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安通(三十)
“啧……多年不见, 师兄又精进了。”
她终是转过了身,懒靠泥像,笑得发冷, “什么‘我的人’,我谴他们往渠中下药,可没喊他们往我这帶人, 你一来我就知晓,你定是许了他们解药,讓他们为你帶路。”
陈瑱儿歪了歪脑袋, 佯作困惑:“这可如何算是我的人呢?”
“……果然是你。”衛鹤邊痛心惊异且困惑, “你为何要这样做?!你这样做,对得起师父么?!”
“你少跟我提师父!”陈瑱儿愤怒不已,抄起案台上的油燈往衛鹤邊砸去, 衛鹤邊不避不讓, 结结实实地被铜油燈砸了个踉跄。
滚烫的灯油泼了满身,油灯甩在地上,滚了几圈,火焰熄哑,青烟直上。
庙中骤然陷入一片漆黑。
“师父讓你不要去寻那毒书,你如何不听?师父不讓你学那些蛊毒,你又为何不听?”
陈瑱儿负手而立, 步步紧逼,眸光森森, 跳荡得让药童彻底躲缩在了衛鹤邊身后。
“我的好师兄!”她近身上前,踮起足尖, 看向那雙现在盛满了悲悯和善良的眸子,和那雙眸子里倒映的她, 只觉得令人作呕!
“我跟着你入的梁国,和你一起学的禁书,你那时候多高大啊,我对你言听计从、亦步亦趋,你是我心里的大英雄,是这世上最好的男儿。”
卫鹤边往后退了两步,呼吸已然乱了。
他想躲。
但他逼着自己面对她。
“你见百姓被当地豪右欺凌,借口醫治,实则要毒死那豪右满门。”
“结果呢?因为你的自大和软弱,没能药死他们,惹怒了豪右,被他们一路追杀,我掉下山崖时,我的好师兄,您在哪儿呢?”
陈瑱儿往他身前忽再近半步,卫鹤边連忙再退。
她嗤笑一声,不再逼他,只余嘲笑:“懦夫。”
“我在崖上挂了三天,被一个樵夫救起。”她退回佛前,后背对他,“从那以后,我便明白,这世上,只有自己靠得住。”
“我会比那些要逼死我的人还要权势滔天,我要让这世间翻云覆雨!”
“……你当真是瘋了。”
“我瘋了?”陈瑱儿嗤笑,“我是疯了,萧泽那个老儿,我爱他。”
“我爱极了他高高在上、普渡众生的菩萨样,我爱惨了他算计人心、算计权力,我爱疯了他不拿我当人的样子,我爱、爱得发疯!”
她说这话时,双手在胸前空抓,如痴如魔,浓烈而冷艳,似是断桥残碑旁的虞美人。
“所以……”她深吸一口气,收敛了爪牙,“我被他派到陆家后,就想啊想,盼啊盼,盼有朝一日能重回他身边。”
“割下一块大大的肥羊肉,也体会一遭,做菩萨的滋味。”
卫鹤边听得心神震颤,多年未见,他想过无数种的再度相见,亦知晓自己的师妹可能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师兄’唤他的小娘子了。
但他万万想不到,再见她,她已然变得如此……疯狂。
“做菩萨……?”卫鹤边甫一开口,自己先吓了一跳,他不知何时眼中也闪烁起了泪花子,踉跄着朝她走近:“你普渡谁呢?”
他懦弱过那一回,那是他缠绵十几年的噩梦,是他此生的劫数,他用他往后这么多年的岁月亡羊补牢,而今才发觉,是何等大的一个窟窿。
“你瞧瞧你现在的模样……連人都做不好,连你自己都渡不了!陈瑱儿!你普渡谁呢?!”
卫鹤边箭步上前,揪起他从前心爱之人的衣襟,怒目圆睁。
他脑海中闪过,闪过许许多多,死于毒下的人,他的毒、她的毒,纠葛成河流,淌得南国大地到處都是!
月色透过破庙顶,升了上来,淬洒在陈瑱儿的面庞上,再度看慌了他──
那張面上,没有恐惧、没有心虚,唯有赤裸裸的嘲笑。
“师兄,您不妨瞧好了。”她依旧不退反进,与卫鹤边胸口相贴,吐息温热湿暖,恍若情人呢喃,“看我如何做菩萨。”
两處银针,白芒若霜,带着寒意双双奔着扎向对方脖颈脊骨相连的死穴!
另有两飞针,在空中相击,一根被扎偏了行迹,余下那根,扎在了卫鹤边随同而来的小药童身上。
是时,三人竟是悉数倒在地上。
“乌头撞铃?”陈瑱儿一阵心悸,额汗当即冒了出来。
针扎那一刻便开始翻找起随身能做解药的药丸来,这毒性愈发猛烈,不消半刻钟,她便能心绞而死。
生死攸关,她不怒反笑,“师兄啊师兄,我到底还是看差你一眼,你竟然没想着我活……”
卫鹤边勉力平整着喘息,他其实听不太清陈瑱儿在说些什么,眼中浮光掠影,月光皎洁,佛像重重,黄泥残像上的菩萨,似乎在对他笑。
“我……我没想着,要活着回去。”
他似有所感一般,回光返照出气力,扑向陈瑱儿。
骤然跌入他的怀抱,他两条手臂还越锁越紧,陈瑱儿心慌愈发严峻,“你做什么!”
“别白费力气了……”卫鹤边拼死锁着她,任她挠抓挣扎,抵死也不撒手。
“你不想活了么?”陈瑱儿大怒,白了整張脸,惊惶万状:“我给你下的是斑蝥宿!你知道解药的!你何苦──”
“我苦。”卫鹤边惨笑似观音,仰望月亮,无痴无嗔,不愠不怒,“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坐在乌蛮人的房顶上看月亮么?”
我原谅不了自己。
也没办法代替亡故之人原谅你。
所以只能陪着你,一起下地狱。
而我的罪,永远比你多一层,而你的罪,永远分我多一半。
如此就好。
那些毒本就不该存于世间,因他而起,因他而灭。
醫者仁心,他早已立誓,不再用医术杀人,而今破戒,报应加身,死得其所……
该。
“冻水化,化三江,小马儿,尾长长,娘子牵马尾,带我回屋房……”
他唱起山野中的残调,扼杀着自己和自己心上的姑娘。
夜长长。
陆纮朝自己手心里哈出一口寒气,凤眼斜睨着案上酒菜,只两个心腹守在旁边。
“等了这般久,为何这魚茸羹还没来。”她搓着手,斜倒案旁,地痞无赖般的话语做派,在她身上却挣出几分风流。
“府君等急了?小的替您去催?”
“催?”陆纮冷嗤一声,随手将案上青瓷酒盏打翻在地。
青瓷盏登时碎成数瓣,澄清的酒水泼出馥郁香。
“心里不装着我这位将军,催有用吗?!”
她一拢狐裘,眉眼横挑,“只不准那几个杀千刀不服管的畜生,自己个儿解了衣裤,要请我喝他们撒的黄汤呢!”
“府君息怒──”
“府君,”帘帐被挑起,白袍银甲的少年问向陆纮,“那几个提魚回来了,一丈长的鲟魚,这就要下庖房,您看……”
“要下庖房?”陆纮轻笑,“这现下都什么时辰了?案上的酒盏都凉了,军中的火灶也该熄了,就那些个余炭还要留着悶一晚上熟水,留着明早上烫米菜吃,哪个给做鱼?”
“重新烧灶,那让军中伙夫们怎么同我计较?本就遭人恨,又想我再多记一笔不成?”
“若是不重新烧灶,拿现在的余烬悶水给我做鱼,明早上军中就该有人吃不上烫米菜,也是我遭恨!”
陆纮一甩箸子,眼尾发红,看似气得不轻。
“……要下官说,不若,不若停了他们的火灶,让他们给府君闷鱼,亲自为府君赔罪?”
心知肚明的戏,自然有知冷知热的人来。
陆纮勾起唇角,往案后一窝,眼波流转,眼皮子却是耷拉着的,懒懒地应了口,“那既然你心里头有数……”
凤眼朝着大帐帘口处的少年抬了一下,“就去做吧。”
少年得令,抱拳:“诺!”
真恶心啊。
陆纮彻底将眼睛闭上,横躺胡床,纤瘦的手掌垂砸在自个儿面庞。
别想了,别想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她今日其实只用了几口饭蔬,咽不下,什么东西到了口中都有如嚼蜡,落到腹中更是翻江倒海。
哪里想吃什么鱼茸羹,哪里又真想磋磨人?
耳边总有梦魇碎语,闭眼总有凶虎伤人。
胸口处越来越闷,越来越闷……
“府君,张校尉向您敬呈鱼茸汤来了。”
凤眼赫睁,陆纮呆愣愣地望着毡帐顶上的竹扎架,良久,才从阴暗的泥淖中寻回了自己的声音:
“……”
“进。”
帐帘掀开,夜间清净的山风刮入帐中,胸口闷然的砾石被短暂地吹开了一瞬。
也只有一瞬。
她端详着来人。
身高八尺,软甲布衣,一双明眸似火,虎背蜂腰,单手托着个梨木托盘,上头有盏陶碗,鱼茸煨烂,暖香诱人。
他朝她恭敬下拜:“小人骁骑营校尉,张僧达,拜见右卫将军。”
陆纮软在胡床上,看着他单膝下跪的模样。
当真是什么样的帅,什么样的兵,她看着这个人,分明是个络腮胡子的壮汉,却总让她想起含光。
含光……
陆纮痛苦地闭上眼,发出一声让张僧达实在想不明白的叹息。
倏尔下定了决心:“你呈上来。”
“诺。”
他带着一身掩饰后的杀气朝她缓步走来。
张僧达不该跪她的,她想。
含光也是,不该跪任何人。
所以她必须去做。
第92章 安通(三十一)
她烁动着的眸子輕佻而柔弱, 然而在那眸子深处、最深处,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有东西在强做弥坚。
“诺。”張僧达佯作温和顺从, 端着梨木托盘,就要起身。
“慢着。”陸纮打断了他的动作,谦谦君子样, 语吐郑重,“跪着,呈上来。”
什么?
張僧达一时间恍惚, 还以为自己听岔了, 她表情太正经,毫无王孙公子的浮夸气,哪里想到是这般辱他?!
周旁的人提醒, 他才反应过来, 确确实实是要他,跪着,呈上鱼羹。
她怎敢这般磋磨他?!
换作張僧达平日里脾性,纵使她是什么右卫将军,他也要将案几掀了,大闹一番,大不了打上百十军棍, 也好叫全军上下、叫邓夫人看清楚陸纮这狗嘴臉!
今日却不是平日。
今日是他要取她性命的日子。
“……诺。”他虽有气,但还是忍了下来。
双手有些发颤, 端起梨木托盘,面上撑出个极为怪诞的笑──怒目圆睜, 咧开双唇。
膝盖抬起半寸,似是带着极大的勇气, 往前迈去。
咯咔……
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咯吱作响,不知道是膝盖还是牙关。
陸纮正襟危坐,看着他。
似是要把他拓在心里。
短短十几步,以至于走到后面張僧达满心殺气之余都多了狐疑──她为何要这般望着他?
鱼茸羹伴着梨木与案几相撞的‘咔嗒’声,停在陸纮面前半尺。
他们离的好近。
近到张僧达甫一遭看清这个柔弱青年的眼睫、泪痣,她原来不是雪玉一团无瑕身。
近到陆纮能看清这个汉子的胡須、汗珠,須眉浊物,却偏偏生了如他主帅一般坚韧的眉眼,慌她心神!
他垂下袖口,使了个巧劲──
军中老兵惯会的伎俩,将护臂穿在宽袖里头,卡一把解腕尖刀,平素行动自如,要用时垂手下来,小腕在这空中顺势微抖,挑下刀子,刀柄落到手中,外人看起来就是寻常垂袖,可此时掌心早已多了把要人命的器物!
他只要朝陆纮一扑,这尖刀就能咬入她的脖颈,血流如注,送她见西!
陆纮浑然不觉,仍是端详着他。
正当他叫这眸光看得不上不下,念着一鼓作气出手之时,陆纮忽得出了声:
“……你的眼睛,我很喜欢。”
一句话讓张僧达宕在案前,浑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任那双墨玉般的眼眸映照着自己。
陆纮逼着自己记住这个人,记住这个眼神,千遍万遍地告诉自己,她这么做,都是为了有朝一日含光不会遭如她一般的恶人算计,含光得以坦坦荡荡不用卑躬屈膝为人所逼!
下地狱的事,该她来做!
该她来做!
张僧达的今天,是为了她的含光,不会有这一天!
冰冷和輕佻再度漫涨上来,陆纮笑着端起青瓷碗盏,鱼羹雪白,可惜──
“端碗凉了的东西上来,你是真的找死!”
“那你先去死!”
刀锋扑至半空,飛镖、弩箭就已然先一步奔向了张僧达的喉管!
这人分明早有准备!今晚要殺人的不止他一个!
张僧达骇然,一个鲤鱼打挺自地上腾空而起,卷衣飛身,躲过几支弩箭,足尖刚沾地,却听得外头金锣大作──
“有刺客行刺陆将军──”
屏风后早就卷出十几个少年郎,林林层层,将陆纮挡在身后,他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能窥得白狐裘一角。
只是不知为何她迟迟不讓他们动作。
“阴毒小人!”
他狠狠唾骂道。
今日除了陆纮,依照邓夫人的脾气,虽然会军令定罪,但也为西蜀军除害,让她看见这陆纮留不得,他一条命去了也不亏!
可而今陆纮不死,他若执意身亡,他的死也会被歪曲捏造!
罷罷罢!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来日,他再取这人狗命!
电光火石间,张僧达就想清楚了利害,冲出大帐,夺路夜逃!
“将军,您看……”
“让他跑。”陆纮胸有成竹,挂着薄笑,“带几个人,赶着他去长孙吟的地盘,千万要叫他落到长孙吟的人手中。”
“姑父,”爨茶不知何时冒了出来,簇到陆纮身前,替她揉起肩,“他们既然不懂事要伤了姑父,姑父何故故意放跑他,何不……”
爨茶做了个‘刀割脖子’的手势。
“问那么多,不如自己动脑想。”陆纮懒得答她。
她当然知道,知道张僧达光明磊落,她若杀了他,不过是过早激起不必要的群愤。
不如叫他逃了。
她还活着,张僧达就不会往含光那处去,后有追兵,他也不敢随意到别地落脚,只能往北逃。
往北落到那帮索虏手里。
长孙吟是个有心的,定会抓来细细盘问。
若张僧达是个软骨头,长孙吟断然不会信他的话,依旧是同含光在北水城死磕。
偏他是个硬骨头!绝好的硬骨头!
这些个有情有义的英雄,这辈子只会死一次。她喜欢英雄。所以他会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殊不知都是被人给算计出来的。
这世上,本就是无情人胜过有情人、聪明人玩弄愚笨人。
“唔……”
药童迷迷糊糊自地上爬起,月明高悬,森森月光投过破廟顶上往下一探,探到佛陀眼上,惊了他一跳。
彻底醒了。
“師父……”药童下意识去寻他那唯一认识的人,“師父,您在哪啊,師──”
“师父!”
他惊叫出声,靠在墙边的人皮旌旗倏地倒地,溅起一阵飞尘。
卫鹤边满臉紫涨,面黑似鬼,怀中锁着不知是死是活的陳瑱儿,隽秀儒雅的模样悉数不见,七窍中俱流出乌血,月光一照,了无生气。
这地、这地待不得!
小药童连滚带爬地出了廟门,慌慌张张,哪里想得起卫鹤边的嘱托?只想着去寻人来拿主意。
府君素日里不爱热闹,剑阁路险,唯一能顶事儿的就只剩下了邓夫人。
去北水城……对!就去北水城!
他胡乱看了下方位,夺路而逃。
……
“啧。”
破庙一片死寂中,突然传出声女人的轻啧。
月光掠过了佛陀脸上,正是月落日升前三光不见的晦暗时分,伸手不见五指,陳瑱儿终于扒开了已经僵硬到失去温度的手和怀抱。
“师兄啊师兄,你这些年治病救人,悬壶济世,拿什么同我比用毒用蛊的手段?”
陳瑱儿拔出发髻上素银钗子,抵在卫鹤边已经全然失去生气的脸上,他已经凉了,划破了口子也流不出多少血,可她就是觉得快慰。
快慰之余又恨他不是活的,不能听完她的嘲讽:
“乌头撞铃,你为何不用朱房酥呢?我牙关里时时刻刻藏着的药防就是防这乌头撞铃!是不想我死的太快还是不想下狠手?嗯?!”
废物!
废物!
陈瑱儿恨恨地想着,银簪似匕,将卫鹤边的脸庞划得血肉模糊皮开肉绽,再也辨不出来模样,才气喘吁吁的罢手。
他死了,他不会应自己,不会痛苦了。
这个认知让陈瑱儿痛苦万分。
她还是不解气,哪怕他已经不成人样,她以为自己能得到片刻快慰,可还是不痛快:
“我都说了给你用的是斑蝥宿!你非要找死!哈哈!怎么样,你死了,我还活着,还活着!”
她掐住卫鹤边的脖颈,那里已经再也无法温热地跳动。
陈瑱儿失态地抓着他的残躯大力摇晃,直将佛前案台撞的‘乓乓’作响。
他凭什么比她先走!凭什么先解脱?!
她终究是撞累了,瘫在那僵硬的怀抱中,呜咽抽声。佛陀缄默,拈花含笑,阖室灰暗,无人看他们。
天开始泛起琉璃蓝,周围几个被卫鹤边金针麻药封穴的人隐隐有了起身的态势。
窝在尸骨怀中的女人倏地睜眼,须臾间杀死了最后一点自己。
是金刚塑身,菩萨大成。
陈瑱儿最后骂了他一句:
“懦夫。”
不敢杀她干脆,不敢死她后头,那就活该死在她手上!
她从他怀中抽出身来,水壶轻扬,清水倒在那陶瓷盏中,挨个掐起那些个听了不该听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的属下。
也多亏了他的麻药,这几个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陈瑱儿灌下凉毒的泉水,倒在佛前。
待灌下最后一个倒霉鬼,随手一抛杯盏,陶盏登时摔在地上,碎成数瓣。
数着这些枉死的人命,她横眉冷对佛陀座下横死的师兄,一身黑布粗衣,宛若诸天罗刹。
“咱们又杀人了,师兄。”
“你又是帮凶了,师兄。”
“你好好在地狱替我赎罪吧,我的罪,可不止十八层呢。”
陈瑱儿推开庙门,远处的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村中犬吠,桑下鸡鸣,安宁和乐。
她不看身后,不看佛陀,无人能普渡她。
只记得卫鹤边身旁跟着一个小药童,和他一起来的,却没了踪迹。
蠢死了。
她飞针向那药童打去,很显然卫鹤边飞撞了针尖,自己打在药童身上,让她误以为药童已死。
生死攸关,还有空用麻针救下药童来骗她!
“可惜啊,我比你无情。”她负手看朝阳,“所以,你做什么,算什么,都是枉然。”
她哑笑一声,哼起自编的野调,循着药童的足迹而去:
玉真娘娘下凡来,天上牵得红线埋。笃信搏得长生愿,不信落得江里踩。
作者有话说:
啊,今天妇女节欸(突然意识到)祝大家节日快乐
——
最近春招,树莓转了一圈,发现自己的脑回路异于常人。
大城市一万多的工资,去教培行业更是有单位愿意实习期就给开一万五,树莓第一反应:那压力得多大,我不会嘎那吧。
和组里财务老师聊天,财务老师:雅江(西藏林芝,雅鲁藏布峡谷,墨脱县)那边有个项目,包吃包住住酒店五险一金扣完还能五千往上,出入都要边防证,又远又没前途。
树莓:……优点说完了,缺点呢?
财务老师大惊失色:……你疯了?!
义结金兰的师兄连连敲键盘:你别啊?!这时候就不怕嘎那了?!
树莓(挠头):可能我不羁放纵爱自由……
第93章 安通(三十二)
七窍玲珑, 偏落得污泥晦雪;白鸟飘飘,怎化那血上桃花!
陸纮好算計,以张僧达等硬骨头为饵, 骗得长孫吟以为剑阁人心离散,她本就抵不住残朝重压,骗她发兵来攻, 一面急书邓燭,只云剑阁被圍,央她派人来救。
北水走剑阁, 需先西行沿水路, 再折身往北,只有一条窄道,行进宋熙郡辗转入剑阁。
若长孫吟先行设伏, 便能在宋熙郡重创援軍。
而陸纮的目的也就达到了──彻底借着桩桩事事, 不动声色地借刀殺人,架走西蜀軍!
长孙吟攻打宋熙郡便会导致南鄭不稳,她届时便能派人从此前央爨茶修筑的栈道圍魏救赵直取南鄭!
这份計策,千算万算只有一点她没有十足的把握──
含光千万莫要亲自来救她。
……
夜里露重,庚梅在火塘上头搭了个竹杆架子,将换洗下来的外裳搭在杆子上头,烘烤着水汽。
炭火微微发着色, 总觉着火小,她也懒得添木头, 随意抓了根没用上的竹竿子往火塘里拨楞。
呼──
風和火光比人先来到。
邓燭手执长鳞剑,挑开毡帐, 晚風呼刮入帐中,原本半亮不亮的炭火‘欻’得一下全红了。
“你来了。”
庚梅一点都不意外她的到来, 毕竟方才在軍中大帐,她将嘴皮子磨破了,劝得邓燭不要亲自去救陸纮。
“你自己找个干净的地儿坐吧。”庚梅一边整理行囊包裹、擦揩刀兵,一边努了努嘴,“别碰倒我架子。”
“您为何今日一定要拦我?”邓烛既忧且怒,陸纮能骗过长孙吟的手段她怎么可能一无耳闻?
她诚然有千万般相信她的心,可她到底也是西蜀軍实际上的统帅,她迫切想要去寻陆纮问个清楚!
因为那是必死无疑的地方。
陆纮要殺她,杀他们的地方。
但庚梅不会将这些话说出来。
她潦草收拾完行囊,左不过是要赴死,又何苦带那么多身外之物。
想通这点,庚梅索性将这行囊一抛,从角落里扯出两条胡椅,自己坐一张,指着另一张讓邓烛坐下。
邓烛疑惑不安,但仍是随她的意坐了下来。
火塘灼热的風在她面上炙烤,她等了半晌,庚梅山人只是呆坐着。
正当她有些不耐时,庚梅山人开了口:
“在你眼里,想必我一定不似个道人。”
除开偶尔装神弄鬼、故作玄虚,她确实没有半分似道人,从不卜卦,杀戒常开、不求长生、不炼金丹,既不修生养性,也不管天下兴亡。
怪得很。
“实际上,我在年轻时,卜过许多事。”
初拜师门,她极善卜,一开始不过是寻常小事,譬如明朝晴雨、丢失物什、又或者是猜人姓氏与人胡诌,每卜必成。
这般成就讓她初生牛犊不怕虎,便卜了自己的生死伦常。
是鸳鸯连心,却无缘法分离乍;是追风千里,難见双亲病榻旁;是苦心竭算,難逃天机杀知己;是人间一場,到头总是已注明。
她拉扯许久,爱的人还是嫁给了爨檀,她千算万算还是赶不及见她耶娘最后一面,她如何筹谋邓祁都躲不过萧泽的忌惮,她见到陆纮第一眼就晓得她是她的死劫却还是无可奈何!
是放任不管还是负隅顽抗,她都会奔向一个已经看到的结果。
她恨自己算出了自己的宿命,以至于一生都负枷前行。
太信命和不信命都不是错。
看到命却无能为力才是劫。
她有点累了。
“含光,”她依旧神神叨叨,眸子粲着邓烛看不懂想不明的光,“我卜出来,前往剑阁的路,大吉。”
“让我去吧。”
……
信鸟跃关山,直插入剑阁。
这时来的信鸟,十之有九是含光那处的。
陆纮眯眼,抬起手,让那鸟儿盘旋下来,落在她手上。
爨茶早就端着托盘,上头呈着剪子、粟米、清水一类,候在一旁。
剪下竹管,陆纮随意将这小鸟儿赶到托盘上头,任它吃食,拧开竹管的封蜡,倒出信笺,一尺半寸的长短,笔墨缱绻,直言要亲自来救她!
不好!
陆纮面色骤白,她早已派细作透了消息,长孙吟会在宋熙郡仙凤坪一带伏击前来驰援剑阁的部队。
那地方她特地派人探查过,当是九死一生的险地,山岳高耸,羊道细长,只消带上弓箭埋伏几百弓箭手就能让大军重创!
含光怎么会亲自去呢?
以庚梅的性子,知晓她这阴暗的心思,纵是拦不住含光派兵相救,也应当拦住含光亲自来啊!
一朝算計反被算計误,陆纮浑身血都要凉透了!
若是含光出了事,她如何原谅自己?
“……可是事有差池?”爨茶见陆纮面色不对,急忙询问。
单薄的信纸在手中攥成一团,风吹白狐裘,眼中荡晃着晦暗不明的光。
她的第一反应是救含光,第二反应却是,这信,当真么?
她并非不认识含光的字迹,但这世上能仿人字迹的多了去了,便是她自己,只要她想,便能照着随便何人的字迹临摹出个十之八九。
倘若这信是旁人寄给她的,引她去解围,她谋算的计策便会失算──届时到了仙凤坪,她如何说服大军观望?她是要架走西蜀军,不是想西蜀军自士卒到军官全在反她。
可倘若去救,便是自抽嘴巴──既然剑阁危矣,她如何出得来剑阁?!
最保险之策,便是不救,作壁上观!
但倘若真是含光来救,岂不是,岂不是……
她亲手算计死了含光?
陆纮浑身发着颤,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事到如今了还能被两头为难。
“姑父、姑父您怎么……”
“从这儿,到仙凤坪,多远。”
“骑马快的话,半天路程。”
三伏天,陆纮穿着白狐裘被剑阁上的寒风抖了一颤。
去不去?
救不救?
“唔──”陆纮一陣闷音,腹中翻涌,喉头奔出一口腥甜!
恶桃点点,漏过指尖,开在她的狐裘披风上。
爨茶连忙扶住她,一陣眩晕过后,陆纮怔忡地望着自己掌心。白而柔的掌心中央泛着刺目的红,和纸笺上的墨迹混作一块,再也瞧不出半点蛛丝马迹。
“姑父、姑父我去唤医倌──”
“不许唤医倌!”
陆纮不等她说完就怒吼了一声,声音骤厉,周围人纷纷噤若寒蝉,不晓得今日陆纮为何如此大的气性。
愤懑、不甘,赤红的眸子叱骂苍天,为何她天资英纵,却总难逃算计,一张纸笺就可以轻易地动摇她所有的决断!
凭什么!
“……来人,备马,点一千轻骑,拿马槊长弓,我要,我要亲自去一趟……去一趟仙凤坪!”
“姑父,不是要直取南郑的么?”
“从取南郑的人马里抽调!”陆纮自袖袋中取出帕子,揩拭着唇角、掌心,一面吩咐着爨茶,狠戾俱显,“南郑也必须给我拿下来……”
“告诉那几个领军的,南郑、剑阁,有半处闪失,就拿他们人头来添。”
“……诺,侄儿去传,去传。”
爨茶显然也被吓到了,手中托盘递给了一旁的士卒,便连忙去传陆纮钧旨,离了老远,偷摸回头瞧了一眼陆纮,仍还是心有戚戚。
那口血似乎不是她吐的,陆纮很快又站直了身子,只死盯着掌心,重复着一个擦血的动作。
掌心那点血偏生恼人得很,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爨茶动作倒快,很快传达完命令,检点了一千轻骑,到了陆纮面前。
……
她想她许是被人算计了。
却因为心底这份感情,无可奈何。
仙凤坪。
重岩叠嶂,隐天蔽日。
时三伏午时,蝉噪苦鸣,声嘶唤云,竟真求来一片垂云,乌泱泱自西北压来,烟染金乌,不过须臾就将日头遮蔽,整座山峡都暗将下来。
远处青山巍巍,身后清水潺潺。
庚梅停驻了马,笑看青山。
“山人,您在看什么?”一个很年轻的小将凑了上来,瞳子澄澈,和岷江水一般。
“我想起来件事。”庚梅自怀中取出一锦囊,交给这个小将,“你亲自折返北水一趟,将这个锦囊交给夫人。”
“诺!”
少年不疑有它,打马回身而去。
前有照后有靠,是个埋骨好归处。
庚梅笑叹了一口气,双眸森森,再度策马,随大军蜿蜒前行。
道家所云,生者为气之聚,死者为气之散,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求一死生、齐彭殇。
她想她还是没有道缘。
咻──
暗箭破空,数百支箭似浊雨倾盆,对着这被逼成一字长蛇的援军迎头痛浇!
“敌袭──”
庚梅拔剑而起,她熬干了这辈子的勇气,最后赴这一場死约。
……
骏马卷岗而来,金铁交加、刀割骨肉、杀声震天,远在几里开外陆纮都能听见。
她不是第一次面对死人,却是第一次面对战场。
人和兽是没有分别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光听惨叫都能叫人生出胆寒。
含光……含光……
她知道错了,她不该冒险将含光算计进来!
“你们几个,抄小道上山,端了这些索虏,快!”
她赤红着眼,嘶声厉喝,心煎火烤,如堕焚炉。
什么理性、谋算、计策,通通抛之脑后。
含光!她只要她的含光!纵使含光知道真相后要剐了她的皮,那也得是含光亲手剥下来才能叫她安心!
她的含光该活到七老八十功成名就!她得知道她是老死的,而不是折在战场、折在阴谋、同这些个无名无姓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腌臜枯骨、粗人泼才葬在一齐!
一千轻骑夺路上山,掠过陆纮,只余一二十人陪着她,循着血腥味,朝那腌臜地去。
晚了,都晚了。
远处大军早已只余数百人还在站立,旌旗倾倒,作鸟兽散。箭羽似春草灌木蔓延疯涨,飞鸦踟蹰,空谷哭音,流血漂橹。
他们倒在地上,所有的东西到头来都是刺目又不起眼的暗红,风中全是死气,三伏天,热腾腾的风混着人畜血丑扑面而来,闻到鼻腔里,凉飕飕。
他们灰败颓唐,他们死不瞑目。
陆纮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遭,她并不害怕血和死亡,可那人不能是含光。
不能是含光啊……
“姑父!”
爨茶刚要扶她下马,陆纮早已不顾一切地从马上摔下来,污泥浊血登时染红了白狐裘,她循着每一具身着将领甲胄的尸体,扒翻他们的面容,只求别寻到她。
拂尘的麈尾饱蘸了鲜血,吸得鼓囊。
陆纮三两步到了庚梅面前,她身中数箭,胸膛还有着微弱的起伏,每动一下,都忍受着极大的痛苦,血泡子蘑菇似的从伤口冒出。
她对此视而不见,揪着她的领口:“含光呢?!”
“我问你,含光呢?!”
庚梅看着她脖颈暴起的青筋,忽得一阵快慰,她到底,也戏弄了一次自己的死劫。
她口含污血,笑向陆纮,笑向她的死劫,用只能她听见的音,谶言残响:
“你自以为要去做一项惊天动地的义举,然而你根本打心里不相信所谓的道义──所以你首尾不全、你痛苦万状、你大仇难报。”
嗡──
耳鸣声霎时间冲翻了陆纮的头腔。
她懂了,她懂了……
“呵……呵哈哈哈……”
陆纮忽而发出一阵怪笑,叫得如同山间林鬼,白狐裘下的身躯微微颤动,仿佛某种疾变。
她看见身旁有一截残刀躺在血泥里。
不作任何犹疑,插捅在庚梅身上,一刀一刀,毫无章法,斫得血肉横飞!
她被她耍了……含光知道了肯定要生气了……她瞒不下去了……
都怪她……
都怪她!
刀刃从胸口直插心脏,拔出来时,刀把断在了里头,惯性和愤怒让她在刀把断掉的时候依旧狠狠地捶打她!
奈何她眼瞳已经灭掉了最后一点光,以至于陆纮不得不停下这徒劳而疯狂的报复。
白狐裘已经染足了血,洗不干净了。
她空洞地盯着战场上的尸首、庚梅的尸骨,以及周遭零星几个人,看了一圈,是空荡荡。
站起身,拍了拍衣襟,血珠子顺着狐裘直滴答。
扯出个灿烂温和的笑,刀把失力地掉在血污里,溅开花骨朵儿:“……我看她太痛苦了,所以……刚刚想帮她……解脱。”
对,解脱。
第94章 安通(三十三)
‘劍閣之危已解, 请含光速派兵马,直取南鄭。’
鐵蹄和江水化在一齐,涛涛不绝。
鄧燭缄默地伫马道旁, 她直觉时辰不对,为何劍閣之难这般快便解了?还谴人来信说要取南鄭?
她虽疑惑,然前方长孙吟的部下却不会骗人, 即打即走,更有甚者拔营撤军,撇下重物, 往南鄭方向去。
南鄭鐵定出事了。
当取不取, 过后莫悔。
行军打仗最忌讳便是犹疑不前,优柔寡斷。
鄧燭当即下令,大军开拔北水城, 往南郑扑去。
当是志得意满, 剑指北疆,为何心头……总这般不踏实呢?
南郑楼,汉中郡,梁州土,斷雁残声,鸢飛戾天。
残垣荒草上,一轮血红的太阳自地面缓缓跃起, 鄧燭安顿人马,扎寨安营, 往南郑城墙上一眺,登时吓了一跳──
黑黢黢的血污斑驳夯土, 一根长枪执拗地横插在墙头,一道黑影在枪杆上飘荡。隔得远了, 起初误以为是什么缨子、旌旗一类的东西,日头缓缓移上去,照上去,在他身后亮起,鄧燭才恍然发现那是一条戰死的人。
“报!”探路的斥侯打马而来,在邓烛身前滚下马来,“夫人!陸将军麾下的剑阁士卒先一步到了南郑郡,连克数城,而今城内守军不过千人,负隅顽抗耳!”
这本是好消息,邓烛却是心都凉了。
不是说好剑阁有难么?她如何还有人马攻克南郑?
倘若剑阁有难是假,她为何要骗她去救?
兀自惊惶,却不能叫底下人觉察出不对,沉声下令道:“将箭楼架起来,登城破门!”
呜──
咚──咚咚──
昨日方与陸纮麾下众人厮殺一场的南郑郡戍卒听见响动,爬出城垛,探头下望。
这不看还好,一瞧,见乌云盖地而来,箭楼摇起,车马长嘶,远处山冈上,伫着一人,看不清面容,肃殺之气遥隔数百丈,震山撞城。
她将手中枪头一反,枪尖砸在土里,看见的士卒甚至都恍惚听见了枪尖划开大地的声音。
掌中长槊斫地,马上狮子撼天!
不消多想,便知道那是西蜀军的统帅,邓烛邓含光!
“敌袭──”
他嘶声厉唤,敲起城钟。
“三军听令!”高亢清亮的女声穿透血色的黎明,“掩殺过去,撞开望江门!”
黑雪壓城,却又令一队轻骑,执拿布棉包裹的箭头,点上火,偷袭北面拱辰门,飛羽上城楼!
乌炎直啸,城门断圮,百十个军汉推着四五人才能合围的粗木桩子,冲往城门,叩门之音宛乃索命鼓,缚龙缨断是那鐵锁寒!
望江门破。
南郑城中登时乱作一团,兵戈倒散,箭头纷乱,人群推搡,虎狼之军入鐵关。
争功的将士们冲向长街,至一半,却不约而同地刹住了脚。
长街军民四散溃逃,唯有一人,横长陌刀,身胯乌云踏雪驹,玄甲淬日光,兜鍪开曜,碧眼寒光。
是那金刚托女身,浑似霸王祈回魂。
马踏逼前,单憑这气势,当头的士卒便退却两步,退完后才想起西蜀军死戰不退的军令来。
似是为自己壮胆,打头的士卒怒喝一声:
“杀!”
蜂拥而上。
长孙吟陌刀绕身,几个小卒都不等近前,就被抹了脖子。
快、稳、狠!
俄而有风啸来,长孙吟抬眼,只见一杆花枪投来,破空嘶叫!
手中陌刀往身前一横,刀杆与枪尖相撞,那花枪本就是邓烛自士卒手中要来,哪里比得过长孙吟精铁的好刀?金铁挫伤,枪尖登时裂崩开来,铁屑子飛火星,擦过长孙吟的面颊。
一道薄血流唇边。
“哈哈哈哈,”长孙吟忽而大笑,刀尖指向邓烛,豪气干云,“含光!你今日需得拿出十成十的本事来同我杀一场,不然想要我交代下这条命,可依不得你!”
邓烛没有答她,只握紧了手中枪。
远处城楼起火,近处残旌猎声。
两方心照不宣,在某一瞬四目交投,打马冲前!
陌刀下劈,长枪横挡,枪刀相撞,俱是被震得虎口发麻。
长孙吟劲气完足,砸在枪杆上也不退却,一寸寸往下死壓,倒像极了她的性格,又烈又直。
眼见着刀口将要压到天灵,介届时长孙吟长刀一撇就能削她头颅!
邓烛哪敢怠慢,见她双手压刀胸腹处空档打开,索性连人带枪杆横撞过去。
软杆铁枪使上三分暗劲,就如硬兵强铁,直挺挺闷抽铁铠!
长孙吟被这一撞,暗哼一声,手中陌刀往天上一抛,不知何处借神力,握抓着邓烛推来的长枪杆,往她那处一推──
邓烛径被推远,恰时陌刀下落,长孙吟长臂一接,稳稳拿在掌中。
“我不信你只这点功夫罢?”
胸口那撞的闷疼,该放狠话却是不少。
邓烛不语,改挡为提,枪尖直指长孙吟。
黑马长嘶,再行相撞,陌刀生风,恨不能自天上刮云下来,邓烛踩鞍飞身起,倒挂苍云,枪尖一点,直冲着长孙吟脖颈后戳去!
说时迟那时快,这回横挡长刀的变成了长孙吟。
是──
寒芒一点如霜降,撼天狮子下凡间。
邓烛竟憑借着那一点枪尖立锥,倒压凝空。
长孙吟撑得面色通红,暗骂道:“哪学来的杂耍功夫……”
足下微蹬,乌云踏雪的马儿登时通性长驱,手中刀杆下滑,逼邓烛往地上摔去。
又趁势起缰立马,包铁的蹄子高高昂起,只消落下,定是能叫邓烛落得个筋骨断裂。
偏生──
这战场上通人性的马,可不止她坐下那一匹。
桃花马卷土而来,稳当当让邓烛后背落在鞍上,颠跑起来。
一俯一仰,二人就这般斗上了数十回合,难解难分。
如此这般斗武,哪像前来索命?
这些个本要冲城楼、斩敌首的士卒,而今都围将过来,看这俩人当街厮杀,有如军中大比,不管谁出了奇招,都连连叫好。
直杀得日上三竿,又落得金乌西沉!
黄尘滚面,汗酸眼眶。
到最后俱是气喘。
夕阳开始沉江了。
朱红大片大片,紫青瑰目,日头煊金,勾起的彩云似南天飞来的火焰,随风飘摆,随风恣长。
“含光!”
她突然嘶声喝道,眉眼间流光溢彩,她终究是天地间的清风,误入了这凡尘:“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战马再嘶──
城外芦花悠悠,有大雁盘旋几圈,躺入了水泊。
有人寻到寺中,有一素衣女子自缢佛前,铜铎叮铃铃,风吹苔浅浅。
乌暗的世道,何处皈依?
……
木叶杳杳下,陇头彤云飞。
“再快些。”
陸纮五脏六腑都要被马儿颠碎了去,可还是央着爨茶飞马快步去南郑。
她知自己是妄想痴心,可仍旧还是想凭着一把皮骨,舌烂莲花,哄邓烛将此事揭过去。
揭过去……
“姑父,前面好像有个人。”
“管他作甚!踏过去!”
陆纮阴戾俱显,爨茶刚要称诺,忽得眼尖,“那好像是卫医倌的药童?!”
“……”
她早一步到含光身前,便能早一步掩盖了她设计杀旧将的事情……
“停下,问问他为何会在这儿!”
那药童见骏马在身旁嘶鸣,呆了半瞬,竟是一时半会儿没认出陆纮。
“小子!你师父呢?”爨茶急问他。
师父……
这二字一出,宛若什么堤坝决口,泪花子泄洪似的,奔涌而出,连不成字句。
只听得他说什么:书、夫人、往西之类的话,手中还捧着几卷书帛。
陆纮实在听得烦,“拿了他手里的东西,留两个人送他回府。”
“诺。”
药童哪里是几个军士的对手,须臾间就被抓上马,手中包裹也被爨茶拿走,出声喊叫,陆纮已经率人离去了。
“不能走啊!”
小药童跑了一半,才缓过神来卫鹤边嘱托什么,咬牙打了个转身,回成都拿了东西,想先求邓夫人替他拿个主意,不想撞到了陆纮。
这也还则罢了,府君毫无往日修养,竟是拿了他的包裹走了?!
“少废话!老实点!”他在马上挣扎,两个半大少年哪有什么好脾性,“府君说了要送你回府!”
“可是那、那包裹是──”
“府君难道还会贪你一个包裹么?”另一个相对好声好气些,“我们还没怪你,害我们兄弟俩得不了府君的赏呢。”
……
夜深月明,邓烛一身铁甲呆在南郑的官署中,她原是累了一日,检点城破后的案卷、府库,又是到深夜,本该睡下,心却慌的厉害。
人静时分,偏在她耳中,到处吵得厉害。
隐隐约约听见了那小狐狸的步子,真真是恍惚了……
邓烛哑笑,正觉着是自己太累,欲回身屋房,腰间却缠上一双白玉藕。
一军主帅,偏生对这人没半点设防。
这人前些时日还在嫌卧榻硬,而今倒是不嫌她身上铁甲硌人了。
“……脏。”她甲胄未卸,一身征尘。
皲裂出口子的手掌摩挲着腰间细腕,耳畔那些争噪之声,不知何时,停了。
背后响起阵阵啜泣,颤抖连连。
邓烛意识到不对,转身拥她入怀,她飞雨梨花,苦泪簌簌。
“……山人为救我,战死了……众家好将士,十不存一……”
死的是他们,活的是她,难受的是含光,她心疼之余还要生出嫉妒和愤恨!
她嫉恨,嫉恨他们让含光流泪,嫉恨自己不能满满当当塞下含光一整颗心,嫉恨自己这个恶人──
竟然也配被含光爱着。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安通(三十四)
她的心上人伤心到昏哑, 在她的膝上沉沉睡去。
今夜是个好夜,月明风清,中天月悬, 将庭院映得通明。奈何屋房外的月光透了窗纱,黯淡几分,清风拂帷帐, 漫兀地鬼气森森,凄神寒骨。
陸纮拂过她的眉骨、鼻梁,最后指尖滞留在那雙唇之上。
她还能吻她几次呢?她还能心甘情愿被她吻几次呢?
难眠而生嗔恨, 嗔恨则难平, 她懷着滿腔乌七八糟难言明的杂念,去玷污人世间最好的观音。
她要趁着她安眠之时,放纵自己的贪嗔痴, 亦自信即便她醒, 也会包容尽她这无礼的执妄。
于是她俯下身去,欲衔住她的唇。
然而俯下身子到一半,发冠微散,她鬓间青丝垂落下来,不解风情地搅扰到她懷中人的鼻间,惹得她皱了皱眉头。
可恨。
陸纮心里兀地冒出这俩个字,不知道是在说发丝, 还是在说自己。
还是不要吻她了吧。
她已经够累、够伤心了。
至于自己,自己这个始作俑者有什么脸面, 在害了她难过以后,还恬不知耻地偷吻她呢?
陸纮雙眼通红, 彻夜不眠,中了魇一般, 不知疲倦地用手描摹她的面容,一次又一次,宛若世上最好的匠人,虔诚地为自己偷一方供养人像,祈求自己,长伴佛前。
亦祈求这天,不要大白。
天边云鳞滚滚,天光熹微。
日头又要起了。
陸纮没来由觉着胸口闷得慌,她真像是被鬼附了身、被妖缠了魂,怕極了日头起来,天光一照要害她形神俱灭。又疑心是这长夏雨多,屋里被水汽浸得饱胀,该撑开小半扇窗子透气。
正欲起身,手刚搭到怀中人肩头,又凝住了。
她舍不得她離开她分毫,片刻都舍不得。
日头升地更高了,已经破开了云层,要将可恶的金光透进屋内,来追殺她了。
她一动不动,想的却是每每与她欢好情浓,难免晚起,含光总是耐得住累,给她擦拭身子、换好衣裳。
她该对她好些的……
几番无谓的挣扎后,陆纮打定了主意,割舍心中纠缠,仔细抬扶起她半个身子,将她轻轻往榻上沉。
行军习武的人哪里察觉不到这些小动作?邓燭本就睡得不沉,若不是累極,外加陆纮在身侧,她这一整晚怕是又要睡不着了。
“吵醒你了?”
入目就是陆纮红成兔子似的眼,愧疚而小心,她昨夜应当是一宿没睡,星夜赶路,到头来还要她来照顾自个儿。
原本想问的那些话被压了回去。
邓燭轻轻摇了摇头,本就睡不着,说什么吵不吵的?
“什么时辰了?”
“卯时中。”陆纮草草看了一眼刻漏,心慌不已。她带来了庚梅山人的死讯,含光定会去追究查探,届时她该用何种谎言欺瞒她?
“你……”沙哑的嗓音令陆纮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惊惶失措的模样哪里像个一方重臣?
邓烛不知道她为何如此惊惶,想她一夜未眠,定是难受得緊,“一夜没睡?”
“……嗯。”
陆纮轻声应答,旋即又怕她要她好好歇息,这期间要是丛生变故,可如何是好?
连忙道:“含光今日要做什么,我都在身边,一夜未眠而已,我可以──”
长臂轻拉,一个滚身就将陆纮翻到了床榻里头。
胸膛緊贴,起伏间陆纮听见了心跳声,属于女儿家的浅香混着皂角在鼻间萦绕,好闻得紧。
她不再遏製自己的欲望了。
她要贪婪地吮嗅这些气息,痴迷地吻上她的肌肤,央求她的观音,赐予她平静,恩赏她恕免。
当她正沉湎她的怀抱中时,却倏地被邓烛稍稍推了推,语气中罕然带着几分怒气和不滿:“闹什么?不睡么?”
陆纮当真想答她:
不睡了,想求你疼我,疼死在她榻上,不用管人世纷扰,怯喜自己超脱八苦。
将自己藏起来,藏在火中灰、香案下、菩萨阴中。
……
到底是不行的。
西蜀军重创,到处是惨死的同袍尸骨未寒,她不会有心思同自己翻云覆雨的。
只得将所有的阴暗悉数隐藏,搂紧她的腰,“太久没抱着你了,很想你。”
怀中抱着的脊背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额间落吻:“你该好好歇会儿,睡两个时辰吧。”
“不会……误了你的事么?”
在你心里,我是不是,能再多乞得一分垂怜?
她问的柔软委屈,又暗藏祸心。
邓烛确是还有许多事,安葬阵亡将士、抚恤亲属、还有那些……因救陆纮战死的将士、还有剑阁究竟出了什么事。
都亟待她一一查明。
然而对怀中人的心软却是没办法的事。
“不差这两个时辰。”
“那你抱紧我些。”她将自己埋得更深,埋到日头找不到的地方,说着佛陀听不懂的祈语:“不要離开……”
“不离开。”她吻了吻她的耳廓。
她哪里舍得离开她啊。
─
北水城至成都城的官道上。
两匹骏马口吐白沫翻倒在地上,它们的主人早已没见了身影,天色雾白,虫蝇盯上了它们,妄图贪一口还未凉的畜血,结果又是倒死了一片虫。
不远处的林子里,两个少年倒在鬆树两边,他们不过是应陆纮的话,送这孩儿归家,谁料到,遇上陈瑱儿,白白害丢了性命。
小藥童裤腿管都是湿的,便是被吓也吓不出半点东西了。抖如筛糠地望着这个明明已经死在他师父怀中,又‘死而复生’的女人。
“你师父,临终前,嘱托了你什么呀?”
“师父没嘱托我什么!”小藥童咬死了不鬆口,“他走在你前头,哪有功夫嘱托我!”
……
陈瑱儿冷笑,不轻不重地往他双腿之间踢了一脚,小藥童登时哀嚎一声,面容扭曲,“你们男的,当真是小小年纪就满口谎话,当我是好骗的么?”
那几个不老实的人,是倒向了卫鹤边,显然卫鹤边并不是被胁迫过来的,那这一路上,十几里脚程和她说什么‘没有嘱托’?
当她傻么?
“你看到这些个人是怎么没的了,当真还要吃苦头么?”
陈瑱儿不耐,捡了一根树枝给自己磨指甲,“你师父会的手段,我都会,而且不比他差半分。你现在想着‘说与不说不过一死’,可我告诉你,我能轻易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自袖中取出一瓶藥丸,蹲下身子,凑到他面前:
“这叫乌头撞铃,你师父拿来殺我的药,以川乌、草乌、附子、广防己等十几种药材製成,又配上我们一脉的制毒之术,药力之急,远非宫墙内那些个半天死不了人、还能救回的粗制滥造的玩意儿。”
倏地将手中陶瓶贴上小药童的脸,冰凉凉的触感直将他吓得一激灵。
“服下之后,心口绞痛、呼吸紊乱、五脏失常。”陈瑱儿浅笑,“这世上,死有很多种死法,同样是死,为什么不选个轻松点的呢?”
“都要死了,好死歹死,又有什么区别。”小药童已经被吓到了极限,物极必反,他忽然不怕了,反倒镇静,“我确实是贪生怕死的人,可是我不能辜负了我师父。”
看着小药童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陈瑱儿胸中腾出火气,一把掐住他脖颈,药抵唇边:“不过是个打杂的粗使,真拿自己当他徒儿了?!”
“装什么大义凛然!虚伪恶心!”
女人掐得他连连干呕,他弱累地抬眼看了她一眼,没有作声。
陈瑱儿眉眼阴毒,忽得松开,“好啊,你既然这般铁骨铮铮,我便不杀你,只是这世上,你活着,就有别人要死。”
她瞥了那俩倒在松下的人,“我与陆府,也算熟悉,若你当真不知,我就去问可能知晓的人了……”
她佯作要走。
“不要!”
小药童见她这架势,是要去寻陆府君麻烦,“你……”
心善之人,就是好拿捏的。
陈瑱儿心中嗤笑,身子都不曾转,“我?”
“我谁都不在乎,莫说陆府上下,就是全益州、全梁国的人都死绝了,我都不在乎。”
“你要是不想活着,那就看着这些人在你面前死掉──”她侧了半张脸,葱林内光影斑驳,“挺好的,对么?”
小药童被这番话惊怔呆了去,她抬步,足履踩在枯枝落叶上,搅动得小药童心里惊涛骇浪。
整个陆府的死活,见死不救……
“我同你说!”
他终于服了软,显出极为纠结的模样,“我同你说。”
哼,果然。
陈瑱儿志得意满,在他面前蹲下,“说吧。”
小药童咽了咽口水,声音尤发着颤,“师父说……师父说,他在西边,西边,走到乌蛮的地方,有个村子,他在那儿存了几本书,要我带上它们,去、去吐、吐……”
他故意半真半假,说得纠结。
“吐谷渾?”陈瑱儿盯着他,一双眸子似毒蛇。
“对、对,就是吐谷渾!”
“哪个村子?”
哪个村子?
小药童懵了,他哪里知道那边有什么村子,“我……我忘了……”
忘了?
“你师父交代给你的事,你这就忘了?!”她揪住他的衣领,厉声喝问,“那他要你去吐谷浑做什么?!”
已经编到了这地步,他也不怕了,“去吐谷浑,寻一位,俗姓卫的……沙门。”
掐在他衣领处的手,倏地松了。
第96章 安通(三十五)
成都城, 陸府。
孟符锦笃信佛法,每月十五都要去听经祈福。
尤其是邓燭领了西蜀军以后,她愈发虔诚起来, 广做善事、结善缘,图一个心安,也图为含光积福。
“孟老夫人, 您慢点。”
陳四郎殷勤搬来矮胡凳,请孟符锦上牛车,利索地抽出一截锦布, 搭在自己的小臂上, “您扶着。”
“有心了。”
“这都是小的该做的。”陳四郎邊扶着孟符锦上车邊搭话,“若说有心,谁能有您供奉菩萨有心呐?菩萨今日见了您呐, 定会为夫人和府君降下恩泽的, 护佑夫人和府君福绥安康,您和陸老夫人,寿岁绵长……”
“你这人,惯会油嘴滑舌,菩萨跟前,可不得说这种话。”
孟符锦笑骂他,陳四郎连连给自己臉上轻拍两下, “小的知错。”
又赔笑道:“小的知道自个儿毛病,这不, 只敢送老夫人上车,不敢送老夫人入庙呐。”
孟符锦叫他哄得高兴, “行了,这外头日头也毒, 你回檐下,喝两碗莲子汤解暑才是正经。”
“嗳。”
他应话,并不真的走开,目送孟老夫人入车中。
说是人人平等,人人皆有佛性,然这世家贵胄禮佛,哪里同小民百姓一样的?
孟符锦的牛车后头,还跟着一路辎车。
桑丝锦帛、时令瓜果、粟米细面,都是寻常百姓家逢年过节都吃不上的東西。
排场大,倒也非孟符锦本意。
一来,她到底是蜀国夫人的阿娘、女婿是朝廷的右卫将军,若是卓尔不群,偏贡得少,她怕给陸纮、邓燭遭来不必要的非议。
二来,排场大,便能叫更多食不果腹的穷苦人家注意到,真遇上也好接济一二。
窄角暗处,两双眸子泛着被饿惨了的绿光,森森盯着那些随孟符锦出行的侍女手中捧着的瓜果桃李。
眼见着孟符锦即将转身入车中,车夫扬鞭,那倆孩子也不管车队中的家丁、随从,饿犬一般朝人丛中窜扑而去!
“啊──”
倒霉了的侍女忽得叫倆半大孩子一扑,惊叫出声,手中的托盘打翻在地,桃儿李儿滚得满地都是。
那倆孩子,泥巴沙土混着果子胡乱捡了几个,邊捡还边往自己的嘴里塞,脚比腦子转得快,得手几个就要跑。
陳四郎都没反应过来,刚要喊,这倆孩子都窜出几丈远去了。
“找死!”
陸纮安排护着孟老夫人的心腹怒喝一声,策马几跃,就到了那俩孩子面前,翻身下马,一手卡着一个的腰,两个四五岁的孩子,被一手一个拎架了起来。
俩孩子疯了似的又踢又打,可哪里奈何得了侍卫身上的软甲。
孟符锦听到了动静,自车中探出头来,“发生甚么了?”
“老夫人,这俩个不长眼的孩子,冲撞了您的车驾,”侍卫连拖帶拽,将俩孩子推到身前,一手扭着一个的手,一脚踩着另一个的背,前来邀功,“在下这就捆了他们,扔到柴房里头饿几顿!”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陈四郎一巴掌拍到这榆木腦袋的侍卫头上。
孟老夫人信佛,在她面前要料理这俩孩子算什么个事儿?!
转而变了臉,对着孟符锦,“老夫人,您看……”
“阿弥陀佛。”孟符锦唱念了句佛号,俩孩子还在被侍卫压着,脊梁骨隔着粗布麻衣都清晰骇人。
“还压着做什么,不怕拧坏了人?”
“老夫人!您不知道,这种泼皮顽童,撒了手,寻不到人影了!”
“泼皮顽童,哼,”孟符锦自车上下来,“我没看见什么泼皮顽童,只看见俩个被饿坏了的孩儿!”
陈四郎灵泛地寻来俩盘胡饼,端到俩孩子面前,脚踢了踢那榆木脑袋的侍从,低声提醒,“还不撒开?”
侍卫不情不愿地撒了人,陈四郎蹲下身,将胡饼递到俩小孩面前,“吃吧。”
那俩小孩说是狼吞虎咽都是轻了,张嘴撕胡饼,半硬的烙饼直往肚里咽,也不管饼边硌着喉咙。
“取些菊花熬的水来。”孟符锦瞧着可怜,吩咐陈四郎。
陈四郎应诺,转身去了。
“瘦成这样……”
孟符锦从袖袋中取出帕子,心疼地想给俩孩子擦擦脸,刚到一半,那孩子就警惕地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眸恐惧地盯着她。
造孽,这俩孩子的耶娘瞧了得多心疼。
“和寺里的沙门说一声,今日我不去禮佛了,送给寺里的東西、还有分给沿途乞民的东西,你们帮我帶去。”
“老夫人……为何啊?”
难道就为了这俩冲撞了车驾的半大孩子,连历来的礼佛都不去了么?
“待佛诚心,岂在朝夕念经之间?”
孟符锦未多解释,她往日礼佛,排场不小,成都城周边都曉得她乐善好施,甚至有些困顿之徒,就指着她每月十五的救济过日子。
她心中明镜似的。
这俩孩子显然是不知晓的,那便可能是流民。
对魏国虽有战火,但含光和柿奴都安顿了百姓,流民哪里到得了成都城?
除非哪处出了不知道的灾荒。
“备上热汤、暖食,好好待这俩孩子,再派几人,去寻她二人的耶娘。”
“诺!”
……
“这是何物?”
邓燭牵马欲带人先去剑阁,再往成都。
陆纮身穿鹤氅,手中拎了个旧布包裹。
包裹灰头土脸,是粗麻布染了脏,抱在陆纮手中,那当真是光瞧着都叫人别扭。
陆纮其实不知曉包裹里的是什么,当时太情急,只以为是小药童要将这东西给她。
“我来时,遇到卫医倌手底下的药童,他说这东西是带给你的。”她不以为意,“想来,是医倌担心你,征战受伤罢。”
邓燭接过包裹,掂量一二,这里头的重量,倒似书信一类物什,哪里似药?
纵胸中生疑,犹背在身后。
朝陆纮伸出一只手,护腕錾刻的飛隼在阳光底下晃得人眼疼:
“上马。”
她心事重重,待陆纮却百般细致,好声好气。
陆纮乖乖地将自个儿的腰托付到她怀中。
她一收,一提,再一推,俩人就稳稳当当地坐在了马儿上。
“贴紧些,待会儿跑起来不至于颠得难受。”
她说这话时哪里带了什么旖旎,不过是随口嘱咐,怕陆纮一夜未眠,又要陪她再辗转去宋熙郡,车马劳顿,她身体不晓得吃不吃得消。
陆纮却听得耳热,偎在她怀中,不论真假,先溢出娇柔乖顺:“嗯。”
“叱!”
策马扬鞭,尘扬飛叶。
自南郑至宋熙郡,快马一日一夜路程,邓烛**是陆纮送的桃花马,更是朝发夕至。
残阳临江,沿着水道奔驰,一路而来,俱是波光浮动,碧血满江。
陆纮罕然地放空了自己一瞬,她没来由地想到她听过的那些故事、那些居住在梁国边陲乃至梁国之外的人的风土,他们虔诚地叩拜山天地、山川、河谷,连一顿饱饭都未必能讨到。
他们将自己的欲望寄情于苍茫辽阔的壮丽山河,也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陆纮猛然叫自己脑海中这短暂而起的念头吓了一跳──她怎么能够这样想?!
当真是疯了。
邓烛无暇顾及这些景色,跑马是件让人在专注中放松的事儿,许多陈年旧事、许多从前的细枝末节,都在这片夕照下被翻捣了出来。
她想着与陆纮的相遇,想起临湘郡福元寺前的三千长阶,想起那个惨死道旁的人,想起她们的广陵之行,想起她们的新婚燕尔,和那片蒙上灰烬味道的书房。
兜兜转转,有许多事在她心里,描摹出一个她自始至终不敢相信,不肯相信,甚至不敢深想的念头。
她想到这儿,低头看了眼怀中窝着的雪玉人儿。
她爱的,究竟是她,还是她矫饰出来的模样?
“柿奴。”
一路上,邓烛都极为缄默,直到此时,她才开口。
她问:“柿奴觉得,是鲍参军诗險,还是剑阁險些?”
陆纮恍惚半瞬,这是她二人初遇时,她哄逗她的话语。
“到底是……剑阁险些。”
“从前你会说,‘人之工笔,到底逊天半分。’”
没来由地,邓烛脱口而出,语气淡然平稳。
这话一出口,陆纮原本暖起来的血霎时间凉了。
剑阁险还是诗险于她已经都没有了意义,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吴郡陆郎,不是那个灵动的少年,她祭了自己浑身的灵气,去陷入腌臜,去粉饰涂抹。
她原以为邓烛能更晚些察觉。
可假的就是假的,就像她腰间配着的蜓珠一般。
她扯出笑,佯装并未察觉,“年少痴语,权作笑耳。”
“……我倒觉得,你那时候可爱些。”
“莫非在含光心里,我现下不可爱了?”
陆纮强撑着最后一丝灵气,扯出笑容,可骗来的灵动,也不过是假象罢了。
话音刚落,她自己就已经说不下去了。
她不敢转身,万分庆幸她二人现下是在骑马,含光看不清她的面容,否则定会看到她面上扭曲至极的表情。
邓烛没有说话。
桃花马飞驰过山冈,夕阳下,残旗破甲、山花僵骨,在无声地替她回答。
第97章 安通(三十六)
她不畏惧很多事。
君王之威、生死之断, 在她眼中都不值一提。惟有漫山遍野的尸骸和心上人无声的缄默,在刮骨剜心,尖锐如刀, 在一寸寸剖开她的肌肤、骨骼乃至心脏。
压抑苦痛,让她窒住呼吸。
她觉得自己快要被扯碎了,一个她在她耳边嘶吼:
是我干的, 又如何,你骂我、恨我、打我、杀我,不过是必要之恶, 我敢做敢当!
一个她在角落里勾起游魂似的低吟, 任沉默变得冗长,任刀子剖开胸膛,她自己也想看看, 自己的心到底是什么东西做的。
鄧燭没有看她, 自顾自地下了马。
汉中郡已经打下来了,梁州很快就能光复了,再往北就能长驱关中了。
可这些似乎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她不是没见过比这更惨烈的场面,但她确乎没见过比这更让人心寒的景象。
夕阳下沉,两只瞳子跳荡着闪烁的火,她看了陆纮许久,目光灼灼似是想看穿她。
太过骇人, 以至于她不愿去深想,不愿去深究, 她甚至隐隐盼着陆纮给她一个让她心安的回答。
“早在我至南郑时,劍閣就已经发兵, 为何还需要求援?”
……
山谷风啸,山里的天黑得特别快, 尸体的腐腥臭味早就引来了许多野兽,绿莹莹的饿光在林中飘荡。
陆纮垂眉,风动她衣袍,半晌,有音飘荡在风中:
“……劍閣发兵,守卫空虚,长孙吟驻扎在剑阁附近的士卒许是没接到南郑有難的消息,故围剑阁。”
她如她所愿,给了彼此一个安全的回答。
鄧燭退了两步,腳不慎踩到一个倒下的士卒的手臂,她像是狸奴踩到了自己的尾巴一般跳将起来。顺着踩到的地方看过去,年轻人的面孔血污模糊,在夕阳西下的山林中什么也瞧不分明,惟有一雙死去的眸子还在呐喊。
他在喊什么?他在呼唤什么?
她怕自己听明白了,又畏惧自己听不明白。
身后是腥膻的战场,而在不远处,那身穿鹤氅的人正朝自己伸出手。
她太熟悉陆纮了,眼前人竭力装出清风明月、舒朗高洁的模样在她看来拙劣得要命!
她甚至说不清道不明,自己胸中的这点愤怒,是源自于心上人的矫饰诓骗、还是西蜀军旧部的覆没,亦或是对陆纮这拙劣把戏的怨怼。
林中山鬼朝她伸着手,温柔和顺,“含光,回去吧,这儿……我怕。”
鄧燭深吸一口气,她没有去牵陆纮的手,径自翻身上马。
“含光?”
她从陆纮的声中听见了恐惧,她知晓她怕,怕自己一怒之下将她丢到荒郊野岭──她的确是想这般做的。
桃花马兜兜转转到陆纮身前,近乎粗暴地将她提上马,坐在她身后。
堪堪等她坐稳,身下马儿就发疯似地狂跑起来。
疯了,都疯了。
鄧燭觉着自己身后缠的不是人,是妖是孽,是她在这世间不得不去造下的罪!
她想逃,于是疯了一般地抽着身下的桃花马。
陆纮知道她想逃,于是也竭尽浑身气力,勒缠住她!
她满怀希冀,她妄图用她的愛去弥合数千条人命……荒谬卑劣,可笑可鄙,胆大包天!
风声如鬼吼,邓烛赤紅着眼眸策马疯跑在月下。
她恨,她好恨,恨自己甩不掉她,更恨自己舍不得甩掉她!
她如此这般真的是在甩掉谁么?
她分明是在带着这个非人非兽不知道是什么的玩意在逃脱那几千只长竭在山林中不得安息的眼!
风中有水,飘打在陆纮唇角,她下意识地舔了舔,是咸的。
泪水似乎是被会被染上的,毫无征兆地也淌了下来,可她嘴角却是笑的──她果真可恶。
你为什么哭啊,该哭的是她,该死的也是她!
没人敢停下,月光照在她们身上,照在大地之上,整个世界都泛上一层霜,美不胜收,没人敢开口,因为都心照不宣。
这儿,太冷了。
烧不暖,把自己烧干净了,也烧不暖。
桃花马一路从宋熙郡往成都城不歇跑去,马蹄踏碎了得胜的喜悦和宁靜的秋晨,踏入了蜀郡的浓霧。
“吁──”
马儿发出一声长嘶,连人带马撞上了成都城内、刺史官邸门前的牌坊,一阵天旋地转,总算将两个不知死活的人甩了下来。
冰冷的青石板硌在邓烛的面颊和身体下面,她看见这个霧蒙蒙而又颠倒的世界。
疼痛晚了许久才传来。
府内的人听见了动静,忙来搀扶。
灯笼挑亮,邓烛恍惚地自地上站起身,映入眼帘的是她骑的那匹桃花马。
它正瘫在地上口吐白沫。
它将要死了。
邓烛的胸膛不由自主地随着它起起伏伏,最终化为一股悲怆,将这把怒火烧向了陆纮──
“啪!”
嗡──
巨大的耳鸣声吞没了周遭的寂靜,所有人呆滞地站在一旁,呼吸都轻下来,注视着这俩个人。
邓烛瞪着被她甩了一巴掌,低垂着头一言不发的人。陆纮自始至终没有抬起头来,她却被一股无形地力道扭开了眼。
她不忍心看。
可那些死在宋熙郡的将士们再也没能力睁开眼了。
她恨,比起恨陆纮,她更恨自己,恨自己对她的愛、对她的信任!
甚至哪怕事到如今,她都碍于这一点荒诞的爱!虚浮的信任!她都狠不下心对她做什么,甚至也都没勇气自裁谢罪!
她居然还可笑地担心,担心自己一死了之后,陆纮该怎么办?
做出这种事的人当真有心么?
邓烛悲凉地闭上眼眸,提着身上最后一点气力,往府中走去。
“呵……呵哈哈哈──”
在她身后,陆纮倏地笑了起来,惨笑声回荡在风中,阴魅一般,缠得人心惶惶。
邓烛听见她的笑声,顿住了腳步。
她不敢回头,不敢质问。
撞死在木牌坊上的何止那匹桃花马?
她都要变得不像自己了。
邓烛往胸中长吸一口凉气,南国饱胀的水汽凉飕飕地直往下灌,灌进肺中,灌凉了心血,最后反上来,心头血化作眼底泪,淌得不知止期。
孩子受了傷,本能地会往阿娘身边去。
她的脚步比心更快,往孟符锦的别院中去。
蜀郡今日的雾太浓,遮天蔽日,迷得她不知方向,她好似又回到了从前邓家被落罪的日子,往前看,全是白茫茫的雾气和浊浪,不知道何日靠岸。
两盏绛纱灯笼挂荡在风中,泛着柔和的光。
那是她阿娘的别院。
邓烛跌跌撞撞地去推院门,直将院门摇撞得‘哐哐’直响,里头的婢子没见过这样粗暴的撞门,都畏缩着不敢开门。
见这门迟久不开,邓烛心里的火气更加控扼不住,雙手上劲,一掌下去,门后的木闩应声断裂!
侍婢驚叫,待看清来人时,既松又怕──她们谁见过夫人这般态势?!
孟符锦早就听见了外头动静,草草披了身袍子,提着灯笼出来,就见到邓烛雙目赤紅,孑立当前,孱碎似锈刀。
母女二人方对上眸子,所有的委屈和愤恨彻底击垮了她。
双膝直软,神山倾颓,轰然一声,跪落在地上,驚起枝头早鸟。
孟符锦的心都跟着颤了颤。
“我的儿──”
她连忙上去扶她,可奈何力弱身孱,哪里拉得动邓烛,索性同她一并跪了下来,将自己的孩儿护在身前,不知晓何事,却也哭将出声:“你这是怎么了?哭得阿娘心疼……”
“陆纮──”邓烛觉得難堪极了,她无颜诉说真相,千言万语涌到喉头,也只一句:“她负了我!”
孟符锦替孩儿傷心之余,亦有些诧异,陆纮虽然身子骨不好,可待含光却是素来情深意笃的,说她负了她,她这个做阿娘的却是怎么也不信的。
“会不会……是误会了?”
邓烛悲笑自嘲,她一千一万个盼着是误会!一千一万个,盼着是情爱之事误了她、负了她!
奈何──
“绝无可能!”
她赤红着眼,在阿娘怀中哭成泪人。
“那……你打算如何?”孟符锦心慌不已,她何尝见过这个孩儿流泪至斯?!
“去!去将陆郎叫过来!我要亲自问问她,到底做了什么,害含光伤心至此!”
“诺。”
“不要!”婢子方应诺,邓烛不由出声相拦,“……我不想见她。”
“好,好,不见她。”孟符锦一面吩咐底下将院门关上,不许任何人来,一面哄含光起身,“外头风寒,先进屋里,好不好?”
半哄半劝,终唤得邓烛起身,随孟符锦进屋里。
可她的魂儿已经不在了。
徒捧着下头人送来的饮子,坐在案后,同一旁的铜侍女托灯赛呆。
孟符锦陪着她一块熬着。
世上人总是多情陷苦楚,昔年邓祁院中也不止她一人的,日子要过,不在意那些情爱以后,其实也无所谓人多人少了。
可若让她以这种话劝邓烛看开些,她却是做不到的。
踟蹰再三,她试探地问了声:“……你,可要同她和离?”
这一线声息在昏暗的屋室中分外清晰。
邓烛被此话吓了一跳,脑子却是愈发混沌了起来,双唇张开,又合上,再张开。
反复几次,只憋出一句:
“我不知道。”
她不再问了。
阖室又归于寂静。
默了半晌,孟符锦看着憔悴难堪的邓烛,起身到她身侧,提起她衣袍,“不管如何,就当是为了阿娘,你,你将这征袍解了,好好洗漱一番,昂?”
邓烛本欲拒绝,然而瞥见阿娘杂白的发丝和哭红的眼眶,终究是软了心肠。
“好。”
孟符锦得她这一声应就已然很高兴,注意到她还背着一个麻布包袱,忙动手去解,“来,阿娘帮你。”
“没事,阿娘我自个儿来──”
俩人都是悲怆难耐的时刻,手忙脚乱中,麻布包袱散了开来,几本书卷和几枚金饼砸在地上。
这是……
二人双双惊愕。仍是邓烛先回过神来,捡起书卷,粗翻之下,都是些医书药理,邓烛看不大懂,想必是卫鹤边的东西。
可为什么要带给她呢?
她极为不解,又细翻了一遍,俄而自书卷中掉出一笺薄信。
上言弟子有过,不该年少轻狂以毒断事,后言陈瑱儿之事,‘趁水渠之便,而祸蜀郡。’盼师父早做准备云云。
邓烛看得云里雾里,这并不是给她的书信。
她却盯着水渠二字不由出神胆寒,陆纮压西蜀军军资辎重,就是为了开凿水渠。
而今这水渠似乎成了某个歹人为非作歹的物什。
这件事会和陆纮有关么?
邓烛握着薄纸的手已经开始不受控地抖将起来。
那可是……覆盖蜀郡,勾连益州多处的水渠啊。
她哪里敢想陆纮这般丧心病狂?
可她真的不会这般丧心病狂么?
她又呆住了,这一次,孟符锦也不敢再打搅她,心中亦隐隐有了揣测──这二人的‘负了谁’,当真是为情不忠不贞么?
外头的雾还没散,两个孩子忽得毛在门口,瘦削的爪子勾在门框口,往里争望,在看见邓烛一身甲胄时,忽得惊叫出声!
凄厉恐惧的叫声划破了清晨。
他们指着邓烛,摔倒在地,两脚不受控地徒蹬,惊惧万分:“别杀我,别杀我……”
第98章 安通(三十七)
“陸!纮!”
撼天的狮子踹开了门板, 破开了浓雾,杀气腾腾,去抓那山中狐子、林中木魅。
陸纮颓坐在屋内, 她自忖这一关她應当應付过了──含光心里有她,她先带着她离开的,她愿意站在自己身边, 默认做她的同谋。
西蜀军舊部的事情……再惨烈,總有一日会被揭过,總有一日, 含光会懂她的良苦用心。
她可以等, 哪怕等这一生一世,乃至下一世、下下一世,六道轮回, 她愿意几生几世地陷在当中, 求她宽恕。
她在阴潭中困顿太久,以至于险些忘了,这世间,不是什么事都可以被算计、被原谅的。
若是真忘了,倒也还好了。
她胡乱想着的档口,被邓燭一只手自席上提起,狠狠地撞在了屋中柱墙上!
巨大的力道登时撞得她头昏眼花, 身板发疼!
她看着她,心虚不已, 气却硬挺:“呵……你要杀我?”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赤红着眼,几欲吃人。
战场上的敌军瞧她这般模样, 怕是已经吓破了胆,偏生眼前人不知死活!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陸纮艰难地吞咽了下唾液, 她欲扯出个笑,被她扇过的面颊肿得老高,轻轻一动都抽疼无比。
精致姣好的皮囊露出个怪诞似鬼的笑,阴恻恻的:
“当然……是为了你呀。”
“胡说八道!”邓燭猛地将她往墙上一顶,“庚梅山人、戚硕、还有那几千条人命,都是我阿耶在时就跟着的舊人!”
“几千条人命啊,陸纮!几千条人命!”
“几千条人命又如何!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你!”
陆纮梗直了脖子,面色涨红:“萧泽!当今圣上!他真的想做菩萨!”
没头没脑的话一出口,到让邓燭卡着她脖颈的手松了力道,狐子顺势欺身而上,气音如魅:“你又不是不知道……”
“朝中想北伐的只你一人么?能北伐的只你一人么?哪个最后不是虎头蛇尾?”
“那些个旧部,不过是些不听劝诫,只知攻城略地的莽夫。他们是莽夫,你也是莽夫么?”
她红着眼,可怜至極:
“我不想让你,被萧泽物盡其用,用之即弃,步你阿耶的后尘,有错么?”
“纵我有错,可如今,梁州盡入囊中,来日史书功业定有一笔你的名姓,不好么?”
“旧部尽散,换得个太平日子,你我不用深陷泥淖,二人相濡以沫白头偕老,不好么?!”
她带着哭腔,质问着她。
“好?”
邓燭一时之间都不晓得该如何开口,她从未如此上下打量过自己的心上人,她觉得眼前人,好陌生,好陌生。
“你说死了那几千人是为了我,那我问你──”
“开凿水渠是为了蜀郡百姓,还是另有隐情?”
“屠戮水匪,殃及妇孺,也是为了我?”
邓烛被气到已然无法说出声嘶力竭的指责,她抵着她,死死地盯着她的眼,想要看清自己手中的人、自己枕边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我知道你不光明磊落,天亮以前,我甚至都在搜肠刮肚地为你开脱!”
但是当她看到那两孩童跌坐在地,被她身上衣甲吓得惊慌失措、六神无主时,她就知晓──
“……我开脱不了了。”
她忽得失了所有的气力,陆纮做下的孽,何尝没有她不察的过错?
“我开脱不了了,陆纮。”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盛怒当头,她忽得冷静了下来,然而这种冷静,在陆纮看来更为叫人惶恐。
她就要失去她了。
掐着她脖颈的手就要落下,陆纮却和犯了魇一般,去抓去握她的手,渴求她重新将手放到自己脖颈上。
她本能地怕她离开,哪怕、哪怕不离开的代价是被她活活掐死。
邓烛倏地抽手,眼眸合上,宛若一尊造像,塑在屋中。
“陆纮。”
陆纮去抓她衣袖的手伸到一半,抬眼看她表情,丛生畏意,那只手就这样凝在半空。
“含光……”
“你不是为了我。”邓烛倏地睁开眼,眸中全然是怜悯和悲切,“任你有千般言语,舌灿莲花,便是将这天都说破了,你都无法改变──”
“你做错了事,杀错了人!”
她眸光炯炯,将陆纮試图混淆黑白的迷雾驱散殆尽。
“……是,我不仅仅是为了你!”
陆纮被她这双眼瞳刺得难受,心一横,不知从哪儿寻来的气势,一步一步,朝邓烛逼近,“我就是要翻天覆地,我就是要有朝一日让那些戕害我、我们的人付出代价!”
“永远地庇护你,保护你,没人可以伤害我们。”
“谁都有权去夺取權力,不是么,我也有權拥有妄念,不对么?”
她步步紧逼,可她的含光一步都不曾退开。
她怕極了她这般刚正不阿的模样,也爱极了这刚正不阿的模样。
南天升起的火焰将世界上一切浊恶都涤烧殆尽,包括她。
“誰都可以心存愿望──可这愿望总不该是让无辜的人丧命罢?”
“说什么庇护我……呵,”邓烛冷嗤,说不清是在讥讽还是自嘲,“陆纮,你自己何尝不是想做菩萨?”
轻飄飄地一句话将陆纮霎时间钉在原地。
邓烛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苦笑半声,解下腰间所佩之刀,‘噌’地扯出刀鞘,寒光森森,亘在二人之间。
“你想做什么?”
陆纮一下就慌了神,她忽然意识到,以含光的性子,极有可能自刎,而她拦不住她!
“你犯下如此滔天大祸,我本该自刎而死,以告慰军中同袍、蜀地百姓,”邓烛将此话说得轻飘飘而又坚定万分,陆纮眼中的慌乱那么清晰,可她已经分不清,究竟是出于对她的爱,还是出于,对她离开的恐慌,亦或是……她的死会打乱那些从未让她看清的、阴暗背面的谋算。
“可倘若我此时死了,我所欠下的那些罪,便再也还不清,也无颜面对那些被你害死的人。”
她说着,解散开自己的头发,如云鬓发垂落至腰间。
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她抬手就将一头乌发齐耳割断!
“含光!”
陆纮想拦,可已经晚了。她割得决绝,毫不留情,乌沉沉的发丝跌落在地,砸在陆纮心头有如雷击,可那些发丝叫風一吹,散得到处都是。
“结发为夫妻,今日你我,和离。”
她退开一步,刀尖指着陆纮,不许她靠近,“你我从此,再无夫妻之义!”
“你的命,总有一日,我会来取的。”
她要用余生去清偿陆纮和她犯下的孽。
和离?!
“……你要同我和离?”陆纮往后退了两步,难以置信般地盯着她,她試图从她眼中瞧出犹疑,可是没有。
一点都没有。
在意识到她说的是真心话后,陆纮泛痴发魇般喊道,哭声交杂:“你答应过我的……”
“你答应过我的,含光!”
“你记不记得我们去广陵替陈大人洗冤查案那一夜,夜雨路滑你不忍我一人回去,说不能让我一人没入长夜!说要做我的灯!”
我的灯不要我了。
她试图用她泛红的眼眸求她心软,求她不要离开──
可这一次,邓烛眼中微跳。
她是不愿,手中的尖刀却绝不会再为陆纮下移一分一毫!
風吹穿堂,鬼泣阵阵,窗棂残响。
陆纮凝盯着那点寒芒,盯了一会儿,她忽得想起了那日插在庚梅山人胸口处,那把断掉的尖刀。
从前灵气的人儿终于饱蘸了痴执和愚顽,直挺挺地朝邓烛手上的尖刀撞去。
她差一点……差一点就骗过了自己。
她是该死的。
只是让她死她怀中,永不相离,做鬼相缠,便无憾了。
邓烛万万没想到,她竟会寻死,手中尖刀立马转了个向,转完又悔──她难道不该杀、不该死么?
恼怒她自寻短见,又后怕她自寻短见,到最后只能怪自己瞻前顾后。
心下一横,握着尖刀的手转成拳状,朝她胸肋下狠狠打去!
陆纮哪里吃得住她这一拳?
“唔哼──”
挨了一拳后蜷捂到地上,竟是想死的气力都寻不到了。
邓烛不想看她那张脸,于是拿靴子踩盖在她面上,微微使劲,就能叫陆纮觉着自己头颅要被她踩碎了去。
“你听好了,陆纮。”
“留着你的小命,有朝一日,我会亲自来取。”
邓烛踹开她,大踏步地朝屋门外走去。
临了,诛心之语带着哭腔,不知誰在刺谁:
“我竟未想过,我邓烛的心上人,竟可悲至斯!”
……
时至辰时,天光还是不亮,孟老夫人的别院却已经忙活起来了,辎重两車,要离陆府。
陆芸听闻动静后,默然不语,随她们去了。
她陪陆泾那么多年,朝堂上的风声,她比邓烛都灵敏。
邓烛将最后一个箱子装上牛車,心中蓦然一空,下意识地去望那块牌匾,刺史府的牌匾还和她儿时一样。
孟符锦更是早已出神许久。
“阿娘若是舍不得这儿……”
虽然她恨极了陆纮,要同她恩断义绝,但也不得不承认,阿娘年岁已高,哪里经得住折腾,留下来,依照陆纮的性子,不会亏待了她。
“哪有什么舍不得。”她粲然一笑,风吹过她手上珠串,“左不过是身外之物,无甚可扰。”
抬起手,央邓烛将她扶上车驾。
邓烛怔愣,飘忽着心思将孟符锦扶上车驾。
阿娘的佛珠在风中响动,掠过她眼角,她猛地想起庚梅山人前往宋熙郡的前夕,同她说的那一段话。
“皈依佛……”
她的喃喃之语飘到了孟符锦耳中,以至于停下了进入车中的步伐,温温柔柔地看着自己的小女儿。
“阿娘,您说,那些恶贯满盈的人,当真能够皈依佛么?”
她似是在问旁人,又似是在问她自己。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不是对善人,太不公了么?”
孟符锦望着她,半晌,斟酌着开了口:
“人怎么能在半途而废的时候,对自己的善与恶作出定论呢?”
“含光……且往前走罢。”
第99章 安通(三十八)
“我是个伪君子。”她喃喃自語。
鹤氅凌乱, 绸缎贴塌,她倒在地上,似是一只伤鹤。
不, 她不是鹤,她不过是冢中白骨披上羽衣妄图染上三分白,自始至终都挣不脱泥淖, 爬不出枯冢。
外头的下人来来回回在门口徘徊了好多回,然而没有一个人敢进来的。
眼看着天渐渐陰下来,再晚些就该月升了, 这陸府軍在这地上躺了許久, 若不是她微弱的起伏,周遭人怕是早该疑心她归西去了。
“这哪里像个话……陸老夫人呢?”
外头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陸纮只觉得恼。
恼极了。
恨……
恨君秋月夜, 遗我洞房陰。
“咳……唔哇──”
毫无征兆地, 陸纮从口中呕出一大口鲜血。
“快!快去请医倌!”
“老夫人,去知会老夫人──”
那些人再不敢畏缩着陆纮了,今日说什么也要将这郎君从地上架起来。
陆纮被这些人七手八脚地扶起,血还在滴,从屋中央一路滴到她的榻边上,一朵一朵,开得好艳。
她扯着嘴角, 笑得瘆人。
物极必反,悲到极点, 流幹了泪,竟是已经哭不出来了。
然而当她的视线中出现她们的床褥时, 陆纮惶恐丛生,不知那儿出来的气力, 挣开了扶着她的三五个侍从仆婢,口中喃喃:
“我不上榻,我不上榻……”
她现在这般脏,弄脏了褥子,就得更换……
她怕再也、再也闻不到属于含光的气息了。
可是……含光现在走,不也是她能料到的事么……
对她而言,对含光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不是么?
她算得到、看得到的。
想到这儿,陆纮又苦呕出一大口鲜血。
陆芸一进屋,就瞧见陆纮口吐鲜血,颓丧凌乱的模样,她愣怔地低着头,不知道再瞧什么,外头来的医倌匆匆进屋,叫这架势骇了一跳,觑着陆芸的面容。
“你们先下去,医倌,您……”
不知道为何,卫鹤边不在,来了个陌生的医倌,陆芸探不清他是否能用,欲将他先遣出去。
毕竟但凡是个有些医术的医倌,随便摸脉就能探查出陆纮的女子身。
“……讓他摸脉。”
跌坐在地上的陆纮苦笑,有气无力地虚抬起手,“已经不妨事了。”
那医倌闻言,正欲上前摸脉,孰料到陆芸听了陆纮的话,反倒强硬起来,“你先出去。”
她怔盯着坐在地上的陆纮,“我有话要问我的孩儿。”
陆纮显然不願,徒用着一双眼珠子苦瞪着陆芸,半晌,终究还是败下阵来,垂下了眉眼。
这是服软了。
医倌尴尬不已,长舒一口气,连连作揖,退了出去。
陆芸看了她許久,自她身前走近,缓缓坐下,坐到自家女儿旁边,“我听旁人说,你負了含光。”
……
陆纮低头不語。
这话说的没错,她的所作所为,所負何止含光一人。
“……你对西蜀軍,做了什么?”
陆纮赫然抬眸,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阿娘?”
阿娘自从重新醒来后,身子骨一直都不太好,深居简出,更何况出于不希望讓阿娘知晓自己的难堪和阴暗,陆纮从未将公事说与阿娘听过。
“阿娘是老了,可你不该当阿娘,眼盲心瞎。”陆芸盯着陆纮,“你认定了含光,便不会同他人有牵扯,含光珍你、重你、爱你,更不会轻易舍得離开你。”
因此能讓鄧烛那般心灰意冷、如此决绝地離开,定是陆纮犯下了天大的错事。
“我架空了西蜀军。”
即便被逼到这份上,陆纮也不会选择对自己的阿娘说真话和全貌,“我需要这样做。而今梁州之地尽收入囊中,依照圣上的性子,阿娘以为,会对我们……何如?”
狡兔死,走狗烹。
陆芸罕见默然,她见过许多大風大浪了,显然知晓,既然西蜀军已经做了能做的,让陆纮離开益州,让萧家宗室前来接管益州,怕已经是最宽宏的解法。
“阿娘……”陆纮撑着自己的身躯,耗尽气血,装模作样,“我只是想我们,落得个,好下场。”
“你──你之后要如何做?”
当陆芸说出这句话时,陆纮心里又悲又喜,她连阿娘都能骗过,为何骗不过含光呢?
──她连阿娘都能骗,这世上,忠孝节义,已是字字句句同她不相干了。
“荆州刺史陈挺,同我交情颇深,阿娘可去荆州避一避,”她有气无力,同陆芸说着谋算,“我会让太子殿下保我,而后我们一家,在荆州团聚。”
陆芸垂眸,思忖片刻,正欲答应,却瞧见陆纮搭在腿上的左手小拇指无意识朝旁跳动了一下。
她在撒谎。
陆芸的心思千回百转。
她万万不曾想到,亲生骨肉,她和陆泾耗费半生心血养出来的孩子,竟有朝一日被磋磨得面目全非。
她寒心。
却不是对陆纮的寒心。
“好。”
陆芸答应了她,陆纮稍稍松下半口气,喉咙里的腥甜味冲淡了不少,可当她对上自家阿娘的眉眼时,心中猛得一怔。
阿娘知道她说的是假话。
本就惨淡的人愈发灰败和萎靡,腹中再度翻江倒海。
“阿娘不怪你。”
头顶传来的话那般温柔,可在陆纮看来,她却是徹徹底底地被逼死在了角落:
“世事叵测,人心易变。”哪怕是自己腹中出的孩儿,也是如此。
她没法怪她,她知道她的孩儿有苦衷,可有些事,饶她是她的孩儿,她也没有办法原谅她。
陆纮今日收到的创痛已经够多了,她是她的阿娘,她也不忍心逼她。
“阿娘会去荆州的,”如她所願,陆纮却觉着自己浑身上下,彻彻底底没有一块地方,是热的了,“去荆州,寻个佛寺,阿娘就住那儿里头。”
不会寻短,不会死节,让她心中还存这一份念想。
“阿娘不怪柿奴,不怪,”她揉着陆纮的头,“阿娘只怪这世道……”
将她钟灵毓秀的孩儿夺走,一去不返。
这话似是重新给幹涸的渠道注入了水源,陆纮浑身上下的血重新流动起来,下意识地抱着阿娘,哭得一发不可收拾,也当真──
再也无法回头。
人世间最深重的爱意或许不是红烛鸾帐共春宵,而是将自己成为某个人的希望。
可是,人,从来都不是神明佛尊,渡己不易,何况背负起额外的人呢?
“敢问鄧小娘子,是鲍参军诗险,还是剑阁险些?”
鄧烛浑身一颤,陆纮的话语犹在耳畔,入目却是驿站漆黑的床榻,听了半晌,才戚戚然发觉那是她梦中的声音。
草虫嘶鸣,小溪潺潺,清風透窗棂。
清秋佳时,四处却兀地让她觉着凄寒。
她睡不着了。
自打离开陆纮府上,她便浑似一棵无根蓬草,官道走出近四十里,才恍然发觉自己无去处去。
鄧家祖籍在荆州,可在邓祁被抄没时,就已经充入国库,至于平反后,那部分田产,也没落到邓烛身上多少。
至于蜀国夫人──邓烛已然不在意了,她这封衔本就是伴着陆纮才得来的,和她扯上干系的东西,她而今伴身都觉得晦气。
往东的车驾于是又打了个转,复向西去,爨人部族中还有阿娘的亲属,许往那还算个好去处。
其实去哪儿都一样的。
邓烛苦笑一声,这世间,于她而言,除了陆纮身侧,哪儿都是一样的。离开她,其实她同无根草、飘零萍,没甚么差异。
“……唔。”
喉头涌上腥甜,在清静的风中显得突兀又黏腻,她觉着恶心,狠命咽下。
她该恨她,该心甘情愿地一刀两断的。
她对不起,对不起那么多人……
吱──
身后的门板被推开,多年行军的警觉霎时间令她回头:“谁!”
来人没有答她,只抬着一盏明灯,护在手心,珍之重之的模样似是在呵护着什么婴孩。
迫使邓烛合上窗牗,屏退凉夜冷风。
“阿娘?”她轻声开口唤她,起身迎她坐在席间,“阿娘今夜为何不歇息,天色已经这般晚了。”
孟符锦温温柔柔地看了她一眼,没有答话,只是看着案上灯火,暖色的柔光拢在她的面颊上,烁动在她眼眸中。
邓烛不明所以,但也学着阿娘的模样,趴下来,看着案上灯花。
“你心里有她,所以你难眠。”看了好一会儿,孟符锦缓缓直起身,“阿娘心里有你,所以,阿娘也睡不着。”
被戳中心事的邓烛垮将下来,再无平素里,分明整宿整宿睡不着,却还是要在阿娘面前撑作坚强的模样。
“你比你阿耶强,会服软,不那么硬。”孟符锦搭握住自己女儿的手,“过刚易折,你阿耶就是从来不肯将自己的脆弱暴露出来,即便没有庐陵王那一遭……怕也是不长久。”
“可阿耶是合格的将帅。”她说了半句,不忍再说下去。
她不是。
“含光,”孟符锦叹了口气,“他不是。”
“他确是比你心肠硬,阳刚、勇猛、铁面无私,可你有他没有的韧劲,”她捏住邓烛的小臂,“你不会折。”
末了,却接了一句:“但你容易陷进当中。”
“你心中有陆纮,就不该骗自己。”
“可我不该有她!”
她该恨她的!
孰能料,离了她,却发现半生喜怒哀嗔,通通写满了她。
她也确乎恨她的。
她忘不掉那双宋熙郡无名殍骨的眼眸。
她更恨她自己。
“含光……有时候,恋上一个人,同恨并没有干系,恨上一个人的同时,并不意味着你不爱她。”
……
她长久无言。
孟符锦拍拍她的手,站起身来,意欲离开。
她相信自己的孩儿有灵性,有悟性,总有一日,会想明白的。
桌案上的烛火忽得猛烈地跳动起来,四周震动,俄而整栋屋子都摇晃起来,孟符锦踉跄着往地上栽去,好在邓烛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住。
灯台打翻,灭在地上。
须臾间整座城都喧沸起来,远处烟尘滚滚,将这清秋夜震得稀碎──
地龙翻身了。
第100章 安通(三十九)
震动自西而来, 到鄧燭所在的城镇时却是偃旗息鼓,左不过房屋摇晃几下。但对于‘地龙’的恐惧早已刻在了众人的骨子里,宵禁如虚设, 骤然间灯火辉煌,男女老弱,拖家帶口拾掇起家中为数不多的细软, 往城外跑去。
牛車堵塞,踩踏时常。
待到日暮又西,都跑出城外后, 而后不过几次餘波, 众家才有些胆子大的敢回屋房。
探路的小吏自西边驿道探查而归:“几个人高的大石头从山上坠下来,将去西边的路都封住了,看了一日, 没人过来。”
城中县令忖着, 怕是那头遭了灾,索性呼来百十个汉子,去将西边官道上的落石山土清一清。
忙活了七八天,才终于移开了山道上的落石。
西边也陸陸续续来了人,衣衫褴褛,一打听,方才得知, 西边几个乡县,全然被震烂了, 官府里的人都没剩几个,叫天天不应, 叫地地不灵。
老实点、手脚健全的,都往这边逃難来了, 不老实的,就结成山匪强人,对天灾后的老弱妇孺打家劫舍,无恶不作。
至于那些个豪强,则正准备屯粮掠民呢。
“童男童女,不过几斗米就能卖作仆役……”
沿街的谈话飘进窗子,鄧燭听得心烦,她自己心中正是伤痛難愈,本能地不欲管这天灾人祸──
况那个在刺史官邸里的人都不知道造了多少孽,她一布衣黔首,管这事作甚?
打定主意不管,心里头却也不痛快,人心有良善,见人危困而生悲悯,徒生悲悯却无能为力亦或无所作为,便会陡然生出怒气,压在心头。
她忽听得廊下有人喊她,探出窗外一看,竟是自家阿娘捻着佛珠,笑眼盈盈,她的身旁还站着两个孩子──那两个被接济的乞儿,洗漱过后才发觉当中一人是个女郎,现下二人正安分乖巧地站在阿娘身后,眼瞳亮晶晶的,看着她。
风声簌簌,拨动着马身銮铃。
她听见了阿娘几不可察的话语,化在风中:“走啊。”
走啊。
走!
伴着两个孩童的惊呼声,鄧燭单手翻出窗棂,再不见颓丧。
周围的人也万分讶异,他们望向鄧燭的目光震惊又惶恐,哪里来的这般野的小娘子?
邓烛浑不在意,足底踏在地上的那一刻,她方觉得踏实。
她不是苟延残喘的阴潭瘴鬼,她不是普渡众生的神仙菩萨,可是她是个人。
顶天立地的人。
什么王权宗法、什么男女之囿、什么肉食者谋、什么独善其身,乃至她自己劝自己视而不见的鬼话。
那不过是懦弱之人往自己身上心甘情愿戴上的锁枷!
她是个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喜怒哀嗔,是人,就得去做些什么,方不枉自己一生,是人,就该去叫醒自己的魂!
桃花马死了,她只得牵过匹杂毛老马,翻身而上,挺立马上时,犹是将军相!
“阿娘,咱们走!”
骢马金络头,锦帶佩吴钩。
失意杯酒间,白刃起相雠。
她看见了大悲苦。
“咚咚咚──”
临县的城都塌了半片,只剩下南段的一小片石牆还在苟延残喘,邓烛仗着一身武艺,软硬兼施,打了不少豪族秋风,一路坎坷来到灾处,本忖着施发粥鬻,到了地儿,竟是房屋颓圮,不见人息。
唯有遠处山寺上的钟还在敲它一百零八声。
这小地方城中住人不多,屋子倒塌了也还能空出些许道来,邓烛牵着马缓缓往里赶,心下讷罕,便是遭灾,也不该如此,半个人都见不到。
“阿娘,这地方真怪。”
“就是,”随行来的仆子也搓着手,“这地儿,半个鸟声都没得,当真是见了鬼了。”
“往寺那头走走吧,”孟符锦盘着珠串,“倘若是寺中有人救济,咱们不妨将收来的这些个谷粟财帛令寺中人发散。”
“嗳。”
赶車的仆子方应声没多久,邓烛忽得勒马停步,一个眼神,就骇得仆子止了車。
他没邓烛的耳力,只能傻瞪瞪地看着她,忽地,邓烛将手上缰绳一把甩给仆子,吩咐餘下人:“你们在这看照好阿娘,我去瞧瞧。”
她不愿用陆纮送她的长鳞剑,单提了一条三尺棁杖,往那声音的源头靠将过去。
木屋草房都塌了,外头还有些短土牆,邓烛踩着墙根子,猫低了身,摸向那处,女人的低泣越发明晰了起来。
“哭哭哭,就晓得哭,把孩儿交给那建康来的老比丘有甚么不好?跟着我们,也只有挨饿的份。”
听这声音年岁和口气,倒像是当家的丈夫在同妻子讲话,竟是也帶着哭腔。
左不过是天灾难挡,耽误农时,眼瞧着要入冬,养不起孩儿只能往别处送,骨肉分离,在所难免。
邓烛默然哀叹,正念着要回车驾中取些口粮,以解这家人危难,那边又开了口,是那个哭哭啼啼的女人:
“娃儿不是你怀胎的,说送就送,况且你没听见那老比丘收的都是什么人吗?天残地缺!”
邓烛原本要离的脚步倏地停了。
天残地缺?
她猛地想起那年陆府遭变的上元节,江夏郡灯火烛天,游行的大佛、僧侣、还有那些套着僧袍的……残缺之人。
她出神时,那边嘴并不停:
“咱们娃儿是天残地缺么?是么?还是你要拿手里的剪子,挖了她的眼珠子?!”
多年前上元节的一瞥,心底那份怪诞终于在今朝有了解答。
“挖了眼珠子,剁了舌子,不也比饿死强?!”
话到了这里,邓烛哪还会躲躲藏藏?
半丈土墙在她眼中不过平地,几个翻身便落到那夫妇眼前,提棒便喝:“好你个腌臜泼才!不仁不慈的狗脚玩意儿,你且听听,满嘴说的是什么胡话!”
骤然被一不知哪冒出来的女郎这般大呼小喝,又因着心虚,他哪里会低头认错?
反倒嘴硬至极,喝骂她道:
“哪里来的小娘子?我屋里的自家事,你指手画脚做什么!”
邓烛眼眸中寒光一闪,手中长棒径自往颓圮的石墙中一插,挑飛起一块半尺长的石磚,直将手中长棒往地上一杵,一手握住棒端,撑跳腾空,一拳砸在那被挑飛的石磚上!
只听得轰然一声,登时那石砖七零八落,碎在人前。
拿棒子顺手挽了个枪花,指着那倆。
夫妇二人哪里见过这架势,早就抱作一团,缩在地上,战战兢兢,倒显得她邓烛是个欺男霸女的恶人了。
“我看你们不得已,是以不伤你们二人性命,否则莫说你们倆条人命,就是两条大虫,我也给打死了!你们孩儿呢?!”
“孩儿、孩儿……快带、带二娘出来……”
推推搡搡,终是那妇人转身自屋里抱了个饿得双眼发花、七八岁的女郎出来。
“抱上这孩儿,同我走。”
邓烛的身量如松柏般俊拔,走出几步,见那二人还怔在原地,转身惑然:“怎么?莫不是真要挖了你家女郎的眼珠子,骨肉离分才算得好?”
俩人打了个寒颤,忙不迭地跟上。
邓烛本就是气急恼极才有的坏脾气,走了段路,气就消了些,本就不是冲这俩人来的脾气,语气都软了不少:“你们说的那个老比丘,是怎么个事?”
见她不凶神恶煞,跟来的夫妇二人也渐渐大胆起来,“那老比丘是前些日子来的,说是这地方遭灾,难免有许多个残废了的孩儿,他发愿渡人,只要拿有残伤的孩儿到寺里,就能换三日粥羹,孩儿也会被他带走。”
乍一听似是给了人活路,可是:
“不过三日粥羹,能撑多久?”
“那便抵田,充作寺产,或者自己给寺里做工,我家几亩薄田,不能被寺里拿走,养不起这个孩儿,只能……”
未尽的话,也不需多言。
邓烛没有说话,捏紧了手中长棒。
往车驾那边回,遠远就瞧着一帮子拎着枪棒的强人,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头出来的,将车驾围住,把孟符锦和几个仆子逼到路旁,孟符锦将那俩孩儿护在身前。
“夫人,别怪我不义,这世道本就是强吃弱,到了这灾时,不趁乱博得个富貴,不是怂人便是孱者,您倒好,官府里的人都死了大半,阂县天不管地不收,您却带着人往这儿走,弟兄几个,可就只得多谢您这一场恩赐了。”
“想要富貴荣华,也得看你有没有得这条命!”
那强人循声看去,一根棒头朝面头直挺挺砸将下来,登时砸了个眼歪口斜,鼻头酸胀,不等他反应,邓烛一手揪着他头往下按,提膝撞脸,又是一声脆响,再将人往外一翻,身旋腿踹,皂靴直冲喉管而去,一声‘咔’后,这汉子就直挺挺躺在地上,面目全非,眼瞧着有出气没进气了。
只三招就斗杀了这厮。
几个喽啰欲跑,邓烛一手揪住一个最近的,长棒甩起几块砖石,迎空击飞,颗颗正落后背心窝处:
“若是想跑,就休怪我一个不留!”
登时所有人都被吓站在了原地。
“都过来,给我跪下!”
都是些劫后余生的黔首百姓,纵当中有几个平日泼皮无赖的,又哪见过这般有气势的人?
遭邓烛这样一喝,竟是真就不走了,顺从地在她身前战战兢兢地跪下。
“好、好娘子、您、您高抬贵手,饶了我们几个吧,”被她揪住的无赖哭丧着脸,“咱几个都是被他逼的,他,他说瞧着你们车驾不菲,一瞧便是大户人家,劫了你们,便能、便能……”
“便能如何?!”邓烛沉声道。
“便能去向那边寺里的比丘,赎田了……”
这边话音刚落,兀地瓦楞轰然声响起,竟是朝孟符锦和两个孩子砸下去的!
“阿娘──”
碗口大的落石下砸,孟符锦想也不想,将两个孩儿护到身下,自己肩胛却是结结实实挨了一下!连人滚到一旁。
“阿娘!”
邓烛觉着自己就要被逼疯了。
孟符锦遭这落石一砸,吃疼倒地,额上登时冒上冷汗。
“我没事……”
想来不过骨头裂了,算不得什么大碍。
她看见邓烛红了眼眶,豆大的眼泪往下掉,她却提不起手擦她泪。
“握住我的手,含光。”
邓烛听话地握住,心急如焚,可孟符锦的话却仿似有什么障法。
指尖轻勾,佛珠自她手上传到了邓烛腕上,夕阳西斜,金光兀照顶。
她说:
“皈依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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