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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不出意外,沈若宓起晚了。


    红日上三竿,她才慢悠悠地从床上坐起来。


    一看这日头,心里头叹了口气。


    长公主那厢倒没什么,少不得要挨太夫人一通排揎了。


    她一面飞快地穿衣,琢磨着待会儿见了太夫人怎么办,一面心里头懊悔今早不该与裴翊如此放纵。


    不出沈若宓所料,此刻春华堂中太夫人正与詹茗薇数落着沈若宓,无非是骂她怠懒不守规矩,日上三竿了也见不着她的人影儿。


    一听沈若宓来请安,冷笑一声命她立即进来,开始了喋喋不休地斥责。


    詹茗薇在一旁冷眼看着,太夫人在上面骂,沈若宓低着头在下面安静听着,太夫人说到情绪激动处,她忙惶恐而半含半吐地说孙媳有罪,是大爷昨夜歇在她的房里,祖母要怪就怪她贪睡。


    堵得太夫人哑然失语,沈若宓这意思,不就是暗指她那大孙子贪图床。笫之事,折腾得她早上没起来么?


    说来也怪,气完了太夫人,沈若宓悒郁的心情舒畅了不少。


    接下来的几日她刻意忙碌了起来。


    一旦忙起来,她便没有时间去回想端午节那日发生的一切,回忆那个人。


    除了一件事。


    她曾与裴翊打赌,倘若龙舟赛中裴翊最终夺魁取胜,沈若宓要答应帮他做一件事。


    她承认此事是自己大意了,大约是那日心绪不佳,考虑问题不够周全,依照裴翊的性格,如果一件事情他没有十足的把握是不会轻易许诺出去。


    她自然不想帮裴翊办事,最好是能避则避,不过躲了几日裴翊倒没再来芳菲馆见她和菱姐儿,她想着贵人多忘事,或许裴翊早已将此事抛之脑后。


    接连几日下了几场绵绵夏雨,天气倒是愈发闷热了起来。


    沈若宓整日忙得脚不沾地,佛堂西北角漏雨,她便主动跟嘉善长公主揽来了修补佛堂的活计,把婆婆请进了一旁更为幽静的听雨轩暂住,每天起早贪黑得去佛堂盯着匠人修葺。


    这天她在房中正精打细算地算着修葺佛堂的账,小丫头就围在沈若宓屁股后面撒娇卖痴,沈若宓自然没空搭理女儿,叫她边上自己玩去,菱姐儿深觉这几日遭到了母亲的忽视,气咻咻扭头就跑了出去。


    等到素娘四处找不到菱姐儿的时候,赶紧过来回禀了沈若宓,主仆几人四处去寻。


    还好有仆妇看到了菱姐儿的去处,说是朝着大爷的九辩院去了。


    沈若宓到了九辩院,站在门口却也不进去,唯恐裴翊丢了什么东西再赖上她,只让阿松进去把菱姐儿抱出来。


    不消片刻,阿松就在内室的桌下找到小丫头将她抱了出来。


    “下次再乱跑,娘要生气了。”沈若宓板起脸道。


    菱姐儿嘟嘴着说:“姐姐。”


    沈若宓以为她说的是“爹爹”,“傻孩子,你爹白天不在。”


    “呜呜,”菱姐儿指着那屋里嚷道:“姐姐,啊!”


    什么姐姐啊的?


    这丫头打小聪明,学说话也比同龄的孩子快些,往常喜欢管素娘和雪茜叫“姐姐”,沈若宓以为她说的是素娘、雪茜在里面,指着一边的二人道:“素娘、雪茜姐姐一直在这里,怎么会在你爹爹的屋子里?”


    菱姐儿急得摇头,叽里咕噜说了两句,见几人都没反应,突然指着屋里道:“姐姐,汪汪!”


    这回沈若宓大概听明白了。


    床?


    她和素娘对视一眼。


    “大爷不在的时候,屋里还有谁?”她问阿松。


    阿松说:“回大奶奶,屋里也没没旁人,就我们几个伺候着。”


    雪茜立即要进屋去看,沈若宓却拦住了她,示意她们不要说话。


    片刻后,素娘指着屋内准备偷溜出来那人道:“粉钏姑娘,你适才在里面干什么?”


    粉钏唬了一跳,她还以为这主仆几人走了,犟嘴道:“大奶奶,你这丫鬟的话好没道理,我是大爷的丫鬟,在他屋里能干什么,自然是伺候收拾了!”


    沈若宓结束了两人的争执。


    她也没生气,微微一笑,脱下自己手上的金镯子就递给粉钏。


    “粉钏姑娘,你是跟着大爷的老人了,我有些不懂的事还要寻你一问,你不必同一个不懂事的丫鬟计较。”


    粉钏假意推了两回没推开,便将金镯子收进了自己的袖中,笑吟吟道:“大奶奶果然是知书达礼的人,”她骄傲地挺起了胸脯道:“我从十岁起就跟着大爷,至今已有八年了,大奶奶有什么要问的,我必定是知无不言。”


    沈若宓称好。隔日就找了个裴翊不在的时间将粉钏传唤到了芳菲馆。


    在粉钏没来之前沈若宓就早让素娘去打听好了,粉钏昨日的话说得不假,她的确是从十岁的时候就伺候裴翊。


    原本她还有个姐姐,名字唤作红钏,姊妹俩从小就伺候嘉善长公主,红钏比粉钏大四岁,十分伶俐可爱,极得长公主喜欢。


    奇怪的是她伺候了长公主没几年,忽有一日失足坠井死了,那水井就在荷香居。


    之前有些下人传荷香居死过人后便荒废了,想来说的便是红钏。


    红钏死后,粉钏便被裴翊要来伺候他至今,府里都传裴翊曾想纳红钏为妾,可怜那丫头却红颜薄命,便转而怜惜她妹妹粉钏。


    素娘担忧地说:“我看粉钏没安好心,居然敢趁着大爷不在睡在大爷的床上,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若非被姐儿无意窥见,咱们至今都被蒙在鼓里。”


    沈若宓说:“若无人纵容,谅她也不敢,你看阿松可说什么了?”


    雪茜却说:“红钏与大爷关系非比寻常,不过究竟是个死人了,粉钏就不一定了,大爷白日都不在府里,说不准这事他也不清楚。”


    裴翊年少时有个喜欢的小丫鬟也是人之常情,素娘说的对,红钏毕竟死了,粉钏这个丫鬟却日日挨着裴翊。


    她倒不介意裴翊有这么个房里人,毕竟谁能做到如兴启帝般,身为帝王却六宫形同虚设,独宠她姑姑一人。


    只是在她没有生出裴翊的嫡子之前,任何人都不能先于她生下庶子。


    何况,粉钏不是个安分的。


    粉钏来了。


    “找你来其实没别的事,月前发生了件怪事,我生了场病,病中常侍候的花房忽然被毁坏了,问了一圈都没问出个所以然。粉钏姑娘,你在府中待的年岁比我长,这事可否帮我去问一问,那里面有些花珍稀娇贵,这般糟蹋了也怪可惜的,你说是吧?”


    粉钏闻言脸色一变,勉强道:“夫人,兴许不是人砸的……三奶奶养了只狗儿叫牲牲,我听丫鬟说那日见到牲牲从花房中出来,说不准是这个畜生无意闯了进去弄坏的。”


    沈若宓颔道:“你说的在理,既然是三奶奶的狗儿,那这事便算了。”


    说罢,她上下打量了粉钏几眼。


    只见眼前这人云鬟翠鬓,金钗摇曳,上身穿着桃红色的短衫,下着金枝线叶沙绿湘裙,模样确实是俏丽不俗。


    “粉钏,你今年也十八岁了,日后可有什么打算?”沈若宓柔声问。


    粉钏说道:“奴婢一切都听大爷的。”


    沈若宓:“大爷整日一心扑在公务上,何暇顾及你?你如今到了出嫁的年纪,人生得美,办事儿也伶俐妥帖,若以后能长长久久跟在大爷身边就好了。”


    她这句话,似在感叹,又似在暗示,粉钏的脸登时就羞红了。


    她自幼跟着裴翊长大,裴翊样貌、身世和才干都是京中一等一的,心中自是一万个愿意。


    沈若宓虽没给她确切的许诺,但临走前又赏赐给她不少珍宝首饰。


    粉钏心花怒放,以为沈若宓真要抬举她,回去后便一心一意等着好消息。


    谁知一连几天都做了瓶落水,不光如此,铺床打扫,起居饮食,她无一不愈发尽心竭力地伺候,自家的主子爷回家后却连个眼神儿也不肯给她。


    粉钏渐渐心急如焚,却不好直接去找沈若宓。


    就在她煎熬的等待之中,突然从管事媳妇孙祥家的口中得知了一个噩耗。


    “什么,为何要我走?!”


    孙祥家的冷笑道:“粉钏,你是不是偷偷去放了印子钱?大爷秉公办案,清正无私,你放的那些印子钱却不知道让多少人倾家荡产!”


    “你莫胡说八道,我何时放什么印子钱了,我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孙祥家的说:“你那倾家荡产的苦主刚刚上门来找你正巧被大爷撞见,你说我有没有胡说八道?”


    “那也是我和大爷的事,他都没跟我说,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赶我?是不是沈氏要我走的!”


    “胡沁,大奶奶平日对你客客气气,还三五不时给你赏赐,分明是你对大奶奶不恭敬,俺们都是看在眼里的,告诉你,这就是大爷的吩咐!”


    孙祥家的也不跟她争辩,警告她明天就收拾包袱从九辩院走人,不然后果自负。


    粉钏又气又恨,果不其然,待晚上裴翊回来时,她苦苦乞求裴翊不要赶走她,裴翊却只回了她一句话。


    “契书我让阿松给你,自个儿去找回事处领板子交罚金,明日一早你便回家。”


    依照大周律私放印子钱也不过是笞四十、缴纳罚金,四十个棒子也死不了人,为什么还要赶她走?!


    粉钏如遭雷劈。


    回了自己的屋里后,一边收拾细软一边以泪洗面,思来想去,想害她且能害她的唯有一人——


    沈若宓!


    这个妖妇,定然是看大爷纵容她心生嫉妒,才想方设法将她赶走,那日她所谓的许诺也不过是戏耍她!


    在大爷身边,她锦衣玉食,无忧无虑,是整个院里当之无愧的大丫鬟,平常连阿松也不敢欺负她,对她恭敬如主子一般。


    待她寻到机会爬上大爷的床,哪怕是看在姐姐的面子上大爷都不会亏待她。


    可是现在,大爷居然听信沈若宓的谗言要赶她回老家,她这一生彻底完了!


    ……


    且说粉钏到第二日一早还赖着不肯走,这事也传到了沈若宓的耳中。


    但这几日裴翊似乎颇忙,一连几日沈若宓都没见着他的影子。


    今夜正是十五,在端午的十日之后他也终于再次出现在了菱姐儿和沈若宓的面前。


    素娘看裴翊自顾自地抱着菱姐儿,沈若宓也好似没看见他一般在旁边扒拉着个算盘继续算账,便悄悄附到沈若宓耳旁提醒。


    “奶奶,我怎么觉得这几日大爷看你的脸色似乎不大对?”


    沈若宓闻言停下手中拨算盘的动静,抬头去端详裴翊,恰巧他也正朝着她望过来。


    他神情自若,两人目光相遇之后,他也淡淡地移开了。


    有何处不妥?


    “许是遇到难办的案子了。”


    沈若宓不以为意,继续拨打算盘。


    她不说话,裴翊也沉默无言。


    他手里拿着玩具引着菱姐儿,另一只手手中攥着本书,实际上也没看书,目光在屋内逡巡了一圈。


    忽瞥见罗汉床上放了三四个五颜六色的香囊,看着有男人佩戴的,也有女人佩戴的样式。


    他便顿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腰间被磨损已有些旧的香囊。


    这时有人来报,说是九辩院的粉钏姑娘上吊死了。


    沈若宓惊讶地道:“好好儿的怎么要寻死了?大爷别着急,先让素娘去看看。”


    “不必了。”


    裴翊却看了她一眼,放下菱姐儿道:“我去看看。”


    说罢抬脚走了。


    菱姐儿反应过来的时候,原本抱着她的爹爹已出现在了窗外。


    “耶耶!”小丫头敲着的窗上新糊的豆绿窗纱嘟哝道。


    沈若宓摸了摸女儿圆滚滚的小脑袋,心底却冷笑一声。


    裴孝均,你既然这么心疼粉钏,怎么还舍得赶她走?


    疏不间亲,沈若宓当然不会傻到自做主张处置了粉钏,所以只是让裴翊“偶然”地看见借了粉钏贷的苦主上门来求粉钏给他们通融一二,想看看裴翊会如何处置粉钏。


    假如裴翊只是重重拿起轻轻放下,那么她得另想办法除掉粉钏,否则留着这人,迟早给她再生出祸端来。


    不过令她意外的是,她本以为裴翊至多将粉钏发配去做下等丫鬟,怎么他竟是要直接赶她走?


    说不准赶走是假,明天就在外面置了个外宅以退为进。


    换好衣服,沈若宓也紧跟其后去了九辩院。


    此时九辩院中灯火通明,喧嚷不已,院门口更是围满了人议论纷纷,几个小厮在不停地驱赶着,里头传来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叫声。


    众仆见女主人过来,纷纷退到一旁去不敢再上前,面上却或幸灾乐祸,或看好戏。


    沈若宓给素娘和雪茜使眼色,让她们假装把人赶走,实则还留了个门缝给他们看热闹。


    “大爷,那些印子钱我也不想放,是我哥哥逼我放的!”


    粉钏跪在裴翊面前哭着道:“若是不放,哥哥便会毒打我……大爷你看我身上这些伤痕,全是上回被他打出来的!”


    “大爷,我待你一片痴心,犹如姐姐一般,你忘了当年姐姐是怎么死的了么……你答应过她要照顾我的,你不能、不能……”


    到底是怎么死的?


    沈若宓万分好奇,不过她来晚一步,没有听到两人间的关键对话。


    抱厦里,粉钏穿着一身白衣跪在地上,头顶吊着跟绳儿,脖子上还有一圈淡红色的勒痕。


    见沈若宓来了,忙膝行到她的脚边不住磕头,楚楚可怜地哀求道:“大奶奶饶了我,大爷与我清清白白,我从不敢奢望大爷欢喜我,还求大奶奶绕我一命不要赶我走,从今往后我发誓安分守己……”


    粉钏这番话的意思,暗指她放印子钱的事东窗事发是沈若宓陷害她。


    沈若宓还没开口,裴翊便突然看向了她。


    “你的意思是大奶奶要害你,她为何要害你?”


    沈若宓一怔,裴翊问这话什么意思,她当然是想害粉钏,但粉钏说是就是了吗?


    粉钏哭着说:“大奶奶她嫉妒我与大爷关系亲近,但我真的与大爷清白无辜啊!”


    “嫉妒?”


    沈若宓摇头:“我为何要嫉妒你?粉钏姑娘。自我嫁进裴家之前,皇后娘娘便训诫我,‘「有婢有妾,亦宜善待,妇人妒忌,不惟失德,亦足丧家」——


    ‘,身为正室,便应有正室的度量,莫说是你,便是大爷屋里的其它丫鬟大爷喜欢,为大爷分忧安置也是我的本分与职责,何来妒忌一说?”


    说到此处,又是一顿,望着裴翊柔声道:“大爷,我看粉钏姑娘泣泪诉冤,说不准她当真是无辜的,即便真有错,她跟在你身边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亦有苦劳,不如将她留下来吧!”


    她上前去扶粉钏起来,见她行动间身上鼓鼓囊囊,后背背的包袱里还有清脆的古怪声响,心中了然,暗中悄悄伸出脚……


    裴翊正待开口,粉钏蓦地脚下拌蒜,被绊倒在了地上,只听身上噼里啪啦的一阵声响。


    那动静不小,众人都循着声音望去,竟见粉钏鼓鼓囊囊的包袱和衣服里滚落出来满是银票、首饰和黄橙橙的金锭,在夜晚的灯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粉钏脑子“嗡”地一声,手脚比脑子转的还快,手脚并爬朝着她的所有家当扑抱了过去。


    然而究竟晚了一步。


    一个丫鬟的月例撑死不过一个月三两,粉钏身上的东西却至少价值千两!


    看着裴翊越来越难看脸色,粉钏心如死灰地倒在了地上。


    “搜,这间屋子上上下下的搜!”裴翊沉声道。


    一炷香之后,粉钏屋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堆到了裴翊的面前。


    包括她包裹中一个身上扎满了针的布娃娃。


    那布娃娃背面用三根针扎着一片白色的布条,布条上面只写了三个字——


    沈若宓。


    这下,连沈若宓也愣住了-


    厌胜之术,诡异莫测,重则叫人家破人亡,倾家荡产,轻则疾病缠身,横祸不断。


    自古以来、历朝历代来便是帝王明令禁止的巫术,但在民间,这种巫术却是屡禁不止。


    在乡下的时候,那时候沈若宓大概五六岁,突然有一天高烧不止,褚氏四处求医问药皆不管用。


    无奈之下,褚氏偷偷找到村里的一个老神婆,那老神婆只看了沈若宓一眼便问褚氏家中近来是否动土。


    前不久青州一直下雨,沈家祖宅年久失修,西屋的屋顶就塌下来一块,褚氏只好四处凑钱请人来修缮,修缮完毕后大概是为了放置杂物方便,她在西屋的后墙上钉了个钉子。


    老神婆掐指一算后道:“你惊了太岁,某时某刻将那西屋后墙的钉子给拔下来,再将这符水带回去给你闺女喂下,保管病除。”


    褚氏照老神婆的说法拔了钉子又给沈若宓喝了符水,果真第二日沈若宓的烧便退了。


    这事还是沈若宓长大以后褚氏告诉她的,吓得她连着好几天都没睡好,顶着个肿眼皮去卖豆腐。


    是以看见这针扎的小人的时候沈若宓通体发冷,后背一阵毛骨悚然。


    前不久她大病一场,同样也是高烧不退,难道就是跟这个小人有关?


    素娘拔掉针,将那小人后背的绳子拉开,发现那娃娃里面塞着一缕用红绳绑住的头发。


    不用说,十有八。九就是沈若宓的头发,裴翊歇在她的房中的时候,有几次粉钏就进她的卧室替裴翊拿过遗落的东西,说不准头发便是那时候得到的。


    粉钏早已吓得瑟瑟发抖,裴翊问她:“这人偶是你的?”


    他面上尚且平静,声音中却压抑着怒不可遏的愤怒。


    粉钏哭着爬到裴翊面前:“大爷,不是我的,这不是我的……是嫂子说这样可以让大爷回心转意,大爷你绕我这一次吧!”


    她自知在劫难逃,在地上“砰砰”的磕头,一会儿说她姐姐死得惨,她是姐姐唯一的妹妹,求大爷绕过她这一次。


    一会儿说她是猪油蒙了心,一切都不是她的错,都是嫂子将这人偶强行塞给她的,一会儿又说这么多来她对他忠心耿耿,倾心恋慕……


    她越说越心痛,越说越绝望,却发现那居高临下立在她面前的男人看她的眼神是那样的轻描淡写,却又宛如弃之敝履一般的厌恶与失望,好似在看着一只垂死挣扎的猫狗。


    “日后别再提红钏。”


    裴翊说道:“你是你,她是她。来人,拖下去。”-


    粉钏的下场很快就传进了沈若宓的耳朵里。


    诅咒女主人可谓是十恶不赦的大罪了,何况粉钏还是家生子,一旦犯事,生死全都拿捏在主家的手中。


    粉钏的哥嫂经查证后也证实了粉钏的话,她哥的确放印子钱,房中的玩偶是嫂子认识的一个神婆所赠,目的是为了诅咒沈若宓病死。


    沈若宓还特意去裴家的藏书阁翻找了一下大周的律例,以厌胜之术伤人性命而未致人死亡的下场是流放三千里。


    但粉钏是裴家的仆,她用厌胜之术便是罪加一等,不论国法家法——都是一个死了。


    她又想着粉钏于裴翊而言不同,或许裴翊会私下处置粉钏,不会要她性命。


    不想得知裴翊预备将她送到顺天府去后,粉钏约莫是自觉在劫难逃,若是按照家法处置,或许自己还有一线生机,可显然裴翊是不预备放过她,于是绝望的她当夜便一包老鼠药服毒自尽。


    至于她被关着的时候那包老鼠药怎么来的、谁给她的,没有人会去关心。


    这粉钏不仅诅咒她企图要她死,更毁坏她精心饲养的鲜花,还借刀杀人嫁祸到一只狗身上。


    甚至那次裴翊丢失关键证词而导致她被冤枉的事恐怕跟这丫头也脱不了干系,只是这件事她后来也没找到证据了。


    她从前只以为粉钏是善妒,没想到她竟是如此心狠手辣,若是她进了顺天府又没死,斩草不除根,日后必定还要惹出祸患来。


    是以沈若宓索性叫她痛痛快快地死了,免得留着叫她糟心。


    不过对于粉钏和她哥嫂的惩罚沈若宓还是很满意的,此后果然如她所料,顺天府判了粉钏哥嫂流放之刑。


    毕竟流放这一路艰难困苦,许多人甚至没法活着到流放地就死在了流放的路上。


    裴翊多情她不在乎,横竖红钏都死成了一抔黄土。


    但裴翊这么做也在沈若宓的意料之外,那红钏毕竟是他念念不忘的白月光,对白月光的亲妹妹他能如此冷酷不念丝毫旧情,沈若宓也终于明白了,为何沈皇后不愿意得罪于他-


    听雨轩。


    隔日裴翊来听雨轩给长公主请安,看见他的父亲裴铳和母亲坐在一处。


    夫妇两人也没说什么,长公主手里拈着佛珠,脸色平静,裴铳眉头微皱,似有愁容,二人就这么相对无言地坐着。


    看着儿子裴翊进来,嘉善长公主也只是抬头微微一笑。


    “孝均来了。”


    裴翊刚坐下,裴铳便正色说道:“你来得正好,我正与你母亲说起你身边的那个丫鬟事儿,若是她私放印子钱的事儿宣扬出去,朝中言官不会善罢甘休,日后你可得管好了这些下人,万不能再出纰漏!”


    裴翊说:“是孩儿的过错,我已借此让阿松在府中暗查了一番,待将这些刁奴赶出门去,日后必定约束好其它下人。”


    裴铳赞许地点了点头。


    裴翊说完这话,无意瞥见母亲桌上摆着的几个香囊极是眼熟,就连父亲的腰上也栓了一个,似乎昨夜就在沈若宓房中的时候看见过。


    嘉善长公主见他盯着桌上的香囊,便解释道:“这是你媳妇早上送过来的,说是这几天下雨蚊虫多,用来驱蚊的,还做了两双鞋袜给我和你爹。”


    裴铳接着看向儿子的腰间,提醒道:“你腰间那个也旧了,让你媳妇也给你多做几个戴上。”


    裴翊:“……”


    她还得肯做。


    嘉善长公主叹了口气道:“粉钏扎小人诅咒她,原是咱们对不住她,难为她有心,这几日佛堂一直她张罗着修缮,今日一早又给我和你爹送这些鞋袜香囊,我听说平日里她待粉钏极好,衣服金镯子都大方赏给她,不想粉钏竟是个这样的人,和她姐姐红钏相比真真差远了。”


    裴翊:“她待粉钏极好?她为何要对粉钏好?”


    嘉善长公主:“她是宗妇,是主母,不光要对粉钏好,对所有的丫鬟都要好,这又何不对?”


    是,有何不对?


    那为何独独对他不好?


    他讨厌乌鸡汤甜咸腥膻的味道,她日日给他送一碗去书房。


    她给父亲和母亲那么多做了鞋袜和香囊,就一双、一个也没给他准备。


    那几双鞋袜看着都是锦帛制成,轻薄柔软,香囊里面塞了满满的药材与香料,未凑近便能闻到蘅芜的芳香,是她用了心做出来的东西。


    她对粉钏也是挺好,也不嫉妒粉钏,这么说来,他真是娶了个贤惠的好老婆!


    却说沈若宓一早来给嘉善长公主请罪,说是她没有管理好裴府,才致使粉钏落到如今这个境地,求嘉善长公主处罚她。


    嘉善长公主自然不会责怪她,道那粉钏死是罪有应当,叫她不必放在心上。


    “不过,”她接着话锋一转,看向下首正襟危坐的沈若宓,“你嫁进裴家有两年了,为裴家诞育子嗣有功,然孝均总要有嫡子,你亦要有嫡子傍身方为长久之道,这一年多来,亏得孝均不在家中,否则,你腹中若久久没有动静,老太太那厢便先坐不住了。”


    这个婆婆虽然不喜欢她,但至少没有真的为难过她。


    沈皇后说过,太夫人她可以面上过得去即可。


    但嘉善长公主,她需得拿出十分的心意来敬重。


    于是从听雨轩出来,沈若宓一直在思索长公主说的话。


    长公主似乎并没有责怪她的意思,言外之意还在催促她赶紧生个嫡子,如若不然,她不动手,太夫人也会出手勒令裴翊纳妾。


    想着,沈若宓的脑海中就浮现出了詹茗薇那张清丽娇嫩的脸蛋儿。


    裴翊回家也快三个月了,太夫人一直不出手的缘故,其实也是为了等詹茗薇出孝期吧?


    詹茗薇是太夫人娘家的外甥女,若是她能为裴翊生下孩儿,必然能分得不少宠爱,亦能与她分庭抗礼,打一把沈家的脸面。


    她绝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似乎是找到了新的目标与方向,一路上沈若宓都在心里想着嘉善长公主说的那些话。


    想着想着,脑中又记起另一件事来。


    前段时日她琢磨着在正阳门大街上开个食肆,只一直来没寻到合适抛售的铺子,便作罢了,偶有一次发现陪嫁铺子中有家叫做天然居的酒楼近来经营不善,因她不便出门,便叫了主事的蔡掌柜来问了几次话,调整经营的方式。


    前几日蔡掌柜有打发人给她递信儿,愁眉苦脸地说生意没什么起色,快要入不敷出了,请大姑奶奶得空去看看。


    当夜,沈若宓挑了一身好看的衣裳,略施粉黛,拎着个食盒去了九辩院。


    阿松见是自家大奶奶,禀告一声后便将沈若宓放了进去。


    裴翊正坐在窗下看书,只在她进里间时瞥了她一眼,随手专心地研读起了手中的书来。


    沈若宓将食盒中的两盘糕点取出放在桌边,轻声道:“大爷,夜深了,吃些小食垫垫肚子吧。”


    裴翊头也不抬地道:“放那儿就好。”


    沈若宓便应声放那儿了,没再言语。


    她静静地伫立在一旁,裴翊本是想忽略的,以为他不回应她便能识趣地走了,可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幽香却像藤蔓一般见缝插针钻入他的鼻中。


    那是蔷薇花的香气,清新优雅中仿佛还混合着蜂蜜与白檀的香甜淳厚。


    他也不喜欢这味道。


    太甜了,甜腻得令他心底烦躁。


    抬头想叫她赶快离开,却又在看见她的那一刻突然顿住。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光洁的脸庞上,将她整个人衬得温暖如玉,尖尖的下巴,白白润润的肌肤,花瓣一样的粉色唇瓣微微张着,一双杏眼也圆亮得出奇。


    裴翊放下书,淡声说:“粉钏之事,是我之纰漏,竟让她偷用了巫蛊之术诅咒了你,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作为补偿我都可尽量满足你。”


    沈若宓说:“大爷说这话就见外了,当初我高烧不退,还是你延请的林大夫帮我治病,否则我怎么会好的那样快,适才你又往我房里赏赐了不少布匹珍宝,我已很是诚惶诚恐了,不敢再要什么补偿。”


    这话也说得滴水不漏。


    “不过……”她接着道:“大爷,若说补偿我不敢要,但昨个儿我娘家有人来递信,说是我有一处嫁妆铺子经营上出了些问题,明日我可否出门一趟,看看我那间铺子?”


    裴翊:“哪家铺子,什么问题?”


    “正阳门大街上的天然居酒楼,”沈若宓如实道:“掌柜的说自入夏以来客人越来越少,许多客源都改去了附近的仙客来。”


    “去吧。”裴翊说道,他并没有为难她。


    沈若宓松了口气,她还以为裴翊会为难她。


    “多谢大爷,更深露重,大爷看完书,用了宵夜早些休息。”


    “夫人当真是去看铺子的?”


    就在她准备离开的时候,裴翊忽又开口道。


    沈若宓一怔。


    她正欲开口解释,却蓦然对上裴翊那双黝黑锐利的凤眸,不知为何,莫名觉得他的眼神中仿佛冒着股冷飕飕的寒气。


    那日清晨两人床榻间几番缠。绵,当时他一切如常,除了比平时更贪餍些,连要了她三回把两人都累得够呛,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


    她想了想,脑中有些混乱,但似乎确实没有不对之处。


    “自然。”她说。


    她就犹豫了这么一下,裴翊便确定她在撒谎了。


    他上下打量了沈若宓一眼,只见她今夜内里穿了件桃粉色的抹胸,外面罩着一件葱白绣海棠花的褙子,这衣服极是修身,腰间从两侧细细的掐进去,紧紧拢着一团丰盈绵软。


    裙子是淡黄色的薄纱长裙,配上她那楚楚可怜的妆容,打扮的倒是平时少见的俏丽娇媚,却因她肌肤白皙细润,生产完后的身材丰满姣好,别有一股婀娜多姿的少妇风情。


    难为她有心了,为了出门见心上人,再次使出美人计来对付他。


    恐怕出门看铺子为假,私会那心中的心上人阿简哥哥为真。


    本以为她拢共便只与裴子衡夹缠不清,不曾想外面还刮剌着一个见不着的!


    裴翊就笑了一声。


    是从鼻中出的气儿冷笑了一声,听起来却叫人不舒服,有种暗暗讥讽、明知故问的意味。


    “夫人今日的妆容,倒是极为养眼,不过夜里倒也不必如此装扮,你若开口,我岂有不应之理,何须如此?”


    沈若宓听他话音不对,表面上看起来人模人样的,那阴阳怪气的口吻却叫人颇感不适。


    细想了想自己这两日莫说得罪他,连面都没碰着一个,真真是莫名其妙。


    既然他都答应了,沈若宓也不想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去触他霉头,道了句谢便拎着空食盒逃之夭夭了。


    她走之后,裴翊看着面前摆在他面前的枣泥酥与红豆糕,散发出来的浓郁的枣豆香却令他几欲作呕。


    乌鸡汤倒是不送了,怎么送的全都是他讨厌吃的?


    裴翊坐了下去,本想叫阿松进来将两道糕点立即拿出去倒掉,可双手不受控制地、丝毫不体面地将桌上的书、笔、墨、连同这两道糕点猛地扫落到了地上。


    此刻他脑中不断地闪过自成亲以来沈若宓在他面前的一颦一笑。


    以及,她不知为何没能寄出去的那封信,和纸笺上的那些对话。


    什么“思君肚肠穿烂”,肚肠不会写,竟用笔画了根断掉的肠子。


    还有所谓的“愿与君共结连理,只羡鸳鸯不羡仙”,自来鸳鸯便一夫多妻,她是想着那阿简哥哥再给她找个小的唤她姐姐?


    从成亲到现在,她仿佛从来没有一次开怀笑过,哪怕是对着女儿菱姐儿,也从来只是得体矜持的笑,他本以为她是性格如此,没想到在他面前那样一个谨言慎行的女子,却会在信中肆意热烈地对阿简表明自己的心意!


    是的,他早该明白的,沈氏这般酷似沈皇后的容貌,怎么可能会是个肯甘心安分守己站在他背后一心一意的女人!


    裴翊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他感觉胸口像堵了块石头般沉甸甸地气闷。


    这种气闷,即便在他刚才的那通摔砸之后也没有得到任何的发泄。


    他想,母亲说的对,沈若宓作为宗妇,她贤惠大度是无可厚非的,但他如此愤怒,还不至于是因为她忽略了他这个丈夫,而是大概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够容忍自己的女人与别的男子有私情!


    先前他对沈氏与裴子衡之间似有若无的暧昧既往不咎,除了对她有愧,还有个缘故是他信任自己的弟弟。


    但他不相信沈氏,没这个女人,她终究姓沈,即便她再温良贤淑,对他百般体贴,他也给足了她体面和尊重,从她嫁进来的第一日起他就防备着她。


    裴翊在书桌前走来走去,最终下了一个决断。


    如果明日沈氏当真是去与那阿简私会,那他势必要在沈氏与裴家的体面之间做出一个选择了。


    阿松听到屋内的动静连忙进来问发生什么事了,只见屋里书桌上的东西都被扫落到了地上,糕点和书册混杂在一起,黑黢的墨汁撒的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阿松惊愕异常,虽然外面人都在背后传大理寺少卿裴孝均是现世活阎王,但他觉得那不过是险些逃脱惩罚的罪犯的恶言和污蔑,自家主子只是看着不苟言笑,性情严肃,实则他极少发这样的脾气。


    他大叫一声,冲上前去将书抱进怀里,那可是大爷从小最喜欢读的《洗冤集录》啊!


    谁知他这厢着急忙慌地擦着,裴翊却疲惫地道:“收拾了吧。”


    阿松说:“我的佛呦,大爷这可是你最喜欢的洗冤集录,从小你就跟宝贝似的摆在书案上,怎的变成这模样了!”


    裴翊掀起眼皮缓缓看了一眼。


    心脏倏然刺痛了一瞬。


    不过也只有片刻,他便恢复了平静。


    “收拾了。”


    说罢,提步离开了书房。


    第22章


    沈若宓自是不知裴翊误以为她出门与人私会。


    她未曾将昨夜裴翊的异常放在心上,翌日绝早便出了门,先去了正阳门大街巡视自己几个陪嫁铺子。


    那天然居酒楼确实如她所言不如街后的仙客来生意更好,素娘告诉她临到晌午仙客来几乎座无虚席,天然居才坐了一半人不到。


    沈若宓打发小厮常发儿分别去仙客来与天然居买了一份家常菜,同样是肉汤炒扁豆,天然居的倒不是说难吃,而是没有仙客来的有滋有味。


    何况仙客来的价格是更为低廉,除非是老主顾,否则自然是去仙客来吃饭更划算。


    沈若宓观察了一下,相比而言仙客来的扁豆更肥嫩新鲜,看起来是现摘的,扁豆重油,那师傅也舍得放油盐,大火爆炒出来不仅清脆爽口,色泽也翠绿鲜亮。


    她这一百二十抬陪嫁之中,田铺庄子居多,酒楼在京都城有两间,她都去看过,因着梁国公沈继宗和长兴侯的关系生意也不算太差,将就罢了。


    青州多林木,沈家祖上在青州时便是靠贩卖木材起家,后来到了沈继宗祖父这一代开始涉足衣食住行,只是在京都城的这几家酒楼和食肆开起来的少。


    吃毕,沈若宓唤来天然居的蔡掌柜,蔡掌柜一见她大喜过望,向她大倒苦水,说那仙客来如何抢天然居的生意,据说那仙客来还是郭太后娘家人的生意,三个月前刚开张便门庭若市,压根不敢得罪。


    说起太后,她这辈子算是受尽君王宠爱,多子多福,从美人一步步爬到皇贵妃位子上,当年厚德帝原配的张皇后虽贤德却无子,饶是如此也几度令厚德帝险些废后,若非群臣劝阻,只怕活着的时候郭太后便是郭皇后。


    长女嘉善长公主、次子便是兴启帝,幺儿是年仅十八岁的定王永慧——


    这是她与厚德帝的老来得子,备受宠爱。


    未出阁时沈若宓跟太后见面次数并不多,不过她也有自己的观察,太后不喜欢沈皇后,但是在人前还偏要表现出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太后有一只颇可爱的绿衣鹦鹉,有一回这鹦鹉偷飞出来,沈若宓趁着好奇逗弄了两句,便被太后身边的女官严厉斥责,若非是另一个叫做寿平的内侍替她解围,她大约会十分尴尬。


    那时太后看她的眼神是相当厌恶的,她这辈子也忘不掉。


    ……


    对面的茶楼楼上雅间。


    裴翊的另一小厮朝阳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说道:“大爷,奶奶进去都有一个时辰了,就在里头跟掌柜的算账,聊天,吃饭,我看这会儿快结束了,怕被奶奶发现,才赶紧跑回来。”


    裴翊看着那飘扬在酒楼外的幌子,眉头依旧紧皱。


    不对,她费心出门一趟,怎么可能会不与阿简私会?


    朝阳说:“您要是实在不放心……要不亲自进去看看?”


    “我不放心什么?”裴翊反问他。


    朝阳干笑。


    少顷,一个头戴帷帽,身形纤细,身着淡粉长裙的女子从大堂中款款走了出来,上了马车。


    那女子身后跟着素娘、雪茜并几个婆子小厮,一看便是沈若宓。


    这一行人走了之后,天然居中依旧是人来人往,许久都不曾有任何异常,也没什么可疑之人。


    朝阳松了口气,但此刻他的主子裴翊,双眉之间的褶子都能夹死一只苍蝇了。


    没有阿简,还能是谁?


    不是私会,为何出门?


    看来,倒是他小觑这个女子了。


    朝阳看他还沉浸在思索之中,只得提醒他:“爷,我看时辰快到了,崔大人托您的那件事……”


    “走。”裴翊立即道。


    ……


    却说沈若宓安抚了蔡掌柜,跟他说了一些自己的观察所得,而后时辰已是不早,她还寻思再看看其他的铺子。


    上了马车,马车继续往前走下一条街,她正闭目养神,忽听外头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嚷声。


    “什么声音?”沈若宓被惊得眉头一跳,掀开帘子问素娘。


    素娘说:“在一个成衣铺门口,有个老妇人被几个汉子拖拽着哭闹,八成是惹上了不该惹的人。”


    沈若宓看那老妇人佝偻着背颇是可怜,便说:“给那些汉子几个钱,叫他们散了罢。”


    素娘应了声是。


    沈若宓看着素娘走到那老妇人面前。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大家只敢看热闹,却不敢去多管闲事,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老妇人正坐在地上大声哭嚎。


    那几个汉子扯开素娘的钱袋子一看,眼前一亮,当中为首的却越过素娘,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坐在马车中的那高贵典雅的夫人。


    尽管她只露出了半截优雅的脖颈和粉白的衣衫,也足够令他浮想联翩了。


    素娘不悦道:“拿了银子就走吧,别欺负这老太太了!”


    那汉子见沈若宓坐的是翠幄油壁车,车上的帏帘用的都是上好的丝绸,车后跟得两个婆子更是五大三粗,面相不善,心知这不是自己能得罪的女人了。


    他咽了口唾沫,毕恭毕敬地走到马车旁笑道:“夫人真真是人美心善,好教夫人知道,这老太婆的女婿赌钱输了银子,欠我们赌坊的张三爷五百两银子,没钱还只能把他那漂亮白嫩的小媳妇给卖花楼去了!”


    那老妇人一听,尖叫一声扑到那汉子的身上,不断哀求汉子放她女儿回来,汉子不耐烦地踢开老妇道:“要怪就怪你闺女命不好,摊上这么个赌鬼!”


    “蘅娘,我可怜的蘅娘啊,她今年才二十岁啊!”


    “你说什么,你女儿叫蘅娘?那你姓什么?”


    汉子忽听马车中传来一道低柔的女子声音,如泉水潺潺般清润动听,只是这声音听起来有些惊讶和焦急。


    待女子素手掀开帏帘,从车上下来,雪白的腕子,窈窕的身段儿,柔软摇曳的裙摆,便是不见其人,已叫人为之倾倒了。


    “我,我,老妇姓褚,”那妇人颤巍巍地看着眼前锦衣华服的沈若宓,连忙跪在地上道:“老妇的女儿姓方……”


    后面女儿的名字,她却是羞于再吐出口,抱着沈若宓的大腿哭道:“求贵人救老妇女儿一命,老妇愿做牛做马,为贵人赴汤蹈火,衔环结草,便是让老妇现在割颈死了也甘愿!”


    素娘却上前将那老妇人扶起来,喜极而泣:“当真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姨太太您莫哭了,快看看眼前这位是谁!”


    老妇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女子,只见眼前这少妇修眉俊眼,容色明艳夺目,好似那画中的神仙妃子,通身的气派竟令她不敢直视。


    然而那女子也落下泪来,蹲下身握着她的手道:“姨母,是我,是我,我是年年啊!”


    “年年?”老妇怔怔,沙哑着嗓子道:“你怎么可能是年年,不,不可能!”


    看着姨母如今蓬头垢面,头发半白,衣衫褴褛的狼狈模样,沈若宓更是心痛不已。


    十年前沈若宓的姨夫方守阳进京赶考,刚开始几年陆续还有信递过来,从那之后一家三口便如瓶落水般杳无音讯。


    人人都说姨夫考中功名,姨母攀上了高台盘才跟她断了音讯,但褚氏不肯信这些风言风语。


    那时她总跟沈若宓说,她的几个妹妹之中,唯有小妹阿雪同她关系最为亲近,如果妹妹真的过上了富贵日子,她也只会替她高兴,怕就怕这一家人是遭遇了不测。


    在褚氏和沈若宓日子过得最艰难的时候,是姨夫姨母时常过来接济她们母女,不可能在去了京城之中便与她们断了来往,当中定是出了什么变故。


    自来京都城之后,沈若宓也在多方设法找姨母和表姐,还托沈皇后查了顺天府的户籍本,只是三年来姨母一家始终音讯全无,渐渐她都要放弃了。


    如今一家人终于团聚,表姐方蘅却身陷囹圄,沈若宓担心方蘅出事,问那领头的汉子道:“大哥如何称呼?”


    那汉子见这老妇青天白日攀上门贵人的亲,心中纳罕不已,忙客客气气地道:“夫人叫我赖大就好,这方家娘子刚被掳去了城西琉璃厂旁边的簪花楼,现在赶过去还来得及!”


    沈若宓褪下手腕上两只金镯子塞到赖大手中,“多谢赖大哥如实相告,方家欠你们的这些钱我来还,倘若能救出我表姐,钱只多不少,烦请你带路!”


    赖大掂量了下手中这两只金镯的重量便知值不少银子,何况沈若宓又痛快大方,仪当下欣然应允。


    沈若宓和素娘遂将褚姨母扶到马车里,一行人跟着赖大抄近路往城西的簪花楼飞快赶去。


    一路上沈若宓不住安抚惊魂未定的褚姨母,祈祷表姐方蘅千万莫要出事,并从褚姨母口中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十年前姨母一家搬到京城之中,姨夫方守悫一面安心备考,一面在一家私塾中当老师贴补家用。


    奈何六年来屡试不第,后又无意生了场重病,幸得一位同窗慷慨解囊才保住性命。


    有个算命的说方守悫这名字不好,悫谐音缺,守缺守缺不就是一辈子福寿难全吗?故而给他改了个名字守阳,守住自身阳气,这也是为何顺天府的户籍上查不到方姨夫的名字。


    这名字改完没多久,果真他就痊愈了,此后为了还钱和回报恩情,夫妻俩便带着唯一的女儿方蘅留在了京城,方蘅和褚姨母则在那同窗家开的绣房中做工。


    那同窗家有一侄儿,名为张同,家中开了个杂货铺,见方蘅温柔美貌,悦慕方蘅已久。


    褚姨母夫妻见张同人老实,待他们彬彬有礼,再说方蘅心中也愿意,便在去年将方蘅嫁了过去。


    谁知嫁过去之后这张同逐渐露出了真面目,他时常酗酒夜不归宿,方蘅若劝说两句,这张同竟还打老婆,时常把方蘅打的鼻青脸肿。


    方蘅怕爹娘担心,始终隐忍不发,她的容忍退让换来的却是张同的变本加厉,前不久这张同被人拉去赌坊,欠下五百两银子的赌债,将家中杂货铺都抵押了过去。


    赌坊的赖大上门来收债,张同实在没钱,便一不做二不休,签字画押将方蘅卖到了簪花楼。


    说至此处,褚姨母在马车中哭得肝肠寸断,说若不是她与丈夫觉着欠了张家的银子和人情,方蘅也不会答应嫁过去。


    那般孝顺懂事的女儿,被他们夫妻两人联手推进了火坑!


    不到半个时辰,簪花楼便到了。


    沈若宓扶着褚姨母下车,正是正午时分,这簪花楼前还是一片寂静,只见朱漆雕花门,红墙绿瓦,彩旗飘动,香风阵阵,隐约有丝竹声传来。


    老鸨一见沈若宓一行进门,急忙迎上前来啧啧笑道:“哎呦呦,哪里来的小娘子,当真是国色天香,赖大,你那东家今个儿可真是为我簪花楼立了大功,适才那方氏已是绝色,这个更是不遑多让啊!”


    说着手就要往沈若宓脸上捏过来,沈若宓皱着眉往后一闪,冷声喝道:“放肆!我姐姐方氏现在人在何处,我要赎走她!”


    老鸨冷笑道:“还是个泼辣子,也不看看这是不是你撒泼的地方……”


    刚光顾着看脸了,现下仔细一看,这女子气度非凡,身上穿的更是世家贵族才能穿得起妆花缎,老鸨眼珠子一转,慢悠悠道:“五千两现银,你若能拿出这赎金,人现在就能带走。”


    五千两!


    褚姨母面如土色,瘫倒在素娘的怀中。


    五千两,她怎么可能拿得出来五千两银子的天价!


    沈若宓听了却是面不改色,“好,就五千两,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现在你就立下字据,倘若你敢信口欺瞒,别怪我不善罢甘休。不过我要先见到我表姐,若她少一根汗毛,我绝不会放过你。”


    素娘倒抽一口凉气,凑到沈若宓耳旁道:“奶奶,咱们,咱们哪里去现找这五千两啊!”


    适才上马车前沈若宓就嘱咐雪茜回将军府取钱了,现银她只有一千两,其它的只能凑一凑,加上平日里的那些珍宝首饰,五千两一定能凑出来。


    不论如何,钱能再赚,先把表姐救出火坑再说。


    沈若宓答应的这么痛快,老鸨便知自己是讹对人了,立时变了副嘴脸,拊掌笑道:“夫人当真是爽快人,您稍等,我这就写字据,把人给您送过来。”


    对身旁的龟公耳语几句,那龟公上楼去了。


    楼上不少花姐儿和嫖客出门来看戏,赖大把沈若宓和褚姨母请到一处包间,不多时,只听有女子惨叫一声,褚姨母腾得站起来冲了出去。


    那龟公还在冲那衣着单薄,发髻凌乱的女子的嘶吼叱骂:“贱人!冲撞了这贵人是你能担待的起的!”


    褚姨母急忙将女儿护在身后,对着那一男一女的贵人不住弯腰道歉。


    这女子朱唇雪肤,薄纱掩不住妖娆的身段,眉宇间有风尘妩媚之色,男子高大英俊,一语不发地立在女子身旁。


    “孝均,这老妇和姑娘也怪可怜的,得饶人处且饶人,我们也不同她计较了。”


    那女子抚着胸口叹息了一声。


    她话音刚落,沈若宓倏然抬头,与眼前那面色冷峻的男子四目相对。


    ……


    ……


    龟公的话吓得褚姨母魂飞魄散,她生怕冲撞了贵人带不走女儿蘅娘,跪在地上给这一男一女磕头道歉,却被人从地上拉了起来。


    沈若宓赶紧问一旁的龟公发生了何事,却听那柔媚的声音从头顶上悠悠传来:“她适才绊了我一脚。”


    沈若宓看向那说话的女子,那女子也眯眼看着她。


    她姿态闲适地站在裴翊的身边,虽然距离他的身体有着颇为宽阔的一段距离,但从那女子适才对他的称呼来看,两人的关系应当十分亲近。


    也是,能来这簪花楼的男子,哪一个又不是寻欢作乐的恩客。


    在嫁给裴翊的时候沈若宓便清楚,如裴翊这般出身高贵又英俊的男人,绝不会只娶她一个女人。


    大婚后她发现后院除了她并没有别的女人——至少在明面上没有。自然,也有可能是碍于沈皇后的情面,在成婚前这些妻妾都被他遣散了。


    那时她还曾庆幸,在她生下裴家嫡长孙之前,应当不会多个碍眼的庶子庶女挡在她的前头。


    如今看来是她想多了,粉钏姐妹,包括眼下的这女子,都是他的红颜知己。


    沈若宓在短暂的惊讶过后,恢复了平静。


    挽月起初是没把沈若宓放在眼中的,毕竟这花楼之中的美人向来数不胜数,只是她自小长在男人堆和脂粉堆中,很快便察觉出了沈若宓和身边人之间微妙的气氛。


    “孝均,我有些头疼,我们快些走了,莫要与这些不相干的人或事纠缠了。”挽月催促道。


    沈若宓给两人让出一条道,对龟公道:“字据给我,银子我马上就让人送过来,你放心,在银子送过来之前我也不会离开,你看我和我表姐、姨母和我的婢女四个弱女子能跑得开吗?你先松开我表姐,她被吓坏了。”


    龟公看了一眼老鸨,看老鸨点头,才把字据交给了沈若宓,也松开了方蘅。


    “呦这小娘子生得倒是颇有姿色,比起适才你那坚贞不屈的姐姐别有一番韵味,花妈妈,这姐妹俩你不如一起收进这簪花楼,到时候我愿出一万两银子买这对姐妹!”


    一个恩客满身酒气地走了过来,话是对着老鸨花妈妈说的,眼睛却不住打量着沈若宓和方蘅。


    沈若宓将方蘅护在身后,她不欲再惹事,另一只手拉着褚姨母就要回包间,那恩客却上前拦住了沈若宓的去路,嚷嚷着道:“小娘子你急什么,爷的话还没说完——”


    适才进门时她的侍从便都已经拦在了簪花楼外,眼下沈若宓赤手空拳,还带着褚姨母和方蘅两个弱女子,只能忍气吞声当没看见,等着钱一送过来就赶紧走人。


    那恩客话音刚落,突然看见个高大的人影朝他走过来,他一时未认出这是谁,抬着脸眯起眼睛想去瞧,蓦地“嗷呜”一声,被那人一拳头砸得仰面摔在地上。


    “别打了,裴大人别打了!”花妈妈大声叫道。


    裴翊踩在那恩客的手腕上,男人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彻底醒了酒不住求饶向他求饶。


    裴翊接着看向沈若宓。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走!”


    有裴翊护着,花妈妈哪敢得罪这位长公主之子,只能眼睁睁看着沈若宓拽着方蘅,素娘搀扶着褚姨母,四人很快逃出了簪花楼。


    裴翊站在门口,看着沈若宓一行消失在视线之中。


    “你跟过去。”他对朝阳道-


    马车停在一处幽静的宅院面前。


    裴翊将顺天府下批的脱籍书和身契递给挽月,挽月打开一看,脱籍书上写,“顺天府教坊司官妓挽月,原名邬月露,祖籍顺天府宛平县,其父罪臣邬士哲,母罪妇宛平廖氏,年十八,兴启八年因父犯罪没入乐籍,兴启十一年转入簪花楼……赎银五千两,兴启十三年五月二十日,准予脱籍。”


    她自由了。


    挽月接着打开卖身契,将那卖身契撕了个粉碎,叫住欲走的裴翊。


    “孝均,留步。”


    “你还有何事?”裴翊头也不回地问。


    “你这是着急去哪儿?”


    挽月望着他的背影道:“自从没入乐籍之后,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地坐下来聊一聊了。”


    裴翊:“我们之间没什么可聊的,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挽月自嘲道:“你既嫌弃我,又何必要替他来为我赎身,不怕脏了自己的手?”


    “伯修对你一片痴心,你若心中有他,日后便好好地留在这宅子里,他会为你安顿好一切,好过在风月场中倚门卖笑。”


    挽月却道:“真心?在脂粉堆风月场里待久了,我早就不信这世上真心了,倘若一不小心被人闪,岂不是要搭上自己本就苦命的一辈子?裴大人,你经手过了这么多的案子,多年恩爱夫妻反目成仇,孝子弑父杀母,虎毒食子,兄弟姊妹相残,哪一个又不是人性之中恶念的驱使,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不择手段,你也信真心吗?”


    “有话直说。”


    挽月叹气,“其实适才在簪花楼中碰到的那女子,与你关系匪浅吧,不然你怎会出手相助?让我来猜一猜,她生得如此花容月貌,你却向来洁身自好,总不能是你的相好,不然便是你的夫人,沈后的侄女永福县主吧?”


    裴翊微微色变。


    不得不说,挽月察言观色的能力的确非一般人所能及,虽然她不知沈若宓怎么会有褚姨母和方蘅这样的穷亲戚,但是只凭沈若宓与裴翊的几个眼神,便断定了沈若宓的身份不简单。


    当然,她也仅仅是猜测而已,不过从裴翊沉默的反应之中,她已了然。


    其实在挽月的父亲邬士哲未入狱之前,她也是同崔伯修、裴孝均一同长大的大家闺秀,闺名月露。


    只可惜她父亲当年卷入到一场谋反案之中,犯下了不可饶恕的过错,最终邬士哲被斩首示众,挽月和母亲则被充入了教坊司当中,成了那最为下贱,倚市门的妓。


    直到两年前崔伯修花重金从教坊司帮她转入了清闲的簪花楼,挽月这才过上了两年安稳日子。


    而崔伯修之所以对她百般愧疚的缘故,无非是她因父亲的案子,是由他当年那刑部尚书的父亲亲自审办的。


    “裴大人,你是京都城中一等一的聪明人,自幼经天纬地,断案如神,可知这所谓夫妻间的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究竟是过得好还是不好?”


    “人人都说这样就算过得很好,说你们是一对佳偶良缘,可若是如此,她适才两难之境又为何不肯求助于你,甚至要装作素不相识?而你呢,撇下自己处于困境之中的妻子,护送着一个本与你不相干的女人……”


    “够了!”


    裴翊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我裴家家事,与你何干?又何须你多言!”


    挽月一笑,“请您自便,妾便不送了。”


    说罢,她将那脱籍书收入袖中,屈膝一拜,径直进了门去。


    ……


    以防张同和那些赌坊讨债的人追上门来,褚姨母做工的那家绣纺以及她与丈夫方守阳夫妻俩落脚租赁的小宅子如今是不能去了,沈若宓将姨母一家安置到了天然居,叫蔡掌柜负责褚姨母等人的衣食住行。


    沈若宓也没什么隐瞒,直言褚姨母是她的亲姨母,血脉至亲,蔡掌柜心里也犯嘀咕,这沈家富贵逼人,大姑奶奶得嫁高门,怎么还有这么一伙打秋风的穷亲戚。


    但见沈若宓对那老妇嘘寒问暖,无微不至,蔡掌柜暂且放下心中轻视,为褚姨母一家鞍前马后,又去延请了大夫给褚姨母和方蘅看伤。


    待将姨夫方守阳也接过来之后,一家人终得团聚,抱头痛哭,说了彼此这几年的经历。


    哭过之后,方蘅想到沈若宓口中始终没有提到褚氏,连忙问沈若宓,“年年,你还没告诉我和爹娘,云姨母如今身子如何,也在京都城吗?”


    素娘见沈若宓垂眼沉默不语,忍不住流下泪道:“表姑娘,夫人在六年前便仙逝了!”


    褚姨母闻言脸色煞白,口中哽咽地喊着我的老姐姐,众人安抚一通,方蘅摸去眼角的泪,将沈若宓抱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抱着她的表妹。


    “我可怜的年年,云姨母不在你的身边,这些年你定然受了许多委屈。”


    沈若宓心里苦涩,但她知道自己再哭鼻子抹泪儿说后悔也是不切实际,褚姨母和表姐肯定也要跟着,只将泪水咽下去道:“事情已经过去了,蘅表姐,人总是要长大的,不是吗?”


    她笑着感叹道:“其实我觉得自己命也挺好的,姑姑是皇后,亲爹是国公爷,恰好皇后娘娘需要一个侄女与定国将军府联姻,选来选去倒是挑中了我。”


    褚姨母等人大为震惊。


    那沈皇后当初褚姨母也见过一面,是青州城十里八乡最漂亮的姑娘,闺名玉萼,十六七岁的时候嫁给了青州卫指挥使。


    再后来沈家搬到了青州城里,褚姨母就没听过沈皇后的音讯了,万没想到这才十几年没见,她居然改嫁了皇帝,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


    姨夫方守阳又问了裴翊的相貌家世和官职,脸上总算有了几分喜色。


    “我听说过,那大理寺裴少卿,可是个青天大老爷,不知帮多少人沉冤昭雪,年年这夫君年轻能干,又出身显赫,看到你嫁的好,我和你姨母总算是了却一桩心事,想来你娘在天有灵也能含笑九泉了!”


    沈若宓想起裴翊适才和那妓女站在一起的样子,心中便犯恶心,淡应了一声就是,决口不提他半句。


    这时褚姨母忽想起一件事,惴惴不安地问道:“年年,那簪花楼我撞到的一男一女两位贵人,你可知是谁,我看他们气度不凡,那男子倒是救了我们一回,女子看起来却不像是好商量的主儿,会不会回头来寻我们麻烦?”


    “不认识是谁。”


    沈若宓淡淡地道:“我现在有钱,也有权,姨母放心,我不会叫任何人动你们一根汗毛!”


    第23章


    安置完褚姨母一家天色已经不早,沈若宓先回了将军府。


    一路上素娘都在感叹方蘅遇人不淑。


    “表姑娘知书达礼,善解人意,生得又漂亮,天底下没有比她更好的姑娘,怎的命就这般苦,摊上了张同那等人面兽心的小人?”


    临走时褚姨母还拉着沈若宓的手说,方蘅当初十九岁了还没嫁出去,概因家中太穷,陪嫁不起。


    但凡家境殷实些的,只想纳她为妾,方守阳怎么都不愿女儿做妾,他跟方蘅说女人做妾便是低人一等了,便是方家穷的去天桥要饭,他也绝不要女儿走这样的路。


    家境差又有几分才干和声名的,也嫌弃方蘅的出身,寻常人方守阳和褚姨母又不愿女儿将就,这么一来二去,方蘅就拖成了老姑娘。


    后来张同主动接近方蘅,是褚姨母觉得张同人不错,踏实能干,虽说相貌上比女儿差些,但他亲叔叔是方守阳的同窗兼救命恩人,方蘅也就同意了。


    其实她知道女儿不喜欢张同,只不过是不忍心他们老两口为她再操心终身大事,这才含泪嫁过去了。


    如今褚姨母悔断了肠,和离必定是要和离,那张家却并不是好惹的,张同有个姑姑在高门大户当奶娘,听说也是姓沈,很是有些权势。


    褚姨母惟盼着沈若宓能从中斡旋,顺利与张同和离。


    沈若宓自是无有不应,至于张同的姑姑在一户姓沈的人家当奶娘,这事她得先去调查一番。


    因长公主素来恬淡寡欲,裴翊做事又刚正不阿,不喜外人送礼巴结,她平日里交际并不多,只知这京都城姓沈的高门大户多如牛毛,论数权势最为显赫的,除了自家的梁国公府,便是兵部尚书沈括、安定侯沈靖,其它的两眼一抹黑了。


    罢了,倘若实在不行,大不了她豁出脸去求沈皇后。


    进了二门处,沈若宓不巧遇上了裴曼瑛,真是冤家路窄。


    原先裴曼瑛便不喜沈若宓,时常与太夫人坐在一处嚼蛆编排沈若宓。


    无非是给大哥裴翊叫屈,觉得裴家娶了个寒族出身的便宜货,还不如那长兴侯的孙女沈锦容是大家闺秀,打从她与陈翰和离之后,更是愈发厌恶沈若宓了。


    “咦,这不是我那大嫂么,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按照裴曼瑛的脾气,她不会轻易叫沈若宓一声大嫂。


    “出去办了些事,二妹若是无事,我先走了。”


    沈若宓刚提步,裴曼瑛却笑着拦住了她。


    “大嫂你急什么,咱们姑嫂就不能叙叙旧?倒是许久没坐下一起说说话了。”


    上下打量了沈若宓一眼,忽说道:“我也刚从外面回来,大嫂你猜我看见什么了?”


    不等沈若宓回应,便自顾自地道:“要我说也是大哥不对,他居然同教坊司的女人混在一处,还在外头给那女人置了外宅,正巧被我撞见,大嫂你可知那女人是谁?说来她身世也是可怜,姓邬,我小时候叫她月露姐姐,她原本是同大哥青梅竹马长大的,可惜几年前她爹犯了罪被下狱,可怜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儿也被投入了教坊司。”


    “不过这几年有我哥哥护着她,她倒是愈发长开了,生得真真儿美若天仙,怪不得能将我大哥哥那般的人物给迷得神魂颠倒,大嫂你说是也不是?”


    再多说几句,裴曼瑛几乎都要幸灾乐祸地笑出来了。


    “二妹,你说完了?”


    沈若宓看向裴曼瑛,充满感激地道:“二妹,你说的我省得了,多亏你告诉我,否则至今我还被蒙在鼓里。不过。”


    她顿了一下,“男人三妻四妾,稀松平常事罢了,你何必大惊小怪?再说不过是个外宅,大爷又不曾带回家里叫我糟心,省了桩麻烦,家中没有小妾,只我一人,我还要多谢他才是,又怎么会拦他在外头消遣?”


    “倒是二妹你,先前二妹夫在外头沾花惹草,连寡妇都没放过,若非如此,你也不会在霞姐儿还没满周岁的时候便与他和离,可怜了这稚童小小年纪没了爹。下次二妹再适人,可务必要擦亮双眼,莫再寻到那负心薄……”


    裴曼瑛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你……你这贱人!有本事你再说一遍!”


    沈若宓没理会她走了。


    裴曼瑛还在身后咬牙切齿地叫:“沈氏你莫得意太久,那邬月露早晚有一天被大哥接到府里,我看到时候你还能不能笑……”


    雪茜小声急道:“姑娘,万一那小蹄子真进了府可怎么办啊,这二姑娘可不得得意死了!”


    “关我屁事。”


    沈若宓不耐烦道。


    她哪里不知道裴曼瑛是故意刺激她,只是她如今满心都是褚姨母托付她的事情,实在也顾不上这些事儿了。


    拐过墙角时突然撞上一人,她捂着额头抬头一看。


    男人正低头皱眉看着她。


    他应该是听到了刚才她骂人的话-


    “你有什么想问的?”


    芳菲馆中,裴翊问她。


    沈若宓明白他的意思,便坦然说:“我听说了,那邬姑娘是罪臣之女,身份敏感,大爷如若真喜欢,不妨先将她养在外宅,等有了一儿半女再接回来?”


    真不知道这个男人究竟有多少个青梅竹马,詹茗薇、粉钏姐妹,如今又多了个邬月露…也不知哪个才是他最喜欢的。


    不过姨母说得对,那邬月露看着就不像个省油的灯,她可不能真等着她生个儿子进府来,到时候生一个她弄死一个,生一对她弄死一双……


    “胡闹!”


    裴翊猛一拍桌子,吓坏了在他怀中玩耍的菱姐儿。


    沈若宓也一身冷汗,呆愣在原地。


    难不成这裴翊真会探心术,竟看穿了她适才心中恶毒的念头?


    她瞪圆了一双杏眼,长长的睫毛细细密密地扬着,那琥珀色晶莹剔透的瞳孔,瞪得如同小鹿般澄澈无辜。


    裴翊忽然有种错觉,适才那句粗话其实是她的丫鬟说的,或者说,是他幻听了。


    邬月露说的那些话只是为了挑拨离间,报复他和崔伯修。


    而眼前这个女子,也是真的在一心一意为他打算,并不是想故意扎他的心,虽然他并不需要这样荒谬的打算。


    可是转念,他又想到昨日在簪花楼她瞥他那一眼时那淡漠的眼神,仿佛两人根本就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裴翊把菱姐儿交给奶娘,让奶娘抱着孩子下去。


    他压下胸腔的怒意,说:“我不会将她接回家来,她……”


    见她仍旧是毫无波澜的一张俏脸,仿佛他说的事不关己,仿佛他再解释也不过是自取其辱。


    于是后面的话裴翊便咽了下去,问:“还有呢?”


    “还有?”沈若宓说:“还有就是,今日在簪花楼,多谢大爷为我和姨母解围。”


    “就这些?”


    还……还有哪些?


    沈若宓委实不明白裴翊在跟她打什么哑谜,忽然脑中灵光一现,为官之人最重声名清誉,裴翊这人向来爱惜羽毛,莫非他是在暗示她……


    “大爷放心,你去簪花楼和为邬姑娘赎身之事,我守口如瓶,不会告诉任何人,不过二妹似乎不知从何处撞见了你与邬姑娘同进同出,我看你还是……”


    还没等沈若宓替他分析完,裴翊听得已经脸色铁青,额头上的青筋都几欲爆了出来。


    沈若宓自觉地闭了嘴。


    “裴夫人,好,你可真是……真是这世上最贤惠的好媳妇!”


    裴翊站了起来,盯着沈若宓冷笑,片刻后丢下句话拂袖离去。


    “五千两我已替你付了。”


    沈若宓正被他那阴沉的眼神盯得如坐针毡,不敢抬头,听他这话吃了一惊,立即站起身来追出去。


    怎么还用你帮我付了!


    裴翊早不见了人影。


    ……


    几日后,赵国公府,沈嗣祖家中。


    沈老太爷这辈子有三子一女,长子早亡,长女沈皇后,次子沈继宗,幺儿沈嗣祖。


    沈大老爷年轻时没留个子嗣便过世了,沈继宗膝下又没儿子,沈家这一脉中唯有三房的沈嗣祖生了两个儿子。


    沈嗣祖膝下两儿两女,长子沈适,次子沈越,庶出的大女儿沈静宛、正妻文氏所生的小女儿喜姐儿。


    沈适十三岁那年从马上跌下,自此落下了腿疾。


    是以沈越便成为了沈家中最有出息的子弟,沈越也不负父亲沈皇后与二伯沈继宗的厚望,八面玲珑文武双全,十八岁后便在羽林卫中当差,如今年纪轻轻便官拜羽林卫指挥使,颇受皇恩眷顾。


    今日下衙,刚回家中,便见奶娘卢氏坐在廊檐下的美人靠上哭泣。


    见自幼哺育自己的奶娘落泪,沈越少不得询问一二,卢氏直接跪在地上道:“二爷为妾身的侄儿张同做主,他两年前娶了新妇方氏,经营着我哥哥留下的杂货铺,日子过得倒也顺遂,谁知那方氏下不出蛋不说,她还耐不住寂寞,趁我侄儿张同不在时竟与铺子里的账房先生青天白日勾搭成奸!”


    “我侄儿发现后要休了方氏,方氏却说她表妹如今是富贵人家的夫人,那女人找了人强行将方氏从张家夺走,还污蔑我侄儿嗜赌成性,败坏我侄儿名声,要跟我侄儿和离!”


    “二爷,若是罪名一旦成立,我侄儿不光做了那王八,日后还如何再娶妻啊!”


    沈越扶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卢氏,安慰道:“奶娘放心,这件事我定会为你主持公道!”-


    这日沈若宓准备出门去顺天府递交张同与表姐方蘅的和离书,一早起来也不知为何,她心中就如同揣了只兔子惴惴不安。


    素娘一面为沈若宓更衣,一面说道:“昨日张同那厮已答应与表姑娘和离,他也签字按了手印,今日去顺天府,想来那看在裴家和沈家的面子上他们也不敢刁难什么,大奶奶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沈若宓说:“若能顺利最好,就是姨母说着张家人泼皮无赖,昨日那么顺利地就让张同签字,我心里总觉着哪里不对。”


    两人正说着,雪茜忽进来道:“不好了,姨太太打发人过来说,顺天府的人说表姑娘和方姨丈打了张同,强迫他在和离书上签字,又……又和张家铺子里的账房先生通奸,把表姑娘和姨丈都捉了去!”


    “姨太太在哪儿?”素娘忙问。


    “也跟去顺天府了!”


    沈若宓心一沉,当即便动身赶去顺天府。


    到顺天府,果见褚姨母正在大门口朝里面呼喊,身边围着四五个穿着打扮不俗的男女,因被那守门的护卫阻拦,褚姨母却怎么都过不去。


    沈若宓来的时候,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方蘅和方守阳被抓了进去。


    “哪来的风竟将咱们大姑奶奶都给吹到这顺天府来了?”


    沈若宓扶着褚姨母,向说话之人看去,只见这人穿着紫色的暗金薄纱褙子,拖地的长裙,身形丰满而高大,满面春风得意之色,倒是有几分眼熟。


    她想到先前褚姨母曾说过,张同有个姑姑在一户姓沈的高门大户当差,应当便是她了。


    “原来是你,卢氏,你意欲何为?”


    卢氏说道:“大姑奶奶还认得我,奴婢可提醒您一声,同儿是越二爷要保下的人,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儿,您与二爷才是血脉相连的至亲,何必为了一群打秋风的穷亲戚伤了和气?这方氏不守妇道,七出犯了淫佚大错,奴婢奉劝大姑奶奶爱惜羽毛,莫要再与……”


    话音未落,沈若宓直接一耳刮子就狠狠地扇在她的脸上。


    卢氏被扇得趔趄了一下,不敢置信地瞪向沈若宓。


    这看着柔柔弱弱的女子居然有这么大的气力,能把她一个壮而胖的妇人扇得踉跄!


    “你……你竟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这个不分尊卑的贱婢,我与二爷是亲姐弟,你又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奶娘罢了,竟敢犯上来教你的主子做人?”沈若宓冷冷道。


    卢氏脸一阵红一阵白,咬牙道:“那就走着瞧,看看是姑奶奶棋高一着,还是二爷的手段厉害!”


    卢氏也是聪明,吃了瘪便逃之夭夭。


    沈若宓派人去查问,方知原来这卢氏和张同昨日便递交了诉状,那顺天府知府刘勋提前得了沈越的招呼,今日便迫不及待将方蘅和方守阳,以及那位无辜的账房先生都关进了大牢中。


    ……


    “……那刘勋将姨丈和表小姐都羁押了起来,听说关在班房里,大奶奶一怒之下击鼓鸣冤,这刘勋也是狗眼看人低,估摸着是觉得自己攀上了皇后娘娘的侄子,一面义愤填膺应承着,一面客客气气把奶奶请了出去,给了奶奶个软顶子碰。”


    顺天府的班房脏乱拥挤,本是用来关押一些未定罪的犯人,后来常将未定罪和定罪的犯人混合关押,若是方蘅与方守阳被关在哪里,方守阳还好说,方蘅一介弱女子定然受尽屈辱。


    “她何时回来的?”裴翊又问。


    朝阳回道:“晚夕才回来,”顿了顿,小声道:“我适才听阿松说,奶奶脸色很是不好,大爷可要去芳菲馆看一看?”


    “下去罢。”


    裴翊却语气淡淡地道。


    朝阳不解地离开了。


    依他所见,这件事若是主子出马,救出表小姐和姨丈手到擒来,若是辩驳得当,便是黑的也能给说出白的。


    可大爷既然如此关心大奶奶,为何却只在一边看热闹呢?


    他更加不懂的是,大奶奶也是个能沉得住气,家里有大爷这位身经百战的大理寺少卿,竟也不过来求一求他!


    但凡是大奶奶求的事情,大爷哪里有不应的呢?


    裴翊自然也是这么想的。


    他怎么可能听不懂挽月的话外之音,无非是说沈若宓对他无夫妻之情,只是将他视作夫君敬重罢了。


    裴翊觉得很可笑,挽月的话伤不到他,因为他压根不在乎沈若宓爱不爱他。


    自来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他没工夫和那闲心去琢磨什么情情爱爱。


    何况天底下有几对儿夫妻能一辈子如胶似漆,恩恩爱爱,更多的是如他爹娘那般情爱淡漠的夫妇,日子一般过,孩子照样生。


    他这几日愤怒,无非是因沈若宓不守妇道,嫁给他之后,心中仍然藏着个奸夫。


    分明她有错在先,这几日他一直在私下调查她那叫做阿简的奸夫,以及他离家的这一年多他们二人是否有来往。


    暗中查看沈氏这一年出门的用车记录,却发现她拢共只出过两回门,一次回娘家,一次进宫。


    如此看来,那奸夫不是她的娘家人,便是宫中之人。


    可他将沈家和宫中的名册都翻过一遍,说来也巧,名字中带“简”且适龄的男人唯有那今朝的新科进士,探花郎桓易简。


    桓易简,祖籍梅溪,曾客居青州临安七年,兴启十一年进京赶考,同年落第,后其祖父病重,返回梅溪。


    也就是说,桓易简是今年考试之时才来的京都城,如沈氏的奸夫是她,他们二人极有可能自幼一起长大,却并无通奸的可能。


    有一件他绝不会弄错,那便是沈氏嫁给他时,是完璧之身。


    是以裴翊并不能确定那奸夫便是桓易简,但桓易简确有重大嫌疑。


    且据裴翊多年在大理寺办案的的经验来看,沈氏蒙难,按理说那奸夫不该消失得无影无踪,可这几日跟踪沈氏,发现她的确只有一人在为方家来回奔走。


    若沈氏能来求他,好好跟他认个错儿,把事情来龙去脉说清楚,向他发誓自己没有做过对不起他之事,或许裴翊会大发慈悲,看在夫妻一场的面子上帮方家一把。


    但她异想天开,居然以为靠一己之力便可对抗顺天府。


    如果是在几日之前,沈若宓还真不定来求他,但自打昨日沈皇后陪兴启帝去了郊外的温泉行宫养病之后,除了求他,沈若宓再无计可施了。


    他笃定沈若宓会来求他。


    因为,从明日开始的一个月之内,都察院御史赵元清会前往顺天府坐堂,接受顺天府的一切诉状。


    为保证司法的公平,太祖皇帝特设三法司,刑部主审判,都察院管监察,大理寺掌复核。


    相比刑部与大理寺,都察院没有实权,但这位督察御史赵元清,却可谓履历丰富,刚正不阿,深得兴启帝爱重。


    赵元清,厚德二十七年进士,最初任六科给事中,因执法严明从不徇私情而得罪了当时的首辅孙硕,改任江西按察使。


    厚德帝驾崩后,兴启帝即位,没几年便将赵元清召回中央,此时赵元清已在江西按察使的位置上坐了十年,这十年间他革除江西沉弊,肃清冤假错案,弹劾及惩治了一大批贪官污吏,江西人称赵元清为青天大老爷,在他离开江西时满城百姓夹道相送。


    调回京都后赵元清步步高升,成了都察院一把手,正二品的左都御史,朝中百官无不敬服。


    就是这样的一个男人,生平却最痛恨一个女人,称此女为妖后,骂她干涉前朝朝政,娘家作恶多端,甚至为了阻止她为后,不惜要辞官致仕。


    凡是与这个女人相关的一切他皆要上书弹劾,使她不堪其扰,多次要求兴启帝惩治赵元清,兴启帝都不为所动。


    这个女人不是旁人,正是兴启帝最宠爱的女人——当今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


    在裴翊看来,除了沈若宓,那方家如今没一个能顶事的,届时唯有沈若宓与张同对簿公堂,只要赵元清看见沈若宓那张酷似沈皇后的脸,她必然会被赵元清赶出顺天府。


    与此同时,沈若宓这厢却是毫不知情三日后的主审官是赵元清,仍以为是那小人刘勋。


    沈若宓不是没想过去求皇后,一来沈皇后如今远在温泉行宫,她一去一回就要整整三天,回来必定赶不上堂讯。


    二来自己和沈越在沈皇后心中孰轻孰重,沈若宓有自知之明,她只能先打发信得过的小厮常发儿去温泉行宫送信。


    至于官司输赢,她是觉得证据确凿,分明是那张同殴打买卖发妻有错在先,簪花楼和赌坊的人证物证俱在,他还能把混淆是非,把黑的说成白的?


    当然,若是输了,大不了她一级一级往上告,就不信碰不到一个不惧沈越的好官。


    为了帮表姐和姨丈打赢官司,沈若宓还特意花重金请了京都城中有名的讼师许老爹,如今万事俱备,只待三日后的升堂。


    到了升堂这日,沈若宓早早地和褚姨母来了顺天府。


    辰正升堂,不多时,与案子有关的人都齐聚顺天府,除了不见讼师许老爹的影子。


    沈若宓叫人去找,那许府却说许老爹一早就出了门来顺天府。


    自古以来,女子极少会参与升堂出庭,否则于名誉有损,娘家夫家所共不容,就连女罪犯都要请专门的讼师来辩护。


    等了半天也不见许老爹,看来许老爹是凶多吉少,褚姨母又是个柔弱的深闺妇人,沈若宓只好戴上面纱自己上,称是褚姨母的外甥女。


    不多时,终于升堂。


    奇怪的是,顺天府知府刘勋却成了陪审官,主审官换了个人,听说叫赵元清,看着四十多岁,生得眉目疏朗,面无表情。


    沈若宓心里有些没底。


    好在她从小卖豆腐,口条利索,三言两语将事情来龙去脉说清楚,那主审官却不辨喜怒,只略作点头,又提审张同和账房先生。


    张同脱下身上的衣服,指着浑身的青紫,口口声声是方姨丈打的。


    账房先生崔吉被打的鼻青脸肿,只会点头,刘勋让师爷呈上崔吉口供,原来那崔吉已然招供他与方蘅有奸情,还交出了方蘅的一只耳环说是定情信物。


    沈若宓既惊且怒,一身冷汗。


    幸亏她先前给了狱卒不少银子将方蘅和方守阳从班房换到了普通牢房中,否则今日只怕他们父女二人也要屈打成招!


    沈若宓不由怒道:“大人你怎能相信一个赌徒信口之言?那张同是否欠下大额赌债,大人你去问问街坊邻居,将赌坊的坊主请来一问便知!这张同时常殴打妾身表姐,街坊邻居……”


    这时,刘勋的师爷附在刘勋耳旁不知说了什么,刘勋眯了眯眼,冲张同使了个眼色。


    就在这时,沈若宓话还未说完,张同倏地就朝她撞了过来!


    沈若宓猝不及防一个踉跄,面纱掉落,露出那张与沈皇后六七分相似的脸。


    主审官赵元清变了脸色。


    第24章


    每回顺天府升堂,门外都会聚集着一堆围观百姓来看热闹。


    人群之外,一人骑于马上,他身形挺拔,容貌俊美,姿态优雅闲适,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目光。


    看见那一射之地的公堂之上,沈若宓掉落面纱之后,沈越嘴角微勾,眼底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


    卢氏告诉他,她那侄媳方氏的表妹正是沈若宓。


    想来是这个豆腐女当年在青州的穷亲戚,沈越怎么可能错过这么一个大好的机会叫他的大姐沈若宓不痛快。


    当年若非沈若宓横插一脚,应是他的亲妹妹沈静宛嫁给那裴孝均。


    不过无所谓,若是有一天沈若宓死了,为了裴沈两家的联姻,沈皇后定然还会在沈家择才貌双全的女子嫁到裴家续弦。


    届时,他的妹妹静宛也到了适婚的年纪。


    片刻后,见目的达成,沈越调转马头离去。


    ………………………………………………………………


    却说公堂之上,沈若宓面纱掉下之后,发现那主审官竟勃然色变,站起来冷声质问她:“你这妇人究竟是何人,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沈若宓不明所以,回道:“妾身是方氏的表妹,姓沈,家住时清坊定国将军府。”


    “大周律例,五服之内亲人方能出庭作证,你可有何证据证明你是方氏的表妹?”主审官又问。


    沈若宓不解,“什么证据?大人,妾身不明白,这要什么证据来证明?若非是血脉至亲,我何以大庭广之下替表姐和姨夫辩驳!妾身是不是方氏的表妹,大人一问妾身姨夫和表姐我的生辰八字和祖籍便知!”


    赵元清却冷酷地道:“口说无凭,既无证据证明,你便不能出庭,代人出庭一经查实可判流放,念你一弱女子,现在离开本官姑且不罚你。来人,将这女子赶出去!”


    话毕便有两个皂吏强行拉着沈若宓出门,沈若宓难以置信,她一咬牙索性道:“我乃永福县主,我姑姑是皇后娘娘,夫君是大理寺少卿裴孝均,狗官……你怎敢如此不辨是非,贪赃枉法,害我至亲,我要去陛下面前告御状!”


    任凭她如何喊破嗓子,方守阳如何跪地求情,赵元清依旧不为所动。


    刘勋见目的达成,坐在一侧恭敬地道:“若犯人拒不认罪,可适当用刑,赵大人,下官做的没错吧?”


    赵元清淡淡道:“是没错……”


    就在这时,只听一人朗声道:“刘大人,你好口才,日后致仕也可在京都城谋个讼师的营生了,想必能赚不少银子!”


    刘勋恼羞成怒,“啪”的一拍惊堂木起身道:“是谁如此狂悖无礼,胆敢擅闯顺天府!”


    待看清来人之后,他脸色一沉,“崔伯修,你来做什么?你可知这朝廷命官不可私做讼师,更不能代人出庭作证!”


    崔伯修将手中物件交给一名皂吏,那皂吏接着呈给了赵元清。


    崔伯修气定神闲地道:“刘大人你急什么,我自然不是来打官司,而是来提交证物的,这裴大人与我是同窗关系,裴夫人也是我的弟妹。这是褚家族谱,足以证明裴夫人与褚氏、方氏之间的亲属关系。”


    说罢扭头喝道:“还不快放了裴夫人!”又对沈若宓道:“弟妹没事吧?”


    沈若宓万分感激地道:“多谢伯修,我没事,你……你怎会在此处,这褚家族谱你是从哪里来的?”


    崔伯修却似笑非笑,“弟妹你可谢错人了,若非你那夫君十万火急地找我过来,我怎么知道这顺天府今天竟有这么一出好戏?放心,这族谱是适才我与令姨母快马加鞭从家中取过来的。”


    裴翊?!


    沈若宓一愣,裴翊怎么会知道她今日帮姨母出庭,还算准了赵元清会找她要族谱,恰到好处地送了过来?


    她不由浑身一寒,莫非裴翊还真会探心术不成,那岂不是她心中所有的念头他都知道?


    崔伯修接着低声对沈若宓耳语道:“弟妹,我与孝均都不能代人出庭,接下来只能靠你自己了,切记大周律例……”


    赵元清看罢族谱,崔伯修也告辞离去。


    赵元清颔道:“不错,看来裴夫人确实与褚氏和方氏有亲属关系,可代之出庭,裴夫人,账房先生崔吉已经招供,你可还有话说?”


    沈若宓想到崔伯修对她嘱咐过的话,强压下心中对眼前这主审官的愤怒,抬眼说道:“赵大人明鉴,我听说捉奸拿双,张同既说我表姐与崔吉通奸,敢问他捉奸的时辰、地点和证人何在?证人需要是五服之内的亲属,不然凭什么就说我表姐与崔吉通。奸?”


    “其二,这崔吉浑身被打的遍体鳞伤,极有可能是刑讯逼供所致,他的证词已然没有效力,不该全然听信。”


    “其三,张同是个赌徒,他因在大和赌坊欠下一千两,没钱还才要卖了我的表姐,我有张同在赌坊的欠据。当初他将我表姐方氏卖至簪花楼,我曾花费五千两去为表姐赎身,卖身契也在此处。”


    “其四,张同时常殴打我表姐方氏,她身上有陈年鞭伤,请大夫来一验便知。”


    最后,沈若宓指着张同,“敢问大人,我表姐平日里事亲至孝,从不抛头露面,这样一个女子,怎么可能与人通。奸?而张同这样一个卖妻赌博的小人,他的话难道可信吗?”


    张同不由急道:“你……你这贱人是污蔑!小人从不赌钱,刘大人,赵大人,刚才你们也听说了,她是皇后娘娘的侄女,定是她买通了簪花楼和大和赌坊……”


    “放肆!不许咆哮公堂!”赵元清拍着醒堂木道:“将契书、欠据和证词送上来,传证人!”


    刘勋一看形势有些不利,连忙隐晦提醒道:“赵大人,这永福县主好歹是皇后娘娘的侄女,不如咱们请她去后堂坐着,莫要慢待了她……”


    赵元清却无视他,低头看罢证据,传唤证人。


    待证人也陈述完毕,所述的确与沈若宓一般无二,张同终于再也坐不住了,只是那赵元清依旧面无表情,案子到了关键时刻,他还要拍案休堂。


    张同火急火燎地给刘勋使眼色求助,刘勋也是个滑不溜秋的老油条,沈越是跟他提前打了招呼,若是旁人他还能搏一搏救这张同,谁知道赵元清会突然在这个月到顺天府坐堂。


    这人连皇后娘娘都敢不要命地弹劾,真得罪了他,只怕是不死也得被刮掉层皮。


    因而他装作没看见跟着赵元清进了后堂。


    两个皂吏将跪在地上的崔吉扶走,沈若宓看着那蓬头垢面的男人,忽然说道:“崔吉,我表姐说她从来待你不薄,不敢信你会害她。你家境贫寒,一年前父亲过世后无钱下葬,是她借了你十两银子,念你还要读书科考,还允许你一日三餐在铺子里用,不要你一分花用,我真替她不值,难道就因为她一时仁慈之心,便要害她万劫不复吗?”


    “你可知一旦坐实通奸罪名,她要受八十仗刑,那样一个柔弱女子,你怎么忍心她无辜受辱?枉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怎么竟连一饭之恩的道理都不懂!”


    崔吉听了这话,泪水混着脸上的脏污流了下来,沈若宓的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仿佛要将他的耳膜震碎。


    他不敢再看沈若宓,阖眼将脸歪到了一侧去。


    三个时辰后,重新升堂,张同自然没有坐以待毙,他也重新提交了不少证据,比如崔吉房中方蘅的一些私物与衣裳,张同的堂哥曾参与捉奸,捉奸的时间地点等等。


    赵元清依次审了证人与证物,最后剩下崔吉。


    他瞥了一眼崔吉,看向堂下所有的证人,“依照大周律例,诬告他人处以加等反坐之刑,你们想清楚了,张同你身为原告,倘若方氏是被诬告,定罪通奸,她所受何罪,你们也等同身受,一个也逃……”


    赵元清话音未落,只见跪在地上的崔吉重重磕了两个头,指着一边刘勋的郭师爷平静地道:“赵大人,草民要翻供,是他对我严刑逼供,屈打成招,草民为了活命,不得已指认方娘子与我通奸,方娘子素日里清清白白,乐善好施,却遭受张同那厮的毒打侮辱,甚至为了偿还赌债,要将她卖入青楼,草民愧对方娘子,今日在堂上愿以死谢罪!”


    说着,原本重伤的崔吉竟从地上一跃而起,撞向一旁的石柱。


    登时鲜血四溅。


    沈若宓也呆住了。


    现场顿时乱作一团,幸而有个差役眼疾手快,将崔吉拉了一下,崔吉头部以及受了不轻的重创,倒在地上晕死过去。


    ………………


    阿松在顺天府外逗留了一天,终于把这桩案子的来龙去脉打听了个明白,回来将话学给裴翊听。


    方蘅与方守阳被无罪释放,张同以诬告罪、赌博罪、卖妻为娼和行贿罪数罪并罚,秋后绞杀,并立即与方氏强制判离,当庭生效。


    说到这逼良为娼一罪,说来还与沈皇后有关。


    常言道后宫不得干政,乃牝鸡司晨之举。


    然而自打沈皇后封后以后,兴启帝不光纵容她干政,沈皇后还与贴身的女官姚姑姑一道重新修订了女诫一书,制定了系统的后宫女官制度,姚姑姑是本朝第一个女官,不到三年的时间就坐到了六宫之首的尚宫之位。


    除此之外,沈皇后还命亲兄弟沈继宗重修《大周会典》,增加了不少新的条文律例,例如禁止逼良为娼、买卖女奴等等。


    且说这崔吉虽是作伪证,但因是从犯又被严刑逼供,可以说是个无辜受害者,关键时刻他还当堂翻供指认真凶,赵元清念他一念之差,判杖刑二十。


    郭师爷收受贿赂,滥用职权对关键证人严刑逼供致人重伤,数罪并罚判处流放三千里,其余替张同作伪证的同伙也陆续得到了惩罚,


    “还有一事,在顺天府外的时候,我好像还看见了赵国公府的越二爷。”


    “他来做什么?”


    阿松发现裴翊手腕上包扎着纱布,他适才光顾着说话没注意,眼下忙取来药箱上药,心疼地道:“大爷怎么又受伤了,我的佛,我早就说大爷您以后出门带几个护卫,您复核的那些案子的刑犯多是十恶不赦之徒,一个不小心伤了您可怎么好?”


    “无妨。”裴翊不以为意。


    前些日子他复核了一桩案子,那案子的被告有一群乌合之众的兄弟颇为难缠,认为他给被告的量刑过于严峻,还去了都察院告他。


    告状不成又暗中强装打扮成强盗拦路伤他,今日他正好去城郊办事,一时不备被伤到了手腕,所幸伤情不重。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那厢外面禀告说大奶奶来了。


    沈若宓回到家,在床上坐着歇了两刻钟就又坐了起来,让素娘去给她准备一些裴翊爱吃的饭菜。


    裴翊今日帮她一个大忙,她怎么着也得亲自登门去道谢。


    说实话她很诧异,没想到裴翊会来帮她。


    换句话说,她从来没想过要去求裴翊帮忙。


    沈若宓其实一直都知道裴翊嫌弃沈家,包括娶她的这件事,太夫人背地里骂她是乡下野丫头不懂规矩,裴曼瑛和潘宝珍对她冷嘲热讽,却不会对崔氏和曹氏有如此的轻蔑。


    沈家有钱有权,却独独缺了如裴家那般百年世家的底蕴。


    裴翊不论表现上装得多么霁月光风,刻在骨子里的傲慢的本性却从没变过。


    先前她不是没有求他帮过她,孕期那寄去蜀地一连三封信,他从来没有回音。


    她被陈翰和裴曼瑛诬陷,他也答应她要为她主持公道,但之后却又对她不闻不问。


    沈若宓多少能猜到一些,十有八九是陈翰对裴翊说了一些不该说的污蔑她,譬如污蔑她与裴子衡有私情。


    后来大概是见她病情实在重,不好再置之不理下去,这才又过来探望她。


    至于后来发生的事情,无非是让她看清了一个男人的真面目,表面上看起来再洁身自好的男人,也会左拥右抱,身边围着成群的女人。


    这一切如果是发生在刚嫁进裴家的时候她或许还会难受,但如今内心却毫无波澜。


    唯一令她心灰意冷的是,她本以为自己今时不同往日,是皇后的亲侄女,定国将军的儿媳妇,大理寺少卿的夫人,然而这一次如果不是崔伯修及时赶过来,她依旧保不住自己的至亲。


    比起裴翊、崔伯修和沈越这等混迹官场的老油条,自己到底是太年轻,太稚嫩了。


    沈越同样也是沈皇后的侄子,他在朝中却颇有威望,要想除掉沈越,她必须自己强大起来。


    不过能打赢这桩案子,救表姐脱离苦海,又能与失散多年的亲人相见相伴,沈若宓心里的喜大于悲。


    她仔细想了想,她与裴翊是政治联姻,虽然无情无义,却都在认真地维系着这桩婚姻,既然裴翊愿意帮她,无论出于什么原因,这一次,她是真心地想谢一谢他。


    素娘给她准备了鸡汤,她记得裴翊似乎爱吃鱼酢,现在自己做是来不及了,雪茜说她知道柳条胡同那条街上有户人家就卖鱼酢,用的鲜活青鲩,炸出来外酥里嫩,十分好吃。


    沈若宓便吩咐常发儿赶快去买,她也没闲着,去厨房找了一个大攒盒,里面装上裴翊爱吃的几个小菜和糕点,去了九辩院。


    九辩院。


    裴翊正好也没用晚膳,打开攒盒一看,里面有鱼酢、八宝肉圆、鸡汤和一道清淡翠绿的蓬蒿菜。


    看到鸡汤的那一刻,裴翊脸色一僵,抬起头,沈若宓却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他到底没说什么,坐下来开始吃,又语气淡淡地让沈若宓也坐下来陪他吃一些,吃到最后,沈若宓发现他每道菜都用了点,除了那碗鸡汤一动没动。


    “夫人有话要说?”


    两人沉默着用完了饭,饭毕,裴翊漱了口,用干净的帕子擦拭着双手。


    沈若宓向他道谢,话才说出一半,裴翊却打断了她,“夫人不必如此见外,举手之劳而已。”


    沈若宓说道:“当年陛下赐婚,我知大爷多有不愿,这两年,大爷待我也给足了体面,我已心满意足,只是咱们两个的婚事是圣旨赐婚,陛下金口玉言,和离只怕不可能,大爷既帮了我,我日后定会做好宗妇,替大爷打理好后宅。”


    “你真如是想?”裴翊盯着她。


    沈若宓心中一叹。


    她该怎么办呢,情感上她自然愿意与裴翊和离,可理智却告诉她不可能,她现在需要裴夫人的身份,她也害怕在她没有利用价值之后姑姑会反悔当初的诺言,将她母亲的骨灰从沈家的祖祠里重新挖出来丢回乡下。


    更重要的是,如今她再次找到了自己的至亲,又开罪了沈越,以沈越睚眦必报的性子,他不会放过他们,她还要继续拥有这些权利和身份去保护自己的亲人


    于是沈若宓道:“自然,我管着中馈,伺候大爷到底不够周到,粉钏走后,大爷房中不免寂寞,我愿意为大爷纳妾,代我伺候大爷,不知大爷意下如何?”


    裴翊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他疑惑道:“你要为我纳妾?”


    沈若宓认真地点头。


    裴翊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沈若宓要答谢他的方式如此别致,便是为他找两个女人填补寂寞,她难不成是什么拉皮条的?!


    还有,她刚才说什么“粉钏走了,你房中不免寂寞”,粉钏走不走和他寂不寂寞有何关系,她这话分明意有所指,说他与粉钏不清白!


    裴翊忍怒道:“粉钏只是个寻常丫鬟。”不要污蔑他的清白。


    不知为何,沈若宓看着他嘴角极快地上挑了一下,但看起来却像是在冷笑,话里似乎还带着一股子怨气。


    沈若宓以为他嫌弃自己给他找俩歪瓜裂枣,赶紧解释:“大爷放心,我会挑两个年轻的良家女子,懂些诗书,样貌上也不会比粉钏差了。”


    裴翊:“……”


    裴翊第一次觉得,眼前这女人是如此地可恶。


    她到底是来谢他还是气他的?


    从小到大他一向喜怒不形色,即便遇到不悦之事,也勉力压下去罢了,然而此时此刻心头却仿佛在一瞬间积聚了无名的怨气和怒火,被沈若宓适才的那句话彻底点燃了。


    她是做了一桌子他喜欢吃的菜,但她居然从不知他不爱喝鸡汤,从前她每每给他往书房送滋补的鸡汤,明明他也能忍下去,为何今日却忍不了了?


    他手上的刀伤,阿松和他交谈几句便能看出来,她就坐在桌面与她一起用完都看不见,是她没有看见吗?!


    不,是她没有用心对待他,他的一切她都从来没有放在心上过!


    而在他此刻气怒交加之际,眼前这女子依旧是那幅无辜疑惑的样子看着他,裴翊真想剖开她的心来看看,她整天心里在想些什么?


    直过了好一会儿,裴翊才冷静了下来。


    “你是不想伺候我了,所以想找两个丫鬟来分担?”


    “自然不是,是……”


    “那你今夜就好好伺候我,伺候好了,就当你谢我了。”裴翊说道。


    沈若宓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灯光下,男人那张俊脸一侧隐在暗中,一侧落在亮腾腾的光影下,显得他一张脸上鼻梁高挺,眉目深邃,格外地棱角分明。


    他神色平静,语气也淡淡的,好似在陈述“今天这菜色不错”的这一事实。


    沈若宓就沉默了。


    就这?


    那也……行吧。


    沐浴完毕,夫妻二人都上了床。


    沈若宓落后一步,她想去吹了灭灯,突然裴翊从背后按住她的手背道:“不必,让它亮着。”


    沈若宓下意识地回头看他:“为什么?”


    裴翊几乎是贴着她的脸,犹如情人低语呢喃:“怎么,夫人如此娇颜,我想在灯下好好欣赏欣赏,不成?”


    还没等沈若宓反应过来,他的唇蓦地靠过来。


    接着,一只手按着她的手背向下,另一只手单手揽着她的腰,将她从地上抱起。


    ……


    裴翊突然停了下来。


    沈若宓闭着眼装死:“我不会。”


    裴翊气笑了,捏住她的下颌骨问,“究竟是你伺候我,还是我伺候你?”


    她细白的脸皮腾得涨红,含含糊糊道:“大爷分得那么清楚作甚……”


    男人起身,一阵窸窸窣窣。


    ………


    她气得快要哭了,一双杏眼都染上了雾蒙蒙的绯色,扑上来捶打他。


    他那胸口硬实得很,她软绵绵的拳头哪里捶得动?


    锤不动不说,还反被捶得手背疼,裴翊看着她恼恨得捶打自己,又是羞耻得几乎无地自容,心情顿时舒畅不少,抓住她还在扑通的手腕,懒洋洋地在她耳旁说道:“夫人分得那么清楚作甚?怎么用,你看自然都是一样用的用法。”


    沈若宓想反抗,奈何她瘦弱的身板压根就不是这个男人的对手。


    第二日沈若宓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被裴翊叫起来,勉勉强强给他穿好了衣服。


    “夫人若真想谢我,也不是不行。”


    什么?


    沈若宓猛地抬起头,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咬断:“昨夜不是谢过了吗?”


    裴翊说:“昨夜是谢过了,不过我适才突然想到一棘手事,思来想去,唯有夫人你这般聪慧的女子方能替我解惑,旁人我也不放心交于她去做。”


    沈若宓勉强道:“那你……说说看。”


    裴翊走到桌前,慢悠悠给自己倒了杯茶,说道:“瑛姐儿今年二十,和离也有段日子了,又带着个姐儿,她在家中这般日日住下去也不妥,你是她的长嫂,她的婚事理应你来做主,这件事我就交给你去办了。”


    沈若宓闻言险些从平地上跳起来。


    “什么,我办?!”


    沈若宓想也不想就拒绝,“我虽是大嫂,但大爷应该也知道,二妹一向不喜欢我,她怎么可能会同意我给她寻的亲事!”


    裴翊放下茶盏,不咸不淡地道:“夫人,实话告诉你,帮你是我举手之劳,我一向求公,不能容忍有冤假错案,从未有想要索取之意。当初你给姨姐赎身,我拿出五千两银子来也未觉得如何,是以我还道夫人多有诚意来谢我,原来也不是真心的,祖母和二叔忧心二妹的婚事,多次托我相看,若非我实在忙不过来,也不会寻夫人帮忙,你若不愿便罢了。”


    “我不是不愿,大爷为表姐赎身的钱,我会从簪花楼要回来的!”


    “你若去了簪花楼,那老鸨必定告诉你,她现在没钱,以后有了钱再还你,是吧?”


    沈若宓便闷声不语了。


    当初花妈妈要沈若宓拿五千两银子给方蘅赎身,沈若宓一口答应下来,其实她一口气根本拿不出来这么多钱,寻思只能把田铺都给抵押了,再拿出自己的首饰去变卖估计勉强凑够。


    后来裴翊给她爽快地付了钱,她寻思着他应当也不会着急问她要,她努力凑一凑,首饰可以卖,但是田铺却不想抵押,毕竟这些东西都卖了,她又一时没钱赎回来,日后可真就变成穷光蛋了。


    所幸张同卖妻为娼是不合法,他败诉之后,赵元清判簪花楼将五千两银子返还沈若宓,适才沈若宓拿着官府的文书去找簪花楼要钱,那花妈妈却装可怜说她一口气拿不出这些银子,只丢了五百两便将她打发走。


    看来这钱想要回来是不太容易,但是裴翊刚才说着话是什么意思,是在威胁她赶紧还钱吗?


    如果不是他刚帮她一个大忙,沈若宓几乎以为裴翊是在刁难她。要说服裴曼瑛听她的嫁出去,这无异于痴人说梦!


    裴翊这番话,简直是把她放在火上炙烤。


    她甚至觉得裴曼瑛乐得在娘家逍遥快活,早就乐不思蜀,不痛快了还能嘲讽她这个大嫂两句取乐,谁愿意嫁到别人家去伺候别人?


    早知道她就不谢他了,他又能怎么样,做什么给自己找这些罪受!


    “……这件事大爷容我想想。”沈若宓只得道。


    第25章


    自从答应裴翊帮裴曼瑛相看之后,沈若宓接下来的几天一直心事重重。


    其实她知道把这尊大佛请出去对她百利无一害,自从那日她帮表姐和姨夫出庭之后,事情到底传扬了出去,太夫人对她很是不满,责怪她在外头抛头露面,丢尽了裴家的脸。


    裴曼瑛和离归家之后,连詹茗薇都要靠后退上了一射之地,太夫人说这话的时候,裴曼瑛就抱着她那才半岁的女儿在一旁附和,说得太夫人越来越生气。


    只是满裴家谁不知道这裴曼瑛一向挑剔,当初她定亲的时候,几乎要把整个裴家给掀翻了。


    裴曼瑛自小生母早逝,裴二爷虽然后来续娶,也没亏待了这闺女过,将裴曼瑛几乎视作了眼珠子来疼爱。


    别看她行二,实则就是府里的老大,裴翊头上还有个一母同胞的亲姐姐,裴家大姑娘是长公主所出,五岁的时候却意外病死,听梅氏说原本长公主与裴将军也是一对恩爱夫妻,但从那之后因为女儿的意外离世夫妻俩逐渐离心离德。


    这裴大姑娘生得颇像太夫人,她去后太夫人心疼死了,那之后便将所有的疼爱都给了裴曼瑛。


    裴曼瑛恃宠而骄,在裴府中说一不二,她生得美,又出身高贵,刚满十三岁家中提亲的媒人就踏破了门槛儿。


    但她不是嫌弃那有钱的男子没有才华,便是有才华的男子没有钱,有钱又有才华的嫌弃人家样貌粗鄙丑陋,好不容易梅氏给她寻到一个才貌双全出身士族的郎君,她又哭着喊着说对方脾气不好欺负她,她要寻一个性格温驯听她话的。


    梅氏一个头两个头,一年后就被这便宜闺女折腾得形销骨立。


    后来还是裴二爷看中了陈翰,陈翰本是裴二爷的门生,年纪轻轻便是秀才不说,生得也是一表人才,口中甜言蜜语哄得天花乱坠,不光把岳父哄得心花怒放,很快又俘获了裴曼瑛的芳心。


    “这会子她倒是不嫌弃陈翰出身寒族了?”沈若宓不解。


    梅氏“嗤”得一笑,凑近沈若宓的耳朵小声道:“肚子都大了,你说不赶紧嫁了能行吗?”


    沈若宓瞪大双眼。


    梅氏也犯愁,裴曼瑛不是她亲生的,打不得骂不得不说,裴二爷和太夫人还护着她,她一个后娘只有被裴曼瑛挑剔嫌弃的份儿。


    若说这裴家有她裴二小姐害怕的人,大约便是她两位大哥,裴翊和裴子衡了。


    梅氏接着叹了口气道:“你看我跟你说了这么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好歹也帮帮我替她相看,她若是嫁不出去,裴家别想有好日子过。”


    沈若宓一听梅氏这么说,茶也不敢喝了,赶忙推脱自己有事溜之大吉。


    这日她把府中的事都处理地差不多了,吩咐小厮去套了马车出门,她要去看看褚姨母一家怎么样。


    太夫人惩罚她三个月内都不准出门,沈若宓懒得跟太夫人再去争,直接去找了长公主告假。


    长公主简单问了她那案子的进展,她其实也做好了长公主责怪她的准备,还想着若求长公主不成,她再去找裴翊求情,大不了她谁也不管直接出门,横竖太夫人又不能将她堂堂永福县主锁起来。


    不曾想长公主却主动与她谈论起此事,还特意追问个中细节,听闻那张同与方氏被强制和离,秋后绞杀,对她接连点头,还破天荒地赞许她“有魄力”,便准许她出门了。


    说实话沈若宓心情很好,这段时间虽祸事接踵而至,总算有惊无险地一一渡过,如今又被长公主这般的人物夸赞,这说明这裴府中既有如太夫人一般的老顽固,亦有如长公主一般明事理之人。


    马车行到崇文门大街上,忽听“咚”的一声,马车停了下来。


    “出什么事了?”沈若宓问。


    车夫下车查看,发现是左边车轮支撑轮圈的轮辐断裂了,只得把马车上的沈若宓和素娘主仆请下来。


    “奶奶,这车怕是一时半会修不好,您在此地稍等,小人再去重新借辆马车!”


    一早裴翊与裴子衡、曹进从刑部将犯人押送到顺天府,衡进二人负责押送,他则负责去取一些案子复核的材料,眼下事情办完在回来的路上。


    三人走到崇文门大街外,曹进也是惯在风月之中行走的风流人物,手指着不远处在那杨树下遮阳的美人笑道:“看那女子,薄背细腰,肌肤雪白,翠环云鬓,定是个美人。”


    裴子衡沉默着看了一旁的兄长一眼,提醒曹进道:“退之兄,你又喝多了瞎说。”


    曹进却立马炸了毛,瞪着裴子衡道:“大白天的办正事呢,我哪里就喝多了?你小子别瞧不起我,无知的黄花丫头才会被你那张小白脸蛊惑,似那种已婚的少妇喜欢的是我这等威猛汉子,不信你等着瞧!”


    说罢朝着裴翊和裴子衡抡起袖子,露出自己大臂上那一块块块垒分明结实的肌肉,拍马朝着那女子便驰了过去。


    “退……”


    裴翊冷冷瞥了一眼裴子衡,忽力喝一声也追了出去。


    裴子衡尴尬地只想找个地洞赶紧钻进去说他不认识曹进。


    沈若宓站在树下等着车夫,素娘在一旁为她扇风,两人闲聊,“这天儿可是越来越热了……”


    却听马蹄阵阵声中一人哈哈大笑道:“娘子怎一人在此处,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这声音怎如此熟悉?


    沈若宓疑惑地转过身去。


    她的丈夫正穿着一身绯袍,骑于一匹通体乌黑油亮、唯有四蹄雪白的大马上,在离她四五步之处勒马停下。


    疾驰的风来不及停住,纷纷扬起他袍底的衣摆,宽大的袖子轻扫在棱角分明的侧脸旁,他却只是微微眯了如寒星般的凤眸看向她,抬手间将烦躁的马儿定住。


    他驭着马慢慢走到沈若宓面前,朝她伸出手。


    沈若宓下意识地伸出手,裴翊伸手一提,将她轻而易举地提到了身前,环住她的腰身牵着马缰。


    “夫人一早出来做什么?”


    “想去正阳门大街探望姨母一家,谁知马车行至此处却坏了。”沈若宓回道。


    她这才注意到刚才和她打招呼的是四弟妹曹氏的哥哥曹进,后面还跟着裴子衡。


    心中诧异又无奈,难不成曹进这回又把自己给认错了?


    裴翊看了一眼一脸尴尬的曹进,淡淡道:“退之兄,我与拙荆先行一步了。”


    曹进连说了几个好,等夫妻俩都走远了,他最后一个“好”字的尾音才吐出来。


    在裴子衡的嘲笑声中,曹进懊丧地搔了搔头-


    “姨姐他们如今住在何处?”


    “正西坊的井儿胡同,就在猪市口前面数第二个胡同口。”沈若宓说道。


    裴翊在她耳旁“嗯”了一声。


    男人的气息似有若无地吹入她的耳洞中,沈若宓不大自在地将脸颊侧了过去,唇瓣却又不凑巧地碰上他的下巴。


    裴翊垂眼看着她。


    那半点饱满水润的朱唇,轻咬了一下后便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


    裴翊想,曹进那厮虽狂浪了些,总有一句话没说错,怀中女人的腰身的确纤若柳条,仿佛他只要稍微一用力勒紧马缰,便能将这把纤腰折断。


    这一路,他鼻端尽是她发间蔷薇香露的淡淡幽香。


    到了褚姨母一家如今暂住的宅子,沈若宓看着姨夫方守阳欢喜地从如意踏跺上迎下来,刚想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心跳一滞,整个人都呆在了原地。


    “姑奶奶来了,你姨母和表姐一早上都在念叨你怎么还不到,还不到……”方守阳说着,眼睛忍不住瞟向外甥女身边的男人。


    只见这男子身上穿着绯袍,胸口绣着代表正四品的云雁补子,方守阳几乎是立马就猜到了裴翊的身份,怕不是他这外甥女的夫君,大理寺少卿裴孝均?


    再仔细一打量,这裴孝均生得竟是剑眉星目,身量高大,颇有龙章凤姿之态,说是那皇帝老儿的亲儿子也不过如此了。


    方守阳心里头愈发满意,奈何沈若宓一声不吭,不停扯他,裴翊却当不知道自报家门道:“某姓裴,字孝均,姨夫唤我孝均便好。早听年年说起过姨夫,今日才来拜见,还望姨夫恕罪。马车的轮轴在崇文门大街上断了,我已吩咐人一会儿将菲仪送到门下。”


    方守阳笑得合不拢嘴,“姑爷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都是自家人,不必在意这些虚礼,快请进!”


    裴翊前脚刚要走,沈若宓却拉住他的手急说:“大爷,送我到此处便好了,你平日里事多,不必管我。”


    一边给他眨着眼疯狂使眼色。


    裴翊微微一笑,“急什么,你姨夫说来都来了,我岂有过家门而不入之理?”


    沈若宓压低声音道:“你忘了……在簪花楼我表姐和姨母见过你!”


    后来褚姨母还问他裴翊是谁,沈若宓想也不想便推说不认识,这要是被褚姨母和表姐发现她可怎么解释?


    裴翊低头看着她,略挑眉。那样子好像是在说,那又怎样,说着甩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跟着方守阳进去了。


    沈若宓气得要跳脚。


    却说一路上方守阳拘谨地与裴翊搭话,他问什么,裴翊也耐心回他。


    裴翊也在打量方守阳。


    方守阳背有些驼,身量瘦长,似跟竹竿儿似的,待他进屋见了这一家三口,竟发现这一家人都十分瘦弱,方守阳夫妇倒是慈眉善目,只是双目吊着瞪大,似有惊恐之态。


    身上穿着绸缎衣服,皮肤却黝黑粗糙,但看起来有些格格不入。


    沈若宓的表姐方蘅,看起来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妇人,皮肤白皙,鹅蛋脸,瑞凤眼,倒是颇有几分气度。


    裴翊只看了方蘅一眼,便移开了自己的目光。


    方蘅低着头柔声道:“我去端饭菜。”


    褚姨母却是高兴坏了,一个劲儿地夸道:“我的佛,这姑爷真真儿是生得一表人才,天底下竟有这般英武的男子!”


    说到此处又忍不住悲从中来,哽咽着掉泪道:“我那老姐姐命不好,若她九泉之下有知见年年成亲,今日死也瞑目了!”


    方守阳小声责备道:“你看你,大好的日子干嘛说什么死啊活的丧气话,没得叫姑爷听了笑话!”


    “瞧我这张嘴,不说了,不说了。”


    褚姨母按下心中悲痛,抹着泪儿再一打量裴翊,心里嘀咕道:这姑爷长得倒是有几分似曾相识,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刚欲说出口,却没发现沈若宓的影子,这么一打岔就忘了,又问:“年年在哪,怎只见了姑爷,没见着她人?”


    沈若宓侥幸地想着也许姨母和表姐都没人出裴翊来,闻言她才慢吞吞地走进了屋里来。


    “姨母,姨夫。”


    褚姨母这才高高兴兴地上前将裴翊和沈若宓夫妻俩摁坐下。


    “你俩等着,我和蘅娘今儿一大早就去正阳门大街上买菜,做了一桌子都是小时候你爱吃的,就是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你还吃不吃得惯姨母的手艺!”


    最让沈若宓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明明该坐立不安的人是裴翊,眼下他倒是神情自若,慢条斯理地品尝着口中的饭菜。


    这顿饭因有裴翊这个外人在,大家吃的到底是不自在。


    沈若宓先前跟褚姨母和方蘅简单解释了她为何会突然认祖归宗嫁给裴翊,但那时两人一门心思地只想救出方守阳父女,其它的都没来得及多说。


    席间褚姨母担心说错话惹了这位姑爷生气,故而原本话最多的她开口也是小心翼翼的,方守阳与方蘅又都是闷葫芦的性子,而沈若宓则生怕褚姨母和方蘅多问一句“姑爷面善”,尽管两人都没问。


    这一顿饭用毕,除了裴翊,其余四个人吃得说是如坐针毡也不为过了。


    “想来姨母、姨姐与宓儿有不少体己话要讲,你们若是用完了饭就先回房吧,我陪姨夫再吃些酒。”


    裴翊看向沈若宓,面上微微笑着。


    她没记错的话,裴翊适才吃了三盅酒,这会儿两颧已浮上层淡淡的血色。


    反观方守阳却是面色正常,还冲三人摆手,示意她们回房去休息。


    沈若宓自然也想和姨母表姐说些私房话,她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能与姨母一家团聚,心里攒着好多话想问想说,总不能陪着裴翊一直在这里耗着吧?


    再说她若不走,怕是裴翊也会起疑。


    临走时她只好不放心地说:“大爷和姨夫少吃些酒,酒多伤身。”


    其实这话是向方守阳说的,对于裴翊这个枕边人,沈若宓毫无疑问是不信任他的。


    不过转念一想,姨夫一向稳重,应是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也就放下心跟着方蘅与褚姨母去了厢房。


    姨甥三人如何叙旧自不必提。却说正房中没一会儿方守阳便被裴翊几盏黄酒灌得头晕目眩。


    问起沈继宗,看得出方守阳颇为厌恶他,一提起他来眉头都不自觉地皱在了一处,却也只是说姨姐褚瑞云的身体不大好,就陪着沈若宓一起住在了乡下的道观里。


    不过他嘴够硬,无论裴翊如何旁敲侧击都坚称外甥女自幼在那临安县的浮云观中长大。


    “年年倒是时常同我提起她幼时的玩伴,阿简如今可有了大出息。”


    “阿简,我好像是有些印象?”方守阳挠头。


    十年前褚姨母一家进京赶考,最初的几年两家人还互通有无,也互相了解彼此的境况。


    裴翊为方守阳倒了一盏酒,“确然,他三年前落第,不曾想今年竟金榜题名,成了陛下钦点的探花郎。”


    方守阳赶紧饮下,“实不相瞒,当年姨姐就对这孩子满口夸赞,说他读书十分用功,还时常会教年年读书识字、给家里捡柴劈柴。这孩子听说夜里读书熬到三更半夜,书都被他翻烂了。果不其然,算算他今年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方守阳感叹道。


    裴翊脸色渐渐变得难看。


    他不动声色地道:“听姨夫的话,他时常帮衬岳母和年年了,真是个品行端正的君子,若有机会我定要好好报答他才是!”


    沈若宓还是低估了裴翊,方守阳虽有心遮掩,裴翊却不是好骗的,三言两语便将想套的话从对方口中都套了出来。


    如今就还差最后一步,把方守阳彻底灌醉,醒后他会把适才裴翊问的那些都忘个干净。


    ……


    临近傍晚,沈若宓依依不舍地上了马车,拜别了褚姨母一家。


    到了晚上,裴翊也歇在了沈若宓的房中,听她身体辗转反侧,似乎难以入眠,便出声道:“你若想来看他们,日后只管对我说便是。”


    沈若宓诧异地扭头看向他。


    裴翊也在看着她。


    他就平躺在她的身侧,眼眸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沈若宓抿了抿唇,回道:“多谢大爷体恤,我省得了。”


    “你为何总与我如此客气?”裴翊问她。


    沈若宓说:“大爷是我的夫君,夫妻之间,不正应该彼此敬重相谐吗?”


    “是么,你是这般想的?那你且说一说是哪些方面相谐?”


    “言行,品性、为人处事……”沈若宓一口气说了四五个方面。


    裴翊忽然嗤笑了一声,他慢慢凑近沈若宓的耳畔,于万籁俱寂之中低沉开口,“你还漏了最重要的一个——夫妻之事相谐。”


    沈若宓震惊而羞恼地扭过头,果然瞧见黑夜里他脸上那轻慢的笑意,她张口欲要呵斥他的轻薄,他却立即伸出一只手扳住了她的脸颊,将舌头从她微露的檀口中抵入了进去。


    沈若宓仍然记得那晚裴翊戏弄她之事,故而今夜打定主意绝不能叫他得手。


    因而这回紧紧咬着唇瓣,一副贞女誓死不屈的模样儿,谁知她的口中温暖湿润,因而他的唇舌一下便顺滑地进了去,在其中搅动吮吻起来。


    她呜呜叫着去踢打他,又被他浑身重压着一动也不能动,眼睁睁地看着他那手伸了进去。


    细白的肌肤上渐渐如同涂抹了一片淡淡的嫣红之色,口中隐忍不住地发出一些猫儿般的哼哼声,除了——


    她依旧僵硬的身子。


    裴翊停了下来,他当着沈若宓的面摩挲了一下拇指与中指、食指,三根指头之间擦出一片薄薄的银色晶莹。


    沈若宓还在无力地喘着——


    天知道她是真的一点力气也没有了,适才她在他的手中便不受控制地丢了两回,见到此情此状只觉浑身的血流都倒流到了她的脸上,她几乎是立即想从床上翻身坐起来打翻他的那只手。


    裴翊却将她再次摁了下去,如那日一般命令她。


    “舌头伸出来。”


    究竟是争锋相对之时投降求饶更为窘迫,还是在他手下露出那等放浪情态更为窘迫,沈若宓已经没有力气和工夫去细想了。


    眼下她觉得自己就是裴翊那砧板上任由他翻来覆去反复切割的一块嫩肉,迫不得已的她终是没骨气地哭着向裴翊告了饶。


    她也不知道怎么为什么要哭,还哭出了满脸的眼泪:“求大爷饶命……饶了我,莫再折磨我了,我要死了,我伸……”


    她吐出那嫣红一点的小舌在半空中,神情好不凄惶而可怜,却又带着那么点的滑稽意味。


    裴翊凑近她的唇瓣,她果然主动递过去在他口中转了半圈,很快就推出来,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夫人说的玩笑话,我怎么舍得叫你死。”


    裴翊轻轻抚摸着她的额头,“不过有些话我以为还是该叫你知道,你我二人你从成婚之日起,这桩婚姻便不是你我二人的私事,而是缔结了裴沈两姓之好,你心有所属也好,与我同床异梦也罢,都只能安分守己地做好你的裴大奶奶,人前与我做一对恩爱夫妻,你的合理要求,我自然也是无有不应的,不必你如此防备着我,如何?”


    沈若宓赶紧点头。


    点完之后又想到他竟用这等卑劣手段迫使她屈服,还叫她伸舌头去亲他的嘴巴,实在是恶心、奇耻大辱!


    故而她又忍不住道:“大爷是什么意思,自我嫁给你开始,对你的确是一心一意,说是处处为你着想也不为过了吧?反而是你,严以待人宽以待己——你对我莫非就丝毫没有设防吗?你不允许我进你的书房,我无意中进去一次,还要被你污蔑是故意藏起来你的关键证词,你房里的丫鬟扎小人诅咒我不得好死,没有你对我的轻视,她敢这么做吗?我也不想防备你,实在是你先对我防备在先!”


    裴翊简直要气笑了,她是怎么能做到三心二意还是如此理直气壮的?


    不过看她涨红着脸一副愤慨的样子,便暂且坦然说道:“是,我的确对不住你,是我之过,夫人还有什么话今日可以一并说了!”


    沈若宓本来也只是想随便说两句的,只是忍了这么多年,眼下突然有了发泄的机会,理智告诉沈若宓不该和裴翊撕破脸,可她压根管不住自己的嘴。


    既然他也想听,那她就跟他说一说论一论!


    “还有,我不想你跟我回姨母家,你却偏要大摇大摆地走进去,裴大人,你难道忘了前几日你还搂着一个妓女从我姨母和表姐面前招摇过市,莫非你觉得狎妓过街是什么光彩的事吗?”你不要脸我还要!


    沈若宓越说越气愤,抬手在他胸口上狠狠锤了一下,裴翊下意识拿手来挡。


    “嘶——”他忽然痛嘶了一声。


    正好捶在他那还新鲜的伤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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