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两人今日一同入宫,裴翊去金銮殿见兴启帝,沈若宓自然是来坤宁宫看望姑姑沈皇后。
“姑姑何不劝陛下修改律例,夫杀妻无罪,而妻杀夫却是凌迟死罪,如此天理公道何在,莫非我们女子便是低人一等的?”
坤宁宫中,沈皇后慵懒地坐在贵妃榻上翻看着奏折。
这些奏折中绝大部分自然是弹劾皇后一党的。不过兴启帝并不禁止沈皇后干政,相反,偶尔遇到一些疑难问题,沈皇后还会帮他出谋划策。
看着面有义愤之色的沈若宓,沈皇后却合上奏折,微微一笑道:“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欲速则不达,你既然从小做豆腐,就应该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过于急于求成,反而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沈若宓抿了抿唇。
沈皇后做事一向唯利是图,就像当初她能在沈家救她一命,也不过是看在她可以利用的份上。
这次若不是涉及自身利益,恐怕她根本不会出手。
沈若宓只是遗憾,这次能救媛娘,是媛娘和月娘运气好,可是只救了媛娘,天下千千万万的媛娘又有谁来解救?
沈皇后瞥见沈若宓脸上的神情,“说来倒也古怪,这事本已尘埃落定,一夜之间竟会在整个京都城不胫而走,好似有人在其中推波助澜一般。”
沈若宓镇定地道:“那伍媛娘姑侄着实可怜,引得天下人同情本也在情理之中。”
沈皇后逗弄着怀中的菱姐儿笑出了声儿。
她怎么看不出沈若宓的小心思,其实想想也就知道了,似伍月娘那般孤立无援的人物,到了京都城若无贵人出手相助,莫说是去官府喊冤,只怕还没走到官府门口早就饿死了。
不过她倒也没有再为难沈若宓,毕竟眼下的情形也是有利于她的。
“眼下这天倒是凉渗了起来,我与你姑父预备下月去密云秋狝,届时你便随我一起去。”
沈若宓牵着菱姐儿从坤宁宫出来时,辇车早就在外头候着了,沈若宓便坐上辇车,吩咐小太监往宫门的方向走。
素娘提醒她,“奶奶,大爷还没回来,咱们不等他了?”
沈若宓说:“不等了。”
素娘有些为难,小声提醒道:“以往进宫,大爷都会来坤宁宫和奶奶一起向皇后娘娘辞行,奶奶这样直接走了,皇后娘娘怕是要起疑心。”
沈若宓想,她又得忍。
凭什么。
他在外头花天酒地就算了,还被詹茗薇和方蘅知道了。
后来这事不知怎么的潘宝珍也听说了,来她面前阴阳怪气,说什么大伯这几日都没回家,是不是在外头那个相好的家里,叫她多提防提防。
潘宝珍都知道,不用说,整个裴家都该知道裴翊夜不归宿在外头流连花丛的事了。
说实话,两人早就有言在先,她要一个世子,裴翊要做的就是不能让别的女人在她之前生下儿子。
其它的,裴翊在外面干什么她管不着。
只是他这回做的实在过分,简直是将她的脸面丢在地面上来回踩。
“走。”
辇车到东华门门口换成了马车,菱姐儿却不合时宜地哭闹了起来,非要回去吃坤宁宫里的云片糕。
沈若宓耐着性子哄,这丫头却跟个犟种似的不愿上马车,从奶娘怀里滚出来坐在地上,铁了心地要回去。
那哭声震天动地,引得来往进宫的臣子侍卫纷纷驻足围观,沈若宓脸上挂不住,耐心也渐渐告罄。
这时有人骑马走了过来,从马上跳下来一把将地上的菱姐儿抱进了怀里。
“菱姐儿这是怎么了,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哭鼻子可就不漂亮了。”
菱姐儿瘪着红彤彤的小嘴儿抬眼一看,发现来人是她最喜欢的二叔。
如果说裴家有个所有女人都喜欢的男人,那么这个男人非裴子衡莫属了,就连菱姐儿这个才一岁多的小丫头也不例外。
从她出生开始到一岁之前父亲裴翊从来没有出现在她的生命中,而那个似乎充当了她父亲角色的男人却是她的二叔裴子衡。
出了月子的三个月后,因为要忙着管家,沈若宓时常不能陪在菱姐儿的身边。
每当奶娘抱着菱姐儿出去玩的时候,说来也是奇怪,十次有七次总会碰见裴子衡。
裴子衡这等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男子,想要讨好一个几个月的奶娃娃还不简单,几个小玩具就把小丫头迷得服服帖帖。
不过自从裴翊回家之后,裴子衡见菱姐儿次数却是愈发少了。
裴子衡几句话,便将菱姐儿顺利地从地上哄抱了起来,他从袖中如同变戏法似的,居然掏出一颗用油纸包装的窝丝糖,拆开包装。
菱姐儿“呜呜”地想伸手去拿,裴子衡却就着那油纸包,将干净的窝丝糖放入了菱姐儿的口中。
窝丝糖香软酥甜,入口即化,菱姐儿吃得津津有味,也不记得要耍小脾气了。
“多谢二叔了。”沈若宓尴尬地道。
裴子衡笑道:“小丫头就是嘴馋了,”又问:“怎么不见大哥?”
“他还有事,我就先走了。”
裴翊从金銮殿出来去坤宁宫寻沈若宓,却被沈皇后告知沈若宓早就离开。
裴翊骑马追出去,在东华门的门口看见他的妻子和二弟裴子衡正站在一处。
不仅如此,裴子衡怀里还抱着菱姐儿。
他这个没当过爹的二弟,裴翊第一次知道他抱孩子的姿势会如此熟稔。
菱姐儿就挂在他的肩膀上,圆嘟嘟的小脸上嘴巴蠕动着,一点不怯生,那是在他这个父亲身上也极少表露出的放松姿态。
裴翊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去。
裴子衡要送沈若宓回家,沈若宓婉拒了,好在裴子衡也没多说什么,哄好菱姐儿便走了。
出东华门,马车一路南行走到玉河北桥,恰巧正逢晌午时分的翰林院散衙。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与那些成群结队的士子不同,桓易简独自一人在街上走着,众人都朝着那停驻在一侧的豪华马车看去,议论纷纷。
“这是裴家的马车……今晨我看见大理寺少卿裴大人和他的夫人一起进宫……”
这时孙成障从身后赶过来,对他说道:“我听说你做的诗陛下很喜欢,要赏赐你,但陛下要为你和沈家的小姐保媒,你难不成是疯了要去拒绝?留在京都城有什么不好,你看你现在,惹得陛下不高兴,被他下放去临安那等又穷又偏的小地方,万一一辈子再见不到了陛下怎么办?”
“那也是我命不好。”桓易简淡淡说道。
孙成障和桓易简结交,是看中了桓易简人品和才敢日后可堪大用。
果然,兴启帝也喜欢这个沉默寡言的青年,时常将他交到金銮殿对问,听说桓易简在陛下面前都能从容不迫对答如流,孙成障还以为自己压对宝了。
如今桓易简自毁前程,他焉能不急。
只是桓易简心意已决,孙成障说再多也没用,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得越来越快,走远了。
……
桓易简走远后,沈若宓低声说道:“走吧。”
马车过了玉河桥,往将军府的方向驶去。
沈若宓觉得胸口闷闷的,喘不动气,心脏的位置好似要涨裂开。
她拉开帏帘,向着车窗外怔怔眺去。
八月的天,晌午头头顶的太阳仍是晒烫得很,车窗外的热浪一股股地袭来,远处的玉河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得闪动,送来微微的清凉。
忽然车后马蹄声阵阵,她抬起头,男人骑着马停在车前,他的面色冰冷,眼神仿若深不见底的潭水。
“下来。”他命令道。
沈若宓无心再去应付裴翊,冷冷看他一眼便将帘子拉上,手却被他握住。
“你做什么?”
桓易简马上就要离开京都城了,她心里难受,好难受。
即便二人不能日日在一起,但能与他呼吸着同一片天空的气息,夜晚望着同一轮明月,知道他此刻就守护在自己的身边,只是没有出现在她的面前而已,她心中也是安稳欢喜的。
可是他马上就要离开她了。
她不想敷衍裴翊,一点都不想。
“裴孝均?你疯了!啊……”
后面是沈若宓的尖叫声,因为裴翊竟然拉着她的手背将她从马车的车窗里直接拖了出来。
她脑中一片空白,腰身露出车窗的时候,裴翊掐着她的腰将她掳到了马上。
随着他一声喝叫,胯下的逐风得令一般也嘶鸣着大叫了起来,开始疯狂地腾骧,甩开的四个蹄子在街道上发出“得得”清脆的声响,引得路人们纷纷避让。
沈若宓既惊且怒,先是愤怒地捶打裴翊的胸口,他却只是嘴角抽动了一下,无动于衷地看着她冷笑。
沈若宓恨恨地回瞪着他,又害怕被桓易简看见,她捂着自己的脸,强忍住泪水,死死咬住唇不敢叫出声来。
一路到将军府,人早已被颠得头重脚轻,三魂没了七魄。
裴翊将她从马上抱下来,她迷迷糊糊地想要挣扎,身上却没有丝毫的力气。
裴翊进了芳菲馆,一脚踹开房门,将她扔到床上。
他站在床边盯着她,直到沈若宓抬起眼皮,却被他那副阴冷的样子唬了一跳。
她想爬起来赶紧逃,这时他却俯下身,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那两片饱满红润的唇肉被他粗鲁得捏挤在了一处嘟着,偏偏她的表情却是那样的充满恨意与怨怼,她瞪着一双琥珀色的杏眼,即便如今已沦为阶下之囚,通红的眼眶中盈满了泪水,却倔强的不肯流下来,看起来颇有些滑稽。
裴翊第一次知道,原来沈若宓对他有这么恨他,那恨意恨到好似要将他食肉啖血。
她明明在人前装得那么好,端庄贤惠的裴夫人,为什么如今却不肯装了?
她真就这么讨厌他?!
为什么?
裴翊想不明白,他是天之骄子,他的母亲是嘉善长公主,父亲是定国将军,他出生于尊贵的百年世家,是名副其实的簪缨贵族。
从小到大什么得不到,女人、权利、地位,只要他勾勾手指就有无数的女人心甘情愿朝着他的床爬过来。
他有洁癖,嫌脏,所以从不去碰那些女人。
后来父亲和兴启帝给他定下一桩亲事,让他去娶沈皇后的侄女,沈家的女儿。
沈氏这个妖后,她打的如意算盘他怎么会不知道,尤其是沈继宗和沈嗣祖那等目光短浅贪财好色的政治暴发户,他厌恶与他们打交道。
奈何兴启帝一世英名,居然被沈后迷得神魂颠倒,强迫他去娶沈家的女儿为沈家抬门第!
沈家的那几个女儿蠢钝如猪,看他的眼神也从来都是毫不掩饰地痴迷,和那些企图爬上他床的女人也没什么区别,他从来都不放在眼中。
即便表面上他风度翩翩地赴约,实际上他一个多余的眼神也不屑给她们。
然而他要娶的人最后却换成了沈家的大小姐沈若宓。
那个据说是从乡下来的女子,洞房花烛夜第一次见她,她生得的确是花容月貌,举世难寻的美人。
在嫁给他之后,她也安心地在他身边替他生儿育女,孝敬双亲,主持中馈。
对他亦多温柔体贴。
是,他不需要女人的爱,娇妻幼儿,少年有成,帝王垂青,他甚满意,自认为婚姻如此便已近圆满。
……
可是现在,她却对他恨意满腔。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不甘、愤怒与挫败。
难道他心里就没有恨吗?
这段时日,为了她与伍媛娘姑侄与他殚精竭虑,她没有半句感谢就罢了,那毕竟是他的职责。
但她却在他的面前,与他的亲兄弟举止亲密。
桓易简、裴子衡、柳时鸿,她怎么就这么招男人喜欢?
那些无数次夜里的柔情似水,唇齿缠绵,即便没有真情,难道也无一丝假意?
她还说他疯了。
可笑,他正常得很,他根本没有生气。
裴翊撕开沈若宓的衣服,他咬住她的唇,用他的双手揉弄着掌下女人颤栗而柔软的身子,但只感觉到她了僵硬的身体在奋力地抗拒,挣扎。
他像往常那样搅动她的唇舌,没有温存,没有技巧,只有最原始的男人的本能去征服她,告诉她:你看,你不爱我,我也不爱你,但你还是会为我动情!
她疼得眼眸中泛起泪花,眼神却变得无比地哀戚与厌恶,好像他根本不是他的丈夫,而是一个正在欺辱她的禽兽。
禽兽?
他的手中,不知沾了多少禽兽的鲜血,他亲手将他们送往刑场,或是凌迟,或是枭首。
而此时此刻在他的妻子面前,他居然变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禽兽!
就在这一瞬间,裴翊仿佛突然理解了那些禽兽在行凶前心内的所有不甘与愤怒。
不错,这般说来他是禽兽,的确是禽兽,至少在沈若宓面前,他是个道貌岸然的禽兽!
既然她如此恨他,那就恨到底吧!
裴翊咬住沈若宓的唇,直到舌根尝到口腔中的血腥味儿。
她也咬住了他。
他抹去唇角的血渍,报复似的用齿尖反复碾压过那一抹樱红,疼得她难过地啜泣了起来,指甲也掐紧他后背的肉里,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你难道还做梦我会像裴子衡那样温柔待你?”
他抬起头,面上却阴沉而狰狞地冷笑了起来,与那日为她温柔上药的模样简直大相径庭,活像一个疯子般。
“……”
沈若宓瞪大双眼,眼泪与恐惧如同潮水一般涌了出来。
她瘦削的雪肩暴露在空气中,脖颈细得好像一扼便能折断,乌黑的发丝也凌乱地铺在床上、纠缠在他的手上,一双泪眼中满是畏惧、脆弱与被亵玩的难堪,令裴翊想起他少年时在林中无意射杀地一只小鹿,它在临死之前也是这样一双雾蒙蒙的杏眼。
她也没有再挣扎了,只是睁大一双杏眼,默默地任由泪水滚落。她也不再控诉、辱骂他了。
一瞬之间,身体内的渴望与情。欲尽退。
他停了下来。
裴翊终究没有说什么,从她身上下来,为她盖上被子。
“你就这么恨我?”
良久之后,他看着她问。
沈若宓将赤。裸的身体蜷缩在一处。
她没有回答,但他知道她的答案。
裴翊走了。
打那之后,他的脚步声便再没在芳菲馆出现过。
那日发生的事情,好似是一场噩梦,没有人记得,沈若宓也刻意地不再去回想。
很快就到了伍媛娘案子开庭的日子,这段时间伍媛娘一直被关押在刑部单独的牢房中,看的出来帝后都十分关注此案,刑部也不敢慢待伍媛娘,不仅为她设立了单间,还特意请大夫来给伍媛娘看病。
这期间沈若宓陪着伍月娘去看过伍媛娘一次,姑侄两人许久未见,自是一番泪如雨下,在伍月娘的安慰下,伍媛娘又重新燃起了生的希望,答应侄女会好好地活下去。
开庭当日万人空巷围聚在刑部大门面前。
参与会审的三法司官员有刑部侍郎高尚,大理寺少卿裴翊以及都察院御史赵元清,主审官是赵元清。
兴启帝特意换掉了反对留伍媛娘性命的官员。
说来也是有趣,从前沈皇后不论有个什么风吹草动赵元清都要抨击弹劾,要么恶心沈皇后一回,总之不叫她称心如意,时常将沈皇后气得心肝疼病在坤宁宫,这回两人到处出奇一致地想留下伍媛娘的性命。
伍媛娘与方二牛是孝期成婚,赵元清判定两人婚姻无效,兼之方二牛的父母也来到了京都城写下谅解书,最终的结果便是伍媛娘以普通谋杀罪被判斩首。
但因其侄女伍月娘救姑的孝义之举,兴启帝特赦伍媛娘死罪。
只是死罪可免,杀人者活罪难逃,否则难以服众,故而将伍媛娘流放三千里,但可以用银钱收赎其罪。
至于银钱,不必沈若宓出资,那京都城中有的是侠肝义胆的好心之人替伍媛娘收赎。
虽不必流放,却也需要发配回原籍,终生不得再离开江西。
……
伍媛娘离开京都城当日,沈若宓来到城郊为她送行。
月娘和她的父母都来了,方二牛的父母却早离开了京都城,虽然方二牛不是个好儿子,但终究是他们的孩子,他们饶恕了儿媳妇,却无法再面对杀害儿子的杀人凶手。
伍媛娘是个极瘦弱的女子,她脸上无一丝惊慌犹豫,相反,她看上去无比地平静与坦然,倒是月娘和她的哥嫂哭得泣不成声。
伍媛娘跪在地上给沈若宓磕了三个头。
“夫人与贱妾萍水相逢,却能救妾与水火之中,今日之恩,媛娘永世难报,倘若有机缘,媛娘愿为夫人赴汤蹈火,衔环结草。”
沈若宓赶紧将她扶起来,心中却有些说不出地惭愧。
刚嫁进裴家的时候,她总是顾影自怜,自怨自艾,觉得自己如今无父无母,与相悦之人相遇却不能相认,是天底下第一凄凉人。
在与表姐方蘅一家重逢,又遇到为了自保却后半生尽毁的伍媛娘之后,她才发现这天底下比她可怜的人多如牛毛。
她能活着,且锦衣玉食地活着已是很幸福了。
伍媛娘又是感激地道:“大理寺少卿裴大人,听月娘说若不是他发现妾与方二牛违律成婚,又从草集县千里迢迢将妾的舅姑接来写下谅解书,或许妾今日早已被凌迟,今早去大理寺向裴大人道谢,裴大人却不在大理寺中,妾无法与裴大人道谢,心中有愧。”
沈若宓说道:“你不必为此挂心,那是他该做的,你日后好好活着,才能对得起他,还有一直为你奔走的侄女月娘。”
伍媛娘听到月娘的名字,终于潸然泪下,哽咽大哭。
她将月娘搂在怀中,姑侄二人又哭了一场,这才启程。
月娘以为那些收赎的银钱毕竟是欠了旁人的,故而想继续留在京都城,努力赚钱将欠款还上,也好日后为爹娘和姑姑养老送终。
这孩子机灵勇敢,自己身边不缺丫鬟,沈若宓干脆将她留在了姨母家伺候褚姨母和表姐方蘅。
此事暂且告一段落。
其实不光伍媛娘见不到裴翊,沈若宓就更见不到了。
她猜测裴翊大概是去了他那外宅邬月露家中,只要一想到那日裴翊还用那张亲吻过邬月露的嘴亲她,她就恶心得干哕。
……
这天长公主身体不适,阿松去给裴翊递信儿,临晚时候裴翊才匆忙回了家。
佛堂之中药香缭绕,穿着粉红色长裙的少女蹲在床边替长公主扇风。
嘉善长公主闭目养神,唇色淡白,听到动静,那少女惊喜地转过头来。
香雾散去,露出的却是詹茗薇的脸。
“大表哥,你终于回来了,公主娘娘一直在念叨你。”詹茗薇轻声道。
裴翊“嗯”了声,从桌上拿过来帕子,轻轻擦拭着长公主额头上的汗珠。
“你下去吧。”他说。
詹茗薇悄悄退了下去。
长公主也醒了。
母子两人交谈了一会儿,将长公主哄睡,裴翊才从佛堂中走出来。
“大表哥,这几日你去哪儿了,我和公主娘娘都很担心你。”
詹茗薇走过来,望着裴翊说:“你看起来瘦了许多。”
裴翊说:“照顾我娘是下人的事,不必你来动手。”
詹茗薇以为裴翊是关心她,笑着道:“大表哥,你整日里这么忙,能为你分担再辛苦我也不怕。”
裴翊扭过头她看着她冷冷道:“你听不明白?莫要多管别人家闲事!”
詹茗薇浑身一寒,呆住了。
她还从来没见过裴翊这样与任何人说过话。
裴翊说完这话便毫不留情地走了。
只留下原地的詹茗薇反应过来后,脸一阵红一阵白。
翌日一早裴翊离开将军府,走到一处松墙下时听到墙的另一侧有人在窃窃私语。
“你有什么好哭的,这天底下的男人又不止他一个,你倒也学学沈若宓,汉子养外宅这事传的沸沸扬扬,她听了不也面不改色吗?活该人家能当长公主的儿媳妇,若是我家那个敢这么干,我当晚就要与你廉表哥大吵一架回娘家了。”
说话的是潘宝珍,詹茗薇听了依旧是哭,叹气道:“我这样的身份,高不成低不就,除了嫁给表哥怕不会有好的归宿了。”
潘宝珍说道:“愁什么,过几日密云秋狝,到时候我带你去多寻觅几个好男儿……”
裴翊突然明白了,所以说沈若宓对他的冷淡和对裴子衡的亲近,难道是因为误会他在外面养外宅?
问题是他哪里有个外宅了,她都不容得他解释便对他如此吗?
第32章
傍晚微风习习,詹茗薇在府中漫无目的地走着。
走到一条长长的抄手游廊,尽头处有个抱厦,黑黢黢的,詹茗薇停了下来。
这大概是下人住的地方。
她准备转身离开,忽然听见那抱厦里头传来几声微弱的猫叫。
詹茗薇一时起了怜悯之心,走过去想救那只可怜的猫,可随着越来越近,抱厦里除了猫叫声,仿佛还夹杂着男人说话的低沉声。
詹茗薇想,应该是有府里的下人在此处偷情,不过她没兴趣去揭发,如今自身都难保。
只是那女子的嗓音有些耳熟,俗话说好奇害死猫,詹茗薇悄无声息地走到窗户下戳破那窗纸一个洞,向着窗里面看去。
此时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借着窗外的昏暗日光依稀可见屋内一男一女正纠缠在一处,女人面若桃色,手脚攀在男人的身上。
那男人身体倒是颇为高大,皮肤也白,因背对着詹茗薇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女人动情的样子。
詹茗薇瞪着双眼,她想赶紧逃离,双脚却仿佛黏在了地上一般。
直到屋内二人结束,她骤觉耳红心跳,匆匆藏到无人的墙后躲藏。
片刻后,那抱厦内的一男一女走了出来——
不,确切的说,应该是女人贴着男人走了出来。
两人一副温存姿态,女人像猫儿,撒娇、娇嗔,不论女人如何小性男人都始终温柔细语,许下海誓山盟。
末了二人缠。绵接吻,听得詹茗薇又是一阵心跳加速,脸颊滚烫。
“瑛儿,如今你我已成夫妻,你祖母不肯应许你我的婚事,这可如何是好?”男人担忧地道。
女人说:“你这傻子,生米都煮成了熟饭,我祖母哪里还有不肯的道理,我看倒是你娘不喜欢我,唉,日后我嫁过去怕是要受不少委屈。”
她叹了口气道:“不然还是算了吧,赵郎。”
原来这女人是裴曼瑛,男人竟是赵景熙!
詹茗薇惊愕地捂住自己的嘴。
她曾经听太夫人在她面前抱怨过,赵景熙的娘金氏借钱不还,只区区一百两银子,是个极其吝啬难缠的妇人,还说绝不会把自己的宝贝孙女嫁到赵家去,关键那赵景熙还是个鳏夫!
没想到这才距离裴曼瑛相亲过去短短两个月,这二人就暗度陈仓,成就好事了!
詹茗薇心中五味杂陈,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趁着裴曼瑛送走做小厮打扮的赵景熙,她从那墙后逃了出来。
她心神不宁,脑中还满是适才裴曼瑛与赵景熙行房的情景,慌张之下不知撞到了什么,她“啊”的尖叫一声,险些踉跄到地上。
“姑娘你没事吧?”那撞她的男人连忙扶住她。
詹茗薇抬起头,她面红耳赤,一双葡萄似的大眼睛楚楚动人,男人看得一愣,竟是许久都没放开詹茗薇。
直到詹茗薇怯怯地说:“彦大爷,你放开我吧……”
潘常彦手中还捏着詹茗薇柔软的手腕,闻言这才惊醒似的松开了詹茗薇。
他咳嗽一声,尴尬地道:“姑娘是老太太家的亲戚詹姑娘吧,抱歉,我刚刚一时没看清路……你可有受伤?”
詹茗薇摇摇头,又轻叹一口气,低声喃喃:“我这般孤苦无依的人物,彦大爷能认识我我便已很是知足了。”
潘常彦还想再说什么,詹茗薇退后几步,转身走了。
然后走到拐角处,她忽又扭头瞥向他。
她没有说话,潘常彦却觉詹茗薇那双大眼睛仿佛含情脉脉,欲语还休,不由心脏扑通狂跳了几下。
待他想要开口时,她却犹如一只粉衣蝴蝶般,未留下只言片语便翩然离去。
潘常彦走到适才詹茗薇停留过的地方,捡起地上那方粉色的帕子。
踟蹰片刻,见四下无人,他将那帕子收入了袖中。
……
很快便到了密云秋狝的日子。
菱姐儿还小,带她去围猎多有不便,沈若宓本不想去凑热闹,一来想在家照顾孩子,二来裴翊和沈家人她一概都不想见,奈何皇后非要她陪伴,沈若宓只好去了。
长公主身体已大好,她便将孩子暂时放在佛堂,长公主倒没什么话说。
刚出门,瞧见如意跺下潘宝珍和裴少廉夫妻俩正在和一个男人攀谈着什么,裴少廉牵着一只白胖的松狮狗,名字叫牲牲。
沈若宓看了男人一眼。
是裴翊。
这时,那松狮见着她开始狂吠了起来,众人都扭过头看她。
潘宝珍看见沈若宓走过来,口中就说道:“大伯,我可要跟你告状,少廉这几日忙得不着家,说是大伯这几日赋闲在家,差事都让他去做了,我就问问大伯,少廉可是在宫里做的正经差事,可别是跑去哪个温柔乡逍遥快活去了!”
裴少廉扒拉着自己的眼眶道:“你净瞎说,我真是有事,你瞧我累得眼睛下都乌青了。”
裴翊一语不发,潘宝珍又冲着沈若宓说道:“大嫂来啦,真是巧,大伯也在这儿呢!”
裴翊看向沈若宓,两人目光在空中一撞,又各自移开。
潘宝珍嫌太阳晒,嚷嚷着就让裴少廉打着伞扶她上了马车,又把自己的狗抱上了马车。
两人沉默片刻,裴翊瞥她一眼,先开口。
“你不打伞,我看太阳挺毒。”
当着众人的面,沈若宓勉强“嗯”了一声。
“密云也挺晒的。”
他继续说道,并且这次靠近了她,与她并肩站在一处。
沈若宓蹙了蹙眉,又是低头“嗯”了一声。
等大家都走散了,她便快步绕过他走,好似他是什么瘟疫一般。
裴翊自嘲一笑。
其实她全然不必如此,既然她不愿搭理他,依他的性子自然是不会上赶着去讨没趣。
至于那些误会,清者自清,她不问,他更没必要去解释什么,同她证明自己的清白。
或者说,他是否清白她在乎么?
恐怕她这几日的伤心根本就是因为桓易简,因为不知从何处得知了桓易简是由他向兴启帝举荐去临安。
那么就是他干的,既已做了禽兽,何妨再做一次小人?
桓易简拒婚沈锦容,兴启帝本已对他不喜,他将桓易简赶出京都城也在情理之中。
察觉到他没跟过来,沈若宓松了口气。
她踩着脚凳,心思都在身后的裴翊有没有跟过来上,突然斜刺里有人朝她伸出了手。
裴翊这一个月都没回家的消息自然也传进了潘宝珍的耳朵里,潘宝珍坐在马车上,还忍不住掀着帘子朝前面探头探脑。
她看见大伯裴翊朝沈若宓伸出手,沈若宓的身体却往后倾斜着。
她抬起脚欲自己上车,裴翊却直接拉住了她的手腕。
沈若宓瘦弱,就往他的身上踉跄了下。
想到那日他的暴行,她几乎是浑身的血液都在愤怒地颤栗,烈日炎炎,她的脸色却白得近乎透明,她想挣开他,却因腰肢过于纤细,被他握在她腰间的另一只手紧紧地箍住了她,令她无法动弹分毫。
“别多想,我只是不想让外人看你与我的笑话。”裴翊淡声道。
旋即便托住她的后腰,将她送上了马车。
潘宝珍竖着耳朵,却没能听见裴翊对沈若宓说了什么。
裴少廉头疼道:“你明知大哥和大嫂有了龃龉,刚才何必还要在两人面前故意挑事,话里有话的?我在外头有没有外宅,你不清楚?”
潘宝珍哼了一声,轻戳着裴少廉的胸口道:“隔锅的饭香,你们男人若有了外心,谁能拦着?连皇后娘娘都拦不住,任她是国色天香还是位高权重,都比不得外面的那个,不过我和沈氏可不一样,我告诉你裴少廉,你若是敢有了外心,我定要叫你这儿少块肉去!”
裴少廉无奈地举起手道:“我真没骗你,我裴少廉若敢有外心,天打雷劈,这下你该放心了吧?姑奶奶我就求求你,以后少在我大哥面前多嘴,我怕他啊,万一把他惹毛了……”
“你说谁多嘴?你怕什么,我都没在怕的!”
……
除了身边的禁卫军,早在先前几日兴启帝便下令密云附近的蓟州卫、河间卫与真定卫三个卫所的士兵前往密云行侍卫之责。
今一日卯时绝早早便出发,天子卤簿与臣子队伍浩浩荡荡往城郊的密云而去,大概走了有三四个时辰,终于在下晌的时候到达了密云围场附近的密云行宫。
当夜一行人暂时驻跸在密云行宫,一直到第二日才出发前往密云围场。
密云围场离着蒙古草原很近,这里有千里松林,丰美的水草与肥壮的野兽,太祖皇帝是在马背上打下来的天下,帝后二人也热衷于围猎,在沈皇后还是宸妃的时候每年秋冬季节就时常陪伴兴启帝到密云来秋狝。
此时围场的外围区域早就扎好了营寨,帝后住在最中心的御营,伴驾的王公大臣则住在御营周围的连帐之中。
因沈家和裴家都是皇亲国戚,自然是住在距离御营附近最近的连帐。
夜色深了。
裴翊从御营之中出来,身后只跟着阿松一人,火把腾腾燃着。
天际的星子璀璨,月色如练。
不知不觉走到了连帐的外侧,外侧围绕着一片密集的松林,在夜色之中宛如幢幢黑影,离着松林愈近,虫鸣声便愈是尖锐清脆。
阿松困得直打哈欠。
这几日裴翊回营帐都很晚,他猜测主子应该是故意借着散心的由头,其实是奶奶不待见他,在帐子里也不跟他说话。
阿松心里叹了口气。
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走了好一会儿,身上渐渐有些凉渗了,阿松抱着臂发抖,裴翊忽然扭过头,看向一侧。
阿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裴翊和阿松恰巧处在一个极其隐蔽的位置,周围都是松树遮挡,前面是一片没有光亮的帐篷。
一个与詹茗薇身影极其相似的女子,身旁还跟着一个高大的男人,二人一前一后,稍微拉开了一拳头的距离慢慢走着。
因是背对着裴翊和阿松,一时也看不来究竟是谁。
这时,那女子忽在地上磕绊了一下,娇呼一声,男人立马去扶。
“詹小姐,你没事吧?”男人开口关心道。
阿松捂住了嘴巴。
天呐,这声音不是三奶奶潘氏的亲弟弟,韩国公府的嫡孙潘常彦?!
潘常彦虽系名门之后,却并非纨绔子弟,和他的祖父潘茂一样是一员征战沙场的猛将,年纪轻轻便跟随自己的爷爷在战场上立下了汗马功劳,颇得兴启帝的赏识。
也因此,潘宝珍非常宝贝她这个亲弟弟,一心想为弟弟寻一个真正的名门淑女,先前替潘常彦相看了好几个大家闺秀都没看上眼。
前些时日这位表姑娘还泪流满面地向他们主子表白,怎么这才过去多久又刮喇上这潘常彦了?
泼辣的三奶奶要是知道自己家的白菜被一个表姑娘给拱了,那不得气死!
“大爷,你看,你快看啊!”
阿松眼中冒出兴奋的光,待看到自己大爷平静无澜的眼神,那样子好像在说:关你屁事。
他“啊”了一声,唉声叹气地跟着裴翊走了。
真是无趣啊,怪不得奶奶不理你。阿松心中腹诽。
裴翊回去的时候,果然沈若宓已如昨日一般背对着他睡下了。
裴翊上了床,伸手一摸,床榻那一侧也是冰冷的。
她自己盖着一套被子,早就睡熟了过去。
一夜无话。
第二日一早,沈若宓起了个大早去御营陪沈皇后。
御营之中沈锦容和沈静宛姐妹俩早就到了,两人一身干净利落的束腰红妆,显然是精心打扮了一番。
沈越坐在沈皇后身边,沈锦容一见她笑道:“大姐姐好大的排头,倒让我们几个和姑姑好等呢!”
沈若宓没理她,径直上前给沈皇后行礼。
说实话,她不怎么会骑马。
骑射是贵族才会学习的课程,沈若宓从小在乡下长大,她当然不会、也没那个条件骑马。
嫁给裴翊之前沈皇后把她留在坤宁宫亲自教养,大家闺秀的琴棋书画和骑射管家她都只能勉强说是略通一二。
后来嫁到裴家,她不是个认输的性子,先前在坤宁宫学的那些都不曾落下,唯有这骑马一道。
说来惭愧,她从小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唯独恐高,沈皇后还说这一点姑侄俩倒是像,她年轻的时候也是一上马就头脑晕眩。
渐渐沈若宓的骑射就荒废了下来,也就秋狝前几日在将军府后院的广场上练习过几回。
故而此刻骑在马上,面上要装出镇定的样子,实则死死抓着手中的缰绳,嘴角笑得也极是僵硬,生怕马一个腾骧跳跃将她甩下去,心里怕的要死也早已汗流浃背。
那厢帝后的队伍行得飞快,她只勉强跟在沈家人的屁股后面。
这时沈皇后那八岁的五皇子骑着马过来,看见裴翊不知定定地看向何处,也顺着看过去,“咦”了一声道:“表哥在看什么?”
裴翊立即收回目光,取下他挂在马鞍旁的弓,丢给五皇子。
五皇子高兴地立即射出去一箭。
五皇子这年纪正是好动的时候,他不知怎么的就迷恋上了裴翊,满心崇敬他,秋狝前还缠着裴翊,非要让他给他做张大弓玩。
裴翊打发走了五皇子,落下队伍不少,他又向后看去,随意看着,终于在来往的人群中一眼寻到了妻子的身影。
今日阳光无比明媚,穿透头顶上茂盛的枝叶,散落在她的身上,她那天生细白的皮肤不施粉黛,在阳光下散发着金灿灿的光辉,仿佛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影里。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窄袖骑服,那衣服收腰极是贴合着她的身体,不由叫人惊叹如此不堪一折的纤腰。淡扫了几分娥眉,扎着个辫子,浑身上下无比利索。
平日里她穿宽袖长裙居多,一言一语端庄万千,今日换成这般,倒也有几分英姿飒爽的意味。
与身旁的梅氏并骑而行,二人不知在矜持地谈论着什么,她掩唇微笑,眉眼弯弯,脸蛋也红扑扑的。
她又笑了。
她笑起来果然是极美的,但对他就从未这么自在地笑过。
就因为那莫须有的罪名,她就对他露出那等不冷不热的态度,出宫回家不等他,靠近她也装作没看见,夜里不等他、不给他留被。
但她会对梅氏和曹氏笑,对裴子衡、桓易简、柳时鸿笑,偏偏就不对他笑。
沈若宓总觉得有人在暗暗窥视她。
那视线冰冷黏糊,她浑身不自在,四下张望,却只与她的丈夫裴翊对上了眼。
裴翊仅淡瞥她一眼,没在她身上有任何停留。
沈若宓怀疑是自己多心。
那日她只不过是心情不好,不想等他而已,他便大发雷霆对她做出那等强迫之事。
如今她光是见到他便心有余悸,浑身紧绷着,实在没有办法再跟他多说一句话。
胯。下的马却被她突然的动作惊了一下,猛地一顿,沈若宓被吓得一动不动,笑容立即都有些僵硬,慌忙拽住马缰。
趁着沈皇后和兴启帝说话的间隙,裴翊刻意放慢了速度。
身后还有一群人,裴翊调转马头,指挥奔雷走出了队伍之外,只待这一拨人走过去。
刚要上前,却见沈越不知何时冒了出来,与沈若宓并肩而行。
沈越指着沈若宓漏在脚蹬外的脚,沈若宓挣了几下,她不像伸进去,而是她现在脚卡住了动弹不得,害怕一使劲惊动了胯。下的马。
沈越策马靠近沈若宓,他低头握住沈若宓的脚,那脚上蹬着一双皮靴,大概只有他手掌大小,轻轻一掰就放到了脚蹬里面。
沈若宓加快速度,沈越却又追上她。
两人不知说了什么,沈若宓恼怒地瞪向沈越。
沈越只微微笑着,胯。下的马却依旧寸步不离地跟着沈若宓。
不知为何,裴翊的心里莫名又有了那种烦躁且烦闷的感觉,他死死攥着手中的缰绳,没来由地对沈越涌起一股厌恶和愤怒。
不对,他本来也不喜欢沈越,厌恶也没什么稀奇。
裴翊面无表情地看着二人,既然她不需要他,他也不必凑上前去了。
他将手中的缰绳一振,扭头走了。
……
到了围场的外围,早有人在此处搭建了供帝后和诸位王公大臣暂歇的茶棚。
沈若宓下马时脚下一个趔趄,腰后传来温热的触感,一双大手及时地揽住了她的腰身。
沈若宓下意识地抬起头。
眼前的男人,生了一张和她那个所谓的父亲沈继宗有六分相似的脸。
这张脸对于男子而言自然是无可挑剔的,长眉入鬓,悬胆鼻,薄情唇,一双桃花含情目,看人时不笑而含情,隐含风流之意。
他嘴角微勾,睨着沈若宓一笑。
“大姐没事吧?”
沈若宓推开他,掸了掸衣服上的尘土。
沈越跟在她的身后,对沈若宓道:“姐姐,我看姐夫倒是忙得很,不如我来教你骑马?”
“不必。”
“姐姐何必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我们可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妹。”
“你不配。”沈若宓淡淡说道。
沈越脸色顿时一沉,笑意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冷笑道:“我不配,也是,一个弃妇生得野种,也配与我做兄妹。”
“你不用来激怒我,你再不满,我母亲如今也是名正言顺的国公夫人,你妹妹沈静宛也当不成裴夫人。”
“是吗?”沈越面不改色地说道:“那就走着瞧,希望大姐你能坐稳这裴夫人的位置。”
外人看来是姐弟亲昵地聊天,实则沈若宓知道,沈越想置她于死地不是一两天了。
他想让自己的亲妹妹沈静宛做裴家大奶奶,而她这个半路冒出来的姐姐最好是死了干净。
围猎场危机四伏,若是她一不小心丢了性命也是稀松平常。
待沈越过来请安,兴启帝笑着说道:“你与永福关系倒是亲近。”
沈越笑道:“皇姑父,是我与姐姐投缘,可怜姐姐许久不在家中,幼时定吃了不少苦,多帮衬是应该的。”
兴启帝直夸沈越懂事,将他叫到身边来问他近来骑射如何。
沈越策马上前,目光瞥向一旁的裴翊说道:“自然是不如姐夫的,听闻姐夫能百步穿杨……”
“不若你我待会儿比试一二?”裴翊突然说道。
他的目光中隐含挑衅,沈越一愣,被他激起了好胜心。
“却之不恭!”
过不久,众人都整装完毕,随着兴启帝一声令下,出发进入围场。
先是兴启帝首射,兴启帝今年近五十了,身手依旧十分矫健,刚进围场沈皇后便发现一只肥嫩,身上的有着漂亮斑点的梅花大鹿。
兴启帝连瞄准都没有,一箭射出去便将那只大鹿射倒在地上,引得周围一阵欢呼。
沈皇后高兴地道:“今晚可以吃鹿肉了。”
兴启帝笑道:“那便设一个鹿肉宴。”
沈若宓就跟在梅氏和曹氏身后。
帝后身后浩浩荡荡跟着一群人,沈若宓和这婆媳二人便自行去了围场东南和东北侧较为安全的区域,这部分区域多是野兔野鸡和獐子,最大的也是鹿和狐狸这些温驯的野兽。
曹氏是将门之后,她的父亲曹亮原是兵部侍郎,后来因伤病致仕了。
故而曹氏的骑射之术相当娴熟,不过片刻马后便系了两只兔子和一只獐子。
梅氏也猎到了两只野鸡。
三人半路遇见裴子文,裴子文兴奋地道:“娘,媳妇儿、嫂嫂,大哥和沈大人在前头比试,由陛下和皇后娘娘当裁判,三个时辰为限,二人眼下是不分胜负,你们可要去看看热闹?”
裴子文说这一个时辰的工夫,沈越已经猎到了一头梅花和一头麋鹿、一头野猪、两只獐子,而裴翊则猎到了两头梅花鹿、三只狐狸和一头黄羊。
“我想看!”曹氏立马笑道:“我押大伯能赢!”
裴子文掐了一下曹氏,给她使眼色,曹氏嚷道:“你掐我做什么?”
裴子文讪讪地笑。
梅氏咳嗽一声,“不管是沈大人赢还是大爷,都比你厉害就是了。”
裴子文无话可说。
既然梅氏和曹氏都想看,沈若宓也不得不跟着去了。
其实她根本不想知道,沈越和裴翊谁能拔得头筹。
都跟她没什么关系。
第33章
随着一阵急促的削空之声,一支白羽箭精准无误地扎在地上那仍在垂死挣扎的白毛狐狸身上。
沈越跳下马,亲自将那还在呜咽的狐狸抓了起来,对沈皇后道:“这白狐狸毛皮光滑柔顺,娘娘冬日最是怕冷,侄儿回去给姑姑做成一件披风来御寒,娘娘可喜欢?”
沈皇后笑道:“就属你最有心。”
显然,沈越很懂得如何讨皇后欢心。
沈皇后话音刚落,众人只听一声鸟类凄厉的哀嚎,紧接着就听裴子文大声喊道:“大哥射下了一只隼!”
得益于裴子文的大嗓门,大家都朝着隼掉落的方向看去。
兴启帝饶有兴趣地对曹进道:“你去看看,将那隼捡回来。”
隼是猛禽,在空中飞得极快,能射中空中的猛禽,裴翊的射术的确了得。
沈越在沈家一直都是本当做未来家主培养,大伯沈继宗和亲爹沈嗣祖都对他倾注了无数的心血,这些骑射之术他自幼练习,本以为裴翊是文官,射术再好也不过是旁人的奉承夸赞,不曾想他竟有真本事。
沈越死死地攥着手中的弓箭,看着不远处马上那个背影挺拔而从容的男人。
裴翊却看都没看他一眼,收起弓箭,和兴启帝禀告一声,继续去下一个区域打猎了。
沈越猛喝一声,紧追其后。
此时沈若宓已经有些疲惫了。
看这两人一时半会也比不完,众人纷纷散去。
帝后二人也回了茶棚休息。
到了下午的黄昏时分,在裴子文的护卫下,沈若宓、梅氏、曹氏满载而归,这些猎回来的猎物她让素娘拟了一个清单。
像伤重的野鸡野兔这些就剥皮让厨子去烹饪,猞猁狐狸这些不能吃的就先关在了笼子里面,回去看看做成皮毛留着冬季的时候御寒穿。
四人正围在一处讨论着,裴子文的小厮福禄骑着马过来传话:“四爷、夫人、大奶奶和四奶奶,大爷和沈大人比试完啦!”
裴子文忙问:“是不是大哥赢了?”
福禄却挠着头说,“这,这还真不好说。”
几人去了御营之后才知道,原来裴翊和沈越居然在下午戮力猎到了一头虎,那猛虎被囚于笼中,浑身伤痕累累,鲜血流了一地,腹部和咽喉等紧要处各插着三四支箭,有白色的箭羽和黑色的箭羽。
白色是沈越的箭,黑色是裴翊的箭。
怪不得福禄说不好说,曹进清点了沈越和裴翊猎到的其他猎物,彼此也是差不多的数量,再加上二人合力捉到的这只大虫,算是打成了平手。
沈越却面色紧绷,神情阴沉。
因为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是输给了裴翊。
不论他猎多少的山羊野猪,裴翊也跟着慢悠悠猎一两头和他难度差不多相当的猎物,根本就是凑数而已,他焉能看不出来裴翊是在存心挑衅?
如果说他的挑衅是明目张胆,那么裴翊的挑衅便是居高临下的不屑。
他甚至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冲动之下,沈越往南侧腹地的猛兽区去了。
此处围场共有三峰一潭一谷,三峰为北侧云峰山、西侧清净山与南侧仙塔山,一潭为黑龙潭,谷为东侧桃源仙谷。
东西北三个方位的猎场早有人提前清理,由东逆时针向南走,野兽越来越多,尤其是南侧的仙塔山与黑龙潭,森林深处尽是些大虫和人熊等凶猛的猛兽。
沈越一心想猎一只猛兽压过裴翊,得帝后青睐,只到底高估自己,危机之时,若不是裴翊射出了那一支插到大虫眼中的黑羽箭,怕他早就命丧虎口之下。
尤其面对沈皇后的关怀,沈越胸口发闷,强撑脸上的笑意。
于是他拔出那支插入虎眼之中的黑羽箭,暗暗发誓有朝一日他要报仇雪耻。
沈若宓自是不知其中关节。
她这一天除了打猎便是在跟曹氏学习骑马,晌午就啃了两块枣糕,这会子早已饥肠辘辘,给她一头鹿都能吃下。
今晚名为鹿肉宴,实则宴会上羊肉、兔肉野鸡肉应有尽有,膳夫专门挑选了那些肉质鲜嫩的猎物制作成膳,主要以烤肉为主。
男女分桌,男人坐在兴启帝一侧,女人坐在沈皇后一侧,沈若宓离得沈皇后最近,下头挨着她的是梅氏和曹氏,裴韶瑛因要待嫁,这回的秋狝便没过来,再后面便是沈家女眷。
这鹿肉滋味鲜美,沈若宓吃了好几块,吃到中途出去解手,回来的时候看见路边站着一个穿红袍子的男人。
大概是是个小官,她看了一眼没有放在心上。
那人却好像是在专门等她,待她走近时立即将她拦下,左右看看,向她一拱手道:“永福县主,下官翰林院编修,这封信乃是一位您的故人托下官为您送过来,他说他马上就要离开京都城了,请您一定与他一聚。”
说罢躬身一揖,还没等沈若宓做出回应,竟一转身飞快地走进了松林的深处,任凭素娘如何叫都不回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人是谁,咱们也不认识他啊!”素娘很是诧异。
沈若宓低头看着手中的信,奇怪的是信封上也没有封题。
难道是……
沈若宓沉默片刻,叮嘱道:“素娘,回去不要声张。”
素娘应是。
二人回去,凑巧兴启帝和沈皇后在分酒,内侍与婢女手中捧着各式各样的酒酿供大家挑选,大家想喝什么,招来内侍和婢女拿走便是。
沈若宓不吃酒,自然很快便吃饱了,那些吃酒的速度便要慢一些。
也有女子吃的酒,譬如沈皇后爱吃酒,这次围猎带了不少果酒,这些果酒度数极低,酸甜可口,梅氏和曹氏都分别挑了一壶葡萄酒和桃花酿,拉着沈若宓一起喝。
沈若宓正在品尝着,沈皇后说道:“年年今日猎到了什么?”
“娘娘,我猎术不佳,今日只猎到了两只野鸡。”她如实说道。
沈锦容故作惊讶:“我看姐姐忙活一整天,怎么就只猎到了一只野鸡?”
沈静宛柔声道:“二姐姐,大姐姐从小是在道观长大,我听说那道观里吃的都是素斋,出行用的也都是驴车,大姐姐骑射不通也实属正常。真是苦了大姐姐了,若是大姐姐想学,宛儿和二姐姐都愿意教大姐姐。”
“驴车,哎呦那得多臭啊!”
沈若宓听到有贵女在下面窃窃私语,语气中满是嫌弃之色。
“够了!”
沈皇后沉声道。她用严厉的眼神制止了沈锦容与沈静宛。二女立即噤若寒蝉,不敢再言语。
沈若宓知道,是因为白天她骑马的动作不标准,有很多的贵女嘲笑她。
沈锦容还特意拉了自己几个关系好的手帕交一起跟在她的屁股后面看她的笑话。
她从小长在乡野,琴棋书画不通,君子六艺不会,即便现在努力地练习骑马和打猎,表面上与她们一样穿上了锦衣华服,但和这些从小就长在锦绣堆中的贵女却依旧有着天壤之别。
在她们的眼中,不论她如何做,骨子里依旧是低贱的。
不过这些也无所谓了。
沈若宓喝着酒,想着那封没有署名的信,心里五味杂陈,没有心情再去搭理沈锦容。
她尝着沈皇后赏赐的梅子酿,后面变成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着,连烤肉都不动了。
那梅子酿的滋味,甜中有酸,没什么劲头,可喝着喝着,她却觉得有些晕了。
沈皇后皱眉道:“你吃这么多做什么,酒多伤身,别再喝了。”
沈若宓抬起红彤彤的脸说:“姑姑,您这酒赐给我,不就是给我喝的吗,”她笑了一下,“连您也觉得我命不好是吧,其实二妹也没说错,不过同样都是沈家人,凭什么我就是个乡下的野丫头,娘娘你不也是从小在临安长大的,照她的话来你也是乡下丫头了?”
沈锦容、耿氏和沈静宛三人闻言脸色大变,沈静宛脸都要白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娘娘我我没有大姐说的这个意思!”
沈皇后淡淡道:“你怕什么,你大姐说的也没错,你们是在京都城中金尊玉贵娇养长大的,唯独我跟她的确都是乡下长大的野丫头。”
她叫来裴翊,“孝均,你把年年扶回帐子里歇着吧,她醉了。”
裴翊便上前来扶沈若宓,沈若宓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一把甩开他。
“你别管我!又管些什么闲事,同你有关系吗就管我!”她嘟嘟囔囔的,“啪”的一声拍开裴翊伸过来的手
裴翊说:“你醉了。”
如是几回,她滑不溜秋地像鱼一般,愣是没叫裴翊碰着。
梅氏和曹氏都来小声劝她别撒酒疯,两个人却都拉不住她,还没她们回过神来,众目睽睽之下,裴翊突然俯身扛起沈若宓,任她如何捶打都没松手,大步走了。
大家面面相觑。
……
沈若宓倒垂着头,几欲作呕,她又是叫又是骂又是打着裴翊,裴翊却跟没听见什么,一路将她扛回了两人的营帐。
沈若宓的身体陷进那倏然柔软的被褥里,头脑有些晕眩。
她睁开迷离的双眼,口中念念有词。
也不知在念叨什么。
嘴边似有甘甜的温水,她刚好骂得口干舌燥,便坐起来捧着那茶盏大口大口地吮吸了起来。
晶莹的水渍沿着她的唇角跌落,大颗大颗的水珠滚落到她锁骨、枕边以及包裹严实的衣领之中。
她睁开眼,蓦地发现男人正坐在床边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地盯着她,那眼神阴冷潮湿得像一条蛇。
沈若宓吓得娇呼一声,手中的杯子失手跌落,先掉落到她的大腿上,后又“咕溜溜”滚落到脚边的猩红团花毯子上,那杯水将胸口以下……和腿根的衣衫彻底浇湿了个透。
男人的目光便缓缓下落在了她湿透的胸口之上。他走上前,剥去她浸湿的外衫,沈若宓一开始脑子还在发懵,等到他的手要去脱她内衫的时候,将她脱得身上只剩一件粉色抹胸的时候,她急忙一口咬在了他的手背上。
直到舌根品尝到血腥的味道,她微微蹙眉,干哕了起来,口中一松。
裴翊慢慢抽出自己的手,他看着手背上半月形的齿痕,捏住她的下巴,换成自己的手指强行贯入了她湿润滚烫的口中。
……
“唔唔……”
顶到了她的咽喉。
沈若宓深深蹙着眉,她想吐出来,他却压住了她的压根,每滑动一下她口中都忍不住发出“咕叽咕叽”的古怪声响,像吃葡萄肉时挤出汁水的声音,也像……
她仰着头,大口大口呼吸着,渐渐地好像喘不动气了,头脑晕眩起来。晶莹的涎水从她的唇角滴落,她不得不含吐着那根手指,任由他在自己的檀口中搅动。
“水……”
手指抽了出来,她也瘫软在床上乞求道。
水很快又送到了她的唇畔。
她第一次觉得水是如此甘甜,还带着丁香的香气,却又仿佛怎么也无法解渴,于是捧着那杯子喝得愈发快。
那杯子身上是清凉滑溜地,她便将手伸进去降温,那“杯盏”中的水却好像永远也喝不尽般,一点点往她嘴中送,送到最后,变成攫取她口中的湿润与水分。
不知被喝了多久的水,沈若宓费力推开那个“杯子”,她舔了舔自己的唇,唇瓣都吸吮得火辣辣地涨疼,她被人推倒在床上,躺了片刻,胸口也逐渐涨疼起来。
她颤栗着身子,不得不挺起胸口将十指插。进男人的发中,紧紧搂住他,这样刚开始能好受一些,过不了多久,那空虚的感觉却如个黑洞一般越扯越大,她竟觉愈发难受,一种前所未有的渴望席卷而来。
素娘端着醒酒汤走到帐子的门口,听到帐子里传来沈若宓的哭喘声,她从没听沈若宓这么哭过,以为出了什么事,连忙快步小跑进去。
所幸这床前立着一扇屏风,她看见屏风的扇面上映出一男一女身体急速交叠的影子,女人搂住男人的脖颈,那一根纤细的腿儿无力地搭在男人的肩膀上摇晃着,伴随着独特的兰麝之气,登时从脸红到了脖子根,急忙又端着醒酒汤退了出去。
原来是……在行。房吗?
以前她也没哭得这么大声。
床脚和地面摩擦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这声响伴随着沈若宓的哭声,也从起初的平缓变得愈发急促刺耳。
素娘在外面守了许久,直到手中的醒酒汤彻底凉透,那厢帐子内不仅没有结束,反而如火烧平原一般有愈演愈烈的态势。
素娘有些高兴,又有些担忧。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松了一口气,但想到那封来历不明的,好似“故人”的来信,她的心又忍不住惴惴不安起来。
那封信奶奶放哪儿了,该不会被大爷发现吧?
……
一大早,帐子外禁卫嘹亮的校练声就吵醒了沈若宓。
沈若宓低头看着桌上的清粥小菜却毫无食欲。
昨夜吃多了肥甘厚腻的大肉,今早膳房就送来了碧梗粥并十几样小咸菜。
忽然帘子一掀,裴翊带着一身清晨的寒意从外面走进来。
沈若宓的身体骤然僵住。
她搅动着手中的粥碧梗粥,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突地脑中闪过什么,她下意识扭头去看。
裴翊还在换衣服,他三两下除去了汗湿的外袍,露出光裸宽阔的后背,那后背上血渍已干的几道抓痕嫣红醒目的陈列在男人的背脊上,提醒着沈若宓昨晚她和裴翊做了什么好事。
接着她的视线上移,又看到他宽阔的肩膀上她残留的牙印。
咬得似乎很深。
裴翊背后就像是长了眼睛一样,他也扭过头,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沈若宓迅速扭回了头。
裴翊面无表情地换上了亵衣,去了隔间沐浴洗漱。
沈若宓抚摸着自己的额头。
她也不知道自己昨晚是怎么了,昨晚的事她隐约能想起一点,她喝醉了,而后莫名其妙地跟裴翊行了周公之礼。
难道是裴翊强迫了她?
可是为什么她除了双腿犹如灌铅一般的酸疼之外没有任何异样,反而是裴翊身上都是她的抓痕?
想不明白,酒后的宿醉令她头疼欲裂,所以她昨晚为何要吃那么多的酒?
终于,沈若宓想到了问题的关键。
她猛地站了起来,以至于打翻了小几上装着碧梗粥的小瓷碗,就在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大腿根处又酸又疼,她“啊”的一声,失足倒在了地上。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沈若宓抬起头,裴翊大步流星,腰间围着条浴巾便走了出来。
他将她抱到床上,身体和发丝还在滴滴答答地滴着水,但男人的身体却是火热、滚烫的,尤其是他潮湿黏腻地摁在她腰身处的手掌,烫得几乎要将她单薄的衣衫灼破。
“腿怎么了?”他问。
“我没事。”沈若宓不去看他。
“我问你腿怎么了。”裴翊说着,手在她大腿细嫩的皮肉上轻抚了一下。
沈若宓不知怎么的身体竟敏感地哆嗦起来。
“你做什么?!”
她立即挣扎起来,未施粉黛的脸色有些苍白,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却不同于昨夜的迷离妩媚,瞪得跟那林间的小鹿一样圆亮。
裴翊看着这样的她,心想她竟会脸红。
会脸红,应该对他也有一点的欢喜吧。
裴翊:“不做什么。”
顿了顿,他又道:“你太久没骑马,昨天骤然骑了一天,夜里又劳动一番,想来大腿还要疼上几日,今明两日就别去逞强了。”
“我没有逞强,”沈若宓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故意忽略他中的言外之意道:“我腿不疼。”
她怎么能吃了不认?
“不疼?那便是别处疼了,你昨夜投怀送抱与我做了什么,夫人全都忘了?”
裴翊俯下身,攥过她的手腕贴覆在他肩膀上的那枚牙印上,提醒她,“不过我想那滋味,的确销魂蚀骨……”
刚开始沈若宓还能强装镇定自若,听到后来她脑中也随着他的话浮现出不少回忆来,那张俏脸不由一阵红一阵白,咬着唇说不出一句话来。
裴翊走后,沈若宓才在她那件被丢到床底的衣服袖兜中找到昨夜那翰林院编修给她的那封信。
这几日为了打猎方便,她穿的都是束口窄袖的衣服,信才没从袖子里掉下去。
犹豫了片刻,她还是拆开了信。
……
这一整日,沈若宓都待在帐子里没出去。
裴翊走后不久,梅氏和曹氏还过来邀请她出去玩,说是附近有个仙居谷和黑龙潭景色十分宜人,山峰雄伟,极适合登高观赏。
莫说沈若宓不想去,便是她想去,她这两条腿却不争气,不落地还好,一落地走动就酸得要命。
疼倒是不疼,只是……小腹有种过于被充盈的感觉,故只得婉拒了婆媳二人的好意。
素娘怕她无聊,提前给她准备了七八本眼下京都城里最时兴话本,白天沈若宓躺在床上,随意地翻动着,半天却看不进去一眼。
素娘进来送茶水的时候,她呆呆地看着头顶的帐子,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到了傍晚,她忽然提出想出去走走。
“奶奶要去哪儿?”素娘紧张地问。
沈若宓沉默了片刻,“陪我随便走走吧。”
沈若宓从前没来过密云围场,主仆二人不识地形,不过松林附近基本都有侍卫看守,一个侍卫给指了路,示意两人可以往西去,说是西边有一条上山的小道,通往云峰山,那里没什么人,且环境清幽,徒步走着也并不陡峭,适合散步。
但叮嘱两人至多走一个时辰,天黑以后就要回来,不然下山会很麻烦。
沿着石阶拾级而上,四周绿草如茵,傍晚夕阳细碎的暮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脚底的石阶上,宛如一个又一个橘色的光斑。
偶尔几只猫儿跑过,惊飞草地上的雀儿。
走到一处雪溪旁,清澈的溪水从顶上的山涧泄下,水珠四溅,不知各处掉落下的几片粉色的花瓣飘零在水面上,被迫逐水而流,最终滚落到下游川流不息的山谷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素娘,你说,如今我还有机会能回到过去的日子吗?”
“临安的日子?”
素娘认真想了想,最终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如果姑娘想,我便陪着姑娘回临安,姑娘去哪,我就去哪。”
清贫的日子也好,荣华富贵的日子也过过了。
卖豆腐的日子虽然苦了些,但至少那时候不会像现在这么疲惫。
沈若宓离开临安,要去京都城为褚氏讨回公道的时候,素娘也是这么说的。
所以她想,不行,她真的不能再见阿简哥哥了,不论那个人是不是阿简哥哥,她至少不能连累一心一意为她计较的素娘。
就这样想着他,藏着他,思念着他,也挺好的。
“我们回去吧。”良久,沈若宓轻声说。
两人掉头走,一时无话。
晚风轻轻吹拂在脸上,山间牧野沁人的凉意弥漫在四肢,叫人的心里反倒清明沉静了许多。
不知走了多久,听到远处传来一阵说话声,其中有个声音娇滴滴地道:“姐夫,这马我骑了几日腿上疼的要命,这可怎么办呀?”
“那就不骑了。”
“什么呀?”
这时,沈若宓和素娘已从一旁的石阶上走了下来。
只见裴翊骑在一匹马上,沈锦容主仆两个挡在前面,丫鬟帮她牵着她那匹小红马。
沈锦容背对着沈若宓和素娘,她还没见沈若宓,又不气馁地撒着娇道:“姐夫你不能载我一程嘛,我腿疼,骑不上马啦,这路又不远。”
沈若宓刚想当做没看见离开,就听裴翊叫住了她。
沈锦容震惊地扭头看着沈若宓。
裴翊说:“夫人怎么脸色不大好,可是昨夜没睡好身子不舒服?”
他说着,打马走过来,一副关心的样子。
沈若宓听他居然当着沈锦容的面羞辱她,一时攥紧了拳头。
裴翊无视她愤怒的眼神,向着沈若宓伸臂,沈若宓还没反应过来,腰间蓦地一紧,整个人竟被他像拎小鸡一样轻松拎着坐到了自己的前面,留下原地沈锦容瞪大了双眼。
“你混蛋!你又疯了!”
沈若宓惊恐地手乱抓,好不容易抓着马鞍扶稳了。
裴翊:“你说什么?听不清。”
风声在耳边猎猎吹着,沈若宓大声喊道:“我说你混蛋,你这个疯子!”
裴翊嗤了一声,“你的好妹妹勾引我,你反倒说我有病,我看有病的是你才对。”
沈若宓说:“你红颜知己那么多,也不差这一个了!”
接着,她感觉他似乎靠了过来,在端详些什么。
他的呼吸随着山路的颠簸,一吐一吸地吹在她的脸上,叫人痒痒的。
沈若宓抿着唇,将脸扭到了另一头。
“红颜知己,我还有哪些红颜知己?”
他看着她微微皱起的琼鼻是那样的秀气可爱,想到昨夜她那般娇柔妩媚地搂抱、亲吻他,最起码她是喜欢与他干那等事的吧?
或许只有在那等情景之下,她才肯心甘情愿地臣服于他的胯。下。
于是他忍不住问:“你是不是吃醋?”
沈若宓诧异地说:“我吃醋?”
看到她面上茫然表情的那一刻,裴翊突然后悔自己怎么能问出这样自取其辱的话,就因为她主动与他睡了一晚?
她不喜欢他,又怎会吃醋、妒忌,怕是巴不得他在外头流连温柔乡不回家,这样她好有更多的时间去怀念那个叫她牵肠挂肚的桓易简。
裴翊心冷了下去,面上却不以为意地道:“跟你开个玩笑而已。”
过了会儿又填上一句补充说:“我不是子衡,没有什么红颜知己。”
第34章
“你刚才是准备去哪儿,云峰山?”裴翊问她。
沈若宓说:“与你无关。”
“人家都是一大清早去山上赏景,你傍晚去还能看到什么,喂虫子?”
“……”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沈若宓才突然反应过来。
她警惕地道:“这不是去营帐的路,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裴翊一语不发。
除了耳边嘚嘚轻盈的马蹄声,草丛中传来的虫鸣声,世界好似忽然静谧了下来。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沈若宓再次问。
裴翊瞥了她一眼,明亮的月光洒在前面的小径上,映照着她白瓷一般细腻的脸颊中,隐隐透出白纸的颜色。
他有些想笑,他只不过是想寻个开阔之地教她骑马罢了,她在怕什么?
“去你该去的地方。”裴翊随口说道。
黑灯瞎火,丛中野兽出没,危机四伏,倘若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且毫无野外生存经验的女子被丢在这林子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不必说遇到狼、熊这些猛兽,便是被野狗和毒蛇咬上几口,也很难说能活过明天一早。
届时裴翊只需要说他带走她之后两人闹了矛盾,她执意要下马自己回去,他没能拦住……
不,或许都不用这么麻烦,沈锦容那么想让她死给她让位,可能她都不会承认在云峰山见过她!
念及此,沈若宓悚然一惊,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战。
而她脑中居然一片空白,想不到任何应对之法。
“你,”半晌,她终于开了口,“裴孝均,你,你别做蠢事……而且我姑姑也不是好糊弄的。”
尽管她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声音却还是有些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姑姑能坐上今日的皇后之位,她绝不会容许裴家欺瞒糊弄她,就算我今夜死了,明日你可以再续娶沈锦容和沈静宛,可是你在她心里扎了一根刺,这根刺是只要你裴孝均愿意,便可以随时抛弃自己的结发妻子,那么一同结盟的沈家,你也可以弃如敝履。”
裴翊先是诧异地苦笑,而后又是轻轻地一叹。
他勒住奔雷,慢慢停了下来。
沈若宓立即去拔头上的发簪,其实她早有防身的准备,只是还没等她拔下来簪子来做什么,裴翊便攥住了她的手腕。
只稍一用力,那簪子便从她的手中应声掉了下去。
“你看着我。”
沈若宓不情愿挣扎,可惜她挣不过裴翊,最终仍是抬起了头。
她咬着唇瞪着他。她的眼神,警惕,执拗且愤怒。
好似在看一个陌生人。
裴翊承认,自己的心脏被沈若宓的眼神猛地、狠狠地扎了一下。
很疼。
他愣了一下,有些诧异。
原来他的心也会痛。
裴翊不明白,他竭力维持着面上的表情。
“沈若宓,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杀你?你是我的结发妻子,是我女儿的娘,你嫁给我两年多来,我们同床共枕的日子虽然少,可一日夫妻百日恩,你究竟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沈若宓垂眼道:“这里又没有别的人,大爷何必还要说些违心之话,如果不是因为陛下赐婚,你会娶我吗,我会嫁给你吗?”
会吗?
裴翊想起来他第一次见到沈若宓,那是在他们二人的新婚之夜。
少年之时,他曾立志要如他父亲那般建功立业,闯荡出一番自己的事业与天地。
妻子于他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的存在,能勤俭持家,性格温婉贤淑,做他的贤内助便足矣。
于是在娶她之前,他希望能娶一个美丽、贤良淑德的妻子。
掀开盖头,盖头下的新妇竟是那样娇美明艳,如一颗璀璨的明珠般刹那照亮了暮色沉沉的黄昏,也照亮了他的双目。
她也在他的凝视之中慢慢抬起了头,那一双琥珀色的杏眼在喜烛幽微的明光下,眼波流转,望向他时似有万般柔情。
他自然会愿意娶她的。
她生得美丽,床笫间又与他契合,这些就足够了,这世间哪有那么多真心相爱的夫妻?
裴翊沉默了片刻,突然沉沉笑了起来。
他松开她的手,淡淡说:“你说的对,不嫁我,那你会嫁给谁?”
她便怔住了。目光迟疑着,像是陷入了回忆之中,眼底似有哀恸如潮水般涌上来,但她极快地将这些情绪压抑了下去,轻声说:“我也不知道,或许会嫁个乡下人吧。”
“夫人啊,你分明知道我不蠢,又怎会杀你?我早就告诉过你,你的那两个妹妹,愚蠢无礼,姿色平平,根本配不上我,我又岂会令鱼目混珠,自找不快。”
裴翊跳下了马,马鞭在马屁股上轻轻一抽。
沈若宓还没反应过来,奔雷吃痛,“嗷呜”一声撒开蹄子就窜了出去。
“裴孝均,你做什么!这天杀的骗子,你果然要杀我!”
沈若宓登时被吓得三魂没了七魄,大声尖叫道。
好在眼下是平地,地上多是灌木丛,沈若宓急忙按照之前骑射教刁老师教的方法压低前身,令自己整个身体都伏在马背上。
奔雷转了几圈,加之屁股上的疼减轻,渐渐就没那么暴躁了。
“你可知你为何驾驭不了马?便是最温驯的母马你骑着也追不上旁人,譬如现在,这马仅仅只是加快速度,你便降不住它。”
“你到底想说什么?快来救我——啊——裴孝均,夫君,快救我啊!!”沈若宓惊恐地叫。
裴翊本想严肃训斥她一通她那别扭的骑马姿势总有一天会要了她的小命,不料她刚刚还一副铁骨铮铮的模样,眼下居然没骨气地向他求救。
他立即纵身上前,从沈若宓手中夺过缰绳,而后迅速跳上马,从她背后按住她的后背趴下,使劲勒马。
奔雷一声咆哮,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一处溪涧边。
裴翊将她从马上抱下来,沈若宓实在没了力气,趴在他的怀里干呕。
稍微恢复些力气,就恨恨地捶打他,可惜那拳头像棉花一样捶在他的身上,跟挠痒痒似的。
“你莫不是恐高?”裴翊问。
沈若宓虚弱地说不话来。
裴翊将她抱到一边的湖边石上,沈若宓也有些破罐破摔,她固执地推开他,把脸埋在自己的双臂之间,赌气不肯理他。
裴翊放缓了声音,对她说:“你不该逞强,那些所谓的京都贵女骑术也不见得比你好到哪里去,只不过你的身份比她们都要高贵、生得也比她们美丽,她们自然妒忌你,妒忌一个永远比不上的人,亦是她们的可怜之处。你本就恐高,那是本能,似你适才那般反应,换了任何一匹别的马你都要从马上摔下来。”
沈若宓缓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那张憋得通红,鬓发凌乱的脸蛋气喘吁吁道:“还不是你先惊了那匹马!”
裴翊说:“是,奔雷本就受惊,你还在死拽缰绳,它如何能停下来?还有,你脚都没踩在脚蹬里,万一你跌下来,命就不用要了,正好我也不用办法杀你,你自己倒先把自己蠢死了。”
沈若宓:“……”
等她脸色再缓和了,他又将她拉到马前,握着她的手去握缰绳。
好不容易把握缰绳的姿势学会了,奔雷突然嗖的一下窜出去,她一个不小心又险些从马上跌下来,幸好及时被裴翊抱住。
再重新上马时,却怎么也爬不上去,急得她满头大汗,又是尴尬,又是气馁。
沈若宓个子不矮,偏高挑,只每回上奔雷都要有人托着才能上去。
若是没人托,她便如现在这般,使出浑身解数都跳不上马背,忍不住抱怨道:“你这马太高了,女人怎么上得去!”
“多高的马你能上去?”裴翊说:“你那匹母马倒是不高,你就不踩脚凳了?”
他嗤了一声,忽然“哦”了一声:“那天晚上,我躺着倒也不高,你不也要我扶着才……”
沈若宓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怎么他躺着还扶她……
“你,你……”
沈若宓脸腾得红了,“你胡说什么!”
她举起拳头在他身上恼怒地捶了一下,裴翊慢悠悠地侧过身,沈若宓一拳打空,身体骤然向前仰倒。
裴翊抱住她的腰,两人一齐滚到了草地上。
那草地软软的,散发着淡淡的青草香气。
他低下头。那张英俊得过分的脸庞平静得仿佛无一丝波澜,一双狭长漂亮的凤眼却沉得似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年年,还记不记得端午那日你答应过我的那一件事?”裴翊声音有些急促。
“什、什么……”
沈若宓瞪大了双眼。
她记得,端午那日二人曾打赌,若裴翊的京都队赢得魁首,她便答应他一件事。
一片漆黑之中,似乎有什么在铺天盖地地酝酿着,叫她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想要避开这炽热的目光。
紧接着,唇瓣蓦地覆上一抹温热。
裴翊想,她喜欢旁人就喜欢吧,但能与她在这天地间野。合的男人,只能是他一个。
那吻逐渐急促霸道起来。
沈若宓伸手去推他,却被他将两只手按在了身侧,分开了她的双腿。
夜色中,他缓缓低下了头去。
……
她的理智终于回笼,这荒野里,他居然……
她慌张地哭、捶打他,连忙想去并住自己的双腿,腿根处却被他的双手紧紧钳着,动不了分毫。
沈若宓只能无力地闭着眼睛哭。她很慌张,浑身都是紧绷的。
过了片刻,裴翊抬起头,用拇指抿去嘴角的黏腻,想去吻着她眼角滚落的泪,她立即嫌弃地撇过头去。
……
夜风轻轻吹过,奔雷被飞进鼻子里的草屑呛得打了个响鼻。
它张开鼻孔深吸了几口气,便被一旁古怪的声音吸引,疑惑地扭头看了两人一眼,看到位居其上的女主人那羞耻惊慌的眼神之后,又继续若无其事安静地低下头吃着草。
沈若宓仰起头,看着头顶闪烁的星子,将指甲扣进他的手背里,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想令自己恢复仅剩不多的理智。
……
事后,沈若宓疲惫地蜷缩在裴翊铺在草地的那件外袍上。
身后的那人却还在拥着她,带着薄茧的指腹一下一下,似有若无地轻抚她背脊的肌肤。
后背出了不少汗,身上也黏黏糊糊。
“回去吧。”
她有些困了,迷迷糊糊地道。
颈间一沉,是他靠了过来。
直到她实在疼了,不满地嘤咛起来。
裴翊一哂,收回手。
“那样做舒服吗?”他低声问。
“一点都不舒服。”
沈若宓闭着眼嘟哝。
她嘴上如是说,那酡红的脸颊,以及渐渐红透的耳根却说明了一切。
裴翊低低一笑。
她总是这样口是心非,却很奇怪并不惹人讨厌,反而有率真得可爱。
其实沈若宓不说他也知道,刚刚她必然是极舒服的,不然也不会一开始反抗得那样厉害,后又在旷野中叫的那样娇媚甜腻。
一想到刚刚她那样柔媚的叫声,裴翊的身体便情不自禁,很快又紧绷了起来……
他突然握住了她的手。
“你又做什么?”
沈若宓清醒了,急忙去缩自己的手。
清冷的月光之下,他散开的衣襟之中展露出雄伟结实的胸膛,那块垒迭起的腹滚落下的汗珠跌在她的裙摆上,低沉的话语也宛如藏着魔力一般地诱哄她。
“年年,我再教你骑马可好,像你刚才那样……”
“不好!”
她焦急且无助地挣扎着。
一直学到深夜,沈若宓累得精疲力竭,裴翊载着她回了帐篷。
一路马蹄嘚嘚,风声簌簌,微凉的风吹拂在沈若宓发烫的脸上,凉意沁人。
放纵之后的清醒与懊悔便在此刻席卷而来,令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刚刚发生的一切。
裴翊口中说的那一晚她是喝多了,很多事情都记不清楚。
可是今晚她却没有喝多。
她清楚地记得裴翊是如何亲吻她的……如何将她扶到他的身上,如何捏着她腰上的软肉与她说那些羞人的荤话,如何将她累得双腿打颤,双臂酸疼,瘫软在他的胸口上走不动路,又被他抱上奔雷。
此时此刻,沈若宓无地自容到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再也不出来见人。
天啊,她、她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事情,和裴翊在荒无人烟的野外行鱼水之欢?难道说,她骨子里其实是一个人尽可夫的放荡女人?
即便不爱裴翊,她一样也能产生欲,就像裴翊对她的那些红颜知己一样?
最可气的是这男人有个曾是青楼花魁的外室,如鲠在喉一般卡在沈若宓心里,叫她不得不万分嫌弃裴翊脏,尤其还是他分明在外头拈花惹草,背地里却要装出一副清心寡欲的假模样。
但为了生出儿子来,为了自己的日子以后能过得好一点,她又不得不继续与他虚与委蛇。
于是这一路沈若宓都处于极度怅然与懊悔之中,回了帐子。
洗漱完沈若宓瘫倒在床上,裴翊也进了浴室。
等沈若宓再掀开眼皮的时候,裴翊已经洗漱完坐到了床边。
她其实也没睡着,翻了个身当做没看见他。
裴翊开口道:“年年,我有话对你说,左右夜已深了,你不妨等我说完再睡。”
“明天再说吧。”
她闭上了眼,喃喃道。
“很早之前,邬氏与伯修、裴家都住在一条街上,我们自幼便结识,三家关系都不错。那时伯修便心悦邬氏,一心娶她,后来邬氏的父亲犯了谋逆大罪,与意图谋逆的蜀王有书信往来,伯修的父亲大义灭亲,亲自将邬氏的父亲送进了刑部大牢,邬氏也因此受到牵连,进了教坊司。”
“伯修深感愧疚,千方百计弥补,想将邬氏从教坊司中救出,邬氏却深恨伯修毁了她,为了报复伯修,十四岁时她便主动要求接客,夜夜笙歌,十六岁就成了教坊司的头牌歌伎。”
讲至此处,裴翊看见沈若宓的耳朵终于竖了起来,心里就有些好笑。
他继续说道:“为了救邬氏,伯修想尽一切办法讨好邬氏,邬氏却始终对他不假辞色,再到后来……伯修成了邬氏的座上宾,在他的运作之下,邬氏去了簪花楼,打那之后她便只有伯修一个恩客,不必再被迫接客。”
“伯修想为她赎身,但她说除非伯修娶她为妻,否则她永远不会再见伯修一面。崔家不可能娶邬氏一个青楼女子,伯修的母亲甚至以死相逼要求两人断绝关系,伯修便只好托我将邬氏赎出,在外为她赁了个宅子,若去见她,便坐着我的马车以瞒过家中父母。”
“这便是事情的来龙去脉,没有你想到的那般风花雪月,我从头到尾是出于朋友的情谊才出手相助,不过从今往后他们二人的事,是生是死我不会再插手。”
“为什么,崔伯修不是你的好友吗?”沈若宓忍不住问。
此时她已完全睁开了眼在听着。
她的意思大概是,崔伯修是他的好友,为他的好友牺牲些名声也无所谓。
“因为,”裴翊顿了下,不屑地道:“我裴孝均自恃清高,不可能会与她那样的女子有任何干系。”
沈若宓看他这副淡然无波的模样,居然诡异地想到适才在荒野中他双颊通红,虽一句不发,却昂然动情的模样。
她顿觉无比羞耻与尴尬,只得避开他的目光。
“你不用急着撇清,反正你在外面也不止她一个女人。”
“你以为还有谁?”
“你的表妹,还有你那两个丫鬟粉钏红钏姊妹。”
裴翊无奈道:“这三人哪一个与我有任何关系?詹氏是我的表妹,即便是她出孝期之后,我也没想过要纳她为妾,红钏粉钏虽是家中丫鬟,但我与她们也都清清白白,不知你为何会如此想,你若觉得委屈了你,你想要什么我都应你。”
沈若宓:“不说别的,府里人都传你曾经想纳红钏为妾,红钏死后,你又特特将她妹妹粉钏从长公主身边要来伺候自己,难道不也是顾念着旧情吗?”
裴翊沉默了。
“没有你的想的私情,红钏是因我而死的,是我害她丢了性命。”
“十年前,四叔看中的红钏,想纳红钏为姨娘,红钏不愿,他便用下作的手段得到了她,那一晚……被我撞见,那时我见红钏没有挣扎,以为二人是两厢情愿。”
“第二日,这事便东窗事发,四婶告到父亲那里,说是母亲的丫鬟勾引了四叔,四叔却坚持红钏与他是真心相爱,自愿委身,我没想到那夜红钏却看见了我,她求我为她作证。”
说到此处,他顿了一下,眼底竟浮现出挣扎之色,仿佛坠入了痛苦的回忆之中。
“你给你四叔做了伪证?”沈若宓试探着问。
“不。”
裴翊说:“我没有给他们任何人作证,那时我只相信眼睛看到的,耳朵听见的,便自以为红钏是愿意的,可红钏却深觉我不信任她,她性子贞烈,当夜便在荷香居跳井而死,自证清白。所以你尽管放心,此事已有多年,我与她们姐妹二人清清白白,只是愧对红钏。”
说完这些,裴翊等着她的反应。
沈若宓听了,心中自是唏嘘不已。
不想粉钏这蠢钝娇纵的女子,竟会有一个如此刚烈如火的姐姐,倒是叫人钦佩,回去之后她要在荷香居的那口井旁给红钏烧点纸钱才是,还希望她不要怪罪自己害死了她的亲妹妹,实在是粉钏过于可恨!
“红钏也是个可怜人,每年清明你多给她烧点纸钱。”
裴翊:“……”
裴翊顿了顿,他在等沈若宓再开口。
可她好像也没有要继续追问,或者聊下去的意思。
她对他的那些事都不感兴趣,他明白了。
以后他也不会再跟她解释这些事。
裴翊神色恢复如常,才继续说道:“你放心,我每年都给她烧纸。至于你说的表妹,裴家那么多表妹,我猜你说的是詹氏,不过你尽可以放心,詹氏这人目的性很明确,我拒绝了她几次,她便转而琵琶别抱,你若是不信,明日随我一起去看。”
说罢他吹灭了床边的小银灯,躺到了床上再不吭声,那样子好像是睡了。
一片漆黑之中,沈若宓瞪大了双眼。
“你什么意思,她跟谁好上了?”她忍不住问。
“我也不记得叫什么了。”
“你怎么会不记得,你是亲眼看到了?”
裴翊就含糊地“嗯”了一声。
大概女人天生热衷于打探别人家的闲事,沈若宓自然也不例外,一听这事她顿时也不困了,不停催促裴翊,叫他把事情来龙去脉说清楚。
裴翊却说他当时也没看清那男人是谁,只是眼熟,但沈若宓一定能认识,其它的就是一问三不知了。
既然她都认识,那定然是裴家相熟的亲戚,一瞬间沈若宓脑中闪过了无数的人脸,甚至还想到二爷裴子衡。
第二天一早裴翊练完拳从外面,看见沈若宓也起了床换好衣服坐在床边。
“什么时候走?”她问。
“走,去哪儿?”裴翊走到桌边坐下,拿起了一卷书。
沈若宓:“……”
“你不是说要带我去捉。奸吗,你不会是戏弄我的?”
他自然没有戏弄她,只是……她对他的事不感兴趣,怎么还对詹氏的事如此上心了?
“怎么,你昨日不是还以为与詹氏有首尾的人是我。”
裴翊翻了一页书淡淡说道:“夫人,你不必对我使激将法,这招倒不如你的美人计来的更实用些。”
沈若宓指着他:“你,你……”
她闭了嘴,自己骑马出去了。
阿松赶紧跑进来说:“大爷,大爷夫人自己骑着马背了弓走了!”
裴翊腾得从椅子上坐起来,夺过阿松手中的箭囊便骑上奔雷疾驰追去。
第35章
沈若宓被激起了好胜心。
她不相信,没有裴翊教她就学不会了。
其实道理她都明白,只是始终无法克服内心的恐惧。
曹氏骑射双绝,她要去找曹氏让曹氏教她骑射。
小红马比奔雷矮些,她本来只是想上马一试,不想一个翻身还真行云流水地翻上去了。
这给了沈若宓极大的鼓励,于是她去叫素娘想扶着她下马,可是小红马却会错了她的意思,以为主人要骑着她走,便一路慢慢地小跑了起来。
虽然曹氏的营帐就在前面不远处,但沈若宓的心还是骤然被提到了嗓子眼。
她害怕,急得想大喊救命,那种眩晕的感觉又涌上来了,她恶心,想吐,嗓子眼却像被堵住一样。
突然之间,沈若宓感觉好痛苦。
为什么她就这样的无能,她的婚姻是失败的,血脉至亲将她视作联姻的工具,甚至想至她于死地。
那种满口苦涩,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感觉,就好像她如今进退维谷的境地,她好像喊人来救救她,拉她一把。
可是不,她也不能喊,一旦喊出去了,没有人会同情她,她只会得到更多更放肆的嘲笑与鄙夷。
被沈锦容和潘宝珍那些贵女看到,她就真成了京都城的笑柄!
沈若宓深吸口气,攥住了手中的马缰。
清晨小道上晨雾弥漫,除了来回巡视的侍卫也没有闲杂人,走到一处岔路口她想往西去,按照裴翊的法子一转,小红马果真朝着松林里去了。
慢慢听到身后有“嘚嘚”的马蹄声飞奔而来,还没等她扭头去看是谁,来人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驰到了她的身边,长臂一抓夺住她手中的缰绳。
只听一声痛苦的嘶鸣,在奔雷的拦截下,小红马被迫停了下来。
“沈若宓,你不要命了是不是?”裴翊厉声斥道。
沈若宓张了张嘴,鼻尖有些酸涩。
他怎么老是这样对她?
从前她跟桓易简学识字时,阿简哥哥那样学识渊博的人从来不会瞧不起她、不会对她说过一句重话,她也从来不必担心阿简哥哥会加害她,在他的身边她只会感到温暖、踏实。
看到有侍卫朝着这边探头探脑地瞥过来,两人又都默契地闭上了嘴。
裴翊跳下马。
沈若宓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她想跳下马回去,再也不去多管他的闲事,但他牵着小红马闷头往前走。
她问裴翊要去哪,裴翊也不说话。
到了一处平坦的草地上,沈若宓才想起来,这似乎是昨夜两人练马的地方。
“不敢劳烦大爷了,我等会去找四弟妹学骑马。”沈若宓说。
她这是开始说气话了。
裴翊说:“四弟妹与四弟刚成婚不久,你总去打搅他们做什么?
“要你管!我不想你教,你若是没有耐心,就不要来教我,我也不是非你不可的!”沈若宓终于忍无可忍。
他怎么就这么烦,非要教她骑劳什子的马!
裴翊一怔。
他实在没想到她会如此生气。
怎么算有耐心,像桓易简那样每封信都认真回复她,为她指出信中的别字与不通顺之处就算是有耐心吗?
裴翊沉默片刻,说“好”,随后走上前牵住了小红马。
已经离着营帐很远了,她独自骑马回去肯定是不行的,万般无奈之下,沈若宓认命了。
于是两人就这样开始练习骑马。
沈若宓有时候会跟小红马自言自语,就是不跟裴翊说话。
一直练到下晌时分,天公不作美,没过多久,刚刚还晴朗无垠的天突然飘过来一大朵乌云,紧接着大雨就倾盆而下,两人极是狼狈地找躲雨的地方。
裴翊拉着她上了奔雷,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披在她的身上,沈若宓担心小红马,叫小红马:“小红……”
“它自己会躲雨。”
说罢便喝令奔雷冲进了林子里。
不多时,一间简陋的二层林间小屋就出现在了两人的视线之中。
裴翊一刀砍断门锁,而后将奔雷也栓到马厩之中避雨。
两人进屋的时候浑身都或多或少被雨淋湿,只见这小屋之中家具器皿倒也齐全,只上面都蒙着一层淡淡的灰尘,看着像是林中护卫的住所。
裴翊浑身已被湿透,他直接脱掉湿衣露出健壮的上半身,打开其中一个箱笼,往里面扔进去了自己的贴身玉佩,又从里面找到几块干净的巾子和衣服,抖抖灰尘,一齐递给了沈若宓。
“你与我赌气归赌气,莫把自己弄病了,去换了,莫穿湿衣生了病。”
这小屋看着像是一对年轻夫妻居住过,女主人的衣服也算干净合身。
沈若宓到楼上简单擦干身上的雨。其实她躲在裴翊的怀中,身上也没怎么淋湿,换好衣服,下楼时裴翊已经用柴房原有的柴火在灶台里生好了火。
她赶紧抱着臂,披着巾子坐在块垫子上发抖。
“冷?”男人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沈若宓抬起头。
裴翊穿了一身小屋男主人的粗布衣裳,由于刚才在生火,袖子便挽了上去,露出健壮的手臂。
那衣服上还有四五个补丁,袍子的长度短了,也不够大,穿在他身上稍显紧绷,与他身上清贵的气质完全不搭。
他的发梢还在滴水,睫毛上的水珠随着他眨眼的动作滴落,衬得他睫毛又细又长。
当然此刻她的样貌也好不到哪里去。
脸色发白,发髻散乱,冻得瑟瑟发抖,不用说自己都知道是狼狈极了。
“穿上这件,这件厚实。”他又是一阵翻箱倒柜,找出一件厚实的棉衣披到她的身上。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雨才淅淅沥沥地停了,但天色却已是不早,裴翊想了想,对沈若宓道:“道路泥泞,野兽出没,此时回去怕不安全,今夜我们先在这里凑合一夜,我去找些吃的。”
“你去哪儿找吃的?”
沈若宓咬咬唇:“我不饿,哎,你……别走了……”
天寒地冻黑灯瞎火的,这林子里又没别人,她独自呆着很害怕。
裴翊说:“你终于愿意和我说话了?”
不等沈若宓回应,他便微微笑了:“放心,我不出去,奔雷身上还拴着只野鸡,我给你做饭吃。”随即出门去杀鸡。
野鸡是他教她骑马的时候顺手打的。
接着屋里的灯光,沈若宓看见他从马厩里抓来野鸡,那野鸡还没死透,一直挣扎着,他直接在窗边将那野鸡抹了脖子,放了会儿血。
野鸡死时的叫声很凄惨,有些瘆人。
等血流尽,野鸡也差不多死透了,裴翊将野鸡浑身毛都扒光,三两下开膛破肚,冲洗干净。
沈若宓看着屋里空空如也的锅,好奇裴翊准备怎么做饭。
显然裴翊没准备用锅,这屋里的西墙角垒着不少砖块,他搬来砖块搭成一个中空的石台,将灶台里烧红的木炭块用钳子夹出来填进石台里面,用根削尖的木棍叉好野鸡搭在了那石台上。
不得不说这样做饭就方便了许多,看着那野鸡被火烤得滋啦冒油,沈若宓的肚子极合时宜地叫了出来。
裴翊看向她,沈若宓尴尬地扭过头去。
为了练马,两人中午都没回去吃饭,就地吃了点干粮。
裴翊忽起身出去。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沈若宓看见他手里捧着一兜子的浆果和青菜。
那浆果是院子里种的,他顺手摘了些过来,再用干净巾子擦得干净递到她的面前。
沈若宓看了一眼,那果子看着红嫩多汁,青菜翠绿欲滴。
她没忍住接过啃了两个。
果然是脆甜多汁,十分解渴。
吃完果子,烤鸡也烤得差不多了。
沈若宓裴翊从灶台的柜子里找到两幅碗筷,不过沈若宓猜测他应当有洁癖,因为他拿出来之后又在院子里洗了半天才将这两幅碗筷拿进来用。
看沈若宓从吃果子开始就眼巴巴盯着他烤架上的肥鸡,裴翊给她摆好盘子,倒上水,撕了两个鸡腿给她放到她的盘子里。
裴翊:“我不饿,你吃吧。”
既然他说不饿,沈若宓也不客气了,挽了袖子拿起鸡腿就啃了起来。
这野鸡肉果真与家鸡肉不同,有种独特的风味,且肉质很紧实弹嫩,几乎没有什么肥肉,越嚼越香,就算只是撒了些椒盐调料,依旧香的很,尤其是还可以包在翠绿的小青菜来解腻。
一天没吃什么东西的沈若宓觉得这就是珍馐美味,是她平生吃过最美味的鸡。
看在这两根鸡腿以及他今日教习还算温柔的份上,她暂且原谅他先前做的错事吧。
毕竟对方台阶递过来了,她也不好再同他别扭下去,她始终记得自己的目标是什么——生儿子,生完儿子她就算完成任务了。
灯光下,沈若宓吃得津津有味,手上、红润润的唇瓣上都是油,脸颊像小胖松鼠一样的鼓起来。
原先一缕缕黏在她脸颊上的发也干了,但那头漆黑的发仍然显得很散乱,用簪子随意地在头上挽了两下,垂在耳边的碎发被火堆的热浪吹得轻轻飘起,将她小脸衬得只有巴掌大小,身上那妇人的布衣空荡荡的,隐约露出她窈窕纤细的曲线。
在裴家,她向来都是妆容得体的裴大奶奶,头发要一丝不苟地梳起来,脸颊两侧不会留碎发,也不会穿这样不合身的衣服,坐在小杌子上毫无形象地啃鸡腿。
但是这样一个肌肤白皙、颜色姣好的女子,怎么看又都不像是个会穿粗布衣服在山林间劳作的农妇。
她那双琥珀色的明眸里,仿佛又有了星星点点的光,像山间的精灵、林间的狐仙。
半夜沈若宓被滴答的雨声和一阵细微的开门声吵醒。
她觉本就轻,晚上睡在陌生的地方自然是沉不到哪里去,尤其是这山林里也寂静,稍有响动便被吵醒了。
刚开始她仍是有些迷糊,以为是在家中,便闭着眼一时未曾想过来,直到耳旁楼下蓦地响起一声女子的尖叫,她也被惊得骤然睁开了双眼,刚要坐起来,身后的裴翊便紧紧地捂住了她的嘴巴。
“唔……”
月光下,她轻轻地眨了眨眼。
裴翊皱着眉,松开手,对她无声地摇摇头。
两人吃完晚饭之后就到了二楼休息,想着二楼能更安全暖和一些。
地板上有个地窗,正好就在两人的床底下,有光亮透过地窗,楼下点燃了灯。
有人在低低地说着话交谈,似乎是一男一女,声音却很低,听得不是很分明。
沈若宓想,会不会原主人回来了,他们两个鸠占鹊巢的人,这个时候识趣的是不是应该出去给主任腾位置?
裴翊掀开地窗上盖着的毯子。
沈若宓也好奇地看过去。
地床上的缝隙太小,楼下的又很是昏暗,只能看到两个模糊人影抱在了一起,似乎还有……哭声?
突然沈若宓瞪大双眼,刚要张嘴说话,裴翊又迅速捂住她的嘴。
沈若宓很是气恼,在裴翊的手背上狠狠掐了一下。
不过很快,她就说不出来话了。
楼下没有床,倒是有个极大的藤椅,这也是两人为何要到楼上来睡的原因之一。
漆黑的雨夜,窗外的雨声敲打着淅淅沥沥,火光映照着墙上一男一女的两个身影正浑身赤裸地叠在一处,伴随着两人的动作,老旧的藤椅一摇一晃地发出“嘎吱嘎吱”刺耳的响声。
沈若宓闭上眼,暧昧的声音却无孔不入地钻入她的耳中,她极想忽略那声音,却怎么也无法忽略身旁男人身体的变化。
这叫她躺也不是,坐也不是,动又不能动,生怕惊动楼下的这对野鸳鸯。
她与裴翊自然是一张床上睡觉的,这对偷情的男女进来时,裴翊从身后捂住了她的嘴,因而此时他虽松开了她,却依旧抱着她。
裴翊也感觉到了怀中人儿的僵硬。
他低头去看她,他的妻子闭上了眼,浓长的睫毛在轻轻颤抖,脸颊笼着两团淡淡的红晕。
楼下的男女断断续续了许久,显然是初尝男女情事,这不仅令裴翊回忆起两人的洞房之夜。
可以用丝毫不顺利来形容。
成婚之前沈皇后告诉他,他的未婚妻有十六岁,正值碧玉年华,掀开盖头时尚不觉,直到她夜晚卸了大妆坐在床上,裴翊皱起了眉。
眼前女孩儿素白的脸蛋上仍残留着婴儿肥,纵使她一举一动表现得再端庄得体,那双眼眸中的警惕与胆怯却逃不过他的双眼。
且她的体态过于瘦弱,看上去不过是十四五的年纪。
那两条雪白纤细的小腿,在他手中轻轻一折便要娇气地喊疼,尽管他已足够怜香惜玉,依旧将他折腾得满头大汗。
他不得不中途作罢,一直到新婚第三天回门之后,那一晚她在浴室之中梳洗,他无意推门走了进去,看见她浑身上下只裹了个浴巾,一头如瀑的长发还在滴滴答答地流着水,纤细的四肢紧紧地护着自己的胸口,慌乱往屏风后面躲去。
裴翊曾经以为自己是坐怀不乱的真君子,不过那一次他却是被美色冲昏了头脑。
原本该掉头离开的他鬼使神差走到了屏风后,将她的浴巾从身上扯了下来。
她依旧楚楚可怜地喊疼,喊他夫君,他承认自己是有些龌龊恶劣的,那一次竟在屏风后用手夺走了她的清白。
“你干什么?”
察觉到他的手滑入了她的裙底,沈若宓低低惊呼一声,连忙去抓他的手。
裴翊垂眸看着她。他慢慢靠近她,衔吮住了她的唇。
他手上动作得厉害,那双大舌更是趁她怔忪间直接滑入了她的口中,将她的哀求声尽数堵回。
片刻后,裴翊手一顿,神色晦暗地看向怀中的妻子。
……
第二日一早,沈若宓醒来时身上的衣服已经穿戴整齐,裴翊站在床边穿衣服,他换上了自己原本的那身窄袖短袍。
她刚下床就双腿一软跌了下去,裴翊将她抱回床上,沈若宓用脚去踢他,被他眼疾手快地攥住脚踝。
“还酸,我给你揉一揉?”
他说着,大掌便已开始替她轻揉着裙底的小腿,那双素日冷峻的凤目,眼底似还残存着昨夜几分温存……
真是奇怪,他明明是以这样温和的语气说话,她却仍觉到他话中强硬的命令之意,但阿简哥哥的温柔便像是刻在骨子里那般,甚至他不必开口,只是一个微笑便能令人如沐春风……
沈若宓问:“他们走了?”
“一早走了。”
两人打开门,沈若宓才发现二楼的门没上锁,锁就挂在门上,裴翊没摘下来,看来是被那男人给误会屋里没人。
下了楼,一楼也恢复成了他们上楼之前的样子。
沈若宓确实走不动了,只得任由裴翊将她抱上马。
“那男人是谁?”
一路沉默,眼看裴翊还不准备说什么,沈若宓终于忍不住了。
裴翊看着她:“潘常彦。”
沈若宓下巴险些惊掉。
潘常彦,那可是潘宝珍的弟弟!
他居然会跟詹茗薇厮混……
“所以你早就知道他们二人偷情,这就是你要我看的东西?”她追问。
裴翊“唔”了一声。
“你不是说与她有私情的人是我吗,夫人,莫非你觉得我裴孝均会要一个朝三暮四且不值钱的女人?”
他语气很是不屑。
沈若宓无言以对。
詹茗薇婚前便与潘常彦有了夫妻之实,一旦事情被捅出去,她势必要嫁给潘常彦。
但潘常彦真能娶她吗?
沈若宓见过两回潘常彦,与潘宝珍不同的是,这个青年待人接物彬彬有礼,在京都城中风评极好,怎么看也不像是潘宝珍的亲弟弟。
经此一事,沈若宓应该高兴,毕竟少了一个劲敌,裴翊这等高傲的男人,绝不会再娶詹茗薇,但不知为何她却又高兴不起来,甚至心情有些低落。
昨夜下过那一场雨,除了道路颇为泥泞,早晨的空气里都弥漫着山间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路上不时有雀鸟叽喳,裴翊载了沈若宓慢悠悠走着,两人一时无语。
走着走着,裴翊忽停了下来。
沈若宓问:“怎么了?”
说完她这才惊觉,偌大的林子里好像突然变得寂静无比,雀鸟的叽喳声消失了,只有奔雷在胯下躁动地跺着脚。
她后背诡异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情不自禁屏住呼吸,有毛骨悚然之感。
“砰、砰、砰。”
身后的草丛发出细微的脚步声。
裴翊握住挂在腿边的弓箭。
再第五道脚步声响起来之时,他蓦地转身弯弓搭箭,那一箭射出去的同时,沈若宓也清楚的看见身后的灌木丛中一个棕黑色的庞然大物直起身体,痛苦地抓着身上的断箭哀嚎!
裴翊大喝一声,奔雷向着一个方向撒开蹄子狂奔。
棕熊的咆哮声却又如影随形地在背后响起,沈若宓向后一看,花容失色。
它不仅追了过来,且几乎就要追上他们!
沈若宓从小在乡野长大,村子里有猎户告诉过她关于山林之中棕熊的传说。
那是一类生性凶残的野兽,它们会残杀自己的同类,也会吃人,因此又被称为人熊。
从前村子里曾有棕熊闯入,叼走了好几个孩子和大人,从那之后沈若宓便极其害怕棕熊。
“它要追上我们了!”沈若宓颤声道。
裴翊脸色沉沉。
“还记得我教过你话吗?”
还没等沈若宓反应过来,裴翊就把缰绳塞到了她的手中,抽箭拉弓。
“嗖嗖”几声,山林间回荡着棕熊凄厉的咆哮,将树上的雀鸟惊飞。
然而还没等沈若宓松一口气,突然眼前白光一闪。
她急忙勒紧缰绳,身体由于惯性向后倾倒,奔雷吃痛,“吁”的一声扬起前蹄,将两人从马上掀翻。
尖锐的草片不停地挂过她娇嫩的脸颊,胸腹好似被撞裂,不知撞到了什么,两人才停了下来。
沈若宓艰难地睁开眼,眼前模糊一片,脸上似乎有温热的液体,裴翊双手护着她的脸,整个身体都紧紧地抱住她。
来不及说什么,他忍着痛迅速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年年,你先走,去找人过来救我。”
沈若宓急道:“你胡说什么,你一个人怎么对付得了那只熊?我们上马一起走!”
奔雷腹部中了箭,鲜血洒在草地上,一瘸一拐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不停哀鸣舔舐着自己的伤口,显然已是跑不远。
眼看那棕熊已经追了过来,裴翊取下奔雷身上所有的箭,将其中一箭射向空中。
“咻”的一声,鸣镝在空气中发出清脆急促的声响,接着他不顾沈若宓的反对直接将她推上马。
奔雷不肯离开自己的主人,他一掌拍在奔雷的屁股上,奔雷终于摇摇晃晃地跑了起来。
临走时,沈若宓听他平静而极快地说了一句话。
她没有听清,等到她回头去看他,用尽力气喊他时,白羽箭已所剩无几,裴翊一边向与沈若宓相反的方向走,一面弯弓搭箭射向人熊,吸引它的注意。
棕熊果然被他激怒,拖着残伤的身体向他跑过去。
沈若宓脑中一片空白,死死地捂住嘴,不敢再看。
泪水从眼眶中奔涌出来,模糊了眼前的视线。
她死命地将眼泪憋回去,一边胡乱抹着泪,一边大声呼喊救命。
渐渐地,沈若宓的嗓子沙哑了,凭着记忆中的路线,眼前终于冒出那条熟悉的小径,这条小径通往昨日她与裴翊练马的那片开阔的小草原,可从小草原到营帐就算是裴翊骑马也需要半个时辰的路程。
半个时辰,眼看奔雷因伤势过重奔跑的速度越来越慢,等她找到救援,裴翊早就成了人熊的腹中之餐。
一瞬之间,她的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她不是一直恨他怨他吗,倘若这一回裴翊真的死了,从今往后的大房便只有她裴大奶奶,她再也不必受裴翊给她的那些气。
沈锦容与沈静宛也不必再费尽心机与她去争抢。
沈若宓抱着奔雷的脑袋,闭上了眼。
俗话说天无绝人之路,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耳旁仿佛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呼唤她。
“奶奶,奶奶!”
素娘远远便看见丛林中有个素白的身影一闪而过,她急忙对裴子衡道:“二爷,奴婢好像看见大奶奶了,你看那是不是!”
裴子衡顺着她指着的方向看过去,一匹受伤的马背上驮着个穿白衣的女人,马是大哥的坐骑奔雷,那女人看背影袅娜娉婷,确是沈若宓无疑,他不会认错。
“嫂嫂!”
待一行人赶过去的时候,奔雷彻底没了力气倒在地上,沈若宓也从马上跌了下来。
裴子衡迅速抱住沈若宓,沈若宓跌得头晕眼花,险些晕过去,她强撑着睁开眼,对上裴子衡那双无比关切的双眼,才突然发现这兄弟二人的眉眼之间竟有几分相似之处。
裴子衡见她愣愣的,还以为她是吓坏了,沉声道:“嫂嫂,你没事吧?你说句话!”
沈若宓心里却是叹了口气,看来自己终究是做不成恶人了。
她用手指着一个方向,有气无力地道:“大爷……熊……”
裴子衡勃然色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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