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沈若宓那捶中的地方,正是裴翊前几日受伤的手背处。
沈若宓见他表情扭曲而痛苦,心中不由隐隐有着报复的快感,其实她早看见那伤口了,面上却关心地问:“怎么了,大爷,我是不是太用力了?”
说着连忙坐起身,又一把扯住他手上的伤处,裴翊疼得冷汗直冒,立即甩开了她的手,将伤处用衣袖掩住。
“我还当自己娶回个多温柔体贴的夫人,原来夫人的温柔也不过如此,这么快便原形毕露了!”
听到沈若宓对他的这些控诉,其实他有心想替自己辩解,只是眼下沈若宓正在气头上,想来也不愿听他再多说。
不过相比于沈若宓平静如根木头似的回应他,他反倒觉得眼前这样泼辣娇叱,白眼瞥他的沈若宓身上更多了丝鲜活的人气儿。
裴翊沉下口气,既然她把话说开,那他索性也解释清楚了。
“从前有些事,确实是我对不住你,我无话可说,日后那些错我便不会再犯了。但有一件事,我却必须要与你解释清楚,你说的那簪花楼的乐伎唤作邬月露,我们幼时的确认识,但不论你信与不信,我与她的确清清白白,那日你在簪花楼见我是我受人之托为她赎身。”
他表面上说的冠冕堂皇,沈若宓却丝毫不信。
什么叫受人之托为她赎身,那人自己不能来吗?
且邬月露看裴翊的眼神十分亲密,两人的关系绝不简单。
只是沈若宓此刻已然恢复理智,也懒得去反驳他。
沈皇后曾经跟她说过,夫妻之间该装傻的时候就得装傻,把事情都掰扯明白对谁也没有好处。
横竖邬月露是罪臣之女,她不足为惧,粉钏也好,死去的红钏也罢,她都没放在心上过。
只有一个人,才是她的心腹之患。
“好,此事我信大爷,但如果太夫人命大爷娶詹表妹,大爷会娶吗?”她问。
裴翊沉默片刻,反问:“你想我娶吗?”
沈若宓说:“大爷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如何,假话如何?”
真话便是詹茗薇若在她之前生下儿子,她就一定不会放过她和那个孩子。
因为她答应过沈皇后,她会诞下裴家的嫡长子。
就算她不答应沈皇后,让自己的孩子前头还多出个庶长子,她的孩子以后的日子也必定不会好过。
倘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她可以不择手段。
沈若宓说道:“是,我不想大爷娶詹姑娘,也想大爷给我一个儿子,那样我能在裴府过得更舒坦一些,在我的儿子生出来之前,你也不能有庶子,我生下儿子之后,你尽可纳妾,我绝不插手妒忌,大爷能做得到吗?如果你能做到,我永远是裴家贤良淑德的好媳妇。”
“尽可纳妾?”裴翊重复道。
说实话,裴翊样貌英俊,身材也高大,与这样的男人行房她并不吃亏,只是在沈若宓的心里,她始终无法接受与自己不爱的男人亲密,在欢愉之后给她带来的只有无尽的烦恼与痛苦。
炎炎夏夜,窗外虫鸣起伏,帐内亦是密不透风。
此刻的沈若宓坐在床上,她身上只穿着件单薄的白绸衣,乌黑的发披在她的身后,其实她很是瘦弱,这么一看脸颊上也没点肉,好一个单弱美人,偏偏那双琥珀色的杏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竟是那样的明亮,在黑夜之中宛如一盏荧荧灯火,透着股倔强的不服输劲儿。
许是因为适才的一番据理力争,她的鼻尖和额头沁出了星点的汗珠,细白的脸颊透着淡淡的桃花粉色。
裴翊想,她终于说出实话了,原来这个女人对他没有丝毫的真心,一切都是算计,就连从前的温柔体贴也全是假的。
可是鬼使神差地,他却想伸手帮她拭去鼻尖的汗水。
沈若宓不知他欲做什么,在他伸手之时侧过了脸去。
裴翊顿住。
旋即,他自嘲笑了一下,收回了自己的手,那笑容里也没有什么别的情绪与意味。
嗯,他的确想岔了。
但他觉得这不该是他的错,毕竟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拒绝得了一个温柔而美丽的女人,连他那一向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二弟不是也一向喜欢叫嚷着什么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如今识破她的真面目,他权当先前是被美色所惑了。
“不错,你待我无情,我亦对你无意,各取所需便可。极好,我答应你,给你儿子,也不会娶詹氏。不过沈若宓,你也记住了你今日答应我的话,我不在乎你心里有没有别的男人,但你必须恪守妇道,假若有一日你与别的男人有了私情,莫说盟友,夫妻也做不得。”
裴翊淡淡说道。
沈若宓微微蹙眉,裴翊他这话说的,怎么好似她不像是个恪守妇道的女人?
“大爷放心,我省得。”
“你可还有别的要求?”裴翊又问。
“没有了。”
“我还有些事,你自己回去睡罢。”
裴翊披衣下床,走了。
……
裴翊走后,沈若宓撩开帘子,下床开窗,任由风吹散屋内内的燥热。
她深深吸了口气,脑子紧绷了一天,这会儿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会儿了。
不对,还有一点……
她得先去洗个澡!-
“简弟,简弟留步!”
桓易简顿步,眉眼间闪过一丝不耐。
身后的孙成障追了上来,笑道:“简弟,你何必走的这么快,我叫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听见。”
桓易简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是我的过错,怎么,成障兄还有事?”
孙成障说道:“没什么大事,就是与你闲聊一二,我家住在崇北坊,易简你住在何处,不如上我的马车,我顺路捎你一程。”
桓易简婉拒道:“我家住在正西坊,就不劳成障兄费心了,家中老母年迈,我还急着回去照顾她,咱们改日再闲聊。”
孙成障却哈哈道:“不急不急,适才在梁国公府,我看国公爷对你做的诗颇为赞赏……”
孙成障是与桓易简同一年的新科进士,不过他在三甲,兼之攀上了梁国公府,殿试之后授官留在了京中,在顺天府做了个推官。
今日桓易简与一些才子受梁国公沈继宗的的邀请来梁国公府品茶谈诗,桓易简原本不想来,只是他的老师写信给他说这些宴会要多多参与,若受到贵人的举荐,那是前途无量。
适才在席间做诗,孙成障写不出来,便频频斜眼瞅他做的诗,桓易简不喜与等人打交道,寻思着快些推阻了他了事。
他那厢在说着,桓易简脑中却在琢磨旁的事,偶然抬头一瞥,却见路边有个裙摆蹁跹的女子从一间铺子中走出来,那女子背影和侧脸都极像他三年来遍寻不到的那个人。
桓易简心口猛地一跳,急忙要追过去辨认,却被孙成障一把抓住,嚷嚷道:“简弟,我话还没说完,你去哪儿?”
桓易简用力掰开孙成障的手,“我有急事,你先放开我,有话改日再说。”
说罢不顾孙成障的阻拦硬是挣开了他的手,朝着那铺子飞快奔去。
那秀丽的背影却仿佛只在他面前一闪而过般,桓易简在那铺子四周东张西望,四下竟再寻不得那女子的影子。
这么多年来,她的身影早已镌刻在了桓易简的脑海之中,他绝不可能认错的,可她怎么会出现在京都城?
桓易简发疯似的沿着大街向北寻去,口中不停喊着她的名字,眼下正是商铺关门,行人回家的时刻,北大街上人来人往,桓易简在人群中穿梭,逢人便从袖中掏出个画像问有没有见过一个粉衣女子,路人却纷纷摇头。
忽然他听身后嘶鸣一声,接着有人叱骂道:“竖子快让开,你冲撞了我家夫人的马车!”
桓易简踉跄几步,失魂落魄地被人一把拉到了街边去。
“怎么了?”沈若宓在马车里问。
车夫回道:“大奶奶息怒,有个竖子走路不看道,险些冲撞了咱家的马,幸而并无大事。”
“你疯了,你可知这是谁家的马车,这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女,大理寺少卿裴孝均的夫人永福县主,你若是将她得罪了,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孙成障适才一路跟着桓易简,他倒想看看桓易简要搞什么花样,没成想这人居然沿着大街一路在找人。
见他快要撞上裴家的马车,他连忙将他扯到了一旁去。
桓易简看着眼前神情焦急的孙成障,失焦的眼睛终于回过神来。
“夫人,是草民莽撞,伏惟夫人宽宥。”
没有回应。
孙成障忍不住悄悄抬起头。
他瞪大了双眼。
只见那是一辆栗壳色的大马车,翠镶盖绿垂檐,锦绣搭成的青帏被风缓缓吹动,隐约可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脸庞探出头来。
那妇人圆脸香腮,乌发如云,虽非绝色,身上却有股难言的气度,好似连被她打一耳刮子脸上都是香的。
莫非这就是永福县主了?孙成障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却见这妇人双目直勾勾地盯着他身旁的桓易简。
孙成障撇了撇嘴。
桓易简生得儒雅俊秀,是他们这一批新科进士里面样貌最为出众的,还没放榜前就有不少高门大户抢着想将自家的女儿许配给他。
有这样的好机会孙成障是一万个愿意,莫说他没成婚,成婚了也要将原配休妻另娶,谁知这傻子桓易简竟以他在老家有未婚妻为由将亲事统统拒绝了!
眼下这永福县主都看他看得直了眼,天理何在,莫非这世上就没有不看脸的妇人?
孙成障满腔悲愤,却不知他适才看见的妇人并非沈若宓,而是素娘。
“奶奶!”
素娘见沈若宓似有动摇之意,急忙死死按住沈若宓要掀帘的手。
如果已经决定要断了念想,便不应该再见面。
否则真被桓易简认出她来,届时他们二人又该如何自处?
可是在这一刻,沈若宓脑海中却疯狂地涌现出曾经两人那些甜蜜美好的回忆。
年幼时,她将他视作兄长倾慕。
长大后,她将一颗芳心暗许。
他竟也知晓她的情意,在她为母亲守孝的草庐外许下必不相负的誓言……
一眼,她就偷偷地看一眼!从今往后便彻底断了那些念想!
沈若宓用力挣扎着,哀求素娘她只看桓易简一眼,素娘却狠下心抱住她,吩咐车夫快走。
直到马车逐渐走远,沈若宓才敢掀开帏帘,任由迎面的冷风将她面上的泪痕吹干-
裴家的马车都走远了,孙成障还在感叹,“适才那妇人的马车上标着定国将军府的徽记,我又听那车夫喊她大奶奶,想来便是永福县主。她可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女,前几年得圣旨赐婚,嫁给了嘉善长公主唯一的儿子裴孝均,我听闻她生得花容月貌,与裴孝均乃天作之合,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只是二十来岁的普通妇人罢了。”
说着去觑一旁桓易简,却见桓易简依旧是一副魂不附体的样子,自讨了个没趣。
“简弟,你适才到底是在找什么人,莫非是你家失散的亲人?”
桓易简说道:“实不相瞒,她是我的未婚妻,三年前我进京赶考,回京时却听闻她不幸坠崖而死,尸骨无存的噩耗,我本以为她已经死了,却没想到适才在街上好像又重新看见了她。”
他看向孙成障,从袖中又掏出那副沈若宓的小像,眼神中满是希冀,“成障兄,你自幼在京城中长大,可曾见过这个女子?”
孙成障定睛一看,这画像中的女子杏眼桃腮,年纪约莫十三四,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说是国色天香也不为过,竟比那适才的永福县主还要美貌十分,心中咋舌,在脑中寻思片刻,却摇了摇头。
“你这未婚妻如此美貌,我若见过不会记不得,你刚才应该是认错了人。”
孙成障这话说完,桓易简也没说什么,只默默地将那小像重新收好,苦笑一声,他浑身上下仿佛透着一股绝望哀恸,孙成障看得也不由有些动容。
“不想你竟是如此痴情之人,我还道你家中真有未婚妻在苦等,原来她就早就不在人世,既然如此,你为何不肯道出实情?那黄侍郎崔尚书家的娘子未必就比她差,再说,她人已经死了三年,就算是为她守节,这日子也守够了,我看你这不是痴情,是傻!”
桓易简说道:“没有见到她的尸身,我便不信她已死了。你不必再劝我,我心意已决,若你方便,还望兄能帮我在京都城中寻找一二。”
孙成障神色复杂地道:“其实我适才是想对你说,梁国公沈继宗此番的诗社,名为宴请我们品茗作诗,实则是为他的大女儿择婿,席间他对你多有夸奖,看来对你颇为满意。你也看见了那永福县主是何等风光,她坐的那马车比我们的牛车大了五倍不止,倘若你真有机缘娶了沈家的女儿,得皇后娘娘赏识,日后平步青云……”
孙成障苦口婆心,看起来是真心为他着想,桓易简却直接打断他道:“成障兄,我既然答应过娶她,便会遵守承诺,你不必再多言。”
孙成障叹道:“你……你又是何必呢?”
“富贵非我愿。”
桓易简淡淡一笑,将画像仔细卷好放到孙成障的掌心。
“爷,您说这人是不是傻啊,放着名门贵女的青云路不要,偏要苦等一个失踪的女人。”孙成障的小厮疑惑道。
如果在这之前,孙成障的确还对桓易简的某些清高做派万分不屑,想着通过巴结他来达到结识达官贵人的目的。
此刻,他却真有些佩服这个心意坚贞的男人了。
“日后不许再说这样的话,此人日后,绝不可小觑,”孙成障冷冷地看了一眼小厮,将画像交给他道:“你去,就找画像上的女子,不论成与不成,他会欠我一个人情。”
……
接下来几日,沈若宓收拾心情,照常来春华堂中给太夫人请安,伺候她洗漱用膳,平时太夫人都喜欢挑些小错刁难她,这几日她请完安后便摆摆手直接叫她走了。
今日临走时,太夫人却叫住她。
“翊哥儿媳妇,你先别走,过来。”
沈若宓走过去,只见周嬷嬷捧上来一沓画卷,将那画卷一幅幅展开,原来上面都是男子的画像,画像底部用小字写明了男子的年纪、家世、出身和官职等等。
沈若宓不解其意。
太夫人说道:“翊哥儿发话了,要你帮着给瑛姐儿择婿,这是他送过来的画卷,你帮我选选吧。”
沈若宓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太夫人何曾对她如此信任了,居然要她帮她最疼爱的孙女儿选孙女婿?
她也不怕自己从中作梗,给裴曼瑛选个倭瓜。
周嬷嬷给太夫人递来一副西洋眼镜,太夫人戴上后斜眼瞥着她一动不动,冷哼一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私底下跟翊哥儿告状说我苛待你。”
“太夫人明鉴,没有的事……”
太夫人摆了摆手,“你若能为瑛姐儿选出一个她满意,且能疼她护她,对霞姐儿也视如己出的好儿郎,从前的事情我便不与你计较了。”
沈若宓松了口气,又隐隐觉得不对,怀疑这老虔婆是在给自己下暗绊子。
她何曾这般跟她客气好说话过?
思来想去,兴许太夫人只是借题发挥,想看她的笑话罢了。
也不知道裴翊和太夫人究竟说了什么,原先太夫人是光明正大地苛待她,日后莫再暗地里害她,那可真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了。
心里如是想,沈若宓仍是温顺地走上前,帮老太太认真琢磨起了画像。
“祖母,既是帮二妹选婿,不如让二妹亲自来挑,咱们选了半天,不定二妹喜欢。”她诚心地劝道。
“翊哥儿媳妇,你怕不是觉得给瑛姐儿选婿是个烫手山芋,吃力不讨好,恨不得丢出去罢?老太婆我告诉你,你迟早是整个裴府的当家主母,这事儿虽难办,但瑛姐儿的婚事你若是办的体面漂亮,日后你自个儿也省了操心!”
沈若宓这次没再反驳太夫人。
太夫人说的是没错,但若是最后的结果差强人意呢,她岂不是要被裴曼瑛和太夫人折念一辈子。
想到此处,她便打定了注意要和稀泥,一切全凭太夫人做主。
两人正兴致勃勃挑选着,那厢周嬷嬷在外头笑着说:“大爷来了,快请进,大奶奶也在呢!”
裴翊一进门,太夫人就笑着喊他,“翊哥儿,快来给你二妹掌掌眼,我都挑花眼了!”
沈若宓瞥着太夫人,她发现这老太婆对她和裴翊完全是两幅面孔。
裴翊走进来,喊了声祖母,见沈若宓站起来要屈膝,伸手扶了一把,“夫人坐吧,不必多礼。”
沈若宓顺势坐下。
太夫人兀自念叨着她手中拿的这幅画像,“你瞧这个,顺天府承宣布政使的孙子,家世不错,样貌也秀气,只是比瑛姐儿小了两岁,人没什么才干,至今还是个白身。”
裴翊说道:“您觉得不错,可以先放一边去,等都看完一遍再对比。”
太夫人点头说是,沈若宓将那布政使的孙子画像收好,帮她展开另一幅画像。
忽然太夫人笑了起来,指着画像啧啧称赞道:“这青年生得可真是面如冠玉,一表人才,年二十二,翰林院编修,桓易简。”
沈若宓听到名字眼皮一跳,低头去看。
画像上的男子长眉斜飞入鬓,一双圆而亮的眼,秀挺的鼻梁,窄而瘦削的脸颊,他的风度气质,宛如松下清泉潺潺而来,干净而挺拔屹立。
早在他少年之时,便是临安县的少女们心中最俊秀的郎君,就连他的家门口,也时常堆着香囊与鲜花、瓜果。
那时褚氏就对沈若宓说,他日后绝非池中之物,这样的男子,将会有许多女子争先恐后地追逐他,劝她断了心思,找个待她好的老实人嫁了。
“这般好的郎君,怎么从前就没见过?”太夫人高兴地拿起画像端详。
裴翊解释说:“这桓易简是今年的新科进士,陛下钦点的探花郎。”
“怪不得,怪不得!”
“说来也巧,我听闻他祖籍河北梅溪,却长于青州临安,夫人,临安不就是你自幼长大的地方么,看来你与这探花郎竟是同乡,难不成你们从前还是旧相识?不如你来说说,这桓易简与二妹是否相配?”
沈若宓心里咯噔一下。
她抬起头来,裴翊微眯着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正好整以暇地盯着她。
裴翊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件事,是巧合吗?
不应该,她从前在临安生活过的一切,沈皇后都帮她抹除了。
临安县枣子村的沈年年早已经死了,如今的她,是浮云观中长大的沈家大小姐沈若宓。
沈若宓张了张嘴,想说裴曼瑛那般的女子怎么配得上他?到嘴边却觉喉咙异常干涩,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又默默将这些话咽了下去。
裴曼瑛怎么就配不上呢,她是裴家二小姐,裴太夫人和裴二爷的掌中珠,容貌家世哪一样都不输给她,她一个背信弃义的小人,又有什么资格来说裴曼瑛的不是。
她垂下长长的睫毛,没有看到裴翊嘴边那抹似讥似讽的微笑。
“大爷说笑了,我从前久居观中,自然不曾与桓郎君相识,只略耳闻过他的才名,他的确是万里挑一的好男儿,样貌才干样样不差,然虽出身梅溪桓氏,实则家境微寒,整日与寡母为伴,为人又颇有气节,不肯俯就权贵,从前有一富商以千两银子银子诱入赘到自己家中,被他断然拒绝。我想二妹若是嫁过去,会受不了那等苦日子,不若另择人选。”
太夫人语带赞赏:“这么说,这姓桓的倒是颇有几分气节,只是为人过于迂腐,这也并无不可,”想了想,还是叹口气摇头道:“不成,瑛姐儿过不惯那等苦日子。”
沈若宓心下刚松口气,却听裴翊不屑地道:“祖母说的不尽然,有一类人喜欢沽名钓誉,不见得他便是什么洁身自好之人,不过利用好名声为自己谋取私利罢了,我看这桓易简倒是个极善钻营之人,倘若瑛姐儿真嫁了他,说不准他一万个愿意,日后擎等被他攀附吸血。”
沈若宓听得心头一阵怒火起,忍不住怼他道:“话不能这么说,若他真是沽名钓誉之人,凭他的样貌只怕殿试之前就娶了那高门贵女,岂会等到今日二妹和离?”
她这话说的没问题,语气却有些呛,与她素日里轻言细语的形象不相符。
太夫人和裴翊闻言都齐齐看向了她。
第27章
裴翊这番话直接将桓易简贬为了品行低劣之人,偏那老虔婆一心信任她的好大孙,在一旁连连颔首道:“还是翊哥儿说的对,我险些也被他的皮相迷惑了,说起来那姓陈的小子不也是长得好看又有个秀才的好名声么?实则这人如何,瑛姐儿不还是被他诓骗了!着实可恶!日后再寻孙女婿,决不可寻这等样貌好看的小白脸!”
沈若宓不服地道:“话不能这么说,若他真是沽名钓誉之人,凭他的样貌只怕殿试之前就娶了那高门贵女,岂会等到今日二妹和离?”
她这话说的没问题,语气却有些呛,太夫人和裴翊都齐齐看向了她。
沈若宓绷着脸看向旁处。
“夫人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裴翊将桓易简的画像丢到一旁去,一副浑然不在意的模样道:“不过你毕竟没见识过那等脸皮丑厚的男人,有句话叫做放长线钓大鱼,良缘不怕晚,倘或他今日有了家室,自然便配不上二妹了,更见此人心机之深沉罢了!”
听听他说的都是什么屁话!
沈若宓真想撕烂裴翊那张嘴,张口欲与他争辩一番,外头周嬷嬷却来说,崔侍郎有事来寻他,请他出去一趟。
裴翊走了,沈若宓腹内的火没地撒,憋闷了一上午,太夫人从几十册画像中单挑出三个她还勉强满意的,叫人抓紧给裴曼瑛送过去。
沈若宓这才得以逃脱,因着裴翊那些话,她一整天都是闷闷不乐的。
到晚间刚沐浴完熄了灯歇下,院外响起“嘎吱嘎吱”的声音,素娘走进来重新点了灯,低声说:“奶奶快收拾收拾,大爷来了!”
沈若宓气得牙痒痒:“你就说我睡下了,叫他滚回去!”
素娘赶紧捂住她的嘴,“奶奶,这‘滚’字岂能是乱说的?咱们现在可是高门贵妇,需得注意身份才是!”
说话间裴翊便进了屋里,素娘推了沈若宓两下,下去给两人备热水。
裴翊自行换好了亵衣,吹灭了灯上床,却见沈若宓身子背对他头朝里,身后只留给他一个颇为狭窄的睡处,大热的天,身上却裹着厚厚的被子。
他也没言语什么,拉上帐子径自躺下了。
“你还想不想要儿子了?”
沈若宓没吱声。
裴翊说道:“不要便算了。”说罢闭眼了。
沈若宓心里叹了口气,能不要吗,他好不容易跟她躺在一处,她不能叫他白躺了。
裴翊便感觉黑暗中,一股淡淡的蔷薇花香向他袭来。
那香气越来越浓,直到身后的人柔软的身子搂住了他的腰身,半撑着身子坐起来,摸着黑开始解他上衣的扣子。
终于她完全解开了,因衣服被他双臂压着,她却不好脱下来,正犹豫着,男人一个翻身坐了起来,握着她纤细的小腿。
沈若宓闭上眼。她想忍一忍就过去了,裴翊俯下身亲吻她,仿佛又是很久没有了,她有些害怕,身子忍不住抖了起来。
果然是很疼的。
她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唇,尽量不让自己发出丝毫的声响,仿佛过了一个甲子那么久,她才渐渐从中得了趣味,身体也放松下来,口中情不自禁地嘤咛出声。
月光下,她双眼紧紧闭着,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散落在枕上,绯红的香腮媚态横生,莹白的身子随着他的身子一摇一晃。
他眸色愈发晦暗,俯下身按住她的双臂,果然从她喉中又听到了那美妙而带着哭腔的轻哼声。
关键之时,沈若宓睁开眼,她伸出臂想去抱住裴翊。
意料之外,小腹一阵暖流流过。
裴翊重重地舒出一口气,他用帕子随意擦了擦,丢出去,而后躺了回去。
……
沈若宓难以置信。
她瞪大双眼,直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顾不得腰膝酸软了,她腾得一下坐起身,扯着被子遮住自己的胸口,愤怒地瞪着裴翊,那架势,活像一头愤怒的小母狮。
裴翊撩开眼皮瞥着她,见她肌肤上星星点点,香汗淋漓,却是一副恼羞成怒的模样。
他轻笑一声,修长的手轻轻抚上她小腿柔腻的肌肤,声音懒洋洋的,“怎么夫人,还没快活够?”
沈若宓说:“你怎么这样,不是说好了,我要儿子吗,难道你想反悔?”
“我哪样了?”
“你……你怎么弄在外面?”她压低声音急道。
说完她又觉得极是羞耻,恨不得一棒打死裴翊。
“什么在外面?”
沈若宓气极道:“你不用跟我装傻,你堂堂大理寺少卿,居然蒙骗我一个妇人,你简直无耻、混蛋!”
黑夜里,裴翊却无声地笑了。
“我何曾骗你了?”他说道:“我今夜正是专门来同你生孩子的,可我一进门你就背对我,显然并不欢迎我,后来我问你要不要儿子,你也默认不要,我以为夫人你搂住我,只是长夜漫漫寂寞,想打发一下时间而已。”
沈若宓气得脸涨红。无语!
她若是不要,何必要抱这混蛋,受他磋磨,且受了这一通磋磨,竟是白受,浪费那些精元,她岂能不恼羞成怒!
裴翊却道:“你早说清楚,不过无妨,那些浪费便浪费了,反正我也还有些余粮,想来满足夫人足够了,只是需要夫人配合。”
沈若宓气了个仰倒,瞧瞧他说的都是些什么屁话!她就知道,他定然是故意的!
她不过是心情不好给了他个脸色瞧而已,他就伺机打击报复,什么秉公无私的裴大人,根本就是个卑鄙小人!
沈若宓一气之下扔了被子,坐到了裴翊的身上,在他错愕的表情中,扣住他手背上那还没恢复的伤口,一鼓作气。
虽然仍觉羞耻也疼得要大叫,但终于在难言的胀痛中找到了一丝报复的快意。
横竖他也看穿她的真面目了,她就是个不贤淑不温柔的女人,那就没什么好装的了。
裴翊也疼得皱起了眉,似乎想要起身,她便学着裴翊的样子双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动弹。
慢慢地,她倒也从这古怪的节奏中感觉到了从前没有感受过的。
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与征服感。
尤其是看着这个平时将她压在身下欺负她的男人此刻反被她在身下,脸上满是不爽的表情,一会儿皱眉,一会儿隐忍抽气,她胸口的那股郁气就消散得无影无踪。
只她体力与裴翊相比到底相差太多,没过多久便身子酸软,被他猛地一个翻身重新占回了主导权
男人看着眼前的这个累得眼睛都睁不开的女人,身上的汗水滴答答落到沈若宓雪白的肌肤上,好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她怎么还敢这样?
…………………………………………………………
“咚咚。”
车壁被敲了两声,沈若宓才惊醒过来。
眼前忽然泄进来大片刺目的光,沈若宓眯了眼,才看清原来是素娘掀开了帘子。
“大奶奶,金鱼池到了。”
沈若宓由素娘和雪茜扶着下了马车。
与此同时,裴曼瑛与太夫人早就先她一步下来了,嘲讽道:“大嫂你慢吞吞的,倒叫我和祖母好等,你若是不想来在家里呆着就是了,何必巴巴地跟着我和祖母过来。”
太夫人看着沈若宓那副没精打采的模样,也是有些鄙夷,她年纪大半夜只能睡一两个时辰都没她那副萎靡样。
“好了,进去吧,外面够晒的。”
沈若宓一语不发地跟在祖孙二人后面,行走间大腿内侧还是有些肿胀的异样感。
她在心里恨恨地诅咒着裴翊,想起今早起床的时候,他还堵在里面不肯出来,她嫌弃地将他推开,他还冠冕堂皇地说这样有助于受孕。
裴曼瑛看起来兴致极好,一会儿吩咐她的丫鬟替她剪一朵牡丹戴在发髻上,一会儿又登上观景楼登高眺远。
瞧着那金鱼池碧波浩渺,水光潋滟,又央求太夫人说要去划船玩。
太夫人忙不迭以不安全为由拒绝了裴曼瑛,其实她与沈若宓今日邀请裴曼瑛来金鱼池是有目的,那就是为裴曼瑛相亲。
自打和离之后裴曼瑛便始终闷闷不乐,也难怪,孩子刚出生没多久就和离,孩子他爹又是那样一个色鬼,要是沈若宓她也不痛快。
好容易安抚住了裴曼瑛,太夫人出来悄悄对沈若宓道:“好了,你现在过去滴翠园,让那几个小郎君过来,就叫他们在楼下谈史论道,你去的时候也留心琢磨琢磨,有哪些个郎君不错。”
沈若宓点点头,下去了。
戴上帷帽,她绕过一处拱桥,过游廊,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来到一处月亮门前,只听那园子里有男人声音熙熙攘攘,远看人影走动,月亮门上写着“滴翠园”,沈若宓心想就在此处了。
她也不进去,先在园外观察了片刻。
这些郎君都不晓得这次是来供那裴家二姑娘相看的,这是出于太夫人的私心,因为裴曼瑛不仅和离过,怀里还有个嗷嗷待哺的奶娃娃,有些男人看着这条件便望而却步了,故给这些郎君下帖子是用裴子衡的名义,说是邀请诸士子在此处赏景品茗。
说实话,太夫人对裴曼瑛的婚事如此尽心尽力,怕是亲娘做的也不过如此。
只是太夫人一心为她的心肝孙女筹谋,沈若宓也得为自己的表姐着想。
方蘅年纪跟裴曼瑛一般大,同样是刚刚和离,她却经历了一段比裴曼瑛还要失败的婚姻。
陈翰背地里风流是不假,对裴曼瑛却是如侍亲母,张同那厮却时常毒打方蘅。
那日临去之时,褚姨母趁着方蘅不在偷偷地求沈若宓替方蘅相看一品行端正的男子,不求家中多富贵,样貌多俊俏,只求一心一意待她的好女儿。
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有这样好的机会,沈若宓自然是先紧着自个儿的表姐。
她观察半天,都不怎么满意,直到她注意到角落里有个拿着书的青衫书生,正旁若无人地看着。
那书生身形高大,气质恬淡,周围人都在忙着交际,唯有他一人安静看书,纷尘不扰。
沈若宓给素娘使了个眼色。
片刻后,她现身园中,邀请诸位去倚梅园中一聚。
众人闻言都起身向外走去,趁着大家没看见,素娘拦下那青衫书生,引着他往别处去偶遇方蘅与褚姨母了-
却说倚梅园中,裴曼瑛本欲去金鱼池上划船,不论她如何撒娇卖痴太夫人不许,她就赌起了气来不搭理太夫人。
裴曼瑛欣赏了会儿金鱼池后觉得无趣,一面吃着丫鬟端上来的杏酪和瓜果,一面百无聊赖地四处打量附近的游人。
忽然一群或着青衫或绿或绯袍的年轻男子谈笑风生地朝着她的方向走过来,众人在不远处的听雨亭中落座,开始品茶闲谈。
裴曼瑛饶有兴致地看着,只听太夫人问周嬷嬷道:“那群郎君一个个看着倒是出类拔萃,不知来金鱼池是做什么?”
周嬷嬷说道:“年轻人聚在一处品茗谈诗也是常有的事情,我看那穿绿衫,衣服上绣团花纹的青年谈吐气质很是不错。”
太夫人却摇头,“我倒看那邻水坐,穿绯袍正喝茶的青年不错。”
沈若宓此时已经回来了,她仔细看了看周嬷嬷和太夫人说的那二人道:“绿衫青年看着口若悬河,周围人却没怎么搭理他,只怕是个夸夸其谈之辈。那绯袍青年好像是顺天府承宣布政使的孙子吴坤……”
裴曼瑛竖起耳朵听几人说。
刚开始以为三人只是闲谈,慢慢地她觉出味儿来了,因为她的祖母太夫人竟从袖中掏出一首吴坤的诗念道:“京都孟夏天,慈竹笋如编。蜃气为楼阁,蛙声作管弦好诗,好诗啊!”
周嬷嬷还在附和着,裴曼瑛火冒三丈,腾得坐起来道:“我知道了祖母,合着您与大嫂把我叫来金鱼池不是为了赏景儿,又是为了让我相看的吧!”
太夫人心虚地道:“你这孩子先坐下,哪来这么大的火气,什么相看,不是……这赏景赏景,人不也景之一吗。”
裴曼瑛就说道:“我不管,我不要相看,都是歪瓜裂枣,没一个中看的,我要回家!”
太夫人赶紧给沈若宓使了个眼色,沈若宓只得上前拦住她。
“二妹,祖母也是为了你好,她没说让你这次非相中谁,只是随便看看罢了!”
裴曼瑛冷笑道:“随便看看?大嫂你怕不是巴不得赶快把我嫁出去,省得我在家里碍你的眼!”
沈若宓说:“你要这么说也不错,以咱们二人素日的恩怨,我希望你最好是能嫁一个粗俗、丑陋、品性恶劣的男人方能消我心头之恨。”
裴曼瑛气红了眼,指着沈若宓道:“祖母你听听她说的都是些什么话,我就知道这个女人居心不良,您居然还让她帮我来相看,您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啊,我知道你们都嫌弃我赖在家里不走,想把我赶出裴家,好好,我今晚就收拾包袱走便是了!”
说罢扑进太夫人怀里,伤心欲绝地哭了起来。
太夫人怒道:“沈氏,你汗邪了,张眼露睛地瞎说些什么东西!亏得翊哥儿还一力保举你,说你定然能不计前嫌替瑛姐儿择良婿,原来你竟是如此蛇蝎狠辣的妇人!你现在就滚回沈家去!”
沈若宓淡淡道:“你看见了二妹,倘若你这次再择人不慎,我可是会在你背后看你笑话的,不光是我,你的那些所谓的闺中密友,邻居、外人,哪一个不会看你的笑话,说你美貌无双出身高贵的堂堂裴家二小姐却被男人骗了一次又一次,你若想不被人耻笑,就给我振作起来擦亮眼睛找个好男人,也为霞姐儿的后半生找个依靠。”
她竟然说我美貌无双?裴曼瑛听着这番话,心里头的气这就消了三分。
沈若宓继续道:“男人年纪越大,旁人只会说年纪不是问题,年纪大的男人会疼人,哪怕他在外头拈花惹草,亦会被说成是风流韵事,可女人与男人却是不同的,女人的年纪禁不起拖,你在家中多拖一日,你的婚事就难说一分,你尽早嫁出去,就能让太夫人看见你终生有所依靠。二妹,你应该也不想疼爱你的祖母一大把年纪了还在为你的婚事犯愁吧?”
太夫人听着,忍不住也掉下泪来。
她明白了,沈若宓这是故意说反话激怒裴曼瑛。
在裴家的这几个孙女儿里,她最疼爱的除了早夭的大孙女大娘,便是二孙女裴曼瑛。
裴曼瑛生母早亡,从小就与哥哥裴子衡养在她的身边,她是亲自教养瑛姐儿长大的。
这个孩子不论是长相还是性情处处都随了她,见她被陈翰那等小人欺骗,太夫人固然暗恨沈若宓从中作梗,却也知道是自己识人不清才耽误了裴曼瑛,怎能不心如刀割?
她自然希望孙女能一直在裴家住下去,最好一辈子都不嫁人,她也能养裴曼瑛一辈子。
只是世事无常,早晚有一日她会离开裴曼瑛。
并且这几年她愈发觉得,那个日子愈发近了。
如果有一日她突然驾鹤西去,裴曼瑛又该怎么办?
就在前几日她的大孙子裴翊突然过来找她说了一事,二妹不能总待在娘家,不合适,趁着孩子还小,让沈若宓给她重新找一门亲事。
当时太夫人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因着先前陈翰那事,如今这姑嫂二人已是势同水火,万一那沈氏故意给瑛姐儿使绊子,瑛姐儿这辈子不就毁了?
谁知她那大孙子却不急不慢地道:“孙儿知祖母对沈氏多有防备不满,但今日孙儿可为沈氏作保,她不是那等心胸狭隘之人。祖母若是信得过我,便将为二妹相看一事托付给她,不论相看成功与否,单看她能否有这份容人心胸,日后也好将裴家交予她不是?”
他走之后,周嬷嬷又上来劝道:“老太太,说句不好听的,咱们都是半截身子进黄土的人了,您又能为瑛姐儿打算到几时?沈氏您再不喜欢,百年之后她终究是这裴家的主母与宗妇,何况您看她嫁进来只短短两年便把裴家管理得井井有条,其心性与头脑,瑛姐儿绝不是她的对手,若瑛姐儿一味与她交恶,只怕日后讨不到好。”
太夫人听了沉下脸斥道:“你这老货,难不成还要让我这个老太婆低声下去地去讨好那个忤逆我的小蹄子!”
太夫人心中又气又无奈,气的是她那大孙子精明得跟什么似的,这是有些话他不方便说出口,借着周嬷嬷的嘴给沈氏说项。
无奈的是周嬷嬷和大孙子的话说的也对,像裴曼瑛那样娇纵鲁莽的性子,若无人护着在裴家一定会吃亏,这才是她突然着急将裴曼瑛嫁出去的原因。
“罢了瑛姐儿,倘或你不愿便算了,祖母不逼你,你莫哭了,咱们回家好不好?你便是在裴家住一辈子,你的几个哥哥也养的起你。”
太夫人牵住裴曼瑛的手哄道。
裴曼瑛委委屈屈地点头。
祖孙两人下了楼,沈若宓其实心里早有预感今日的相看不能成,因而心中也没多少意外。
她吩咐丫鬟们收拾桌上裴曼瑛吃剩的狼藉,却见裴曼瑛与太夫人走到楼下时,忽有一阵风吹来,将裴曼瑛拭泪的帕子卷走。
裴曼瑛轻“啊”一声,那帕子好巧不巧,竟蒙在一个正与同伴环路散步,身着紫袍,样貌十分俊秀的青年脸上。
那青年起先还有些发懵,直到他的同伴提醒他,是前面那位小娘子不慎失落的帕子。
“景熙,我看那小娘子生得花容月貌,哭得又是梨花带雨,你小子还真是艳福不浅啊!”
同伴对赵景熙低声笑道。
赵景熙神色有些尴尬,他抓着帕子想还给裴曼瑛,那帕子又不慎从他手中被吹落,他急忙去追,那风却似同他作对似的,好容易他快抓到了,又一阵风将那帕子吹走。
裴曼瑛见他那副左支右绌的滑稽样,捂着嘴“扑哧”一声破涕为笑。
赵景熙终于抓住了帕子,走过来冲三人一施礼,不好意思地道:“晚生赵景熙,见过老夫人与两位娘子。”
抬头去看,只见那眼前中央是一个眉眼犀利却笑容慈祥的老妇人,右侧是一个头戴帏帽却掩不住窈窕身形的妙龄女子,左侧正是那适才嘲笑他的美貌女子。
这女子生了一副美人桃花面,凤眼修眉,穿着一件娇滴滴葡萄色的缠枝宝相花淡金纹长裙,发髻上簪着金累丝红宝石步瑶,腕子间戴着赤金缠丝玛瑙镯,身形丰腴明艳动人,举止间尽是妩媚风情,见他抬头呆呆看过来,又是一笑。
赵景熙急忙红着脸低下了头。
太夫人笑道:“多谢赵郎君为我孙女捡回帕子,郎君看着倒是面善,好像在哪里见过,不知家住何处?”
赵景熙忙道:“晚生京都人,家住崇明坊。”
崇明坊,姓赵……
太夫人讶然:“同安郡王是郎君什么人。”
赵景熙道:“正是家父。”
太夫人就想起来了,说来这同安郡王还是太夫人八竿子打不着的外甥。
同安郡王的表姐、赵景熙的表姑与裴老太爷是亲兄妹关系,太夫人嫁给了同安郡王的表舅,也就是说,裴老太爷是赵景熙的父亲同安郡王的表舅,太夫人应该是赵景熙的表舅妈。
赵景熙一自报家门,太夫人对眼前的青年热络顿时少了大半,随便寒暄了两句,就硬拉着裴曼瑛走了。
裴曼瑛倒不见着急,回去的路上懒洋洋地看四周的风景,太夫人看起来却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马车沿着宣武门大街往回走,途径时雍坊时忽闻有喧嚷哭声。
“外面出什么事了?”
裴曼瑛掀开帏帘一看,只听她“咦”了一声道:“那不是大哥么,他在这做什么,怎么围了这么多人?”
太夫人瞅了一眼,明了:“那女子在拦轿喊冤,照规矩要挨三十笞刑,与我们无关,我们走罢,别耽误你哥哥办差。”
裴曼瑛不解,“她都喊冤了,怎么还要打她三十杖,这不是冤上加冤吗?”
太夫人不以为意道:“那是杀威棒,规矩如此,傻瑛姐儿,你管她作甚,你若受了什么委屈,自有祖母替你做主,旁人不必理会。”
沈若宓看着那跪在地上向那马上男人不停哀求的女子,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的模样,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看起来好不可怜。
马上的男人却只居高临下地扫了她一眼。
“你既来拦轿喊冤,想必知晓拦轿喊冤的规矩。”
少女哑声说道:“民女明白,民女伍月娘要状告草集县、衢州府、江西省按察使司长官判决不公,草集县方二牛在婚后时常毒打民女的姑姑伍媛娘,有一晚他醉酒后又来毒打民女的姑姑,姑姑为了自保失手用菜刀将他杀死,官府却要判我姑姑死刑,姑姑不服,接连上诉都被驳回,如今在狱中只等秋后处死。姑姑将民女视若亲女,只要能救姑姑,民女愿受三十杖,虽死不悔,求青天大老爷做主!”
说罢在地上“咚咚咚”嗑了三个响头。
“可是祖母,她看起来根本就受不了三十杖啊……”
裴曼瑛说着,愣了一下,“祖母,她怎么下去了?”
沈若宓走到太夫人和裴曼瑛的马车前,说道:“太夫人和二妹先走吧,前些日子大爷说想街西的郭家鱼酢,我这就过去替大爷买回来。”
…………………
第28章
裴翊回到大理寺,差役将那女子抬到地上,举起棒子就打了下去,几下便将那女子打的奄奄一息,就在这时,一个差役从后堂来到裴翊面前,低声说道:“大人,夫人要见您。”
裴翊头也不抬地翻着地上伸冤的女子伍月娘送来的诉状,“叫她先回裴府,有事回家说。”
差役却苦着脸道:“大人,夫人说她有人命关天的大事,现在就要见您!”
沈若宓在后堂坐了片刻,见裴翊推门而入,赶紧起身问:“大爷,那拦轿喊冤的女子,你真要打她三十杖?”
裴翊看着她,慢慢皱起了眉,“你说的人命关天的大事,便是这个?”
沈若宓上前一步道:“她是如此瘦弱的一个女子,身体已然是强弩之末,禁不起三十杀威棒,这难道不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吗?倘若不是走投无路,她何必要冒着被打死的风险也要告状,不正说明她是含冤未雪吗?”
裴翊说道:“这是拦轿喊冤的规矩,必须要受三十杖,你无需多问。大理寺不是你能来的地方,你现在回家,有什么事回家再说。”转身就要走。
隔壁伍月娘那一声声的惨叫,眼前的男子却好似充耳不闻一般,他脸上那云淡风轻的表情,真叫人怀疑他身体里流的血是不是冷的。
沈若宓忽然说:“裴孝均,人人都说你明辨是非,刚正不阿,我真没想到,你竟也会是一个如此冷血无情之人,为了所谓的规矩,要对一个走投无路的弱女子用如此酷刑,明明她也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死的规矩却比人还要重要。”
“我是冷血无情,夫人你今日才知道吗,我每日的公务有多么繁忙,只要有人拦住我要告状,我就要为他伸冤?如此一来,律法何在,若申诉不实,排在她后面的冤者苦主还在狱中苦苦等待,又有谁能为他们伸冤?”
他冷冷说道:“若真老天有眼,便是她命不该绝,我奉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你……”
沈若宓眼睁睁看着裴翊走了。
她要跟过去,那差役却在门口将她拦住,“夫人,那是衙门重地,寻常人不可入内,您往那边走,那边出门就能回家,小人送您。”
沈若宓从袖中取出个银袋子放到差役手中,“你现在出去请个女医在外面候着。”
差役笑了,“夫人可是为那拦轿喊冤的伍月娘准备的大夫?您放心好了,我们大人自有分寸,伍月娘不会有事的。”
沈若宓不信裴翊,坚持说:“你去便是,不必多言。”
差役也是挺纳闷,他们大人向来厌恶严峻刑罚,不会施加重刑,不然这个伍氏怎么敢打听着来找他们裴大人喊冤?
不过既然沈若宓不相信,他也就摇摇头走了。
沈若宓坐在屋里继续等着。
渐渐地,隔壁的惨叫声却越来越低,直到没了声,就在沈若宓心急如焚之时,差役领着大夫匆匆赶过来了。
沈若宓在怀里掏钱,没掏出来,她出门没多带银子,只好撸下腕子上的一枚镯子又悄悄塞给那差役,“你去将那个女孩子背出来,轻一点。”
差役却连忙摆手,白着脸道:“不敢不敢,小人自去背伍月娘,但夫人莫要给小人钱,大人若晓得了,小人会没命的。”
不光如此,还将沈若宓给他请大夫剩下的钱都退还给了她。
沈若宓还未来得及说什么,这人便跟脚底抹油似的溜了。
沈若宓在大理寺的门外等了有一炷香的时间,差役才将伍月娘背了出来,沈若宓指挥他将伍月娘背到她的马车上。
那女医翻开伍月娘的眼皮看了,又摸了她的脉搏,掀开她后背的衣服,奇怪的是她的后背并没有严重的痕迹,只印着几道木棒粗细的红痕,虽没有血渍,那痕迹印子却极深。
等女医看完,沈若宓忙问:“大夫,她怎么样了?”
女医说道:“夫人放心,她没什么事,应该是饿晕过去的,我给她开些活血化瘀的药膏涂抹在后背,再内服三天补血益气的方子,等她醒后吃些饭便没事了。”
“可她刚受了三十杖,后背虽然没有伤痕,许是伤到了内脏呢?”
女医又摸了摸伍月娘颈间的脉,片刻后笑道:“好叫夫人放心,若是伤及内脏,她这会儿便摸不到脉了,这姑娘只是饿晕过去罢了。这杖刑之人想来是放了水,外面上看起来皮肉伤的重,实则并未伤及内里。”-
晚夕,裴翊下衙回家,先去了太夫人的春华堂。
太夫人正在逗鸟,见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忍不住责备,“你看看什么时辰了,又这么晚才回家,还没用饭吧?”
裴翊说道:“大理寺有些急案。”
太夫人哼了一声,“什么急案,你怕是又生了怜悯之心,不忍那柔弱女子受苦罢了,要祖母说,你将这案子交给刑部,受理上诉地方案子那是刑部之责,是律法的法度,还没轮到大理寺来,与你何干?你何苦管这等闲事!”
裴翊说道:“人命关天之事,大理寺也有责任。”
太夫人知道裴翊做事有自己的原则,旁人说不通,便不再继续劝说。
裴翊转了话题,“今日为二妹相看的如何?”
太夫人叹气道:“不如何,你二妹也是倔,哪个都看不上,唯独看上个我不喜欢的,那同安郡王的小儿子赵景熙,总之,这回便相看罢了,再挑挑吧。”
裴翊没记错的话,赵景熙的母亲早年似乎与太夫人有龃龉,且年纪比裴曼瑛大不少,这也是当初相看名单中没有他的缘故。
“除他之外,就没看上旁人?”裴翊说道:“柳时鸿祖母可见了?”
“柳时鸿?”
太夫人想了半天,“我有印象,看画册时这青年生得玉树临风,除了家世低些,学问年纪都还不错,就是如今还在观政期,没个一官半职,不过这也不成问题,他若成了自家女婿,有你举荐,何愁前途似锦……今日怎没见着他?”
“明日问问你媳妇怎么回事,她去接的这些后生。”
裴翊应了一声。
太夫人瞥他一眼,忍不住告状道:“你这媳妇,没看出来是个牙尖嘴利的,把你二妹都骂哭了,在你面前倒是装得一副温柔小意的模样。”
裴翊:“……”
“哦,她骂二妹什么了?”他挑了挑眉问。
太夫人把沈若宓说的话学给裴翊听。
太夫人可真猜错了,毕竟沈若宓当着裴翊的面骂的会更骂得难听。
刚准备睡下的沈若宓平白无故打了个喷嚏,吓得素娘赶紧关了窗。
“夜里这风凉渗渗的,奶奶别病着了才是。”
沈若宓望着漆黑无星的夜空,心头有些烦躁,素娘说的话一句都没听进去,闷头就躺在了床上,搂着菱姐儿闭上眼。
素娘关门时,听到外头传来扣门声。
是裴翊。
沈若宓心头一跳。她本来想去找裴翊,只是怎么也落不下面子,她想不明白裴翊既然给伍月娘手下留情,为何当着她的面要说那么难听的话叫她误会。
想着,她穿好了衣服,裴翊也推门进来了。
两人沉默地对坐着。
“祖母说你给我准备了鱼酢。”裴翊率先开口。
“……”
沈若宓刚想开口问什么鱼酢,一愣,鱼酢?
哦,是了,她借口跟太夫人说她为裴翊买鱼酢,实际上是找机会去求裴翊对伍月娘手下留情。
她小声道:“没……买……”
裴翊喝了口桌上的冷茶,皱起眉。
茶居然也是冷的。
“你在二妹面前牙尖嘴利,下午还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冷血无情,怎么这会儿又偃旗息鼓了。”
沈若宓听出他语气之中的调侃,咬了咬唇。
但想到他下午那副不近人情的模样,却不想就这么乖乖承认错误。
“大爷既然早就想放过伍月娘,为何还要戏弄我?”
“我可没戏弄你,难道不是你一心认为我是冷血无情之人,怒气冲冲地跑到大理寺来质问我吗?”
他语气平静,却又将沈若宓质问的一时语塞。
她承认自己的确是这么想的,毕竟在她看来,裴翊虽然是大理寺少卿,是复核案件从未有一人上诉过的“青天大老爷”。
但他到底是个士族出身,从未经历过百姓疾苦的贵族子弟,自幼锦衣玉食,不愁吃穿,又怎么会真的发自内心地去体谅这些可怜如蝼蚁一般的百姓呢?
“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对不起,大爷您大人大量,可否原谅我今日的冲动与无知?”
裴翊看向沈若宓。
她偏过头,垂下长长的睫毛,语气中九分是懊恼,一分所剩无几的诚恳,尤其是那句对不起,分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裴翊竟觉得她这幅分明咬牙切齿又口是心非的模样比她先前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可爱上许多,突然起了戏弄之心。
他故意说道:“夫人的歉意似乎也不怎么诚心,我自午后便一直未用膳,听祖母说你特意给我买了鱼酢,眼巴巴地跑过来……不想也只是个借口,夫人,你即便不愿再装了,起码也尽一尽妻子的责任吧。”
沈若宓想到他没吃饭大概是为了伍月娘的案子东奔西走,但是她不想伺候裴翊,便喊来素娘让她去厨房端几个小菜送过来。
素娘去了厨房,因时候不早了,灶上还剩下一个厨娘,正巧今日裴铳陪兴启帝在皇宫围猎,猎到了一头公鹿,厨娘做了炙鹿肉,还剩下不少,放锅里一热都给裴翊端上来了。
……
“这案子大爷可有把握能救伍媛娘?”
芳菲馆中,沈若宓给裴翊倒茶的时候才发现裴翊喝的是她睡前喝剩下的冷茶,心里有种怪异的感觉,赶紧将这茶杯换了个新的,给他换上热茶。
裴翊喝着热茶,听她说这话,却将茶水放下了。
自古以来,谋杀亲夫便是以下犯上的恶逆重罪,伍媛娘想要脱罪恐怕很难。
他沉默片刻,说道:“案子复核至少还有半月,她虽是失手,毕竟杀了人,我只能尽量保住她的性命。”
“我晓得杀人偿命的道理,只是这伍媛娘杀人实在是情有可原,是方二牛有错在先,为何伍媛娘是为了保护自己杀了方二牛,她还要偿命,难道她要眼睁睁忍着让自己被方二牛活活打死么?”
“律法如此。”
“律法也是人制定的。”
裴翊说道:“是,但律法是男人定的。”
见她蹙眉不语,满面愁容,裴翊低声道:“你也不必太过担心,刑部和都察院都有为民请命的好官,他们不会因男女之分轻视伍媛娘,枉送了她的性命,且我看过诉状,方二牛的爹娘也时常被方二牛毒打,方二牛死了,他们虽然难过,但并无责怪伍媛娘之意。”
用完晚膳,天色已是不早,素娘知趣地抱走早已熟睡的菱姐儿,两人就此上床安置。
沈若宓心里藏了心事,便有些睡不大着。
她将伍月娘安排在了天然居洗碗,让她能有个容身之处,临走时月娘求她能不能救救她姑姑,那时沈若宓还笃定地道:“我定能救她,你放心。”
她娘褚氏、方蘅与媛娘都是极好的女子,她们只是遇人不淑,便要因此孤独终生,被迫卖身为娼甚至是搭上性命,她觉得太过不公,这世道怎能如此?
她与伍月娘素昧平生,之所以要救这对姑侄,不仅仅是因为她们无辜可怜,亦是因为当她看着伍月娘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裴翊的时候,想到当年她独自来到京城时亦如伍月娘一般走投无路,除了一条命能豁出去,什么都没有。
这个如此瘦弱的女孩,为了自己的姑姑能将生死置之度外,如何能不令她动容呢?她豁出命去也要救她才好。
“睡不着?”
黑暗中,男人低沉的声音缓缓飘来。
沈若宓还没应声,接着他又道:“睡不着就干点别的事。”
沈若宓一惊,没等她反应过来,裴翊就从背后抱住了她。
她连忙说:“下回吧,我,我今晚不想……”
裴翊握着她的手。
沈若宓浑身僵住。
怎么会这样……
她脸腾得红了。
又想起来上回她在上面……
事后她极是懊丧,自己怎么能干出那等事来。
说实话,她一点都不习惯和裴翊做这种事,那就好像是跟自己顶头上司上床,让她十分尴尬,她还是喜欢跟裴翊谈公事。
“你给我吃了什么,你自己不知道?”
裴翊颇为无奈。
沈若宓满心疑惑,他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她还能给他吃什么,下毒?
她不想,裴翊的手却不容她拒绝地分开了她的双腿,口中说道:“我今日帮了夫人一个大忙,夫人何不谢谢我?”
“你帮我什么了,不都是你应该做的,怎还要我谢你?且你让我替你二妹找婆家,你那二妹东不肯就西不过眼的挑挑拣拣,还要我谢你?!”
她真是难以置信,这人脸皮也忒厚了些!
裴翊说:“那我今夜好好谢夫人,嗯?”
他炽热的呼吸在沈若宓的耳边喘息着,沈若宓睁开眼,忽然觉得眼前的男人十分陌生。
白天在街上面对伍月娘的拦轿时他是如此的高不可攀,在大理寺面对她的质疑与反问时他也冷若冰霜地不加解释,夜晚却重重地压在她的身上急不可待地向她求。欢。
裴翊见她今夜不动,一双已是布满欲色的凤眼慢慢眯了起来,眼底深处涌上一抹探究。
他总觉得,沈若宓是有些装的。
尤其是在看过她写过的那些信后。
她骨子里应当是个热情放浪之人,为何独独在他身上却百般矫饰?
譬如那夜她坐于他身上之时,容光焕发,如换了一个人,如同盛放的牡丹花般娇艳欲滴,然而此时此刻她也是坐在他的大腿上,却浑身僵硬,又装起了什么做作的贤妇贞女。
“什……什么?”她颤声问。
“叫出声来。”
他轻轻抚摸着她柔软的肌肤,带着命令的口吻,语气却是低沉而温柔的。
他要将她骨子里的放浪逼出来。
沈若宓靠在他的怀中,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她似乎是害怕他背后的纹身,稍稍偏过头去,能听到她微微的喘息声。
他低下头,她湿润的红唇微张着,如一朵含苞娇花在风雨中瑟瑟发抖,诱他舔吮采撷其中的甜蜜。
直到一双大手捂住了她的眼,黑暗中,那人轻轻含吻住她柔软的唇。
眼睛看不见,触觉便愈发敏感……
逐渐地,她僵硬的腰身也变得柔软。
他的手指也沾染了丝丝润泽,在她耳旁哑声提醒。
“夫人……”-
第二日一早是大朝会日,裴翊早早起身穿衣,沈若宓睡眼惺忪地从床上下来给他披衣。
裴翊看着她眼底的青色道:“你起这么早作甚,我自己来就行。”
沈若宓从善如流地松开了手,她皱眉瞅了他一眼。
与她此刻的精神萎靡之状不同,他这一身上绯袍显得他英姿勃发,神采奕奕。
每回他宿在她屋里,她都休息不大好,因为他不止晚上要弄上许久,清早还必要再来一回,这一个来回她还睡什么懒觉。
沈若宓想不明白,他每日睡这么少,就不困么?
反正她是困死了。
“同安郡王的儿子赵景熙,大爷可知道他?”
“知道,”裴翊说道:“怎么,二妹看上他了?”
沈若宓猜应该是他昨晚去过太夫人那处,也不知道太夫人说没说她的坏话。
沈若宓点头,“十之六七。”
随后她便见裴翊勾唇笑了一下,那笑容却似乎有些……无语?
“赵景熙,同安郡王幼子,今年三十,两年前亡妻刚去世,家中有两个妾,膝下多年无子。
顿了下,他又道:“原先老太太与同安郡王还有些往来,但是打从十多年前她与赵景熙的亲娘金氏交恶之后,裴赵两家已是许久不曾来往了。”
沈若宓一惊,原来这赵景熙看着显小,实则今年三十,比裴曼瑛大了整整十岁!
还是家族交恶的,怪道老太太瞧不上他。
“因何事交恶?”她不由问。
裴翊咳嗽一声,“小事。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了。”
一个时辰之后,沈若宓就从梅氏口中打听到了裴翊口中的“小事”究竟是什么。
原来这金氏当年和太夫人几个贵妇人一起出门逛铺子,金氏相中了一根金簪,奈何囊中羞涩,带的银子都被她花光了,一时周转不过来,太夫人就大方地借给了金氏一百两银子。
谁知打那之后,金氏像是忘记了这回事般,再没还过这一百两银子,太夫人不好出面直接要,又心疼那一百两,渐渐与金氏冷淡。
后来金氏的大女儿成婚,赵家却没有下帖子邀请太夫人,太夫人一怒之下便与同安郡王府直接断了往来。
听到此处,沈若宓终于明白太夫人在听到赵景熙自报家门之后就变了脸色缘故。
年纪大,还有庶出的女儿,婆婆又是个厉害的,看来这事九成九是不会成了。
“那詹姑娘后日及笄,你可准备了什么礼物给她?”梅氏问道。
詹茗薇一个月前才出了孝期,她说在及笄之前想为生母再抄经超度些时日,便搬进了普济寺中,听素娘说今日就能回家了。
“挑些好看的首饰和尺头送她。”沈若宓说。
梅氏提醒她道:“你可小心些,我听说老太太想把詹姑娘许配给大爷,现在她都及笄了,婚事提上日程,你最近既帮着瑛姐儿相看,不如带上她一起去一道相看算了,省的留在府里到时候真赖着反不走了。”
三日后,詹茗薇的及笄日。
太夫人还是记挂着詹茗薇,早提前一个月就给她准备好了及笄要穿戴的衣服首饰。
太夫人不仅亲自做她的及笄赞者,还在将军府之内特意办了个茶宴,光邀名门贵女来参加,为詹茗薇撑场面。
詹茗薇一直在等裴翊给她送及笄礼,盼啊盼的,等到了二表哥和三表哥、甚至四表哥的,偏偏就是没有大表哥裴翊的。
她之所以看中裴翊,其中一点便是看中了裴翊的不好女色,这也是她多次亲近裴翊被他不动声色拒绝,却始终不肯气馁的缘故。
碎玉也不是没劝过她,向太夫人撒个娇找个好人家嫁了,起码是主母正妻,不用再像从前那样在旁人的屋檐下仰人鼻息。
詹茗薇又岂愿自轻自贱,她的生母死在继母吴氏那个贱人手里,她要为母报仇,太夫人和裴家便是她唯一的底气。
裴翊是裴家宗子,裴家这第一代最有出息的男子,他英俊、能干、洁身自好,是她眼下最好的婚配对象,不到万不得已,她绝不会傻到脱离裴家。
既然裴翊不来,她只好自己去找他。
茶宴热闹了一整天,多是些年轻的小娘子,沈若宓早早离开了。
长公主前几日把菱姐儿要过去养了些时日,傍晚时分沈若宓牵着菱姐儿从佛堂回芳菲馆。
长公主虽然性子恬淡,对菱姐儿却十分大方和蔼,菱姐儿喜欢长公主手腕上戴的七宝珊瑚手镯,长公主便摘下直接送给了菱姐儿。
这珊瑚镯子价值连城,沈若宓准备日后给菱姐儿当嫁妆,主仆一行走过一处穿堂,身后的雪茜忽然拍了拍她的背,手指着远处的小条松墙下的小径。
沈若宓顺着雪茜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小径曲径通幽,中央立着一男一女正说着话,那男子正是她的丈夫裴翊,而女子是他的表妹詹茗薇。
詹茗薇穿着轻如蝉翼的樱子红长衫,下着杏黄色的刻丝泥金银如意云纹长裙,不知说到了什么,她弯下雪白修长的脖颈,小声哭了起来。
“表哥,我只要一想到娘亲,心中便寝食难安,她活着的时候我没能尽孝……”
“贱人!”雪茜啐道。
狗改不了吃屎。
沈若宓淡淡地瞥了一眼,主仆一行便离开了。
“既然她活着的时候你没能尽孝,现在哭又有何用?”裴翊打断她道:“改日给她多烧些纸。”
说罢,裴翊便在詹茗薇哀怨的眼神中匆匆走了。
第29章
“奶奶,金鱼池到了。”素娘在马车外轻声道。
沈若宓下了马车,四处张望,素娘向着那环湖路的一处阴凉下一指。
“奶奶,那就是柳郎君吧?”
沈若宓从袖中取出画像,仔细打量片刻,颔首满意道:“是他,确然生得一表人才。”
素娘也笑道:“倒是配得上表姑娘,只是不知道人品如何。”
原本今日沈若宓与褚姨母和方蘅说好了来替方蘅相看,相看的对象正是那日沈若宓拦下的青年柳时鸿。
柳时鸿出身京兆柳氏,这是书香世家,到了柳时鸿这一代却已是大不如前,柳时鸿的父亲曾是蓟州县令,柳父去世后,柳家每况愈下全靠柳母将儿子拉扯长大。
柳时鸿上头有个长兄,长兄早亡,留下孤儿寡母。
他今年二十五依旧没有婚配,并非他生得粗鄙丑陋,相反,此人生得一表人才,且文采极好,只是运气不好,考了两回都没考中进士。
因一心扑在钻研学问上,这才耽误了终身大事。
一早沈若宓去正西坊接褚姨母和方蘅,三人约好今日去金鱼池玩耍,名为玩耍,实则是为方蘅相看,又偷偷打发素娘去柳家找到柳母。
柳母整日催促柳时鸿赶快成家立业,柳时鸿都当做耳旁风,因此听了方蘅的条件也没什么不满意的,找个借口也打发儿子到金鱼池来。
不巧褚姨母早晨吃剩饭吃坏了肚子,方蘅与方守阳将褚姨母送去医馆,褚姨母不想耽误了女儿相看,留下个婆子给沈若宓传话,叫她先去金鱼池稳住那柳郎,莫叫她好女婿跑了,方蘅稍候便到。
却说柳时鸿被逼来相亲正心情郁闷,靠在一处杨树荫下盯着手中的书发呆。
柳母说那女子条件极好,家中有钱,人又生得美貌,似个天仙儿似的,只遇人不淑,先前的那个丈夫时常打她,这才和离了,虽是二嫁之妇,却没有孩子。
柳时鸿想不明白,柳母逼他成婚也就罢了,怎么如今还要逼他娶一个二嫁妇。
他虽不才,于亲事上心中却有一番自己的计较,只想寻觅真心喜爱的女子,不想年岁到了被逼着成婚,这才一直拖到了这把年纪。
越想心中愈发憋闷,正欲转身离开之时,忽见身后走来一美貌女子,乌发雪肤,裙摆翩翩,见他看过来笑容明艳而动人,跟灯画儿上走下来的美人儿似的,身后跟着两个同样衣着不俗,丫鬟打扮的女子。
柳时鸿一下愣在了原地。
“柳郎君可还记得我?”沈若宓含笑问。
柳时鸿怔怔地道:“滴翠园?”
沈若宓说道:“正是我,那日我见郎君仪容不俗,气度出尘,便留下心来。想来柳夫人都告诉郎君了吧,劳烦郎君久等了,我表姐随后就到。”
柳时鸿干笑了两声,哪里注意到沈若宓的话去,连忙下意识地捋了捋自己鬓角散乱的发,整理自己的衣衫。
“原来那日是娘子你,怪道我觉得眼熟。”
顿了下,指着不远处的凉亭笑道:“娘子远道而来,定然站累了,去那亭中坐一坐罢。”
沈若宓说好,二人移步凉亭中,雪茜要给沈若宓倒茶,从中取出茶杯器皿,柳时鸿赶忙接过来,替沈若宓沏上热茶。
沈若宓暗中点头,心想柳夫人说她儿子木讷孤傲,看来也不尽然,柳时鸿还是很体贴入微,懂得些人情往来的。
一时两人攀谈了起来,越聊沈若宓愈发满意,柳时鸿压根没有柳夫人说的那般沉默寡言,相反他很是健谈,说到某位名人大学士的著作侃侃而谈,沈若宓几乎都插不上嘴。
先前替方蘅赎身的五千两银子虽是裴翊出借的,后来因买卖良家女子为娼不合法,簪花楼的花妈妈也都陆续还回来了一部分,沈若宓不想欠裴翊的钱和人情,其余的都凑了凑补给了阿松,算是还清了这些欠款。
方家家境虽差了些,但方蘅自幼却跟着方守阳饱读诗书,才貌双全,且如今沈若宓让姨夫方守阳去了天然居作账房,每年入股分红给老两口,日后吃穿定然不愁,又有沈若宓替他们老两口撑腰。
这样好的条件,谁又会在乎方蘅曾经和离过呢?
两人聊得倒是颇为投契,只左等右等方蘅都没见人影儿,沈若宓就有些着急了,扭头向身后看去,却见裴翊面无表情地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见她望过来,他便动身朝凉亭的方向走了过来。
沈若宓还以为是自己出现幻觉了,仔细一看,果真是裴翊。
她不由纳闷起来,怎么裴翊会出现在金鱼池,难不成是与詹茗薇来私会的?
纳闷之后便是心虚和尴尬,那些相看的名册裴翊也翻看过,万一被他认出柳时鸿是裴曼瑛的相亲对象,她就不好解释了。
裴翊走到她的面前,仿若柳时鸿不存在一般地问沈若宓,“你怎会在此处?”
沈若宓小声道:“我……我来金鱼池随便逛逛,遇上一个熟人,因有些事,便攀谈了几句。”
“跟我回家。”
裴翊握住沈若宓的手,将她拽了出去。
“你……”
沈若宓踉踉跄跄地跟着他解释道:“你干什么,先松手,你弄疼我了!”
“你放开她!”
这时,柳时鸿及时冲过来护住了沈若宓,指着裴翊的鼻子怒道:“天子脚下,你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强夺良家女子,你眼中还有没有天理王法!”
“良家女子?”裴翊冷笑道:“你听好了,这是我夫人。”
柳时鸿说道:“那又如何,你们如今已经和离了,你凭什么还来骚扰她!”
饶是裴翊一向喜怒不形于色,闻听此言时也忍不住沉下了一张脸,咬牙切齿地道:“沈若宓,你究竟要做什么,你居然同旁人说我们已经和离了?!”
沈若宓一个头两个大,她总算明白为何柳时鸿对她如此殷勤了,原来这人是将她认成了方蘅!
她只得硬着头皮解释道:“你先别生气,我和你说实话,其实我今日来是替我表姐方蘅来相看的,因一早姨母吃坏了肚子,表姐一时脱不开身,便还未曾过来。”
柳时鸿脑中“嗡嗡”两声,失声说道:“你说什么?你不是方娘子,那你是谁?”
沈若宓还未开口,裴翊将她一把扯到了自己的身后,冷冷说道:“她是你口中那方娘子的表妹,我的夫人!”
考虑到褚姨母夫妇年事已高,沈若宓托蔡掌柜给这夫妻俩买了个宅子的时候又买了两个丫鬟伺候着三人,一人管做饭收拾家务一人负责近身伺候褚姨母。
说来也是巧,三人说到此处真相大白,恰好伺候褚姨母的丫鬟橘儿急匆匆从医馆跑过来。
她自是不知这三人剑拔弩张是为何,向沈若宓和裴翊行礼过后便对沈若宓道:“姑奶奶,我们娘子说老太太身上不舒服,她实在脱不开身,十分抱歉,下回再见柳郎君。”
沈若宓有些着急:“老太太怎么样,肚子还疼?”
橘儿说:“不疼了,只是下不了床,大夫吩咐要吃药静养。”
沈若宓看向裴翊,试着拔出自己的手。
一直沉默的柳时鸿突然作揖道:“娘子是裴夫人吧,那日在滴翠园见过夫人,我竟有眼不识泰山,将娘子认成了旁人,还望娘子与裴郎君息怒,我这就离开。”
沈若宓说道:“与你无关,是我没说清楚……”
柳时鸿苦笑一声,摇摇头转身走了。
沈若宓跟着裴翊来到金鱼池外,裴翊上马,见沈若宓还在下面站着不动,将她一把拉上了马,大喝一声,那马顿时撒开蹄子狂奔起来。
沈若宓开始尚能强忍心中恐惧,却见他越骑越快,道路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多,不禁死死地抱住马鞍尖叫道:“裴孝均,你做什么?你慢些!”
裴翊瞥她一眼,只见她吓得小脸惨白,再没了适才与柳时鸿谈笑时那副明艳动人的风情,才渐渐将速度放慢下来。
“你要带我去哪儿?”沈若宓忍不住问。
裴翊冷冷道:“回家。”
“我不去,我要去看我姨母,她生病了,你快放我下来!”
沈若宓只得软声道:“我真的是想等我表姐的,刚才橘儿不是也解释过了,何况大庭广众之下,我与他又能做什么?若我与他真有私情,早该找个没人的地方才是,你何必如此小题大做?”
小题大做?
裴翊想,他的确是很失态了。
他原本是想来顺天府取些证物,在金鱼池外看见沈若宓与柳时鸿相谈甚欢,他心中一股火气怎么也压制不住,明明是有公事在身,却还是不顾差役的阻拦便冲了进去。
哪怕刚沈若宓与他解释过,他心中仍是很烦闷,尤其是想到柳时鸿看沈若宓时那痴迷的眼神,想到沈若宓嘴角扬起的微笑。
她极少对他露出那般甜蜜的笑。
不,不对,是他不该那样失态。
裴翊沉默着,也不说话,到了下一个路口,却拐了进去,去的是城西的方向。
沈若宓松了口气。
到正西坊褚姨母家宅院,裴翊已恢复了冷静,将她抱下马,接着自己也跳下马,牵着她的手走了进去。
褚姨母吃过药后躺在床上,方守阳也告了假,与方蘅一道守着褚姨母,褚姨母正劝方蘅去金鱼池赴约,方蘅却只低着头沉默不语。
外头的门房来报,说是姑奶奶和姑爷来看她了。
方守阳一听,急忙出去迎接,沈若宓夫妻俩却已经走到了院里。
“怎么劳烦姑爷你也过来,又不是什么大病,没得耽误你的差事!”
裴翊:“本来也没什么急事,姨母怎么样了?我与年年来的匆忙,也没带什么。”
沈若宓忍不住看向裴翊,他就跟变了张脸似的,脸上居然是如此如沐春风之微笑,与适才的阴沉判若两人。
方守阳说道:“自家人还捎带什么东西,不用不用,快进来。”
沈若宓看着裴翊跟着方守阳,跟进自家似的大马金刀地坐下了,与褚姨母寒暄起来。
他随口问了两句,就把褚姨母感动得掉下眼泪,沈若宓张了张嘴,却发现她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
褚姨母聊起方蘅,恨铁不成钢地道:“这孩子死活不去相看,我病的又不重,这终身大事怎好耽搁?姑爷你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快帮我劝劝她吧!”
“姨姐可还准备去相看?”裴翊问。
方蘅低声道:“娘还在病着,我怎好脱身,倒是辜负表妹的一番好意了。”
裴翊却极为严肃地道:“依我看姨姐不去才好,适才我与你表妹在金鱼池已见过那柳时鸿了,他生得一副贼眉鼠眼的模样,心机颇重,文才也一般,与姨姐你并不般配,姨姐和姨夫姨母若是信得过我,我帮姨姐留意合适的人选。”
沈若宓:“……”
沈若宓瞪大一双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褚姨母与方守阳一听,却是直呼不行不行,不能耽误他的时间和差事,最终在裴翊的坚持下,两人感激地答应,连声夸赞裴翊是如何地年轻有为、又是如何地眼明神炬。
裴翊微微笑着,毫无谦虚之心地全都受下。
……
“你真要帮我表姐择婿?”
送裴翊出门的时候,沈若宓问。
“自然,我既应承了姨夫姨母,自然是尽心尽力。”
沈若宓忍无可忍地道:“你的亲妹妹让我帮她相看,我的表姐,你要帮她择婿?”
你怎么这么爱搀和别人家的闲事儿?
裴翊说道:“不碍事,我不嫌麻烦。”
沈若宓:“……”
这是麻烦的问题吗?
她觉得这人是脑子有问题!
“柳时鸿,名字倒是熟悉。”
上了马,裴翊忽然看着沈若宓道:“夫人,都说肥水不流外人田,这一句话你做的是真不错。”
他原本担心她选不上人来给裴曼瑛和太夫人交差,特特从这些士子中挑选出了才貌双全的柳时鸿,不想她倒是慧眼如炬,也的确挑出来了柳时鸿,但是这人却自个儿留着用了。
他明明语气淡淡的,沈若宓却听懂了他话语中的嘲讽之意,耳根与脸都有些泛红。
她咬了咬唇,面上装作没听懂,“时候不早了,大爷赶紧回大理寺吧,莫耽误了差事。”
还在装温柔贤德。
裴翊也不说破,喝一声,骑马走了。
其实看方蘅抗拒的样子,沈若宓也猜到她不愿相看,只是不愿褚姨母担心,这才百般推脱。
既然裴翊应许了,不如便将此事交于他试试,毕竟他八面玲珑,认识的人多,说不准真能为方蘅寻到如意郎君。
若他敢使坏,她也给他妹妹选个倭瓜!
……
沈若宓在褚家陪着褚姨母许久,下晌外头门被拍的脆响,婆子开门一看发现是十五六岁的瘦弱少女,扑通跪在她面前要求见这家的老夫人。
婆子怎能轻易将陌生人放进来,两人在大门口一番唇舌,还是橘儿机灵,听出来这少女来找她们老夫人似乎是为了见一面沈若宓,连忙进去回禀。
“姑奶奶,门外有个叫月娘的,好像是要见你!”
沈若宓一惊,“快请她进来!”
月娘进屋后跪在沈若宓面前磕头。
“裴夫人,月娘这次是来向你道谢。”
“为何,你姑姑的案子还没结案,你来道什么谢?”
说到此处,沈若宓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看月娘哀戚的神情,媛娘不像被无罪释放,莫非是案子出了岔子?
月娘流着泪道:“我听蔡掌柜说这家的老夫人是裴夫人的姨母,想来碰碰运气,没想到当真遇见了裴夫人。昨天顺天府便已结案,姑姑被判以恶逆之罪,秋后凌迟处死。裴夫人,月娘多谢你这段时日以来对我的庇护,也许真是我们命不好,草集县,衢州府,江西省按察使司、顺天府……没有一个人肯放过姑姑,如今姑姑唯有最后一个心愿未了,便是将她的骨灰带回家……”-
傍晚裴翊回家,阿松说沈若宓要见他。
裴翊抖了抖衣服,刚将官服扔到衣槅上,沈若宓便闯进来了。
“你不说这案子复核至少要……”
他光裸着宽阔的上半身,沈若宓急忙转过身去。
她深吸一口气,“伍媛娘的案子昨日便结案,顺天府去要判她秋后处斩,你为何不告诉我?当时你不是对我说,媛娘是有机会免死罪的吗?”
“告诉你又能如何?”裴翊说:“这是三法司会审后的共同决定,由陛下亲口裁决。”
“那现在还有没有办法再救救媛娘?”
“没有,谁也救不了她,陛下不可能为她废了法度,”裴翊沉默片刻,“自然,你也可以去求你姑姑,皇后娘娘,说不准她能劝得陛下回心转意。”
沈皇后……沈若宓苦笑。
几天前她入宫看望沈皇后,曾经跟沈皇后提起过此事,那时沈皇后和她说她会与兴启帝提一提。
如今看来,要么是沈皇后不想多管闲事,要么是她与兴启帝提了,但兴启帝没有采纳。
就沈若宓对沈皇后的了解来看,前者的可能性最大。
她不死心地又问:“都察院御史赵大人也救不了她吗?我听说他素来刚正不阿,怜悯弱小,也许他能劝说了陛下。”
“你猜得不错,他是三法司之中唯一个认为伍媛娘杀人‘情有可原’,但胳膊拧不过大腿,赵元清再犟,也不能无视大理寺与刑部的意见。”
“我不信你不想救她,你若救不了她,一开始便不会救伍月娘,如果不是你,伍月娘在求你的那日就死在了大理寺的棍棒之下。”
沈若宓一步步走到裴翊的面前,仰起头看着他。
“那我们一起想办法救她,可好?”
“你未免太过于高看我,以为我无所不能吗?”裴翊冷笑。
“大爷,说心里话,从前我的确以为你是个冷酷无情之人,可是后来我也发现,你面冷心热,你分明救了伍月娘,也有心想救她的姑姑,为何总是做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沈若宓疑惑地道。
她那双琥珀色的杏眼清澈见底,一眨不眨,毫不躲闪地直视他,竟看得裴翊心头一窒,第一次在她面前败下阵来,移开了自己的目光。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他想避开她,她却紧追不舍,小手忽又拉住了他的衣袖。
“大爷……”
裴翊无奈道:“好,你若信我,我还有一个法子,只是无论结果如何,我只能尽力而为。”
沈若宓松了口气,心想这人总算是没坏到骨子里,连忙问:“是什么法子?”
裴翊说:“你靠过来。”
沈若宓靠过去。
“你再靠近一些。”裴翊又道。
沈若宓又靠近了一些。
她身形在同龄人中算是高挑了,站在裴翊面前也将将才到他的胸口的而已。
更令她尴尬的是,她后知后觉地突然意识到裴翊上身没穿衣服,她能清楚地看见他胸腹上一块块结实而紧凑的肌理,像小山包似的微微隆起。
虽然二人早已不知做了多少回夫妻,但夜晚的坦诚相待是为了完成任务,白天……
不想这些只论公事便罢了,沈若宓只要一想到他与詹茗薇的亲近,心中便生厌恶,装作若无其事地侧过脸,可是两人离得太近,她就算想不看也难,只好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去求你姑姑。”裴翊轻启薄唇,在她耳边说道。
他靠过来的时候,沈若宓寒毛直竖,耳朵也被他吹的有些痒痒,还以为他要说什么。
他居然还是让她去求沈皇后!
她气得扭过头瞪他:“你怎知我没求过?若姑姑答应,你以为我会来求你?”
裴翊却微微一笑,“那是你求的方式不对,我猜,夫人你定然对皇后说伍媛娘与你是故交旧友,希望皇后看在你的面子上饶伍媛娘一命,最好是能将她无罪释放。皇后不是不想帮你,倘若她是世人所传的妖后,自然可以在陛下面前施展美人计,待陛下心悦之时饶伍媛娘一命。”
“可惜你的姑姑并非美貌无脑,陛下亦非沉迷美色的昏君,自古以来女子在婚内通奸,丈夫捉奸时杀死奸夫淫妇而无罪,而男子蓄妓纳妾,旁人至多评价一句风流而已。伍媛娘不仅杀了人,杀的还是她的夫君,此乃十恶不赦的恶逆之罪,便是陛下亦不能轻易更改,皇后若救了伍媛娘,朝中御史的唾沫便能淹死她,她何必要为一个不相干的人去蹚这趟浑水。”
沈若宓听明白了,原来她以为极简单的事,其中却有如此复杂的情理。
然而明白过后她更深觉沮丧悲哀。
伍月娘与伍媛娘要为之对抗的是千百年来祖宗的法度,她们能成功吗?就目前来看,似乎很难很难。
“你害怕了?”裴翊问她:“你若怕,也不会有人怪你,你已经尽力了,至少我们可以为她留个全尸。”
沈若宓想了想,摇头说:“我害怕,可是我更怕有一天同样的事情会发生在我身上,如果今日我不救她,那么来日谁救我?”
裴翊皱眉:“我怎会打你、杀你?”
沈若宓心想,你不动手,是因你杀人不需要动手。
这个男人心机深沉,又熟读律例,他但凡想要杀一人,几句话就足够杀人于无形了。
“你是自幼饱读诗书的君子,做人做事都有自己的底线与原则,自然不会如那等脾性暴躁卑劣的男子一般动辄打杀了人,我是说我的表姐蘅娘,你莫看她外表柔弱,实则性情极其刚烈,当初她险些被张同卖入青楼,若是我当初晚去一步,以我她的性子绝不会倚门卖笑苟活于世。”
这大概算是……在夸他了?裴翊想。
“我不怕,你告诉我怎么做。”沈若宓说。
第30章
次日一早,裴翊坐在桌前斟酌着写了一封信。
写完后,他唤来阿松,低声耳语几句。
这时,雪茜进了门着急忙慌地叫道:“素娘,快去找药箱,奶奶手指割伤了!”
“怎么割伤了?”
沈若宓捂着手指,刚进门就有一人走到了她的面前。
她一怔。裴翊已抬起了她的手,牵着走到梳妆台的面前,打开最低下一层倒数第二个抽屉,从里面快速取出纱布和伤药。
“坐下。”
他命令道。
沈若宓就坐下了,坐下后又觉得纳闷,他怎么会知道她把伤药放在了这里?
“上回你取药的时候我看见过。”仿佛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裴翊头也不抬地道。
沈若宓疑惑:“我在你面前取过药?”
裴翊抬头看着她,微微一笑。
“你忘了,你刚嫁进来第二天就在门口的如意垛上崴了脚,还是我把你抱进了屋里。”
沈若宓一怔,“这些事情你还记……”
裴翊轻车熟路地撒上药粉,轻轻为她缠绕包扎纱布。
“都记得。”
大约是他平日示人的形象过于冷峻,叫人不敢去直视他的眼睛,端详他那张脸。
沈若宓第一次发现,裴翊的眼神不只是锐利,还十分的明亮有神,她好像能从他的瞳仁深处看到自己的脸。
他垂下的睫毛也是如此细腻浓长,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像两把小扇子,女孩子都没有他这么漂亮细密的睫毛。
尤其是此刻笑起来,这样一个英武冷峻的男子,睫毛弯起来的时候竟也有几分温柔缱绻的味道。
沈若宓当然也知道,她的丈夫是个难得英武俊朗的伟男子,即便二人之间并无感情,眼下他骤然对她展露笑颜,她仍是会忍不住有片刻的失神。
其实早在嫁给裴翊之前,便常常有人夸沈若宓命好,说那长公主之子裴孝均,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难得性情沉稳,深得陛下赏识,又聪慧能干。
夸的最多的,还是裴翊的样貌。
就连沈皇后都很是满意,对沈若宓说她早就相中了裴翊做沈家的女婿,只是一直没有寻到合适的人选许配给他,如今她嫁给裴翊,虽说是盲婚哑嫁,政治联姻,却绝不会叫自家的女儿吃亏。
“夫人在看什么,可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裴翊突然开口,抬起眼睫看向她。
沈若宓才惊觉裴翊不知何时坐在了她的身旁,两人靠得极近,她甚至能看清他脸颊上浅淡的毛孔,闻到他唇齿间早晨洗漱时淡淡的丁香与皂荚香气,与药膏清凉的薄荷味道……
昨天夜里,他似乎也是用有这样香气的唇瓣亲吻她,抚摸她……
她竭力想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可是昨夜与裴翊在床上相拥缠。绵的景象却一幕幕在她脑海中却做不了假,甚至随着他温热呼吸的逼近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沈若宓咬住唇,沉默地将脸偏向另一边,裴翊却扳住她想偏过逃离的脸颊。
他意味不明的目光从她光洁的额头缓缓下滑,落到那近在咫尺却紧闭的柔软唇肉之上,直白的眼神意思简直再明显不过。
他欲与她交吻。
但沈若宓不想。
也不是不想,实在是……她嘴巴累了,每一次他的时间都是那样久,那气势凛凛的雄风,她真的……招架不住……
只是他始终靠得她那样近,近到她的呼吸几乎要喘不动,只得开口说:“你别离……呜……”
便是这张嘴的空隙,被他趁虚而入,纠缠住了那僵硬的小舌。接着他又伸臂揽住她纤细的腰身,将她反剪着身子拥入在了自己的怀中。
沈若宓想哭。
她觉得自己像一条被他吸干了精气的可怜小鱼儿,别说浑身没有力气去反抗,甚至是口中都被他吮吸得、干涸得挤不出半点湿润了。
终于找到空隙,她忍不住喘息着控诉,“不……呜……生儿子,也不必……呜……这般吧……”
裴翊睁开眼,看着她近若咫尺的被憋得晕红的脸蛋儿和紧蹙的娥眉,动作一顿。
昨夜和今早他贪餍了两回,已是知足,本来也不过想与她温存片刻而已,毕竟凌晨时分她又是香汗淋漓地同他告饶说什么她要死了之类的话,他怜惜她娇弱才草草了事,现在如真再来一遭,他自然还是有些余粮的。
可眼下她这副弱不禁风,分明不愿却又不得不任人采撷的可怜小模样儿,想到她白日里那副对他冷若冰霜的贞女姿态,真叫人忍不住像昨夜那般再将她剥去衣衫摁在身下,看着她从刚开始的咬紧牙关到雪白的身子都蒙上一层淡淡的潮红滚烫。
她分明是如此的敏感,才会被他轻易便弄得嗓音柔媚沙哑,白日里却又仿佛一个从不与男人亲近的贤良圣女。
于是他便有意在她耳旁轻声说:“我听闻一日之中,清晨是阳气生发之时辰,若行。房则更易受孕……”
沈若宓顿觉手指的伤处,身上那种被揉捻得隐隐作痛的感觉一齐袭来,脸色发白。
“爹爹,肚肚!”
直到窗外传来菱姐儿清脆急切的小奶音,沈若宓像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急忙别过了脸去,站起身。
衣襟不知何时也被他扯开,露出内里那一捧似有若无的柔腻,她忍着手指的痛赶紧整理好衣襟和衣带。
伴随着奶娘的声音,菱姐儿从门外一摇一晃地跑进来,身后跟着奶娘,急忙将菱姐儿抱进了怀里,低头说道:“大爷,大奶奶,姐儿非闹着要找大爷,奴婢这就把姐儿抱下去!”
奶娘不敢乱看,适才她在窗外看见屋里夫妻俩头挨着头亲近,大爷的声音温存缱绻,大奶奶也是衣衫不整的,刚想悄悄走开,谁知道菱姐儿一听大爷的声音就高兴地大叫了起来。
“什么肚肚?”
沈若宓疑惑,她的手下意识伸过去想抱女儿,有些抽疼,她不由蹙起眉。
裴翊自然而然从奶娘手中接过了菱姐儿。
“前几日给她揉过肚子,看来是吃饱了,让我给她揉肚子,菱儿?”裴翊轻轻捏了下菱姐儿的小鼻头。
菱姐儿也知道爹爹在说她,就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起来。
“你还没说手如何受的伤,这般不小心?”他问。
沈若宓只得道:“老太太吃粥的勺子摔了,我去捡……”
“何必你动手,不是有丫鬟伺候着?”
……
奶娘蹑手蹑脚退了下去。
裴翊陪了一会菱姐儿,阿松有事来寻他便匆匆离开了。
沈若宓按照裴翊昨夜教她的法子,家中的事先交给梅氏帮她打理,紧接着就套马车先去了天然居接走伍月娘。
在天然居中寻了两个样貌普通但口齿伶俐能说会道的厨娘,抓了一把钱给她领着伍月娘去菜市口,一边乞讨一边哭诉姑姑伍媛娘的悲惨过往。
此时的伍月娘又换上了她原先那身乞儿的装束,这段时日为了姑姑伍媛娘她来回奔波心力交瘁,本就瘦了一大圈,饿得面黄肌瘦。
兼之她又生得有几分颜色,这幅可怜楚楚的模样,再掉下几滴眼泪,那两个厨娘佯装路人在一旁义愤填庸地为她叫屈,引得路人无不围观议论。
一个瘦弱无依的孤女,千里迢迢从江西赶到京都城为姑姑申冤,为了拦轿喊冤甚至甘愿挨三十刑杖,至今宁死不屈为姑姑四处奔走,这份情义肝胆,便不是亲母女也胜似亲母女了。
在场之人听了伍月娘的泣诉无不扼腕叹息,更有甚者潸然泪下。
义女为救姑姑孤身进京申冤的案子很快便在京都城内不胫而走,讨论最多的除了底层的老百姓便是一些嫉恶如仇的书生。
他们认为伍媛娘杀人情有可原,完全可以酌情处置,如果法律严苛无情,不能体察民情宽宥弱势之人,那要律例来究竟有何用,是保护的是他们还是那些贵族世家?
更有甚者认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伍媛娘只因处于低位,是以即便她杀人是为了自保也变成了以下犯上。
自古以来,“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寒族与士族之间犹如天堑鸿沟不可逾越。
贵族天然享有权利与财富,而作为律例的制定者,他们自然也不可避免地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寒族的崛起无疑撼动了士族赖以生存的根基,二族天然将对方视若仇寇。
譬如主杀奴与奴杀主的律例,周律规定若主人杀死奴婢,仅处“徒一年”刑罚,而过失杀死奴婢更是无罪,但若是奴婢杀死主人,则无论是否过失都要被处以凌迟之刑。
再如关于夫妻相殴的不同刑罚,妻子殴打丈夫罪加三等,丈夫殴打妻子却要减罪二等,除非是丈夫将妻子打成了重伤,否则基本不会有任何惩罚。
不仅是在这些方面,小到夫妻家庭宗族,大到朝堂官民主仆,处处皆有不平。
伍媛娘之案,沈若宓看到的是伍媛娘身为女子与妻子的辛酸不易,而寒族看到的却是身为下者不能犯上便处处受人掣肘,寒族将永无出头之日的境况。
沈皇后无疑是寒族出身,即便她表面上是冠宠六宫的皇后,时至今日沈家依旧被京都城那些老牌的勋贵家族背地里唾为“政治暴发户”。
贵族们自然更希望看到徐贤妃那等知书达礼的贵族女子成为皇后,而非沈氏这等低贱的商户女子母仪天下。
太后郭氏出身武定侯府,郭家那是开国勋贵,出了多少名将,因而她入宫便是妃位,此后更因美貌深得圣宠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贵妃,在厚德帝那一朝郭家可谓是享尽了荣华富贵。
但自从沈皇后为了封后,联合寒门子弟打压士族权贵,以至于士族高门对寒族与沈皇后恨之入骨。
这也是沈皇后费尽心机想要沈若宓嫁给裴翊的原因。
别忘了裴翊也是太后的亲外孙,一旦沈家的女儿成为裴家妇,日后裴沈两家兴衰同在,沈家的孩子将留着裴家的血液,百年之后再也无人能瞧不起沈家。
当年她封后艰难,便是因为那些以郭氏为代表的士族老臣瞧不起她商户女的出身,认为她玷污了皇室血脉。
一旦寒族得势,那士族势必要退上一射之地,如此她便可将朝堂之中反对她的声音一根根拔除。
正是因为敏锐地觉察到了这一点,于是沈皇后一改先前冷眼旁观的态度,在她的授意之下,那些依附于沈家的寒族们纷纷闻风而动,上书请求兴启帝赦免伍媛娘。
一时之间,此事在京都城中闹得沸沸扬扬。
自然,这些尚是后话。
却说沈若宓为了做戏做足,暂且安排月娘离开天然居另寻了一处破旧客栈下榻,看着时间还早,她又去了一趟正西坊探望褚姨母一家。
褚姨母人好了不少,自从搬进新宅子,跟方守阳脸色也红润了,只有方蘅依旧沉默寡言,平日里守着二门不出。
上回沈若宓本想撮合方蘅与柳时鸿,奈何褚姨母临时抱恙,阴差阳错之下两人也没见上面,反而被柳时鸿误会自己是方蘅。
沈若宓到底是不甘心,她先前打听过柳时鸿的为人,听闻此人虽有几分孤傲,品性却十分高洁,且他才思敏捷,若能与方蘅结为夫妻,定是一对神仙眷侣。
沈若宓想,方蘅不论是样貌还是才学,都不比那些大家闺秀差,若是因着乌龙错过这般良缘,实在遗憾,即便不能结璃为夫妻,做个朋友相处也是好的。
思来想去,早前几日沈若宓又让素娘去柳家找到柳母和柳时鸿的嫂子全氏,想让柳时鸿再与方蘅见一面,柳母和全氏倒是相中了方蘅,可惜这回柳时鸿却是直接婉拒了。
沈若宓本来也没抱太大希望,褚姨母却很是自责,一心认为是自己耽误了女儿的姻缘。
方蘅与沈若宓又是安抚几回,临别前,方蘅将沈若宓亲自送到门口。
“年年,我知你和娘都是为了我好,盼望我能寻到良缘,只是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如今我心已死,不愿再适人,还求你帮我在爹娘面前遮掩一二。”
沈若宓说:“表姐,你万不可因为张同那等卑鄙小人便心如死灰,以你的品貌想要寻到如意郎君有何难?你看姨夫姨母,他们二人相互扶持伉俪情深,这么多年来姨母无子,当年邻里有不少人劝姨夫纳妾,姨夫不也坚持下来了?”
方蘅只道:“年年你不必再劝,我意已决。倒是你,我害怕你在裴家受委屈。”
沈若宓笑,“表姐你不用担心我,有皇后娘娘给我撑腰,裴家没人敢欺负我的。”
方蘅却是欲言又止,末了,她终是什么都没说,送沈若宓走了。
沈若宓上了马车,出了巷口身后传来喊声,沈若宓撩开帏帘一看,原来是橘儿。
橘儿气喘吁吁地跑到沈若宓跟前,“奶奶,奴婢有一件事要告诉您,我们小姐怕您伤心,不敢说给您听,但奴婢是您买来的,心里为您打算,怕您没有防备被蒙在鼓里,您听了千万别生气。”
“你说就是。”
橘儿这才道:“昨日奴婢陪着小姐去街上散心,瞧见姑爷的马车进了一处宅院,上回回嫁时,奴婢看见姑爷坐的就是那辆翠幄清油车,过去一打听才知……那、那宅子中住的是个打扮妖艳的女子,据说从前还是簪花楼的花魁挽月……”
橘儿说罢,忐忑地等着沈若宓的回应。
外界无人不夸赞沈家女与裴家郎乃是佳偶天成,橘儿第一回见裴翊便看直了眼,男人不光生得高大英俊,身上还有种难言的清贵之气,外表看起来严肃难以亲近,待人接物却竟无一丝冷傲。
不单是她,家里老夫人和老爷都很是喜欢他。
就老夫人生病那次,他不光陪着奶奶一同来探望,过后还又特特打发人送来一根千年老参,这等心细体贴的男子怎能不叫人喜爱。
谁知却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居然背着他们奶奶养外宅,橘儿实在看不下去,这才瞒着方蘅追出来告诉沈若宓真相。
“我省得了,你有心了。回去罢。”
沈若宓说完,素娘从荷包中取出一枚金瓜子塞到橘儿,叫她拿去买糖吃。
橘儿呆呆地看着马车走远。
是不是人面上表现得越是平静,心里就越是愤怒?
她忽然后悔,早知道不该告诉沈若宓了-
一路无话。
素娘变得和方蘅刚才一样,看着沈若宓一副半含半吐的样子。
回了芳菲馆,梅氏吩咐人送来的账本在桌上放着,沈若宓还没来得及掀开看,菱姐儿就兴奋地扑到沈若宓的怀里亲亲热热叫娘亲。
沈若宓习惯性地微笑伸手去抱菱姐儿,突然手指一痛。
她微微蹙眉,竟发现菱姐儿的眉眼似乎越来越像裴翊。
鼻子还看不出来,尤其是那双凤眼,漆黑的瞳仁,窄窄的眼皮,狭长的眼裂,简直跟裴翊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顿了下,慢慢收回手。
“娘还有事,去找你雪茜姐姐玩吧。”
她一天没着家,估摸着太夫人气坏了,刚从马神庙街的甜水铺子买了两盒太夫人爱吃的酥油泡螺,打发素娘送过去,另一盒送去二房给梅氏和曹氏。
菱姐儿却不走,在她跟前歪缠着她要出去水边看小鱼,沈若宓拗不过这丫头,只得丢下拖着疲惫的身子去了芳菲馆后面的小花园。
这园子中因有一溪雪水穿园而过,中间凿了个圆形的水池,里头养了许多五彩斑斓的锦鲤,故名为彩鲤小榭。
奶娘抱着菱姐儿往水里撒鱼饵,锦鲤都聚在两人跟前讨食,菱姐儿咿咿呀呀高兴地叫着。
沈若宓坐在一边小亭中翻看账本,突然菱姐儿“嗷呜”了一声,不再叫喊了。
“这是菱姐儿吧,真真是玉雪可爱,讨人喜欢的小姑娘。”
詹茗薇刚凑过去想要用手逗弄菱姐儿的小鼻子,奶娘便警惕地往后退了两步瞪着她。
詹茗薇笑容就有些勉强。
她绕到亭子里的沈若宓面前,“表嫂,我有些体己话想对你说。”
沈若宓瞥她一眼,詹茗薇看起来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她挥手让奶娘等人都先退下了,詹茗薇左右一看,这才焦急地道:“表嫂,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听了可千万莫生气!”
沈若宓:“……”
不等沈若宓开口,詹茗薇就竹筒倒豆子地将她在哪条街哪个坊遇见裴翊的马车去他那外宅邬月露的事告诉了沈若宓。
詹茗薇本以为沈若宓会极是震惊,不料她说完对方眼睛都没眨一下。
“表妹许是看错了罢。”她云淡风轻地道。
詹茗薇说道:“我不可能认错,那马车是大表哥出门常坐的,表嫂,你若不信,去那崇北坊卧云庵旁的手帕胡同里查一查有没有个叫做挽月的女子便知!”
顿了下,又低声道:“表嫂,我知你打心眼里并不喜欢我,可是我却总觉得你比二嫂、三嫂她们还要亲切,我刚来裴家,你便将那上好的浮光锦给我送过来了,我也把你当成我的亲姐姐一样,实话告诉你,是姑祖母一心想要我嫁给表哥。”
“从小我就没了娘,继母比我嫁给她那的侄儿,若非实在走投无路,我也不会来到裴家,姑祖母对我有恩,她的话我没法儿不听,但我向你保证,我真的从来没有想去抢走表哥,我只想在裴家有个安身立命之所……”
她说着,眼角滚下两行清泪,配上她泛红的眼角,真是做足了可怜卑微的姿态。
如果沈若宓是个男人,她恐怕要被詹茗薇说服了,相信她是一心为自己着想。
只可惜沈若宓是个女人,对詹茗薇说的话心中也没有丝毫的波动。
她早就知道裴翊表面上不论多么地霁月光风,实际上内里和裴子衡那些纨绔的世家子弟是一样风流好色。
他可以一边与詹茗薇举止亲密,谈情说爱,一边对她这个发妻表现得无微不至、温柔体贴,另一边,又与青梅竹马的邬月露出双入对。
裴子衡风流,是对欲望不加掩饰的风流,而裴翊的风流,是道貌岸然的风流。
她本就没有抱有什么希望,所以如今听橘儿与詹茗薇从口中说出来的这些话,倒也不算有多失望,只觉得恶心。
从他在她孕期将他丢在裴家置之不理的时候,她就明白了一件事——男人靠不住。
沈若宓说道:“表妹你费心了,我也把你当成我的亲妹妹一样,只是大爷是个男人,他可以三妻四妾,我一个女人如何左右?他今日喜欢挽月,明日可能便又喜欢挽星,只要他还回家,随他去便是了。”
詹茗薇瞪大双眼,半响方道:“表嫂,你……你倒是想得开,”她忍不住道:“表哥并非好色之徒,我相信他只是一时被那女人迷惑了,表嫂你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表哥会回头的。”
你相信?那有什么用呢。
见她还欲再废话,沈若宓直接起身道:“只要我的儿子日后是世子,他纳十个八个我也不在乎。你若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
却说裴翊这几日正忙得很,每年夏秋二季大理寺中需要复核的案件都是堆积如山,偏他这人做事细致,重要的案子都必须亲自再过一遍才肯放心,这期间顺道又派人去了一趟江西,将伍媛娘杀夫事件的原委打听清楚。
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自然不知自己早已被沈若宓冠上了“风流好色”的头衔。
崔伯修不敢明着去见挽月,生怕被家中爹娘知晓自己还在外头养着个外宅,每每去寻挽月都借用了裴翊马车掩人耳目,故而无端端引起许多误会来。
伍媛娘的案子在他和沈若宓的运作下很快轰动了整个京都城,不少百姓到顺天府为伍媛娘喊冤,终于引起兴启帝的重视,命三法司重审伍媛娘杀夫案。
兴启帝本以为这是一桩再普通不过的杀夫案,细看了卷宗之后方知,原来这伍媛娘之所以杀夫,不仅仅是因为方二牛醉酒后鞭打伍媛娘。
自从嫁给方二牛,每每方二牛心情不好,便会用鞭子抽打伍媛娘,将她打的在地上打滚吐血都无动于衷,无论伍媛娘如何求饶都不肯放过,夫妻二人积怨已深。
这并不是伍媛娘一时冲动犯下的错。
更匪夷所思的是,方二牛不光打妻子,连亲爹娘都不放过,方父方母一旦要拦着儿子犯浑,他还会连爹娘一起打。
兴启帝思索良久,叹道:“古有孝女缇萦救父,花木兰替父从军,今有义女月娘救姑,单论这份孝义孤勇,便不得不叫人感叹,倒令朕进退维谷。孝均,朕记得你当初主张可是留下伍媛娘一命,你说,该以何名义留此女子性命?”
其实裴翊也知道兴启帝的为难。
这位帝王不是不愿救伍媛娘,只是伍媛娘的案子涉及了祖宗法制,即便他再睿智英勇,也不敢轻易动老祖宗传下来的律例,否则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
古往今来,凡是杀夫案,一旦杀夫事成,身为加害者的妻子必死无疑,只不过死法不同而已。
更不必说如今天下人都盯着这桩案子,寒族士族之间矛盾的更是一触即发,不论哪一方胜出都免不了一通腥风血雨。
兴启帝尚且如此瞻前顾后,裴翊自然也是进退维谷,若一着不甚,极有可能祸及自身。
只是他一想到妻子那坚定哀怜的眼神,想到伍月娘绝望的泪眼,心中便滋味莫名。
他遭受同僚攻讦,无非受些委屈,吃几个绊子罢了,伍媛娘却是会失去自己的性命。
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孰轻孰重,裴翊心内分得清,因而他需得小心行事,找到合适的借口去堵住那些老牌世家的嘴。
眼下的情形裴翊知道时机到了,兴启帝这是问他有没有借口救伍媛娘。
只要伍媛娘不是杀夫,那么她便不是必死无疑了。
他立即说道:“陛下,臣昨日提审伍媛娘,发现伍媛娘是在孝期被方二牛逼迫成婚,依大周律例,孝期成婚婚姻无效,此属“违律为婚”,故不构成‘谋杀亲夫’,应判普通谋杀罪。”
“且当初太祖皇帝以‘仁孝治国’,其侄女伍月娘千里迢迢到京都城为其姑姑伸冤,若能宽宥媛娘,此等孝勇之举流芳于世,定能引得国内世人仿效其风,以正风范,更显陛下您宽宏大量,恤民爱民,救万民于水火。”
兴启帝沉吟片刻,拊掌笑道:“好啊,不曾想你爹娘那素来沉默寡言的性子,竟胜出你这张三寸不烂之舌来,当真是有生死人肉白骨之效!伍媛娘能活下来,少不得你是大功臣!”
裴翊微微一笑:“陛下谬赞,若非陛下能体察民情,坚持重审此案,臣即便有通天之术也救不了伍媛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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