让我骑着马回去吧!”


    沈皇后还欲说什么,沈越便冷冷瞥了沈若宓一眼,率先与沈皇后走了。


    沈若宓本想追过去,想到赵元清额头上的血洞,忍不住扭过头。


    林中隐约可以看见一个浑身是血,一瘸一拐地朝着他们相反的方向走的身影。


    沈若宓怔怔地看着男人远去的背影,宽阔,坚实。片刻,还是跟上了禁卫们。


    她心中宛如十几只蚂蚁爬来爬去的迷惑,沈越自然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犹豫着靠近马车车窗,低声问:“姑姑,那人他……”


    “不该问的别多问,连你亲爹也莫说。”沈皇后打断他道。


    沈越知晓其中利害,忙应诺。


    只他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


    赵元清这人,是个无儿无女的鳏夫,除了一身正气为人称道,却是要钱没钱,听说家徒四壁,好歹也是朝廷的三品大员,至今却还住在一个二进的小破宅子里。


    要长相更没长相,更甭提跟他的皇姑父兴启帝相比,兴启帝虽说老了,却依旧风姿不减当年,依旧是龙章凤姿,不怒自威。


    那性情更是跟块臭石头似的,还动不动就弹劾沈家,连沈越自己都被赵元清弹劾过两次,一次是“用度奢靡”,一次是“为官跋扈”。


    这样的人,沈越自然对他没什么好脸色,没成想他居然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惦记起他尊贵美丽的皇后姑姑了?


    沈越觉得赵元清是痴人说梦,莫说对方要挟恩图报,他都不会将赵元清的救命之恩放在心上!


    ……


    沈若宓有意渐渐落在了后面。趁着所有人没注意,从箭囊中悄悄抽出她适才捡到的那支残箭,对准了沈越的后背心。


    残箭是刺客留下的,如果沈越死了,也不会有任何人怀疑她。


    她本就一无所有,即便倾尽全力培养自己的势力、豢养杀手、讨好沈皇后,只怕也比不过沈越在朝中多年经营。


    眼下看来,为今之计唯有险中求胜,这是再好不过杀死沈越、为自己和表姐报仇雪恨的机会。


    而沈越一死,沈继宗也相当于死了个儿子对他亦是一大重创。


    沈若宓屏气凝神,将箭尖对准了沈越的后背。


    只是禁卫们掩护着沈越,无论如何他也没法彻底对准。


    羽箭离弦刹那,箭尖擦着沈越跨下那匹马的马臀划过。


    “嗷呜”一声,那马登时扬起蹄子痛鸣一声,发狂似的就载着沈越飞奔了出去。


    “越儿,越儿!”


    马车中传来沈皇后急切的呼喊声。


    等禁卫们发现情况不对,向后看去,沈若宓已射完箭,捂着自己的后背的立即拍马上前,佯装一副也受了伤的模样。


    禁卫们赶紧策马上前去救沈越,沈越整个人被马从马背上掀下来,脑袋撞在一侧的大树上,失去了意识,叫人七手八脚抬回了营帐,生死不明。


    却说那厢沈若宓上了马车照顾被惊吓沈皇后,也不知过了多久,听到外面的窃窃私语,好似在说是兴启帝来了,撩开帏帘时果见两个男人神色焦灼地策马向他们的方向迎来。


    她一愣。


    裴翊和兴启帝舅甥二人已经到了她眼前。


    兴启帝脸色苍白,胸口随意缠绕着白布,看起来也不像是个绷带,直接问沈若宓道:“你姑姑可在马车里,她如何?”


    原来沈皇后的马受惊离开之后,兴启帝想去追沈皇后,无奈却被野猪绊住和野猪獠牙刺伤,见沈皇后不知所踪,他不顾伤口和众臣反对便追了过来。


    沈若宓急忙下车,说:“回陛下,姑姑身上有不少擦伤,臣女适才为她上了一些药,不过姑姑失血过多,已晕了过去。”


    兴启帝二话不说,上车将沈皇后抱进怀里,喝令车夫快马加鞭回营地。


    沈若宓略松了口气,沈皇后身上没有大伤,想来不会有事。


    她沉吟片刻,扭头却见裴翊脸色阴沉地打量着她。


    他穿了一身白色的衣裳,后背背着一把长弓,马背上挂着箭囊,那白衣上也沾染了血渍,沈若宓被他盯得有些发毛,“大爷,你怎么在这?你身上伤还没好,怎么也跟着过来了?”


    裴翊打马走过来,看着她的小腿,眉一皱道:“没什么,皇后无事,你受伤了?”他跳下马,快步走向沈若宓。


    “我没事。”


    裴翊说完,沈若宓才终于感觉到后肩上的伤口传来的痛意。


    那是她自己往后背上扎的一箭,为了以假乱真,扎得颇深,约莫是刚太过于兴奋,居然没察觉到多疼,扭头看向自己的后背,果然有血流了下来,余光瞥见远处似有人影急赶过来,不过片刻的功夫便到了她的面前。


    不是裴翊。


    “大嫂,你怎么受伤了,后背上都是血?”裴子衡喘着粗气问道。


    他跳下马。


    沈若宓愣住了,下意识地看向一侧的裴翊。


    裴子衡……是没看见他的大哥还在一边吗?


    裴子衡的确是没看见,不过他快要靠近沈若宓时,蓦地双脚顿住。


    沈若宓“呀”了一声,还未反应过来,忽然身子一轻,裴翊竟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


    “你做什么?!”沈若宓错愕地道。


    “把你抱回去,你伤成这样,怎么走路?”裴翊说道。


    沈若宓从未在这么多人面前与男子有亲密之举,脸上不由臊得慌,只好闭嘴,压低声音急道:“你快放我下来,都被旁人看笑话了!我没事,就一点擦伤而已,腿脚没受伤,还能走!”


    禁卫军尚未走远,听到动静都朝着后面探头探脑,他们不敢窃窃私语,于是脸上便露出古怪的笑容。


    裴翊抱着沈若宓,视线瞥向裴子衡,裴子衡也垂下了眼。


    “二弟,你怎如此着急,怎么,二弟妹你寻到了?”


    裴子衡咬着牙,面上却挂上一如既往温和的笑,“自然,大哥,我适才在远处看见了皇后娘娘,走近一看又瞧见了大嫂,想着大哥你前不久受伤,不能骑马出门了,这才赶紧来襄救大嫂与皇后娘娘,大哥你身子骨应是还没好利索,依我看还是赶紧回帐子里休息吧!”


    “多谢二弟了,如此关心我与你大嫂。”


    裴翊也笑了,“无妨,一只人熊而已,我身上不过被他挠了几道,不足为虑,倒是你,”他上下打量了裴子衡几眼,像是玩笑似的说:“你连射箭大会第二场比赛都进不去,便不要逞强了,还是先保护好自己才是。”


    此言一出,裴子衡脸色的笑容显见僵硬了许多,而沈若宓在一旁越听,愈发蹙起了眉。


    她看看面带微笑的裴翊,又看看静默无言的裴子衡,一声也没敢吱。


    裴子衡与裴翊什么时候有了龃龉,裴翊这是在同他开玩笑、关心,还是讽刺意有所指?


    “弟明白。”裴子衡说。


    裴子衡离开后,裴翊将沈若宓抱上了马,他看着脸色苍白的沈若宓沉声道:“禁卫军都还没动身,你一个弱女子,莫说弓箭,连骑马都还骑不好,显摆着你能耐了,非要去救皇后,你若是死了,菱姐儿谁来照顾,你眼皮子便这样浅,丝毫不把自己的亲人放在心上,单一腔匹夫之勇!”


    且经他调查,遭遇人熊显然与沈越脱不了干系,只是寻不到证据。


    何况找到证据又如何,兴启帝不见得就会处置了沈越。


    为今之计唯有小心再小心,不能再给沈越机会。


    沈若宓知道自己理亏,瓮声瓮气地说:“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再去照顾你,再说我这不是也没事吗?皇后娘娘是我的姑姑,我不救她,难不成还要眼睁睁看她去死吗?”


    裴翊冷笑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大概这辈子也当不成桓易简那种温柔耐心的男人,不——他从来也没准备成为那样的男人,更不会凭着沈若宓的喜好去改变自己。


    沈若宓想不通,像裴翊这种冷血的男人,他能凭着自己的良心去共情和拯救一个无辜的百姓,为何对她便是处处刁难?


    她曾经见过一类男人,对外人包容良善,无人不夸,偏偏对自己的妻儿便非打即骂,极近苛待。


    裴翊就是这样的男人。


    想着,沈若宓自嘲一笑。


    她下意识去摸腰间的玉佩,忽摸了空,低头一看,浑身找了个遍,果真都没有找到,立即拦住裴翊,“等等,大爷,我丢了一块玉佩,我要回去找一找。”


    “什么玉佩?”裴翊皱眉。


    “是一块螭纹羊脂玉佩,大爷应该没见过,你放我下去,适才沈越来时它还在我腰间拴着,定是就丢在咱们不远的身后,我要去找。”沈若宓的语气很是强硬。


    裴翊脸色登时变得难看,他攥着手中的马缰。


    “我……是,我没见过,一块玉佩而已,丢便丢了!”


    说着,他不顾沈若宓的劝阻催马加快了速度。


    “不,你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沈若宓急道。


    “不放。”


    沈若宓说:“你放不放手。”


    “不放。”永不放手。


    沈若宓顾不得肩膀上的伤,一口咬在裴翊的手背上,趁他不备竟扭身滚下了马。


    “沈若宓!”裴翊大喝,立即勒住马缰。


    他也跳下了马,甫一落地,前胸及后背那被人熊拍过的伤处便隐隐作痛,痛到他头昏脑涨,几欲昏厥。


    他捂着胸口,强撑着提起眼。


    眼前似有白色的星花飞舞,阳光下,他的妻子已从地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的后背还渗着涔涔鲜血,却好似全无察觉一般,一面扶着肩膀伤处,一面低头在地上仔细寻着,神情是那样的专注焦灼。


    裴翊接着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濡湿的血渍。


    翻过手掌,以及手背上她咬出血的那抹整齐的齿痕,怔了一下。


    那嫣红的颜色显眼、刺目,散发着难闻的血腥味儿,也提醒着他自己是多么地愚蠢。


    那块玉佩有这么重要么?重要到她不管不顾自己的性命,也……毫不在意他身上还受着重伤。


    不,是玉佩的主人于她而言极重要。


    裴翊捡起地上那块静静躺在草丛中的螭纹玉佩。


    离开人那样久,触手却依旧如此地温润,怪不得她费尽心机、不顾性命也要寻找。


    “大爷,你,你伤口裂开了,怎么这么多的血!”


    阿松一面大声叫道,一面飞快跑上前抱住了裴翊。


    与此同时,沈若宓也听到了阿松的叫声。


    在她一瘸一拐地走来之时,裴翊便用巾子擦干净了自己手上的血渍。


    沈若宓上下打量着裴翊,只见这男人的脸色是略带苍白憔悴的,但看他的神情,似乎并无大碍,直到她的目光落在他胸前的那块衣襟上。


    他原本便穿着深色的衣袍,血水浸透了衣袍,那衣袍的颜色便呈现出一种比衣袍颜色还要深的沉黑色。


    她迟疑着说:“你流血了……不疼吗?你还是先回……”


    他怎么看起来一点反应都没有?


    裴翊笑了一下。那笑容中有些许自嘲。


    他看着她说:“习惯了,或许是伤不在重要之处,便也没那么疼吧。”


    顿了下,他才将手中玉佩递给她,说:“这是你要找的玉佩,可以回去了?”


    太医们都被叫去给帝后二人会诊了,待回了营帐,早有两个府医在一旁侯着,裴翊叫其中一个府医去给沈若宓看伤,府医查看了沈若宓身上的伤口,和沈皇后一样,她的胳膊双腿和脸上都有不少擦伤,得亏不是什么致命伤,抹抹药也就好了。


    至于肩膀上的伤口就有些棘手,因扎得过深,恐怕要留下疤痕。


    府医大概是觉得女孩子爱美,留下这么一道疤心里会难受,便在那里絮絮叨叨的,直到裴翊打断他。


    “疤痕不重要,先疗伤,拿上府里最好的创伤药。”


    府医忙道:“明白,明白。”


    他去翻药箱找药,沈若宓手中还紧紧攥着玉佩,不知在发呆想些什么,突然想到裴翊的伤口还没有包扎,刚想抬头提醒,却见裴翊已转身离去。


    到了另一个营帐,阿松在前头急匆匆打起帘子、招呼府医,扭头一看,却见那原本沉稳高大的身影宛如山崩一般蓦地轰然倒塌,若非朝阳在身后扶着,只怕裴翊便要摔倒在地上。


    “大爷!”


    二仆脸色大变,将其扶到床上。


    府医掀开衣襟一看,血水像小溪般沿着他的胸腹潺潺流了下来,只是因为里面塞着几块巾子,那血水才没滴答出来,实则里面的伤口早已裂开,翻出狰狞的皮肉。


    饶是朝阳与阿松一向见多识广,见着这情形也忍不住头脑发晕、心惊肉跳。


    不提裴翊失血过多昏了过去,却说沈皇后遇刺,兴启帝龙颜震怒。


    先前因沈继宗疏忽使沈若宓与裴翊受伤,沈皇后停了沈继宗与羽林卫的护卫之责,令府兵卫总领护卫这次密云秋狝的防护,不想府兵卫护卫不当,又令沈皇后在射箭大会上遇刺。


    不光是帝后受伤,羽林卫指挥使沈越也被残箭中伤,从马上跌下,昏迷了一天一夜才苏醒过来。太医说,险些人命就没了。


    沈继宗毕竟是皇后的外家,兴启帝再生气也就是捶一下羽林卫做个样子。


    府军卫就没那么幸运了,不光是府军卫,连锦衣卫都没能逃脱处罚,二卫的指挥使与二把手指挥同知皆遭革职下狱。


    帝王之怒,流血千里,若非后来沈皇后出面求情,只怕这四人皆要命丧黄泉。而救了沈皇后的蓟州卫指挥使蔡祥则大受兴启帝褒赏,不仅赏赐财帛若干,在京中加授刑部侍郎之衔。


    羽林卫指挥同知曹进在混乱中抓到一名刺客,那刺客显然早有准备,在被抓之时立即咬碎牙齿间的毒囊服毒自尽。


    那刺客身上暂且没有找到任何指向性的证据表明是何人所为,后来回到京都城之后,沈越将当日值守云峰山的大小护卫拢共七十余人一一下诏狱严刑拷打,总算是找到了蛛丝马迹。


    有一府军卫的卫兵招供,他乃是受了——徐贤妃所指使刺杀皇后。


    徐贤妃立后失败之后便失宠了,因此对沈皇后悔恨在心,顺便也想报复兴启帝,这次豢养死士接着射箭大会刺杀沈皇后这借口也在情理之中。


    满朝哗然。


    徐贤妃本是前吏部尚书徐仑之女,徐仑学富五车又为官清廉,极受兴启帝喜爱,徐贤妃平日里在宫中更是以贤良著称,曾是立后的不二人选。


    谁能想到她那贤良淑德的外表之下竟包藏祸心!


    要知道那野猪可不是人,一旦失控起来,恐怕连兴启帝都生死难料,何况兴启帝这次也确为野猪所伤,伤势还不轻。


    锦衣卫搜查徐家与徐贤妃的景仁宫,果真在景仁宫中搜到诅咒太子晋延的压胜木偶,在徐贤妃的哥哥徐询家中搜到他与徐贤妃来往的书信,信中徐询颇有许多大逆不道之言,看起来对兴启帝与沈皇后充满怨恨。


    谋逆乃是本朝重罪之首,一旦事发家族连坐,兴启帝勃然大怒,当即便将徐询赐死,徐家的未成年女子充入功臣自家为奴,男子满门流放,已致仕在老家定州休养的徐仑直呼冤枉,一气之下竟气绝身亡。


    兴启帝本想将徐贤妃一道赐死,还是太后出面求情,兼之沈皇后病中哀求,兴启帝最终将徐贤妃则被贬为庶人,幽禁于冷宫之中。


    从此徐家落败,彻底不复往昔鼎盛,没过多久徐贤妃也郁郁而终。


    这些尚且是后话。


    沈继宗暂时还没查出什么头绪来如今沈越还没查到什么头绪,先行押送着一些有嫌疑之人回了京都城审问。


    沈皇后受伤,射箭大会夭折,兴启帝再无兴致,待沈皇后稍好些,第四日便命众人启程回京都城。


    沈皇后遇刺的第三日,沈若宓去皇帐中探望了沈皇后。


    “多亏你和阿越有这份孝心。”


    沈皇后坐在床上,脸色苍白,她轻拍着沈若宓的手,眼中很是欣慰与感慨。


    “关键之时,还是要靠自己的至亲骨血。”


    说实话,沈越能来救沈皇后,沈皇后一点都不奇怪,毕竟这孩子是她虽然没有从小看到大,却倾注了许多的心血。


    当年十六岁的沈皇后被爹娘逼着嫁给了青州指挥使许塘做小妾,后来许塘调任到南京布政司,恰巧还是韩王的兴启帝便就藩南京,且许塘与韩王还是故交。


    不久后许塘便病死,沈皇后还来不及悲伤,她一个寡妇、小妾,这一去南京城便不知何年何月才能与家人再团聚,就此陷入到更难堪的境地之中。


    当时的沈皇后没有抱着希望还能回临安,她在佛堂中日日烧香拜佛,求菩萨就自己脱离苦海。


    终究是菩萨眷顾,机缘巧合之下她在佛堂中与来祭拜许塘的韩王暗通款曲,韩王见她整日郁郁寡欢,一番询问才知她是思乡。


    为了讨沈皇后欢心,韩王竟将沈继宗和沈嗣祖兄弟接到了南京城,跟着来的还有年仅七岁的沈越。


    在韩王的运作之下,兄弟俩在南京城谋了一官半职,从此定居。


    因沈继宗无子,沈嗣祖的长子沈昭又有腿疾,次子沈越便时常陪伴在孤独的沈皇后左右,说是情同母子也不为过了。


    沈越也果真没有辜负她的期望,自幼便勤勉聪慧,文武双全,唯有一点令她担忧,便是过于傲气和执拗,想要的东西,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得到。


    但沈若宓不一样,在这个孩子人生的前十五年,沈皇后没有抚育过她。


    甚至在她孤身来到京都城为其母褚氏讨公道的时候,她所做的是利用她的孝心逼她嫁给了裴翊。


    沈皇后一贯是个冷血心肠的女人,从许塘的小妾到皇后的宝座,她熬死郭皇后打败徐贤妃,隐忍了整整十七年。


    可在看见沈若宓骑马背弓来救她的那一刻,看着这个女孩儿那张肖似自己的容颜,说心中没有动容那是假的。


    只这些话沈皇后没有告诉沈若宓,她心中感慨了一回。心疼沈若宓肩膀上的伤,唠叨了她许久,命姚姑姑拿来一瓶祛疤的羊脂膏和创伤药拿给她。


    约莫过了有半个时辰,沈若宓见她面有疲色,便识趣地离开了。


    出了皇后的帐子,恰巧遇见有个熟悉的人影从兴启帝处置公事的公帐中走出来。


    “赵大人!”沈若宓赶紧喊住他,四下看去。


    ……


    “大爷你看,那是咱们奶奶和……赵大人?”


    裴翊赶来时,恰看见沈若宓与赵元清在一处无人的绿荫交谈着。


    不知谈到了何处,她忽弯唇嫣然一笑,从袖中抽出一瓶金疮药,递到了赵元清手中。


    那男人看着四十来岁的年纪,容长清癯的一张脸,皮肤黝黑,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一张脸,眼睛……


    胸口的伤口好似又隐隐作痛起来。


    裴翊脸色沉了下来,皱眉看去——


    赵元清眼底的笑意涌动着,使得他那张上了年纪的一张老脸上眼尾挤出了一条条狭长的、鱼尾似的褶子,瞳仁的颜色在阳光下折射出晶莹剔透的、宛如琉璃般琥珀色的光泽,细看来倒与沈若宓的瞳色有几分相似。


    第40章


    沈若宓觉着赵元清是个充满了神秘感的人。


    她明明应该讨厌他,但见他脸上那温和柔软的笑意,竟也忍不住同他一般扬起了嘴角。


    意识到这一点,她心中既惊讶又疑惑,眼中的笑意也渐渐淡了去。


    不过细说来,就当初替表姐打官司那件事上,赵元清最后的判决是十分公正且大快人心的。


    她有许多话想问赵元清。本想寻个清净地方避开人问一问,但一想到裴翊指派来保护她的那些侍卫,又微微蹙了眉。


    也不知道为什么,虽然这些侍卫保证了她的安全,但她每次出门身后跟着这许多人,叫人心里也是烦闷得很。


    尤其是她每每与人说话时,这些侍卫也要探头探脑地凑近来听,令她有种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被人窥视的感觉。


    其实沈若宓很好奇赵元清为何肯舍命救沈皇后,毕竟赵元清与沈皇后和沈家在朝中有夙怨是人尽皆知之事,说是势不两立也不为过了。


    沈若宓还听说当年赵元清是不折不扣的贤妃党,根本不同意立她的姑姑为后,在兴启帝力排众议立姑姑为后之后,还上书骂沈玉萼是魅惑君主的妖后,气得兴启帝将他连贬三级。


    当初她替表姐方蘅打官司,想必看她的第一眼,赵元清就认出了她和沈皇后的关系,不顾她的冤屈便将她从顺天府赶了出去。


    是以眼下沈若宓迷糊极了,赵元清到底是厌不厌恶沈家人?


    想不明白,人多眼杂,话也不好问出口,她只得作罢,忆起那日他救沈皇后时也受了伤,便将袖中随身携带的创伤药送给了他。


    正交谈着,耳旁传来那熟悉的、沉而稳的脚步声。


    赵元清见是裴翊,冲他略一点头问好。


    “多谢县主,如此,臣便先行告退了。”


    沈若宓颔首,目送着赵元清走远。


    “夫人在与赵大人说什么?”


    裴翊顿了一下,“我以为自替表姨打过官司之后,夫人极厌恶他,怎么适才却见你与他似乎交谈甚欢?”


    裴翊那双凤眸却如刀般尖锐地审视着她。


    “他是一个为民请命的好官,乃大周子民有目共睹之事,政见不合而已,我又非仇视于他。”沈若宓说。


    对于曾有龃龉的赵元清她都能摒弃前嫌,为何对他便不能呢?


    直过了好一会儿,她听见裴翊淡淡说道:“回家吧。”


    回去的路上,二人都沉默着。


    沈若宓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时不时向他扫过来。


    她总感觉,裴翊是想让她告诉他真相。


    不错,先前她表现得极厌恶赵元清,如今又赠药,看起来的确不大正常。


    告诉裴翊赵元清不顾性命救了沈皇后吗?还是告诉他,她觉得自己的姑姑和她的政敌之间好像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关系?


    她连考虑都不会考虑,绝无可能告诉裴翊什么。


    即便裴翊舍命救了她,即便这次密云秋狝两人的关系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谐,即便他是她女儿的父亲,他终究是个外人。


    她不可能把把柄主动送给一个外人,令自己的姑姑置身危险之中。


    这夜,沈若宓终于彻彻底底地理解了同床异梦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翌日一早,车队启程。


    屋里无人,临出发前,裴翊整理好仪容,坐在沈若宓的梳妆镜前,看着镜中的男人。


    一双狭长的凤目,窄瘦容长的脸,悬胆鼻下是两片淡红微厚的唇,大概是由于唇线过于地平直,以至于看起来多了几分冷峻的味道。


    因着这几日的秋狝暴露在烈阳之下,他的皮肤黑糙了不少。这不是因为他本来就黑,而是被晒黑的。


    也许是太黑了些,男人虽然不好傅粉打伞,太黑了似乎也不太招人喜欢。


    但那个赵元清,自从认识他,他便一直都是那样的黑瘦。


    裴翊蹙着眉。


    与他相比,那张脸实在平平无奇,乏善可陈。


    忽然他冷笑了起来。


    桓易简倒是白,白嫩得跟个女人一样。


    听到门外沈若宓的脚步声,他打断了思绪,起身走了出去。


    天空阴沉沉的,仿佛酝酿着一场连绵秋雨。


    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土与青草气息,雁声阵阵,风一吹,从远处望去密密麻麻的翠色山林宛如松涛般波动起伏。


    山间微冷。


    沈若宓坐在马车里,裹着身上的毯子,凝视着离她越来越远的云峰山。


    这将近一个月的秋狝终究是过去了,她心内竟还有些不舍。


    虽然她十分思念女儿菱姐儿,归心似箭,但当身处于辽阔的草原,翠色如荫的密林中,驰骋于撒蹄狂欢的马儿背上时,她好像一只自由的、不受任何约束的鸟儿。


    而那即将到达的定国将军府,却是一座压得她喘不过气的牢笼。


    每日的晨昏定省,府中大小事宜,错综复杂的关系,都逼着她于人前做一个贤良淑德的妇人。


    想到此,她便有些闷闷不乐。


    傍晚仪仗驻跸于官道旁的行宫之中,第二日一早用完早膳便继续上路了。


    沈若宓走到马车边,刚准备上车,素娘突然神神秘秘地说:“奶奶猜我刚在行宫门口看见了什么?”


    “什么?”沈若宓不解。


    “奶奶看这是什么?”素娘掀开帘子,笑吟吟道。


    沈若宓定睛一瞧,只见马车里放了个小竹篮,竹篮里面铺着一件素娘的旧衣服,一只橘黄色十分瘦弱的小猫咪可怜兮兮地趴在那柔软的衣服里,左腿缠着绷带,看样子是受了伤。


    见二人看向它,张开一口小嫩牙朝两人弱弱地叫了起来。


    “喵呜……”


    沈若宓很喜欢这只小猫儿。


    她还在乡下住的时候,褚氏养过一只黑白花色的猫儿,那只猫儿活泼好动,时常喜欢上房揭瓦,钻进她的被窝里捣乱。


    可惜后来走失了,再也没有回家。


    褚氏很伤心,打那之后就再没养过猫儿。


    素娘在一旁解释道:“我看见它的时候,它的左腿已经瘸了,估摸着是被马车压断了腿,瞧着怪可怜的,又想起姑娘喜欢这小东西,就给它上点药抱了过来。”


    沈若宓心疼地将那小猫儿抱到怀里,雪茜忙说:“奶奶小心,别被这小畜生咬着!”


    毕竟许多年没养过了,沈若宓也有点害怕被咬。


    这小东西大概也知道自己是只没爹没娘要小猫儿了,是以对众人的抚摸几乎是百依百顺。


    刚开始它似乎还有点儿害怕,睁着一双大眼睛谨慎地打量着四周。


    等素娘从荷包里拿出她刚从行宫的膳房顺走的小鱼干,它瘸着腿小心翼翼地凑过去舔了两口,旋即便馋得迫不及待大口津津有味地嚼了起来。


    这小猫儿一时将梅氏、曹氏、崔氏和潘宝珍都吸引了过来。


    梅氏和曹氏不怕这猫儿,亲热地过来凑趣,崔氏虽性子清冷,但未出阁时家中也养着猫儿,故而也想过来凑个热闹。


    潘宝珍却拉住崔氏道:“一只又瘦又丑的小畜生有甚好看,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丹娘,你过来帮我瞅瞅我明天回娘家戴什么头面。”


    潘宝珍拉走了崔丹娘。


    沈若宓知道潘宝珍是在讥讽她。


    曹氏挺尴尬,梅氏则很是不悦,直接白了潘宝珍一眼,心中骂她事儿精。


    潘宝珍这个人,连自己的长辈都不给面子。


    沈若宓笑着道:“是瘦了些,喂喂便胖乎了,我从前也养过一只狸奴,是黑白花色的,我娘给取名叫判官。”


    梅氏笑道:“怎么叫判官,好生有趣的名字!”


    沈若宓道:“说是它额头上的黑斑像判官的管帽,平日里又是镇守家宅的一把好手,这可不就是个判官嘛!”


    众人闻言都哈哈笑了起来。


    潘宝珍掀开帘子恨恨地看着马车外围在一起的三人,梅氏已经帮那小畜生取好了名字,叫什么元宝。


    崔氏未出阁前便和潘宝珍相识,见状她劝道:“阿珍,你何苦自己气自己?”


    詹茗薇也说:“二嫂嫂说得对,三嫂嫂若嫌烦,咱们聊自己的,不搭理她们便是了。”


    潘宝珍却气冲冲地说:“你们两个不知,她们简直实在欺人太甚,合起伙来欺负我!大伯受伤,是我们主动让出帐子来给她住,我想给我弟弟阿彦在羽林卫谋个职位便去求她,谁知她不仅将我羞辱一番,还动手打我……”


    崔丹娘心道:二爷也在羽林卫当差,你去求二爷二爷婉拒了你,去求大嫂大嫂也拒绝了你,你就没想到兴许是你自己的缘故吗?


    詹茗薇心里也想:那帐子分明不是你愿意让出来的,现在好倒成了你好心好意!


    只是这些话两人面上又不好说,崔丹娘却半信半疑地道:“大嫂一向为人谦和,她不能动手打你吧?”


    “岂能有假,她……她根本就是装的贤良淑德!”


    潘宝珍又缠着崔詹两人抱怨了好一会儿,崔丹娘虽是性子孤僻些,但她也没想过要把沈若宓、梅氏和曹氏都得罪净了,那梅氏又是她的婆母。


    是以好容易听潘宝珍说完,崔丹娘赶紧找个借口说车里烦闷,去了另一辆马车上。


    倒苦了詹茗薇,为了讨好这个未来的姑姐,她不得不说了许多违心的话劝慰潘宝珍许久。


    却说车队从凌晨出发,到晚夕终于到了家。


    一进门就看见长公主身边的崔妈妈在照顾菱姐儿。


    原来得知儿媳和儿子即将归家后,长公主便将菱姐儿送回了芳菲馆。


    一进屋,沈若宓就迫不及待地抱起了朝她笑着扑过来的菱姐儿。


    崔妈妈说,她刚离开的那几日,菱姐儿因为太想她哭了几回。


    好在她从前时常入宫陪沈皇后,有时夜里也不会回来,菱姐儿被崔妈妈、长公主和太夫人轮番哄着,渐渐就不哭闹了。


    老人带孩子嘛,就溺爱多了。


    只是菱姐儿每天都会问起她什么时候回来。


    但沈若宓也没有办法,她是皇后的侄女,沈皇后一句话,为了沈家的体面,她得时常陪在沈皇后身边。


    尤其是在无意得知沈越有杀她之心后,她日后更要谨小慎微。


    沈越与她,不是她死,便是他亡。


    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比武她比不过沈越,论阴谋诡计,她更不及沈越万分之一,目前唯一能制衡沈越的法子,便是讨好沈皇后。


    最好能借沈皇后与兴启帝之手,除掉沈越。


    当时在密云她一箭射伤沈越的马,说实话,现在想来是过于莽撞了,一旦被人看见,恐怕她今日小命不保。


    但那时她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与法子,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日后她千万不能过于心急,也把自己搭进去,需得从长计议。


    沈若宓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从前她想的都是如何把日子凑合着过下去,如何兑现对沈皇后的承诺,可现在事情却似乎朝着她不能预料的地方发展去了。


    崔妈妈在一旁喋喋不休地说着,浑然忘了裴翊还在一旁坐着,最后醒悟过来,连忙笑着找补道:“姐儿也是极想大爷的,这不前两天我还听她叫爹呢!”


    裴翊脸上终于露出了兴趣。


    “哦,会叫爹了?”


    他朝沈若宓伸出手。


    沈若宓顺势就把菱姐儿给他了,


    显然,菱姐儿不愿意到她爹怀里,在沈若宓怀里扭来扭去。


    裴翊只好说算了,崔妈妈就哄着菱姐儿叫爹,一开始菱姐儿非叫娘,叫了半天才含糊着应了一声。


    “啵啵。”


    崔妈妈赶紧摸着菱姐儿的小脸笑起来,“哎呦哎呦,就是这么叫,叫爹爹,姐儿真厉害……”


    丫鬟们将东西简单地归置了,沈若宓和裴翊略看了一会儿菱姐儿,便一道去给太夫人和嘉善长公主请安了。


    回芳菲馆时天色已是不早。


    两人一起刚进院子,便见雪茜和几个丫鬟围在一起不知道谈论什么。


    “出什么事了,叽叽喳喳的成何体统,没看见奶奶已回来了?”素娘责备道。


    众人哄然作鸟兽散,沈若宓看见地上趴着个东西,雪茜还遮遮掩掩地,就走过去道:“怎么了?你们适才在讨论什么?”


    雪茜支吾着,突然抬头看着沈若宓,“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奶奶,元宝死了!”


    沈若宓心内也是吃了一惊,“元宝?元宝死了?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


    雪茜说:“您刚出去没多久,我进屋去给它找了箱子做窝,出来的元宝就不见了!我四处找,在珍园的一棵树下找到了元宝的尸体……”


    元宝浑身都僵硬了,沈若宓强忍着愤怒将元宝浑身上下看了一遍,可怜的元宝口角流着血,表情临死前的表情狰狞,看起来像是死前承受了极大的痛苦,身上四处都是像被体格强壮的牲畜撕咬过的痕迹。


    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却没多说什么,只说让雪茜将元宝找个地方埋了吧。


    雪茜就很是自责,她觉得是自己没看好元宝。


    她把自己的一个小漆箱找出来装了元宝的尸体,和素娘一道在院子里的琼树下挖了个坑,漆箱里放上些小鱼干,再把箱子钉死将元宝埋了。


    裴翊看她紧锁眉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便随口说道:“一只野猫而已,兴许是被狸猫咬死了,也不是你的错。”


    沈若宓一听这满不在乎又冷酷至极的语气,心里头的火腾地就窜上来了。


    她忍着怒对裴翊道:“大爷,这不是一只野猫,它有名字叫做元宝,它也是无辜的一条性命。”


    “是,可它已经丧命,你又能如何?”裴翊皱眉道。


    沈若宓齿冷地想,夏虫不可语冰,裴翊这种理智到冷酷的人是不会懂她内心的伤感。


    于是她也懒得跟他去说了,摇头道:“大爷说的对,不能如何,所以我要把它埋了,日后我也不会再养了。”


    不知为何,沈若宓心中总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元宝不是死在狸猫口中,而是死在“人”的手里。


    这种人,有可能只是单纯讨厌猫而已,也有可能是与她有仇。


    譬如太夫人便不喜欢猫,曾经有一天春天狸奴发情,叫声凄厉,太夫人夜里被吵得睡不好,便愠怒地叫她准备些老鼠药放到屋顶上,将这些猫都药死了。


    可若是被虐杀,那虐杀元宝的人极有可能与她有极大的仇怨,却又不能拿她怎么样,才会通过虐杀一只弱小的病猫来泄愤。


    沈若宓第一个想到的沈越。


    旋即又觉得不可能,沈越想杀她,不至于下贱到虐杀一只猫。


    那是谁?


    她脑中闪过一个人影……


    第二日一早,她在梳妆台前梳妆时从镜中发现一个丫鬟在窗边探头探脑,一见她扭头看过去,便极快地缩回了自己的头。


    这丫头眼熟。


    “是谁?”沈若宓立即说,“别缩头缩脚的,你进来回话!”


    片刻后,一阵窸窣声,那小丫鬟犹犹豫豫地进来了。


    沈若宓一时想不起来小丫头的名字,打量着她,瓜子脸,丹凤眼,个子不高,但眼睛极有神,看人时扑闪扑闪着透着股机灵。


    “我记得你,你可是二爷的丫鬟……“沈若宓想了想,说道:“翠翘?”


    翠翘急忙跪倒地上,“奶奶好记性,回奶奶的话,奴婢的确是翠翘……奴婢有一事,思来想去还是想禀告奶奶,还求奶奶绕奴婢一条小命!”


    沈若宓已经猜到是什么事了,便和颜悦色地道:“什么事,你告诉我,我平日里就看你机灵,是个好姑娘,这事若是情有可原,我定不叫你受委屈了!”


    翠翘这才道:“奴婢听说昨日奶奶院里的元宝主子死了,是被狸猫咬死的,奴婢就想说这个事儿,其实、其实元宝主子不是被狸猫咬死的,而是……被三奶奶的爱宠牲牲咬死的!”


    “岂有此理!”


    沈若宓腾得从玫瑰椅上站了起来。


    三奶奶……潘、宝、珍!


    却说沈若宓这猛一拍桌子倒把翠翘唬了一跳,她还从未见过大奶奶发怒至此。


    原来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只是不知温柔贤惠的大奶奶能斗得过骄纵跋扈的三奶奶吗?


    ……


    沈若宓从来没想过,潘宝珍高傲归高傲,她的心肠竟会如此歹毒!


    她以为二人只是性格不和,潘宝珍看不上她的出身,她也瞧不上潘宝珍的行事风格,那是私人恩怨。


    可现在潘宝珍居然虐杀了无辜的元宝!


    元宝只是一只可怜还瘸腿的猫儿而已,甚至根本就妨碍不了潘宝珍半点!


    沈若宓终于明白了。


    那一次潘宝珍求她为她弟弟潘常彦谋个前程,被她拒绝之后愤而羞辱她,沈若宓自然也不惯着她,将一条蛇甩到潘宝珍身上,把这贱人吓个半死。


    这贱人自那时起便对她怀恨在心。


    昨日驻跸在行宫用午膳,崔氏、曹氏和梅氏都团团围着她说话,潘宝珍一时不忿,心中愈发不满。


    只是,真要叫潘宝珍这种欺软怕硬的人对她干些什么她也是不敢的,是以便将目光放在了弱小的元宝身上。


    元宝,可怜的元宝……


    沈若宓赏赐了翠翘一只金镯子,打发她走了。


    接着,她叫来自己院儿里的小厮常发儿,对他耳语几句。


    当夜,沈若宓趁无人时悄悄和素娘、雪茜把元宝的小棺材挖了出来。


    第二日一早,常发儿就领着街后一个年事颇高的老仵作从后角门进了裴府-


    潘宝珍正在屋里挺尸,听到外面的喧哗声起身骂道:“馨儿,馨儿你死哪去了,外面在鬼叫什么,叫他们都闭嘴!”


    馨儿急匆匆进来,“不好了不好了三奶奶,大……大奶奶过来了!”


    潘宝珍嗤的一声,拢了拢头发道:“她来了你有什么好着急忙慌的?从角门出去,去把三爷叫过来。”


    馨儿说:“三爷现在就在外头。”


    潘宝珍说:“也好,扶我起来梳头。”


    潘宝珍这厢不紧不慢地梳着头,却说裴少廉昨日回来后他娘三夫人就病倒了,是以他今日去衙门点了卯就回来照顾三夫人了。


    刚回来就看见大嫂沈若宓抬着个箱子往他们的院子去,遂拦下沈若宓问道:“大嫂可是找宝珍有事?”


    沈若宓说:“正好,我寻三叔和三弟妹有事。”


    裴少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见他这位大嫂一脸平静,面上也没什么表情,便满口应道:“好,大嫂快请进。”


    一直到进了院子里头都静悄悄的,裴少廉不免心中嘀咕,他这媳妇床上坐着真老实,是一动不动的,赶紧抬手给沈若宓打起了棉帘子。


    沈若宓进屋目光逡巡一圈,落在坐在贵妃椅的潘宝珍身上。


    潘宝珍这才懒洋洋起身道:“哎呦,今儿什么风,怎么把大嫂给吹过来了?”


    裴少廉倒是殷勤,让丫鬟去倒了茶,请沈若宓坐下。


    沈若宓说:“三叔,我不坐了,我说几句话就走,”对贾婆子道:“将那箱子抬过来。”


    须臾,贾婆子将一个小漆箱抬到了三人面前。


    原本钉在箱子上的钉子已经被拔掉了,裴少廉问:“大嫂这是?”


    沈若宓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她直接抬手掀开了箱子。


    潘宝珍疑惑地低头看过去,登时,一股血腥臭气便扑面而来,她突然“啊”地尖叫一声,脸色惨白地后退几步干呕起来,若不是裴少廉扶着,她险些要坐倒在地上。


    裴少廉急道:“大嫂,这是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若宓淡淡说道:“三弟妹,你仔细看看这里面是什么,是不是你认识的东西。”


    潘宝珍捂着胸口道:“大嫂,我真不知道这是什么,你……你为何一大早要这样吓我啊!”


    很好,学聪明了,装得倒是挺无辜。


    沈若宓也不跟二人兜圈子,对裴少廉道:“三弟,这箱子里的尸体是我前几日新得的宠物狸奴,名叫元宝,昨日我在珍园找到失踪已久元宝,发现它身上又被猛兽撕咬的痕迹,至于它到底是怎么死的——”


    沈若宓眼睛看向了潘宝珍。


    “怎么可能是我,你血口喷人!”潘宝珍立即竖眉道:“大嫂,我这几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你不能因为在密云时我与你有争执便诬赖上我!”


    裴少廉虽然前不久刚跟潘宝珍有了龃龉,但他心底却是向着潘宝珍,赶紧说:“不可能的大嫂,阿珍虽然性子娇纵了些,但她绝做不出那等血腥残忍之事,我看你是想错了,这猫许是被狸猫或是黄皮子咬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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