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安通(四十)
雲!
浓雲!
被枪尖撕开似的, 在天邊扯出七零八落的毛邊,夕阳被地壤吞没掉最后一点光,整个山头兀地阴了下来, 山风褪去了它的清朗爽快,骤变得阴气昏昏,梳卷狂草。
打山下来了个女郎, 身着胡服,手提长棒,腰别长劍, 同周遭哀哀戚戚的人全然不同。
守在山门上的两个小沙弥见她来者不善, 相互对视一眼:
“施主,您上山来寻誰?”
寻誰?
鄧燭抬眼,暮色四合, 群鸟归林, 钟塔停云,近處却是遭了灾的百姓在卖身卖田,归给寺中,灯笼重重,蜡油温温,照下的人却是面黄肌瘦,浑脸菜色。
她闭眼, 缓缓道:“地龙翻身,贵宝刹竟安然无恙。”
小沙弥粲然一笑, 双手合十,唱念“那自是, 佛门淨土,有佛祖护佑, 自会无恙。”
鄧燭低低笑了一下,亦是双手合十,小沙弥注意到她手上佛珠,戒心刚卸下来一半,就听得她道:
“我来寻佛祖。”
什么?
俩个小沙弥以为自己误听了话,“施主?”
“我说,我来寻佛祖!”
长棍横扫,两个小沙弥就被扫在山门台阶上,鄧燭脚踏在当中一人胸口,长棍指着他脸:
“你们寺中,主持何在?昙林法师,何在?!”
“昙林法师乃、乃咳咳……建康高僧,哪里会来我们这?”
小沙弥吃痛,胸口闷得咳嗽,“你大胆!佛门淨土,你也信佛,怎能在此撒野?!”
鄧燭仰天长笑,风散乱发,惊得众人惯以为来了个疯女人,可随后便听她朗声:
“前有光目女发大愿救母,后有二王发愿,地藏王言:若不先度罪苦众生,令是安乐,得至菩提,我终未愿成佛。
正所谓‘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众生渡尽,方证菩提’!”
“你们倒好,累田敛财,自造孽因,是瞎了眼、蒙了心,让这群遭了灾的百姓,被迫卖田充作寺产,我不禁问,今宵这佛寺殿前,可坐的是满地的小鬼罗刹?!”
不等这俩人答话,长棍横挑,直将人打晕过去!
整个寺中登时乱做一团,这些个僧人拿起长棍短棒,乃至戒刀戈矛,一至对着这不知好歹的‘疯女人’。
“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当今陛下信佛,准我们有田产,自觅营生,你莫不是要同陛下作对?!”
邓烛冷笑,自腰间扯下銀打的酒壶,悉数灌到口中,眉目英朗,粲若寒星。
“陛下?”
嗤笑过后,手中銀酒壶有如薄纸般攥作一团,随意砸在地上:
“……我来见佛,不见陛下!”
兀地腾空而起,鹰踏落脚,直蹬着正前拿着戒刀的比丘而去,一脚踏他面门,棍走如蛇,扫打在周围一众散僧脖颈。
天风黯,灯影重,人形纷飞走游龙;刀折刃,月隐弓,怜草枯瘦血将融。
夺来的戒刀已经卷了刃,连劈几下都见不了红,丛恨滋生,嗔愤难填,一把抽出长鳞劍,血声似风声,呼刮入山林。
剑上干干净净,都不沾血的。
和送她那人一个烂德行。
不过两刻钟,原本那些个来拦她道的比丘,死的死,残的残,哀鸿遍野,确是活該!
她也不管余下的那些黔首,径自到了山门前,几下推搡,门岿然不动,显然是自里面闩上了。
好、好、好。
贪生怕死,还敢做不敢为!
还在这妄谈佛法?
笑话!
邓烛怒拍山门,显然已经是杀红了眼:“不开门,我也能杀将进去!”
长鳞剑削铁断金,自山门门缝中一插,往下一劈──
直听得里头传来金铁断裂和人抽凉气的声音。
想来是锁链断了。
邓烛收了剑,伴着这酒气,双臂撑在门环铜首两旁,一身勇劲,银牙紧咬,直往门內推!
竟真将门推开条小孩拳头大小的缝来,怒目朝里一瞪,几个原本还在同她较劲的沙弥窥见她的眼,登时气势都弱了三分,气势一弱,力就松了,闩木隐约都能听见裂开的声音。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时,耳后传来破空之声。
邓烛顺势朝旁一躲,一支羽箭就正射在她方才站着的地上!
赤眼朝来處一瞧,正是个被她打晕的比丘。
有心饶你,自寻死路,可就怪她不得了!
长棍连挡数箭,喘息间冲到他半步之內,提棍上扫──
棍棒和骨骼迸出脆响!
抬起一脚窝心脚,直将那畜生踹飞出丈远!
回首寺前,方觉自己昏头──
不过是个不足丈高的寺墙,也拦她得?!
垫步上前,长棍在地上一撑,展臂一握,抓在檐上,另一只手松了长棍,以双腿夹稳,连人帶棍跳将上了山门。
寺中灯火朦胧,寺后松柏婆娑。
佛塔宝殿,云檐金顶,不过方寸睥睨之间。
她站其上,浑似金刚降世,菩萨下凡。
当她站上去的一刹那,谁都知晓,今日无人能拦她。
看着这些个人匍匐叩首,涕零求饶,邓烛并不放在眼里,她来这不是只开杀戒的。
“寺中,住持何在?”
一个白胡子的胖比丘被推了出来。
邓烛自山门处跳下来,长棍直指眉心,那老比丘连连哈腰点头,又恐又惧。
“叫你们底下人,开仓,赈灾,把侵吞的土地都给我退回去,不然的话,哼!”
邓烛一手搭上一旁门框上的装饰木构件,轻轻一掰,两寸厚的木构件登时被掰断下来,夹在指中:
“就休怪我今日,自己来做这事了!”
指间的木构件弹到一旁年轻的比丘额上,当即红肿。
“做、做做做……娘子饶命……”
山寺的灯油悉数被从库中取出,点了一路,辉煌灿亮,开仓、放粮、放人、放田。
直至后半夜,才将将止息。
邓烛盘坐在蒲团上,她盯了一夜,也累了一夜。
可她还是合不了眼。
她看着宝殿内,释迦牟尼佛褒衣博帶手结无畏印,周遭两位力士怒目圆睁身伴狮子!
它们瞪着。
她亦看着。
“……娘子,您吩咐的事情,已经、已经做了,您看……”
“我?”
邓烛站起身来,她不敢妄言自己开悟,她只知晓,若是这山寺还在,这寺里的佛陀菩萨还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就永远得不到自由。
秀骨清像的造像同她含笑,她施施然朝佛祖双手合十行了一礼,“佛在人心,不在造像。”
得罪了。
山腰之上,腾起冲天火光,一把干柴,要烧净这腌臜世界!
腾腾暖风冲垮了山林的清寒,蒸蒸热浪浊红了半片夜空,最终冲散了云层冲出了月光。
她自火光中踏步而来,夜月朗照,抱风心明。
下意识去寻她扔掉的银酒壶,然而早已没了踪迹。
情理之中。
无酒亦得胸胆张,她笑着下了山。
她知道她該去哪,自己是谁,又該去寻谁了。
……
再过些日子,南国的秋雨就该下了,秋风萧瑟天气凉,然而在大江以南,如何萧瑟,都还有树枝草木郁郁青青。
阴郁的冬季下绿意葱茏,总有些该生不生,该死不死的怪诞。
就和她一样。
她整日游荡在这府邸内,俗务不理,公文不阅,不晓得是人,还是游魂。
当然有消息传到她耳中,益州西南地动,百姓遭灾,屋舍坍塌十不存一。
然而当陸纮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不过愣怔片刻,旋即挥了挥手──该如何,就如何。
已经没有意义了。
梁州已经光复,依照萧泽的性子,她是女子身的事情,便会公之于众,她的所作所为,荣光和腌臜,都会被这‘欺君之罪’四个字盖得严严实实。
而后呢?
她应当会被押往建康,受审听宣,陈挺必会想方设法救她,萧泽为了显示自己的宽宏,应当会令她归家吴郡。
陸纮呆坐在案前,手指无意识刮蹭着邓烛没带走的、害她失了算计的、卫鹤边的手稿医书。
这世上,哪有人能将所有事算计个十成十的本事?
她不是……萧泽,也不是!
陸纮面对着满案散乱的宣纸、笔墨,露出个惨笑,提笔,是两封举荐的书信。
两封书信,一封给陈挺,托他将她的心腹安插到朝中要职中去,一封则是寄给萧镝的。
萧观和萧闻彰两个不成器的蠢货,将谋反之事搞的满城风雨,对她而言却有可能是一招奇路──
萧泽不会将这俩人放在眼里,萧镝身为太子往这俩蠢货手中安插眼线也是合情合理。
“大人,遭灾的那几个城来了信。”
陆纮正盘算的时候,外头新来的不懂事的小厮闯了进来,“说是……邓娘子她烧寺推像,将原有的寺产,都分给了遭了灾的百姓,还开了富户的仓……”
陆纮原想斥骂,可一听邓烛的名号,倏然站起,指着小厮的手指悻悻放下,“……然后呢。”
“底下人打听到,她想往南处去,南海郡一带……”
“那些个瘟瘴破落流放地有什么可去的!”
陆纮罕见地怒气冲冲,随手抄起案上砚台砸在地上,指着面前的小厮,欲说还休,半晌泄了气,胡乱挥挥手,令这小厮退下。
南海郡……
陆纮眯了眯眼,她不救灾的话,讨个流放去那边陲之地,也未尝使不得……
多情偏作无情相,痴人几知自陷痴?
──安通篇 完──
作者有话说:
陆纮真的是我写过的,最与我三观相悖的主角
很坏一颗坏柿子。
——
安通篇结束以后,在未来两个月内恐怕都只能周末更新了,毕业季要忙的事情太多了
sorry,sorry。
但我不会坑的,请各位安心。
也愿我们,永不相忘。
第102章 承泰(一)
若同心不同路, 我们该何去何从?
上元节当天,建康下达的旨意终于紧趕慢趕地到了南海郡,不过是蕭泽拟定了新的年号, 改元承泰。
官府中的小吏们忙前忙后,尋常人家走街串巷清点谷种,反衬小院之中的人显得格外清闲。
“你, 你想必饿了,我去给你端些吃食来。”
邓燭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冷然盯着眼前的帷帐, 仿佛陸纮做什么,她都不奇怪,亦不在乎。
这种沉默似水一般, 涼飕飕地蔓延在上元的清晨。
陸纮被这淌得到處都是的沉默逼得落荒而逃, 匆匆忙忙去尋那啞女,求她端上些热乎易克化的吃食来。
跌撞落魄地回来,躺在榻上的人瞧了她一眼,又将眼眸收了回去。
正欲扶她起身,榻上人开了口:
“喊芽奴来吧。”就是抄家了两回,陸纮又哪里是伺候过人的人?
她的语气太平稳,陸纮分明记得在成都时, 她离开的那一日,还踩着自己的脸, 说要自己的命。
陆纮亦在脑海中想过无数次和她再重逢的情景,她想过她斥责她、恨她、骂她、打她, 怎样都好。
唯独没想过这种平淡到近乎冷漠的情形。
“……好。”
陆纮心慌如麻,可眼下邓燭傷重在身, 她縱使胸中再多想诉,也只得现在压下来。
唤来了那名啞女,看她扶着邓燭起身,垫好迎枕,在她手指要碰到盛着汤羹的碗盏时,陆纮倏地出声:
“我来吧。”
哑女并没看她,而是先看向了邓燭,邓烛半阂着眸子,微微颔首,哑女这才顺着她的意,没有再动汤盏,退了出去。
不远處的人小心翼翼地靠近,端起碗盏,调羹与陶盏碰出轻微的声响,触动着不知道谁的心弦,她试探着在她榻边坐下:“我原以为……你该不想见我,也,不愿和我多说一句话。”
邓烛闭上眼眸,“别装模作样了,陆纮。”
流放南海郡,旁人会是凄惨,陆纮,是罪有應得外加自讨苦吃。
“太子殿下信任你,你的同谋,應当是陳挺吧?”从前陷在情网中看不明白的事,而今跳在了一旁,也明晰起来了,“他们怎么会不保你?”
且不说当年娄逞女扮男装入朝堂,为着欺君之罪吵了个不可开交,最后也不过是个遣散归家,陆纮可是正儿八经的东宫党羽,地方高官。
说难听些,莫说陳挺会保她,就是太子,也会保她,甚至只消将她纳入后宅,陆纮还能安安稳稳在东宫做幕僚。
可她没有归隐,没有待在东宫,无非是,她至今仍有谋算,她来南海,绝不会是单纯为了自讨苦吃。
而今跑到她面前,可怜兮兮。
呵。
“你见过那些真的失了势,毫无打点的囚徒罢?”
邓烛冷然说着这些话,霜花子一般的语句,却激得陆纮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勾起笑,“男女囚徒,相隔两三里路,用绳子从头到尾相连,路是越走越慢的,疾病、瘟疫随时都会找上门来,奸淫掳掠是从入狱那一刻开始的!”
甚至许多女囚走到南海郡,就已经大了肚子。
“陆娘子,您可是清清白白。”她睁开眼,冷然瞧着面目全非的心上人,“可在我看来,您比她们低贱、甚至比那些施暴的官差都要低贱得多。”
陆纮这辈子都没被人如此羞辱过。
然而听到这些话,她并未生气。
拿着调羹碗盏的手怔在半空,良久,垂了眼眸。
可你还是救了我这个低贱、卑劣、满身心都肮脏的人。
她不敢说,怕说了,连骂都讨不到。
调羹在碗盏中拨动了数圈,俄而低笑:“你说的没错。”
“事发之后,太子殿下想纳我入宫,愿替我去向陛下求情,往后让我留在他身边辅佐。”
“我给拒了,所以,到了南海郡。”
矫饰怕是阴谋家的必备。
陆纮这话说的像是蕭镝逼她给自己做小,陆纮不肯,是以恼羞成怒将她发配到南海郡,成心想磋磨她。
真心想磋磨她,又怎会让她安稳地到南海郡?
况且她到底姓陆,铁了心不嫁萧镝,縱使他是太子,也不好搞出强取豪夺的丑事。
邓烛看破不说破,她已经懒得去纠她口中之话,几分真假。
她又不说话了。
陆纮愈发恐慌。
她盘算着她方才的说辞,试图寻到一二分还能圆寰的余地。
“……你不是要喂我么?”
邓烛等了许久,榻旁之人都无甚反应,终还是开了口。
她的话对陆纮而言,当真是比圣旨还管用些。
在手中捏了半晌的调羹终于蒯了一勺汤羹,喂到她唇畔。曾在无数个夜里与自己细细描摹的唇瓣在夜色中翕动,而今却只会噙着些刀割似的话来剜她心窝子。
她来南海郡前就料到了。
她觉得自己得了病,知道她会剜心窝子也要来,拒了陈挺、拒了萧镝、拒了本可以更好施展她复仇的权力中心。
就要八千里路流放瘟瘴地,挨打挨骂,来寻死,被剜了心窝子,还暗中祈盼,多剜她几句。
陆纮特地将每一口都舀得很浅,故意磨蹭着,低垂眉眼恍似什么贤良淑德在夫家受气的妇人,偏生眼角跳动着放肆的光,贪婪地在暗中窥探着许久不见的心上人。
哪里是什么善类。
南海郡再暖,正月夜里也是冷的,照她这个喂法,堪堪半盏,汤羹就开始半涼不凉。
“这汤羹凉了,我、我去给你热一下。”
这样,又可以和她多消磨一会儿时光了。
“不必了。”邓烛看得出来她打的什么心思,“太晚了,我也累了,碗盏搁下,你也回去休息吧。”
陆纮刚站起转身背对着她,就被这话惊冲得脊骨直抖。
那种被抛下,在这院中度日如年的恐慌再次吞没了她。
你就这般不想见我?
负尽那么多人,可好歹她这颗心,对她却是做不得假的啊。
就这么想撇下她?!
千言万语压抑在喉头,她想一股脑将这些阴暗莽撞乃至狠戾的话语悉数问出口,猛地转身,看向依偎榻上之人苍白的唇瓣,到底将这些话咽了下去。
她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她知道她不配,她活该。
本就不该奢求。
含光已然受了傷,伤的那么重,但凡她还有点人心,都不该去搅扰她。
“……好。”
陆纮收走了托盘、碗盏,转至屏风拐角时,仍忍不住回头望了她一眼。
她躺在烛光中。
纵负尽天下人,我待你从来是真心的。
然而她到底什么都没有说。
……
南海郡不会下雪,绵绵的海风比大江的湿气更胜一筹,湿漉漉的寒气到处都是。
姓徐的醫倌每日都来换药,陆纮次次都在,替她搭手,清创换药,做起从前从不可能有机会做的事情。
她这副好皮囊到底还是能蒙骗许多人的眼,“对,就这处,拿雁绒沾了药膏,轻点,对~”
“之前刚来时候还看你笨手笨脑的,不成想,学东西还挺快的嘛,赶得上我手底下最灵泛的药童了。”
徐二娘赞许地看着陆纮上药的手法,收到夸赞的陆纮也不曾高兴些──邓烛被虎伤到的地方太深,血肉皮囊是被硬生生缝上去的,狰狞可怖。
她熟悉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至珍至爱溃烂在眼前,粉嫩的新肉要比所有醫倌的夸赞都来得实在。
“我有话,要对徐医倌说。”
邓烛冷不丁地来了句话,正眼瞧都不瞧陆纮,话里却满是赶人的意思。
这种情景已经在这养伤的日子里出现了不止一次。
“诺。”
她谦卑有礼,卑躬屈膝地退了出去。
“你似乎很排斥她,”徐二娘话出了口,又换了种说法:“不,应当说,你……不喜欢她听见军营当中的事?”
不耐在邓烛面上一闪而过。
“是。”
“因为她不值得信任。”
她说这话时,陆纮恰好掠过窗边,闻言心中惊颤,朝说这话的人望去。
邓烛察觉到她的停顿,不过赏了她一个凉飕飕的目光,继而很快的移开来。
她知道她听见了,她知道这话纵然并无大错,会将陆纮扎得千疮百孔,可她连一丝被听闻的愧疚、担忧、哪怕是一点情绪波澜,都没有。
积压的恐慌在陆纮的躯壳里发了酵,她低笑一声,离开了窗边。
她从来都是很有耐心的人。
徐二娘察觉到了二人之间诡异的风起云涌,但她显然闹不懂,也不欲掺和进去:“冼娘子那里传来了消息,说狼牙修国将遣使献方物,十月初将抵,需从您这儿过,再入广州。”
“知道了,”邓烛虚弱颔首,“劳医倌代我修书一封,回她。”
“诺。”徐二娘行礼应下,收拾了手上的药箱,“早日好起来,营里的人,都念你念得紧。”
邓烛紧绷的神情在听到这话时柔和起来,“嗳。”
“告辞。”
“徐医倌,”徐二娘方至门口,却瞧见陆纮自罗汉果架子下转了出来,身似鹤骨,“听说邓娘子在外,将许多无家可归的穷困人,收入麾下?”
徐二娘当即蹙眉──邓烛不信任她,她自不会说有关营中的事。
“您不必这般看着我,她不信任我,您不愿说,也是情理之中。”若这点察言观色都做不到,陆纮这些年也真就是白混了。
她睁着凤眼,显出真诚,“我只是想问问,她这两年,在南海郡,过得如何?”
第103章 承泰(二)
虎咬的伤口在夜间隐隐作痒, 又泛起一場低热,烧得鄧烛喉咙发干。
浆洗得有些泛白的帷帐在眼中摇曳重重,艰难地撑起半个身子, 床榻叫她这样一闹在夜里泛起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耐着疼痛,拿手去捉榻边的那只陶盞。
纤长的手指刚碰到碗盞, 就将它给按翻了,发现里头没有一滴水。
黑暗中出现另一只白皙的手,自她手中夺过碗盏, 呈上清水, 缄默地将她扶起半个身子,喂她饮下。
不舍得叫那小哑巴,偏要自讨苦吃么?
陶盏中的水一点点浅了下去, 鄧烛在某个瞬间微微敛眉, 陸纮就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万分合心合意。
“你还没睡。”
“虧心事做多了,睡不着。”陸纮輕柔地将她放到枕上,喑哑地戳着二人之间最为敏感的沟壑。
“呵,我到不知,你也会虧心。”
鄧烛不冷不热地嘲讽了一句。
谁知这话落到陸纮耳中却是分外舒坦,面上不动声色:“你觉得我做的是亏心事, 你愧疚,你亏心, 我才觉着亏心。”
一路上的压抑、敏感在触到了底,物极必反, 人亦然,经年的大权在握, 哪里这般容易消磨气质?
她搁下喂水的碗盏,黑暗中叩击木案的声音分外清晰。
月光风影在她身上徘徊,飘渺而难以捉摸。
“冥顽不灵!”
鄧烛忍不住叱了她一句。
“对,我就是冥顽不灵,没人给我回头的路。”
而我太想你活着了。
“况且──”
清俊漂亮的人倏地在夜中如风般缠近,星子般的眼眸在闪着惑人的光。
邓烛的第一反应是恐惧。
不同于面对猛虎、敌军的战栗与紧张,而是某种魂灵深处的軟肋被她死死掐住,逼她直面那些未曾弥补的缺陷、那些她不堪回忆的柔情的恐惧。
她害怕,却不肯后退。
非要同她较劲,瞪着这在无数个夜晚令她意亂情迷、予她欢情的面孔。
薄唇輕吐,鼻息可闻:“你说我冥顽,你又何尝不冥顽?”
“我听说,你救济了那么多人,收入营中予之操练,男女俱披甲,”陸纮的发丝散落,随着她的话语,一下一下,扫搔在她面庞,“好气魄。”
“该说不说,咱们可真是,心心相印。”
陆纮说完这句话,带着某种祈盼,去追尋她的眉眼,试图看到她的愤怒。
可惜邓烛注定要让她失望了。
在她的讶异中,邓烛说的很慢,却果决,唯独没有愤怒:
“不是好气魄,我们不一样,陆纮。”
“我不是你,我不养刀,不养兽。”
“因为我相信,人有其魂。”
我只不过是想事物回归到它本来该有的面目上。
与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无关,与凡尘秩序无关,而是作为一个人,不该拥有的是为刀为兽的尊严。
焦躁和烦闷一下子裹挟吞没了她,恐惧从邓烛那处移嫁到了陆纮身上,山鬼叫光一晒,无过如是。
“你不养刀,你不养兽,你──”陆纮低下头,不敢去看她的眼眉,眸光却在亂瞟,倏地再度凑近,“那我呢?我算你什么?”
她凑到她耳边,温凉的吐息,紊乱而急躁:“你把我困在这别院一年,怎么,我是你养的鹦哥儿?还是……你怕我?”
邓烛别过头,耳畔的瘙痒和吐息让她有些恼火。
“你怕我这孱弱到手无缚鸡之力的瘸子,害人──”
话音未落,铁钳一样的手掐住了陆纮的喉咙,天旋地转,就被邓烛压在了身下。
陆纮觉得自己一定疯了,她竟然恍惚中以为自己回到了她们洞房花烛的那一夜,她看到邓烛额角因为盛怒绽起的青筋,她高兴坏了。
“你不就是想渡人么?渡我啊。”陆纮被她掐得气短,还要作死地将自己脆弱的喉管往她手中送,笑得鬼气森森:“掐死我,你就舒坦了,我活该,我不怪你。”
末了,还要拿那两片薄唇去吻她腕子。
吻得虔诚。
‘啪!’
邓烛毫不留情地扇了她一个耳光!
脆響脆響,在这月夜。
她收了力道,陆纮的臉却还是浮现出糜糜艳色。
她指着她,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脏?
贱?
她本该毫无负担地说出这些话,可她腰腹的伤口隐隐有了崩裂的架势,疼。
疼得她失了力道,整个身子砸在陆纮身上,身下人被她砸出一声闷响,邓烛吃痛,将自己撑开,反个身,背对着她。
银牙暗咬,忍着疼痛:“……滚。”
“我不是你的鹦哥儿,你困不住我,你心知肚明。”
她说着讨人恨憎的话,轻手轻脚地去尋药和巾帕,给她擦拭身子、照料伤处。
末了,恬不知恥地从她身后环住她,幽幽发问:
“还是……夫人真想我做你的禁脔?”
她个狗脚玩意儿……
如果骂人能骂死,陆纮怕是已经死了千八百回了。
万幸赶在天气回暖前,邓烛的伤口有了结痂的态势。
处处峥嵘,一派良辰美景,除了邓烛着实不愿多搭理的人,南海郡无处不好。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陆纮是个能如此无恥的人?
就凭她做下的那些孽,将她拉到军中祭旗,千刀万剐都算是轻的。她也算是看清楚了,这人来南海,八成是为了她,为了乱她心境毁她道行,盘算着阴谋。
被这种人给气着了,真真不值,这人还仗着贴身照顾,气狠了她还要给她上药‘安抚’。
她还有臉倒打一耙说自己要‘囚’她,拿她当兽养着。
邓烛有时候是真分不清,谁拿谁不当人。
索性撂开手,打定主意,任这人说什么,她都不露半点声色。
偏也是奇了,当她打定主意后,陆纮又不再说那些个天打雷劈的句子来搅扰她了。
伤口弥合又剥落,当邓烛已然能站在罗汉果花架下,松动着自己的手腕时,陆纮知晓,她就要走了。
春日啊,无聊透顶。
那只狐子不出意外地靠近,在她身后,影子一样,不肯罢休。
“你要走了。”
邓烛不答话,盯着零星的黄色小花发呆,野蜂掠过她的发梢。
“你还要軟禁我。”
“……我不软禁你。”那晚上刺激她的话到底在心底生根发芽成功了,背地里陆纮的唇还未勾起来,又被打了回去:
“你说得对,你和其他人,于我而言没有什么不同。”
“信佛之人当没有分别心。”
邓烛竟然笑了,粲然看她,眸中满载着悲悯:
“你想去哪,去哪,爱去哪,去哪。”
“我不拦你。”
“但倘若我发觉你做了什么事,不利于南海郡黎民百姓,我也一定会立刻杀了你。”
一字一顿:“说到,做到。”
苦心算计,一拳却打在了软绸子中,陆纮高兴不起来一丝一毫。
既然我在你眼里与旁人没有任何分别,那凭我在蜀郡做下的那些事,你就应该现在杀了我,不是吗?!
似是知晓陆纮心里所想,邓烛补上一句,“你的命,我说过,迟早会拿走,不过是早晚。”
劲瘦的身躯挡在了陆纮身前,日头都恍似被她给遮蔽住了。
“我会等再回蜀郡之时,親手,将你的项上人头,献给我的袍泽故人们。”
陆纮一时间分辨不清自己的心情,她深切地望着罗汉果花架下的人,但毫无疑问她的话给予了她一份近乎荒谬的心安。
她的命是她要取走的。
最起码,她会在她将死之时,在她身边。
以此证明,自己并未被她全然抛弃。
“好。”陆纮露出了罕见的真心笑容,“我等着,你可要──”
说到,做到。
南海郡骄阳烈日下,疗养好的人儿身骑骏马,在校場上疾驰飞射,恍惚间又似回到了江夏的那些日子,陆纮站在校场边上,看着她打马飞过。
只不过这一次,她不会同她归家。
即便如此,她也锲而不舍,固执地看着她。
“那人谁啊,好隽秀漂亮的娘子,日日来这校场看邓娘子,是邓娘子家中親眷么?这么大日头,也不怕将人给晒坏了。”
“我听牢城押人的兄弟说,那个人妖好像被邓娘子带走了,这不会就是……”
“邓娘子好端端要这人妖作甚?”凉棚下几个听话接茬的人纷纷变了脸色,“欺君之罪啊……”
风言风语飘入了陆纮耳中,她也无过是充耳不闻。
她自个儿也有一瞬的疑惑,自己来南海郡,寻她,究竟是对是错。
放着陈挺治下的安稳日子不享,非要设计自己给自己流放了,日日相望不相亲。
被撕碎的人哪里会知道何去何从呢?
她站在榕树下,想的出神,连身后有人靠近都未察觉,竹杖轻音点得密集,足后被竹杖点了好几下,陆纮才反应过来身后有人。
惑然转身,眼瞳微睁,身后人先一步开了口:
“柿奴?”
“是你么?”
多年未见的面容,近乎源头的源头,在她身前不远处。
从前满腹文华的小娘子而今眼角平添沧桑,更让陆纮骇然的是,她的眼眸,全然是翳。
何止忧。
她现在是个盲人。
“真的是柿奴……”她自言自语,‘看’向陆纮:“许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承泰(三)
草藥在罐子里沸出泡来, 光闻着那味陸纮都觉得苦,偏生这儿的人信奉饮这些东西能祛湿除瘟瘴,那些个从校場出来的士卒, 往往老牛饮水地灌这玩意。
瞅得陸纮直皱眉头。
但今日有比这口苦的饮子更讓人皱眉的玩意儿。
“你倒还敢见我。”陸纮坐在熬饮子的草棚之中,身量笔直,“荔奴, 啊不,何小娘子。”
“仲泰年间上元节前,含光的阿娘经江夏, 是你将消息给含光的。”
这无形中做实了陸家同邓家有所往来, 此后陆泾丧命、陆家倾颓,很難说这封信算不得推波助澜。
眼盲之后,听觉较从前好了许多倍, 更何况陆纮语气中的沉痛愤怒, 昭然若揭。
但是──
“的确。”
何止憂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伸手去提那火炉子上的藥罐把手,陆纮看得心惊肉跳,本能想起身帮她,然到底按耐下去。
然而何止憂好似眼盲是假,稳当地握住了藥罐的把手,将它提了起来, 滚烫的药汤落在二人面前的小盏中。
“火气那么大,当心嘴角起泡, 你这张好皮囊,可就白费了。”
陆纮盯着被她推来的药汁, 根本不愿碰它。
似是料到了陆纮不会饮,何止憂并未强求, 只说:“難道没了那封给含光的信,陆府便不会败么?”
“你我都心知肚明。”
陆纮被这话给噎了回去。
的确,没有何止憂给邓烛的手书,照样蕭泽能寻到别的理由,起倒台陆府的心。
蕭泽的心才是这一切悲剧的根源。
“你对我的愤怒,不过是当年我阿耶站在了庐陵王一派,被好友背刺的愤怒罷了。”
“你说的轻巧!”
“不轻巧。”何止忧一双盲眼似是能洞穿人:“你我都不轻巧。”
不论自愿与否,她嫁给萧锵是真,萧锵倒台后流落到此是真,眼盲也是真。
“你今日来,不会是想说什么从前恩怨一笔勾销的话罷?”
陆纮冷笑,“你心里的野望,不小。”
何止忧闻言一怔,的确是从前两小无猜,相伴长大,纵然从前她不说,陆纮也能窥得一二。
然而,“那是从前的我。”
“过剩的野心会伤害到旁人,也会伤害到自己。”
你现在不是已经快被撕开了么?柿奴?
“你们这种神神叨叨的人,”陆纮看着眼前云淡风轻的何止忧,一字一句:“令人讨厭。”
何止忧不语,只是轻笑。
“那便说些实际的吧。”今日她大有要同陆纮强行叙旧的态势,何止忧指了指校場的方向,“你的心上人。”
与你不同路。
“你凭什么这么说?”陆纮勉强稳住声线,“你我才相逢几日,你与她──”
“我心中有她。”
啊?
忽如其来的表白之语,陆纮一时间甚至不知自己該作何想法。
“你、你说什么?”
比醋意先来的是错愕,“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对她,心存爱慕。”
……
庐陵王萧锵倒台后,何昌斩首,何止忧流放南海郡,一路舟车劳顿,在过南岭时,眼睛染了疾恙,自此失明。
“幸得宋康郡夫人相护,才有今朝。”
陆纮说的没错,她的确从前是一个颇有野心的人,然而经此种种,她无执念。
萧锵,王子皇孙,以夫妻之义辅佐他,内里却是个刚愎自用一意孤行的草包,一旦邓烛流露出半分甚于他的才干,嫉妒和不忿总是比考量更先一步来到。
自己决心辅佐的人嫉妒自己,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夫人讓我跟在她身邊打点杂事,那段日子,我是不平不甘的,直到,含光来了宋康郡。”
邓烛初至宋康郡时,带着许多流民,当中不少都是孩童,甚至不少存有残缺。
与陆纮从前在益州时相仿,宋康郡夫人是当地俚人部族的首领,与宋康太守联姻,是梁国巩固邊地、俚人部族归附梁国的政治手段。
因冼娘子在此,宋康郡势大,引得当地刺史不满,双方屡有摩擦。
南海郡是宋康郡临近郡县,冼娘子废了不少功夫,将邓烛隐姓埋名,安排在南海郡营中,顺带让何止忧随同她一齐。
“南海郡,流放之地,到处都是粗野之人,只有她,要整顿民生,安定黎庶。”
只有她,给了何止忧一个宣泄才干的出口。
“承认吧,柿奴,你不是她的同路人。”
初夏的蝉鸣吵得人生出烦燥,破草棚的缝隙中泻下天光,照在何止忧身上恍若佛光。
眼前人似是心有所感,已有薄茧的手躺在光中:
“含光于我,乃天上金乌,纵使我看不见它,可我仍然知道它存于世间,而仅仅知晓这点,便足以成为我生命中的全部意义了。”
你呢?陆纮?
失去华彩的眸子在光影之下平静地望着陆纮,仿若无形之中有一只手扼住了陆纮的喉管。
让她窒息,让她哑口无言。
陆纮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小院之中的,天光烈烈,她还是那只只适合藏匿于阴暗当中的鬼。
胸中升起的竟然不是醋意,而是厭恶。
她讨厭,讨厌何止忧那云淡风轻、无执无妄、毫无保留乃至光明磊落对含光的心意!
她讨厌,讨厌含光对自己的无视冷漠、明明只消偏一个头就能看到在暑热中的她却视若无睹,讨厌她收去了对她全部的偏爱,说什么无分别心,把那些从前对她的爱意倾灌给这片土地上每一个受苦受难的人们身上!
她更讨厌自己。
她是从爱意当中生长出来的孩子,她比谁都知晓爱該是何种模样,可是她已经把自己浸透、浸满了烂泥,她挖空心思从烂泥里面捧出来的情谊,每个缝隙都沾满了污垢。
那种东西叫爱么?
哪怕是见惯了爱的陆纮也不知道。
她分不清,分不清!
她恨透了自己。
……
邓烛不知不觉间射空了箭囊中的最后一支箭,手指下意识地去夹箭时,才恍然发觉空了。
悻悻勒馬,习惯性地去寻陆纮的身影,却发现大榕树下的人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何止忧站在树下,同她招手。
没什么不好,就是说不出来的不对。
说不出的失落刚涌上心头,就被邓烛狠狠掐斷了念想。
管她作什么。
高头大馬飒沓跑至何止忧面前,跳将下马,“荔奴怎么来了?”
“冼娘子那处送来的兵械都清点入库,想来无事,听闻你在校场跑马,就熬了药汤,好去去暑气。”
何止忧说这话时,从袖袋中取出帕子,递到邓烛面前,“擦擦。”
“多谢。”
邓烛牵着马儿,随着何止忧的步子一道往凉棚中走去。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案上两个碗盏,里头残着些清水,像是刚淘洗过,坐席有些褶皱,与往常一般无二。
柿奴来过。
邓烛没来由地笃定想到。
刚想到她,又觉得后悔,自皱了眉头,片刻后替自己开脱:谁知道陆纮心里又打着什么算盘,多留个心眼也是好的。
“方才,我与柿奴叙旧。”何止忧似是看出了邓烛所想,“她不大爱闻这药味,回去了。”
“是么。”
邓烛平静着语气,话不经想出了口:“她不是什么善茬,你躲着她些,当心遭算计。”
何止忧轻笑,没有接话。
不知道是谁,口口声声说她不是善茬,知道她心中藏算计,可还将她收在小院之中,不叫她吃太多苦。
“前些日子刮大风,你在校场的居所不是破了个口子么,底下人张罗着要给您补房顶,托我同你说一声。”
何止忧一面说,一面操起温着的壶,倒在面前的碗盏中。
“含光这几日,不若还是归家休憩罢?”
“不必。”
归家就要看着陆纮整日在她眼前晃荡。
邓烛说的果决。
“荔奴你何必消遣我?”她偏过头,何止忧倒上的药汤再一次遭了冷,“你該知道的。”
何止忧闻言勾了勾唇角。
“而且……我亦不明白你。”
一个人究竟是否对自己有意,她怎么可能看不出?
即便如此,却唆使邓烛回到陆纮身边,这可真让人想不通。
“你皈依佛,便不该自欺。”何止忧端起碗盏,“你心里有结,你对着她不平不忿,对着她怨憎难填。”
“你在逃避。”
逃避自己对陆纮罪该万死的心意,逃避着千百条人命下不该有的情谊,扭成一股结,轻易地就能被陆纮挑起波动。
看似恩斷义绝,终不免藕断丝连。
“你若真想同她一刀了断,便不该逃走。”
去分辨清晰,那些暗潮汹涌,跌宕起伏,究竟是对从前那位天真灵秀的太守公子见之相倾的残痕,还是从来爱着的不过秋水之下的泡影。
亦或是当真天打雷劈,偏爱上这忠孝节义几近不沾的冤孽。
心都分不清的人,谈何渡人呢?
邓烛不语,端起面前药盏,浅灌了一口,眸子盯着榕树吊着的根发飘。
“至于我……”
何止忧端起自己这边的碗盏,轻轻磕了下邓烛早已空放在案上的碗盏。
爱情需要不渝的忠贞,爱却不需要。
“确是爱着你的。”
第105章 承泰(四)
夏日炎炎, 穿堂风却是凉的。
陆纮混出了一身冷汗热汗,叫这凉风一吹,初时还没得什么感觉, 浑浑噩噩倒在榻上,过了没半个时辰,浑身上下打起了摆子。
整个人已近乎昏迷, 连难受倒想寻人来都开不了口。
鄧燭从校场回来,踏入院内时,鹰隼般的眸子环扫了周遭一圈, 竟然未发现陆纮的人影。
不对。
芽奴在厅前洒水, 鄧燭朝她招招手,她登时将手中洒扫的簸箕搁靠在墙根,走到鄧燭面前。
“柿──”
习惯性地单字脱口而出, 刚出了口就被她人为地生生截断。
她只要一开口, 想起的都是从前的翻云覆雨、喑哑暗潮,她微凉的皮肤和柔腻的肌骨。
她沉溺其中,罪孽滔天,罄竹难书。
见她半晌不做声,芽奴大着胆子在鄧燭眼前晃了晃手,示意她看向自己。
她知道邓烛要问什么,打了几个简单的手勢。
“她回来后, 睡下了?”
芽奴点了点头。
邓烛恨透了自己的好记性,她记得陆纮是不会在这个时候睡下的。
要去看看这人么?
沉吟半晌, 腿却比脑子要快,待想明白时, 已经站在了屋檐下,见她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不, 不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邓烛手指虚搭在门板上,她倘若不想见她,便不会来到这儿,来到这以后也能不需要任何理由离开。
她可耻的诚实在折磨着自个儿的内心,逼她承认──
即便这人欺她、瞒她,害了那么多人,她不能同她回到过去,可她还是在意她的。
她还是、还是爱她的。
推开屋房,撲簌簌的灰蒙蒙凑在空中,天光透过绿纱窗,罗帐虚掩,瞧得榻上有一团人臥着。
听她进来,动也不动,真困睡过去了?
邓烛放轻了手脚,靠近这人,修长的指骨挑开帐,隱隱一股水汽撲到她肌肤之上。
系了帐子,天光得以洒到陆纮身上,邓烛才瞧清楚她小臉发红,汗湿涔涔。
心头一紧,伸手去探她脖颈。
好烫?!
“芽奴!”邓烛大步流星地踏出屋外,紧忙唤道,“快唤徐醫倌来!”
匆忙又熟练地打了井水,放在火上燒温后,拧绞了帕子,给这人拭汗。
─
火,到处都是火。
燒在她的喉头、心间、目之所及的一切,火中有黑影,他们怪叫着,想扑过来,要她的命。
她一开始很坦然,她坚信自己没有大错,面对着那一张张扭曲的面孔,她还在想,那高高在上的皇帝、谋害了那么多百姓的豪族,都不曾感到愧疚,她为何要愧疚?为何要惧怕?
“柿奴。”
陆纮隐约听到有人在唤她,很熟悉,很熟悉,可她想不起来是谁,在烈火中迷茫张望,忽得──
她窥见,窥见几个罗刹夜叉捆了她的耶娘和含光,要往火中拖去。
火舌舔烂了他们的面容,焦黑的骨肉泛起诡异的肉香……
“唔呕──”
陆纮被一阵恶心衝醒,趴在榻边,吐出满肚子黑苦黑苦的药汁。
“得了,又得重新熬。”
徐二娘哀叹半声,转身朝外抓药去了。
陆纮没听清她在说什么,耳鸣衝得她脑子嗡嗡作响,头里有什么东西一下一下箍得她脑瓜生疼,撑在榻边,喘着粗气。
她要杀了、杀了那些人,谁敢动她的耶娘和含光,她就要杀了谁!
素净的帕子递在她面前,她下意识地一把将帕子拂开,“本官不需要这些东西!滚!我要杀了他!杀了他!”
啪!
邓烛扬手就是一巴掌,也不管她还病着,揪住她的衣领口,狠盯着这不知好歹的冤孽,“你还想杀谁?”
陆纮短暂地懵怔了一会儿,旋即呜咽出声,病痛和多年来的压抑逼得她像个孩子一样地哭了起来。
愧疚登时冲上心头,旋即被邓烛一点一滴地强压了下去。
眼前人分明是活該。
邓烛移开眼,由着她哭。
这眼泪浑似新打的井,直往上头冒水,哭到最后嗓子哑了,眼泪干了,偏生收不住,硬是干嚎。
徐二娘一进来瞧见的就是此等‘惨烈’景象。
“哎呦呦,这是怎么了,”她行醫多年,还是头一遭见哭成这样撕心裂肺的人,“就是平常生孩子也不见得哭成这个架勢的啊?”
邓烛被她哭得心烦意亂,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徐二娘这一进来,怨气似是有了出口,随口诹道:“杀猪呢。”
“你──”榻上之人‘拍榻而起’,口里那句‘你才是猪’怎么也说不出口,指着邓烛,嘶哑着嗓音,愤愤不平:
“你为何要打我?”
徐二娘看了看面色怪异的邓烛和这瞧起来性情大变的小娘子,试图缓和下这愈发吊诡的气氛,干巴巴地接了一句:
“哟,邓娘子还打人呢。”
“她該打。”
邓烛冷面冷语,不知这人忽然发得什么疯。
“我耶娘都不打我,你打我!”
“你还有臉提你耶娘?!”邓烛转过身,瘦竹一样的身子挡在陆纮面前,浑然似墙。
榻上之人瑟缩,显然被她气势给吓住了,但仍是嘴硬:
“我为何不能提我耶娘!耶娘才不会这样对我!”
邓烛眉头皱得老高,眼前人眸光清润,坦荡,似极了她们初见时的模样。
而且以她对陆纮的了解,她决然不会拿她耶娘来相胁她心软。
二人对视良久,陆纮直着身子,已然有些撑不住了,就要歪倒榻上的时候,被邓烛一把掐了下巴,被迫半扬起脸看她。
“我是谁?”
被掐住下巴的人眨了眨眸子,“我不能说。”
不能说?
确实不能说。
邓烛来南海郡可谓是隐姓埋名,除开零星几个人,多的是不晓得她来历的。
但她总觉着,哪里很奇怪……
“徐医倌,劳烦您,出去一趟。”
徐二娘闹不懂这二人,拱拱手,给这里人把门给帶上了。
屋子里登时黯淡下来。
陆纮探头想往邓烛身后瞧,下巴突然传来一阵疼痛,邓烛加大了力道,不许她亂瞅:
“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你是我家迎给我的人,我得护着你。”
这人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邓烛甩开她的脸,陆纮本就是个弱不禁风的德行,被她这样径直摔倒在榻上。
“你──”
陆纮被摔在一旁,仍不忘理了理自己的衣裳,忿忿了一句:
“怎如此粗俗。”
邓烛没有说话,只死死盯着她。
良久,她开口道:
“那你说,既然──”她咽了咽唾沫,逼着自己将话给说下去,“既然我是你家找给你的人,为什么不能让徐医倌知晓?”
“你这人,好生驽钝。”她显然没什么气力,往床榻上倒臥下去,软和的嗓音需要仔细听才能听明白她在说什么。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我是个女儿身,你我而今穿的这衣裳,显然是流落在外。哪里能让旁人知晓,江夏太守家的郎君,实则是个女子呢?”
烧成这个样子,亏她还能说的这般有条理、有考量。
更让人在意的,是陆纮的那句自称。
江夏太守的郎君。
“你说你是谁?”
“江夏太守家的郎君啊,我姓陆,叫陆纮,你记住了么?”
语罢,轻哼一声,背对着邓烛,大有不想见她的态势。
殊不知身后人的面庞,一点一点地阴了下去。
十四岁的陆纮会如此同她说话,而今年近而立的陆纮,决不会如此同她胡诹。
她一言不发,出了房门,去寻徐二娘。
待把了脉、喂了药,徐二娘帶着人从陆纮歇下的屋里退出来,忖度许久,道:
“我从前见某本古籍医书中有载,大意是人遇大喜大悲之事,便会封了心窍,忘却过往,性情大变,旁人看来,有如二人。”
“难道便不可能是这人装疯卖傻?”
“不像。”徐二娘摇头,“照理来说,大喜大悲的脉象该极为紊乱,但娘子那病,只见发热的脉象,不见悲喜交加的脉象。”
“娘子以为,她可有这等能耐?”
邓烛默然。
陆纮心计多、有谋略是真,但若说改脉象这种事,习武之人尚且不能,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人,哪来的本事?
“不过娘子既然忌惮,多留几个心眼,也不算错的。”
徐二娘找补了一句。
“罢了,天色不早,二娘早些归家吧。”
邓烛心焦力猝,她既然决定在这久住,也不怕探不出个水落石出。
倘若陆纮当真能做到这个份上……
那她便是天下一等一的劣等人,不值她半分心软!
夜色朦胧,邓烛遵着徐二娘的嘱托,另煎了一盅药,端到陆纮榻前。
榻上的人青丝散乱,见她来,往里躲了躲。
“过来,喝药。”
陆纮乖顺地趴卧到她身前,撑着半个身子,手臂直打颤。
邓烛瞧不得她这可怜劲,搁了药盏,连拖带拽将人扶着坐起来。
黑咕隆咚的药汁往她怀中一塞,“喝。”
凶巴巴。
陆纮皱着眉头灌下汤药,不敢吱声。
喝净了药汁,才敢大着胆子问一句,“你是因着嫁给我这个女郎,觉着我家亏待了你,才这般对我么?”
她当真是忘了。
邓烛五味杂陈,面上是陆纮瞧不懂的表情:
“我从不后悔,所嫁之人是个女子。”
作者有话说:
是的,坏柿子精神状态已经彻底爆大雷了
前期各种天好热但是觉着冷,除开是树莓渲染气氛艺术创作,也可以当做这孩子躯体化症状(嗯)
第106章 承泰(五)
和她在一起的日子比大江的流水还要快。
鄧燭不想骗她, 皈依佛的人不能打诳语,也不想告知她前因后果──她承认她有私心,年少时的陆纮是江夏最烂漫的人儿, 往后的模样太破碎狰狞、鬼气森森。
陆纮可以是那般模样,但陆纮不该是那般模样。
也曾问过徐二娘,她是否有可能想起从前那些往事, 得到的答案模棱两可。
她一巴掌打出了疑难孤症。
作孽。
值此胡思乱想之际,屋外的门被敲响,传来那人有些闷的轻言细语, “娘子?鄧娘子可睡下了么?”
“……嗯。”
还能应声, 却说自己睡下了,门外之人听她说睡下了,还是大着胆子来推她房门。
鄧燭知拦不住她, 单手撑头, 侧躺在榻上,半合着眼眸:“你有何事?”
黑暗中的人声音发颤,哆哆嗦嗦,带着几分請求:“我能、能和你睡一齐么?”
鄧燭半闭着的眼眸豁地睁开,常年带兵的人一身威严,鼻音里发出个单音:“嗯?”
她靠着这一个‘嗯’可以吓坏军中不少小崽子。
然陆纮显然不在此列。
“我、我今日看了些、鬼神志怪之类的东西,”比起书上的鬼怪, 还是浑身杀气的邓燭显得和蔼可亲些,“我, 有点怕。”
“怕就别看。”
邓烛冷着声线,不解风情。
“可是已经看了。”
陆纮显得格外委屈,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家耶娘给自己寻的妾室姊姊会是这么个性子, 普天之下怕是找不到第二个这般凶的女子来!
她站在榻前,瞪着邓烛的背影。
……
邓烛叫她盯了能有一刻钟,终是从榻上起身,正眼瞧她:“你睡这。”
说完提步要走。
惊得陆纮赶忙扯住她的衣带,月光下的人漂亮的像是林中的鹿儿。
“你要去哪?”
从前身为太守公子的陆纮,可不会这般畏畏缩缩,怕她離开。
邓烛想到这儿,眼眸一沉,攥了她的腕子,甩开她的手,“搬张小榻来,我睡那上面。”
“为何?”
为何?
陆纮的话似是挑了老虎的须子,邓烛一把掐了她的下巴,“你说呢?”
“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说!”
这下邓烛确乎是比书上的妖魔鬼怪吓人了。
“我、唔、我没有……”
陆纮欲哭无淚,“我只是,特别想和你亲近。”
她自己个儿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想和邓烛亲近,醫倌说她失了魂魄、迷了心窍,所以记不得許多从前事,可她不是傻子,她看得出自己过往定是开罪了邓烛。
但就是想同她亲近,没来由地想同她亲近。
邓烛闻言,瞥见她眼角吃痛的淚花子,恍惚了一瞬,放下了手。
“我不知道我从前哪里得罪了娘子,但既然是我从前做错了,娘子要罚我,我也认的。”
“只一点……我不想娘子離开。”
邓烛真真是要被这人给气笑了。
可将从前过往的错,加在如今这个懵懂的人身上,似乎对而今的陆纮不公。
“呵,”她扯出个苦笑,将陆纮往榻上推了推,“睡觉。”
“那你呢?”
她似乎格外害怕她离开。
許是从前亏心事做多了,心里心虚,怕事情败露了她一走了之,以至于现下什么都忘了,就记得这翻感觉,是以特别害怕她离开。
比小时候还没用。
邓烛嫌弃地想。
“我睡地上。”
“地上冷。”
……
她还想再劝她,“况且我是假男儿身,閨中密友,同睡一榻不是寻常事么?”
閨中密友……
邓烛整张脸阴飕飕的,紧逼的步子踏在石板,响在心上。
陆纮下意识地往后退。
腿弯打在榻上,登时跌在上头,清润的眼眸忽闪忽闪,旋即一股大力将她掀翻,却不痛。
凶神恶煞的人欺身而上,将她困在这方寸之间,盯着她。
照理来说,她应当恐惧的,可是并没有,记忆会被掩盖,过往的习惯却不会被掩埋,她并不惧怕这样对待她的邓烛,甚至大逆不道地,想凑上去,一亲芳泽。
“你现在还觉着,我们是什么闺中密友么?”
身下人懵怔,摇摇头。
“那现在知道怕──了?”
话说到一半,邓烛便察觉身下那人的手攀环住她的腰,乖顺得不像话,显然是并不怕的。
……罢了,她同个已经迷了心窍的人计較做什么?
邓烛叹了口气,撇了那人的手,撑着自己个儿睡到外头,不想再同这人多计較,背对着她,“睡吧。”
相隔许久,同睡一榻,竟是一个满腹纠结,一个失了心窍。
一面觉得她是亲者化作的仇家,合该千刀万剮,一面又觉着她已然前尘皆忘,二般模样,何苦加罪于她。
思来想去,想去思来,恍惊觉不过自己情根未尽,总为她开脱。
可笑可笑。
……
痛,好痛。
陆纮是被腦中一顿疼痛给绞醒的。
暗香嗅,衾被暖,总是温存。
她呆了一瞬,才意识到自己躺在谁个的怀里。
就着这方寸屋暗,室内帐影,看向身上搭着的薄被,身下睡着的竹簟,这时节该是早入夏了。
她做了什么才能重新躺回到含光懷里?
陆纮想了许久,莫说自己做了什么,便是何时入的夏,她都无知无觉。
奇了怪了。
罢了,何苦纠结这些呢?
她循着令人心安的皂角香气,将自己个儿沉在她衣袍间,心口前,贪这一瞬久违的心安。
拥着她的人察觉了她的动作,亦是身子较腦子先一步,昏蒙之间拥紧了这人。
十余年同榻相亲,习惯怎易得改?
从来春宵欢情纵时,不知誰闹腾不休,又是誰情迷人眼?
歇下时,总会抱着懷中软玉,骂她是狐子山鬼,勾人魂魄,贪吃灵肉。
怀中人得了骂,也总是一改人前端雅,不怒反嗔,靠她心口。
陆纮睡不着,外头有蝉鸣,不解风情地早叫嚷,嘶哑扯嗓,吵嚷得她脑子又痛了起来,还泛着闷昏,她忽意识到自己个儿似乎又要‘睡’过去了。
惧怕之中,她抱紧了邓烛的腰,这一紧,被抱住的人倏地睁眼。
四目交投罗帐中,不过几息变迁,邓烛登时意识到此时的陆纮,不是那个迷了心窍的人!
猛地将怀中人一推,陆纮整个人撞在靠墙的木榻栏杆上。
而脑中钝痛有如刀割的人,也意识到,自己恐是真被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附了身。
到底是谁……别让她晓得是哪个东西害得她,她一定要将她,千刀万剮!千刀万剐!
含光是她的!
眼皮子越来越沉,她还是那般锲而不舍地望着那个满面憎恨盯着她的人。
她好想问,好想问,她如果不能爱她的话,能不能恨她恨地彻底些,看到她这身皮囊就该躲得远远的,不要让什么猫儿狗儿的东西沾了她的皮囊都可以在她那求得爱宠?
还是、还是她陆纮到如今,只有一副皮囊拿得出手?
她张嘴想问,然而嗓子似是被棉花堵住了,奋力地想说些什么,也只能勉力地发出些‘呜呜’的叫唤,和伺候她的芽奴别无二致。
凭什么……
陆纮眼角落下一滴泪,头一歪,昏了过去。
─
“嘶──”
陆纮再睁眼,只觉着颅中刺痛,下意识捶额头,耳边传来一句颇有怨怼的话:
“怎得?你要将脑门上的金针砸穿自个儿脑子?”
诶?
陆纮眨巴眼眸,借着远处妆台上的铜镜看去,吓了一跳,自己头上叫徐二娘扎得不晓得有几处好地儿。
“这是怎么了?”
她记得,同邓烛同榻而眠,然后……
然后就没了呀。
此时的邓烛一言不发,双手掼在胸前,冷峻地盯着她。
陆纮打了个寒颤,继续往太岁头上动土、老虎眼前拔毛:
“可是我睡相不好……蹬疼你了?”
邓烛没有说话,同徐二娘使了个眼色,徐二娘便就收拾起东西,给她拔针,将要出门。
“你们……”
陆纮不知道为什么这俩人怪模怪样的,急着就要下榻跟着,邓烛实在看不过眼,将人往榻上一按,“躺着,歇下,我等下回来。”
二人僵持了一会儿,邓烛努努嘴:“听话。”
好,她听话。
陆纮终是软了身躯,听话地躺了下去。
邓烛忍不住拧了一下她的脸,拧完意识到不对,倏地收回手,骂她:“瓜兮兮的。”
说完就留着那只瓜自个儿躺在榻上,忽闪着眼睛。
“你是说,她会时不时地‘回魂’?”
邓烛觉得命运当真是最作弄人的事儿,“阴魂不散,倒不如走了干净!”
徐二娘没有搭话,是个瞎子都瞧得出来这俩人的爱恨纠葛,是难解难休,她一个外人,不会置喙太多。
“你打算如何做?”
还能如何?难不成让这傻子去城南修城墙去么?
“关着吧,省得放出去咬人。”
芽奴匆匆自外院走来,手上捧着一个纸包,身后跟着一个驿差打扮的人,来人见她,当即见礼,开口是金陵口音:
“下官见过邓夫人,本不该擅入内院,然受太子殿下宪令,不敢不郑重,如有冒犯,烦請夫人恕罪。”
早就不是什么蜀国夫人了,还犯得着如此虚礼?
“何事请讲。”
“太子殿下托下官送来些许物什细软,说是惦念……陆小娘子安危,另有一部醫书,乃陆小娘子徙罪南海郡前,托太子殿下待她到了南海郡,再行交付。”
邓烛接下那个包裹,神情复杂,只淡淡吩咐了句:
“芽奴,拿两吊钱,请差使吃酒。”
几番推却,送走了差役和徐二娘,邓烛才拆了包裹。
果不其然,是卫鹤边留下的医书。
偏生而今陆纮失魂,纵使盘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她到底想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承泰(六)
沉甸甸的包裹往案上一丢, 帷帐中探出个小脑袋,好奇地探向那堆包裹。
鄧烛冷峻地靠沿着案边胡床坐下,“看什么, 太子殿下予你的。”
榻上之人眼眸频闪,“是看了我写的《六策》,太子殿下终于赏识我了?”
鄧烛面色微变, 看向陸纮的眼眸复杂又怜悯,偏生怕叫这灵秀的人看出些什么,忙移开了眼。
“不是, 太子殿下给你送来些医书, 讓你在南海郡,看医书解闷儿。”
看医书解闷儿?
陸纮抓着床帐的手紧了紧,连带着床架传来几声‘咯吱咯吱’的响声, 鄧烛被她扰得牙酸, “你轻些,这帐子扯坏了还得去补。”
陸纮登时撒了手,看着这粗麻床帐、听着鄧烛口中‘去缝补’的话语,沉吟半晌,忍不住道:
“你我二人竟穷困潦倒至此?!”
也是,从前江夏太守府也好,益州刺史府也罢, 纵使陸泾、陆纮在当朝文武中算得上清廉,但也不是什么带着众家吃糠喝稀的人。
就算是从前太守府, 也是织花描金的帐子,用上十天半个月就該换上另一顶, 便是府中下人都不曾用这般差的床帐,更妄论补缝。
邓烛哑然, 眼皮子也不抬,“若娘子嫌弃日子苦,可以另觅旁人。”
这话违心得很,陆纮一眼就瞧了出来。
她踩了耷拉在地上的鞋履,清秀扶风,荆山玉色,移她身侧,争几分无辜模样,軟和声线磨人:
“那倘若我只想和娘子待在一块呢?”
怪都说英雄難过美人关,邓烛现下算是晓得了,这其中滋味,当真難捱添恼气煞人。
随口诹她:
“那便劳烦陆娘子自个儿拈了绣花针线,缝补帷帐。”
原以为这娇气的人該闹她风情不解,惯会难为人,谁知陆纮颔首点头,“好。”
“我一定将我二人的罗帐缝补得牢牢的,讓风透不进,蚊飞不入。”
她似是在说罗帐,又似在说旁的。
邓烛没有应这话,只将包裹往陆纮身處推了推,“你不看看?”
粗布包裹下是一层錦缎,錦缎下有一方木匣,奉送金珠,一匹缎锦,上织花绣,还有两本皱巴巴的书。
軟趴趴,像是润透了南海郡的水汽。
陆纮的手径直往那医书上去。
邓烛坐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陆纮此时的神情。
俄而试探道:
“我記得,你不爱看医书。”
“嗯,”陆纮应声,没有反驳,眼珠子粘在了书页上,“可是你这儿,家徒四壁,都寻不到书解闷儿。”
邓烛被梗住。
由来书卷都是高门大户的消遣,昭文太子、当今东宫、乃至一些豪门大户,会特建书楼,藏书万卷,除开当真爱书爱文,也有夸耀财富的意义在。
她在南海郡所得的禄米财钱,大半都进了军营,给那些个穷苦人家补贴家用了,哪还有余钱买书?
不同这傻子计较。
“邓娘子今日无事么?”陆纮合了医书,搁在案上。
这话里话外听起来像是欲赶她走。
“你若无事,我便去校场,寻人跑馬。”
“那我能去看你么?”
“日头这般晒,当心给自己晒坏了。”
邓烛不想她去,人多眼杂,失魂的陆纮总会让她想起在江夏的那些时光,她在校场上飞驰,偏头便能瞧见樹荫下等她归家的心上人。
陆纮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
也不强求,替她理了理身上的衣襟,“那你且去,我待你归家。”
水汪汪的眼眸,看一眼就能将人陷进去。
邓烛察覺了自己内心的动摇。
倘若她前尘旧事皆忘却,她二人隱在这南海郡,相敬如宾,她未尝不可以陪她溺在这虚相中,骗自己,骗自己眼前的陆纮,不是那个害死西蜀军,给益州埋下千里隱患的陆纮。
骗自己已经移情别恋,她们只不过共用一套皮囊。
可耻极了。
邓烛想甩自己一个耳光。
陆纮是被撕碎的人,她又何尝不是呢?
胡乱应了一句,转身朝外去,甫一踏出房门就覺得日头太烈,忍不住又多说了一遍,“别出门了,真想出屋,也等太阳小些。”
“好。”
目送邓烛离开,陆纮面上的笑容一点点收了。
她方才听到了,听到自己心底传来的一阵呼声,很轻微。
一开始她以为是自己头有顽疾,是以幻听,后来那声音越来越大,险些盖过了邓烛对她说的话。
她不敢露出异样。
那个声音一直在喊:
“甲部十三……甲部十三……”
她说的想必是手中的医书,甲部十三……
陆纮循声去寻那药。
“鳖血鲲息膏?”
眸光在触及那面书页的一瞬,陆纮颅内登时传来一阵刺痛──
耳鸣呼啸,四肢的力气被彻底抽干,栽在地上。
狗脚玩意儿。
陆纮暗骂着自地上爬起,她不晓得自个儿什么时候会沉睡,但她心中已经隐约有了推断。
含光不是朝三暮四之人,她看得见,也故意拿捏住她对自己的爱恨交加。
能让含光心软,与那个不是她的她同卧一榻,与其怀疑是什么世间精怪迷了含光的眼,倒不如去猜,或许并不是旁的妖孽,而是她自己,一个能让含光心软、暂时放下那般大恨的自己。
一个天真、明媚的……太守公子。
反观而今,满目疮痍求人怜?
贱。
陆纮苦笑,眼眸沉下,看向案上那本书,数息之内想起的却不是去寻邓烛,而是如何让从前的自己,乖乖听自己指使。
思忖再三,起身去寻笔墨,翻箱倒柜寻出半截枯笔,愣是没找到半块粗墨。
陆纮气极,索性咬了自己中指,将笔一丢,径直往那她需要的几份药去戳点。
头又痛起来了。
不,她还不能、不能昏过去。
勉力拿血点了零星几个字,待点下最后一个字时,陆纮失了所有力道,恨骂她一声,昏了过去。
“啊、啊啊。”
迷迷糊糊睁眼,芽奴推搡了她几下,打着手语,指了指自己的口,又指了指她。
“嗯……你、你是,哦,是不是想说要用午食了?”
芽奴点了点头,又摇摇头,指了指铜漏。
陆纮顺眼望去,一惊,再看外头天色,分明是近黄昏时分了。
哦,不是午食。
“好。”
陆纮点点头,将自己从坐席上撑起,腿脚虚浮,處处好似踩枯苇烂絮。
她惑然盯着手头这本医书,莫不是她方才看医书,看睡过去了?
不,不对,她从来都不会看书看睡着。
思忖片刻,陆纮软声对她道:“我再看一会儿书,约莫一刻钟,可以么?”
芽奴摆摆手,作了个拔刀的动作,指了指外面,又指了下地。
“邓娘子要归家了?”
对面点头。
“那半刻钟,”陆纮拱手饶声,“待会儿我同你一道去迎,可好?”
芽奴人虽哑,可聪慧,知道邓烛看重这人,指向外头那株蜡梅樹。
“你在那儿等我?”
她点头。
“好。”
芽奴去树下等她,陆纮迅速地翻开手上医书,她記性极佳,一眼便瞧出,这书上血点,和被人翻动的痕迹。
低头看指尖,自己中指竟是不知何时破了个口子,低头看血迹,两相比对,居然是自己留下的?
她怎不记得?
自己昏睡前,似有人唤自己看书……
灵思几转,陆纮登悟得所以,急翻找,这书上被血点浸染了的字迹,终得一句:
旧友有难,需药渡劫。
陆纮手一抖,她知晓了,自己不是忘记了过往,自己身子里,住了另一个自己。
一个,经历了她不知道的事,同邓烛有坎坷过往的自己。
─
黄昏光暗,家家挑灯户户点蜡,邓烛骑着馬儿自红泥土上缓步而行,远远瞧见芽奴身后站了一人,穿着薄裙衫,在屋檐下,同从前千百遍般迎她。
恍惚梦中逢。
若是未发生那些事,她二人这般过下去,一辈子,多好。
胡乱想着,行至跟前,就被这人牵扯了辔头,玉竹竿似的小臂裸在黄昏的光下,是要扶她下马。
就这小臂,她都担心自己个儿一用力给掰折了,哪会去搭?
翻身下了马,端着公事公办的口吻,“身子骨有哪里不舒坦?”
“没有不舒坦,就是中间睡了一觉,脑袋还有些沉。”
邓烛的面色立时变了。
果然。
陆纮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另一个‘自己’想来是与她生出嫌隙,隔阂难弥。
“那就好好歇歇,出来迎我作甚。”话说的冷硬,陆纮眼见着要低下头去。
“夜里风凉。”
终是心软。
邓烛叹了口气,看着她,眼前人被她看得垂下头去,低低地笑了一声。
正奇怪她为何发笑,忽听得她道,“你受伤了?”
她指着邓烛手肘那处衣袖,擦开了个口子,里头青肿一块。
跌打损伤,本是常事,邓烛习惯了,“无事。”
“怎么无事?”她欲去牵她的手,然而手举到半空,邓烛的手下意识往后撤,陆纮的手就此凝住。
她扯了扯嘴角,试图缓解尴尬,“芽奴,去取些治伤的油膏来。”
这一次,邓烛没有拦着她。
两人一前一后挪进院中,两相无言。
终是耐不住,“你不许我出去,是因为从前我,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么?”
闻声邓烛转过身来,看向她。
晚风长缄。
陆纮以为她得不到答语了。
“你待如何?”
“若你负过我。”
“你待如何?”
钟灵俊秀的人低头半晌,深吸一口气,似是下了什么决心,灯花在她的眼瞳中跳荡:
“那我心甘情愿,被你囚一辈子。”
“我做错了事,合该如此。”
她的脸忽得被邓烛捧起,温热的指腹在她面上摩挲,夜里灯影飘,二人凑得很近。
她在她额间烙下一吻。
“我不会囚你一辈子,你囚她一辈子,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承泰(七)
鄧烛在她的额上烙下一个吻, 輕声细語,盼她与过去的一切一刀两断,盼她再听不见从前的消息或回响, 就该埋葬起从前一切,切莫回顾,何苦回想。
整整小半年, 从前的‘陸纮’似乎都没出现。
七月份的南海郡刮了场大风,屋房颓坯,到处七零八落。
陸纮自徐二娘那里得了消息, 自告奋勇要搭把手。
整日为伤了的百姓清洗伤口、換藥包扎, 那本太子殿下送来的书,也束之高阁。
从前心怀天下,灵秀舒朗的陸小郎君似乎又回来了。
不, 现在是陸小娘子。
“哎呀, 不愧是金陵来的娘子雪玉一样的人,和我们这些种庄稼的就是不一样。”陆纮正给換藥的老婦人啧啧赞言,越瞧越喜欢:
“要是我家那个傻儿郎,能娶个有小娘子万分之一气度的,都该去庙里头还愿咯。”
陆纮笑笑,不置可否,她纵是落魄了, 她的气度源于自小博览群书,见人知事。
凡是人类, 一旦被囿于庭院、疲于生计,整日看到的听到的, 都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饭后闲谈,那何能来‘气度’一说?
男子在外头见人知事的多, 故会嫌囿于后院日益平庸的女子,豪族见惯了车馬煊赫、金谷园林,自会鄙夷布衣只知农桑、周遭几里。
许多隔断都是凡人自生出来的。
这世上,有些人一叶障目,有的人坐井观天。
“这药再换个两三日就该见好了,”陆纮岔开了话,“您可记着千万别碰水,尤其是别去海边捕采。”
“欸,好,听陆娘子的。”
“徐医倌、陆娘子!”
打南边急走来了个几个少年,边往这来边挥着手,像是有十分要紧的事儿:
“那边、那边岸上,有只大鱼!”
“不!不是大鱼,是蛟!”
少年们吵吵嚷嚷,震的人耳膜子疼。
“您快去看看!”
陆纮脑海中立时划过五个字──
鳖血鲲息膏。
那医书上说,要大鱼的骨髓、鱼脂、玳瑁的血,配上数种药材与鱼鳔胶、龟板胶,熬制而成。
海潮褪去,沙石裸露,到处都是礁石烂滩,偶有几只虾蟹,躲在石头底下骨碌碌转着眼。
巨兽如山,横死荒滩。
人群如蚁,将那几丈长的巨物围了起来,东家说要分肉晒干储冬粮,西家说要上报州郡求赏钱。
鄧烛帶着人姗姗来迟,最后拍了板,将肉切成一尺长半尺深的条,分予臨近村落,余下的肉分给营中士卒,鱼骨收拾起来,改日做了雕件,贡给上头,鱼腹下的脂熬将出来,同州郡里的官员分成。
她同众家议事时,陆纮安静地站在她身后,看似平静,耳鸣声却已经在脑海中响彻了数刻钟头。
她知道,她想要,她需要。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欲趁着涨潮前将这头巨兽分割完毕。
“你在看什么?”
鄧烛注意到陆纮复杂且直勾勾的眼眸,半是试探,半是玩笑,“莫不是陆小娘子,馋那鱼肉?”
“如此庞然巨物,本该于沧浪中遨游,不过是误打误撞搁浅在滩上,便被宰割。”
“可怜。”
“既然小娘子有善心,那今晚你那一份鱼肉,便没有了。”
她逗她,看来鄧烛今天心情还算不錯。
思忖再三,陆纮走近了她,輕扯住她的腰帶,“我耳中有一个声音,她说她很想要大鱼的骨髓和熬出来的鱼脂。”
“做鳖血鲲息膏。”
陆纮此时的坦诚让人意料不到。
她有多久没有像现在这般,对她坦诚了呢?
邓烛有些恍惚,看向她的目光变得极为柔软。
“她要拿这药,做什么?”
“我不知道,”陆纮指了指自己的头,“她说,她要用这药,去救护一个重要的友人。”
“但我總觉得,此言不实。”
清亮的眸子倒映着邓烛的身形,“是以我,相告于娘子,请娘子替我拿个主意。”
友人?
陆纮这种人是不会有友人的。
家丁仆役谁敢同她称友?陈抟清正为国,最终的下场也是被算计成一抔黄土。
要么是毒萧家人的,要么,是用于帮陈挺的。
“若我不打算给你,你待如何?”
邓烛说这话时盯着她的眼眸,不錯过一分一毫她的神情,欲将眼前人洞穿。
然而话音落下时,陆纮的脸一点一点地涨红,看向她的眼眸也飘忽不定,却不是做错事的心虚可疑。
“嗯?”
“咳,”她眼瞧着四下人多,扯了扯袖口,央她寻一个僻静处,才讷讷开口:“那、那能──”
陆纮指了指自己的眉心,年岁已然不小,眼底透出的却还是破瓜之年的青涩,“吻我一下么?”
“就像那天黄昏一样。”
她的话语绒毛似的划过心间,邓烛捧起她的面颊,指腹擦过她的下眼眶,眼前人乖顺地闭上了眼。
一个輕吻,没有落在眉心,而是在她双唇间,轻轻一点。
她再睁开眸子后,眼底流光溢彩。
海边腥咸的晚风夹杂着有些颤抖的音,诉说着她极为复杂、难以说明的心绪,陆纮指了指自己太阳穴。
她终归还是灵秀的狐狸:
“我听到了,她在嫉妒我。”
“她骂我。”
“她说我这是赤裸裸的剽窃!”
邓烛叹息,将人拥入怀中。
“你光明正大,我便心甘情愿,谈何剽窃?”
─
十月,狼牙修国的使團踏浪而来,香料的气味远隔数里都能闻见,番邦的人带来了僧侣和奇闻,经卷与珠宝。
他们来之前,南海郡各级官吏俱是吵翻了天。
从前番僧达摩自广州入梁,往金陵朝见天子,这本是好事一桩,达摩至建康后,萧泽欢忭,当即下旨,迎僧的各级官吏均有恩赏。
然而达摩与他相左,渡江往北朝洛阳。
事后主要促成此时的官吏便钉在了那位置上好几年。
而今狼牙修国进贡,因着前车之鉴,各州各郡,相互推诿。
从州自县,官吏们齐聚一堂,在南海郡官邸上争噪地不可开交,华袍锦绣,各个欲充美髯公,细看之下,俱是腌臜臭人!
邓烛和冼娘子坐在一旁,看着这些人争吵不休,双双眉头锁。
“真是够了!”坐了小半个时辰,愣是每个了结,邓烛受不住,拍案横眉,冷觑着满堂人,忍不住讥道:
“亏你们平日里说什么‘大丈夫’之辞,臨了都是些敢想不敢为的缩头王八,穿着玉带纶巾,银样镴枪头!”
在南海郡这种边城蛮地,真真是有兵就有权,邓烛在这一发话,郡县一级的官吏纵使看不惯,也只能咬咬牙,忍下这口气。
然而州里来的官差,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好大的胆子,若非仗着冼娘子面,你也配与我们同席?”
“若非仗着这身官服,您又有几分本事敢与我阵前叫嚷?”
“你──”州里的官员指着邓烛数瞬,连捶案桌:“泼婦!”
“泼妇也好,**也罢,我不怕你们唇舌。你们不过就是怕掺合这迎狼牙修国的使團,畏来日吉凶难定么?”
邓烛微微前倾了身子,不怒自威地扫着面前这些半生不熟的官吏,“我可以一路将使团护送出州郡。”
“这样,来日有难,诸位就可以把一切责难推在我这不知礼数的,泼妇身上。”
“如何?”她看向他们,挑衅道。
他们又唯唯诺诺起来,进退维谷,看得人起无名火。
王业偏安多鼠辈,膏梁子弟少英雄。
“狼牙修国使团所携来的,可是释迦牟尼的指骨舍利,你──”
“敢下军令状!”
日暮西山的南国水泽出了这么一位女英豪,都不晓得该说是梁国之幸,还是梁国之悲。
“他们该恨你了。”
冼娘子与邓烛并肩而出南海郡太守官邸,一面上馬,一面同邓烛半是说笑道。
“恨我的人多了。”
邓烛利索地翻身上马,很是平静,“你该知道的,冼娘子,我只想看看,看看我不是谁人的夫人,究竟能做到何种地步。”
究竟能不能护住更多人。
“叱!”
語罢,扬鞭催马。
狼牙修国来的番僧们踏上梁国的土地,他们俱是穿着裸露出一只臂膀的袈裟,结群列行,往梁国接引的人马处行来。
当中打头的,是个身着绯衣的沙门,他与其他番僧大不相同,一身衣物严严实实,耳垂硕大,坠了两个金环,看面相不过是而立之年,然而那双眸子總透着耄耋老人看破世事的沧桑,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性。
他面皮很白,甚至比站在邓烛身后的陆纮还白──那是一种已然病态的苍白。
待走得更近,众人皆是暗吸一口凉气──
此人面上死皮翻飞,似鱼鳞状,双唇干涸,一副怪病模样,眉心一点朱砂血痣,随着他说话微微颤动,总似有活物寄居当中。
他双手合十,朝着梁国众人一礼:
“贫僧乃天竺沙门若那,见过各位。”
纷飞的皮屑随着他这一动作在光下纷飞,除了邓烛和陆纮,皆是避退数步。
素裳女子在邓烛肩头轻轻偏出半个头,“法师可是在海上,染了疾恙?”
第109章 承泰(八)
哪有一上来便问人是否身染疾恙的?
鄧烛背在身后的手在暗处拍陸纮, 结果被拍的人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反握住她,央她同自己腻歪。
不成体统。
但那能碎石劈瓦的手愣是半点不曾挣开。
“她……小妹不懂事, 冲撞了法师,在此替她向法师致歉。”
“无碍、无碍,”若那唱念佛号, 他似乎很懂中原地区的文化,“你们脂那有个故事,说的是扁鹊见蔡桓公, 以寓不可讳疾忌医。”
“小僧确于海上, 患上怪病,身多皮屑,口齿出血, 一至夜里, 便不能视物。”
“如若可行,小僧想暂行休整,再行动身。”
“法师舟车劳顿,自是应当如此。”
鄧烛将若那所带的僧众连同舍利子,安顿在距她院落不远的一处寺中,重兵相护。
日子似乎慢了下来,鄧烛每日前往寺中听经、巡查, 唯有一点不好──若那的病,似乎如何都不能好转。
徐二娘替他看过许多回, 针灸、外敷草藥、汤剂,能用的都用上了, 还是不见好转。
荆钗布裙一雙眼,皓腕称藥两分眉。
屋堂里的人着急忙慌地出门, 不防撞了鄧烛满懷,雙颊微红,额上有汗,见来人,原本焦急的眼眸流光几转,“邓娘子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么?”
“没有,”怎么会不能来呢,不论是哪个陸纮,看到邓烛,也只会欣喜,“往常你这时候,总呆在庙里。”
邓烛自袖袋中取出幹净的帕子,自然而然地给她拭去汗水,“若那法师的身子现在是一天不如一天,今日已经不能坐卧起身了。”
她原想着,长途跋涉,身有疾患,多半是旅途操劳所致,修养两天,又有医倌在侧,总能料理好。
誰料这若那偏生是药如流水,日子也似流水,就不见得好。
陸纮循着本能,用鼻间蹭她的手心,邓烛一僵,不动声色地撤回了手。
“会怎样?”陸纮微微偏了头,“若是……他不得好转。”
“那我这颗脑袋,就会枭首示众,挂在那南海郡的城楼上。”
她说的很平静,眼前人显然被她这话给吓着了。
“怎么着呢?”
她喜歡陆纮这有些呆气的样子,从前少见,与那个毒计中藏的陆纮判若两人,可以骗自己,多放纵一点真心。
邓烛掐拧了一下这人怎么也不见黑的小脸儿:“怕我死?”
陆纮点头如啄米:“怕。”
随着这话落下,邓烛捏揉她的耳垂,言行举止都透着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洒脱,“呆气。”
这怎么能骂她呆气呢?
陆纮又急又恼,竟将她手给拍开了,“我擔心你安危!”
“擔心有何用?”
路本来就是她选的,这差事幹好了倒是另说,可一旦出了差错,就是罪责難逃,更何况她当着满屋子官员冷嘲热讽,都盼着她出丑呢。
“世人谓死,盖以为是人世的終局,实则它本就与生老病一同相随相伴,他的命,我的命,你的命。”
邓烛温柔而悯然地看她,“誰也说不好。”
“什么说不好!”
陆纮咬牙跺脚,“谁要你因为这么一个漂洋过海的番邦沙门丢了性命!”
“不好么?”邓烛忍不住半是逗她,“这样我就不会取你性命了。”
“不好。”
这些时日,她多少猜出自己身子里的人,负了邓烛许多,邓烛本可以、本应该,对她起杀心,但她还是委屈了自己,没有迁怒到现在的陆纮身上:
“我的命可以是你的,但不能是因为他!”
“你就该好好的,长命百岁,福寿安康。”
和她同流合污过的人,哪配什么长命百岁?
邓烛揉她头,思忖半晌,得了句,“那性命交付卿手,卿勉励之?”
本就是玩笑,乐得瞧见她涨红了脸,往她肩上靠躲。
“你这人……”
陆纮牙关暗咬,如何也说不出那个‘坏’字。
“我要帮徐医倌切药材。”嘟嘟囔囔,一退三回顾,半点不坦荡,“先、先走了。”
邓烛微微点头,目送柳条儿似的人从她面前荡走。
她愿意揽下这破差事,其实还有别的考量。
知她隐姓埋名到南海郡的人,冼娘子是一个,当今的皇后,王楚华是另一个。
皇后除开那年萧钧身死时,相求过她,此后多年都不曾拿私事相扰,也不曾冷眼待人,可见君子之之风。
狼牙修国遣使朝贡,另有天竺僧侣来朝一事,王楚华罕见地书信予她,央她尽可能地,将铺张在这一州一郡之地压低,又隐晦言,当今圣上,近年身体不佳,神智不如从前明朗,若是僧侣出了差池,她有法子令萧泽不追究她。
物来,胜人来。
是以邓烛其实并不担心,会被朝廷为難一事。
……
夜森森,陆纮窝在床榻一角,发着抖,不敢合眼。
她好久没出来了。
“你不就是不想她遭罪么?”
“去看卫鶴边留下来的书,里面有破解之法……”
“我不去,我不去,”陆纮蜷缩在角落里,攥着被褥一角,“我答应了她,要把你关住,她不喜歡你──”
心底的声音一瞬缄弱,忽地一股大力,陆纮猛地一头撞在床榻的木角上,“你胡说!”
隽秀的面容登时狰狞起来,不要命似地往榻角撞:“好,她不喜欢我,她喜欢你是么,我杀了你!”
反正自己也是被含光厌弃的!
正好正好,大家都死了干净!
剧烈的撞击声很快吵醒了在外守夜的芽奴,她一进里屋就看见陆纮没命似的往床角上撞,额角已经鲜血淋漓。
听见她来时的动静,撞床角的人停止了动作,气喘吁吁,血从额角上蜿蜒而下,滴在床褥上开出血花。
陆纮缓缓地,侧过头,满是戾气的双眸射向她!
芽奴被吓了一跳,哑巴都快被吓出了话,喉咙里发出一道压哑的气音,忙不迭地跑了出去。
陆纮低笑了一下,胡乱将额上鲜血一擦,搬来胡凳,踩上柜架,将卫鶴边的手札翻了出来。
她记得的,卫鹤边写过,写过的……
乙部十四……
陆纮眼中在昏暗中粲出惑人的光,低声骂着另一个她:“你给我想清楚了,我们这样做,是为了含光,是为了含光!”
“我的确不是善人,我罪恶滔天我该死,可你不该懷疑我对含光的心!”
“你难道想她被那帮庸才蠢将为难吗?”
陆纮连问带骂三句话,終于熄了最后一点反抗,“看到没,这一页?”
外头传来急促而熟悉的脚步,自己对身体的掌控也已经到了极限。
邓烛踏步而来,见额上鲜血淋漓的人,一把揪住了她的衣领口,怒目圆睁:“陆纮!”
鲜血满面的人满目惊恐,叫邓烛这样一吼,立时眼眶蓄了泪,水汪汪的,“我、我……”
不是她。
邓烛说不出是该庆幸还是无力,像是一拳捶在软棉絮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好了,没事了,”她终归还是叹了口气,拥她入怀,抚着她的发絲和后背,“她出来,是要做什么?”
怀中人颤巍巍地将手上的书递给邓烛,“她说,她说她要帮你,不想你被他们为难。”
好声好气接了她递来的书,“我看看。”
“芽奴,唤徐医倌来。”
她看不太明白医书,柿奴也需要处理下伤口。
牵着陆纮坐到榻边,亲自去打了冷水,给她擦拭面上的血。
帕子轻柔,方沉寂下去的人又在阴角里嫉妒。
“我以前,很坏吧。”
陆纮冷不丁地冒出来这么一句。
擦拭额角的帕子停下了。
坏么?坏,坏透了。
她与她在益州的最后的时光,几乎都是被她算计出来的。
但她不能昧着良心说陆纮待她不好。
她们掏心掏肺,她们背道而驰。
“以前的事,我不想说。”
有些强硬的回避,陆纮干巴巴点点头,听揉搓帕子上血迹的水声再度响起。
“你为什么要撞自己?”
“不是我,”陆纮艰难地勾了勾唇,语气里说不出地低落,“是她,她说,你喜欢我,不喜欢她,她嫉妒,宁可拉着我,一同走了干净。”
“但是仔细想想,我和她,其实在我看来,也没什么分别的。”
陆纮喃喃低语,“她说嫉妒我,但我其实也羡慕她,明明我们就在一个躯壳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旁人看见我、我们,只会觉得疯疯癫癫,不成体统。”
“娘子说要困住她,囚住她,我没做到,她说要帮你时,我可耻地心动了,我摇摆不定,是以被她夺了身子。”
“娘子,你恨我么?”
邓烛早已停下了手上的事,静静地凝着眼前人,月光在她身上缠绵,她碎得像块玉,又似块冰。
恨她么?
她该恨的。
“娘子,你如果恨我、恨她的话……”陆纮抿着唇,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就杀了我,也杀了她。”
“……为何?”邓烛轻声道,看向陆纮的眼中全然是悲悯。
“因为我不想变成她那样,因为我发现我也可能会变坏。”
月光下的人粲出温柔的笑,像是江夏夜晚凉爽的风,带着絲丝荷香,双眸弯弯,隐着泪花。
因为我,真的爱你。
作者有话说:
感觉应该过段日子可以恢复日更哩
but找工作真的好难(什么招黑工的,cosplay二战犹太人的,搞诈骗的,要求英语作为工作语言的【这个是我没能力不怪人家哈】,高级血汗工厂打螺丝的,就连去招聘会的路上还遇到了Xie教传教),已经萌生了大逆不道想读博的念头了
但想想十有八九是挑个破学校水个冷门博,出来可能还是没工作,天天苦哈哈,又觉得没有必要。
只有想写书的心是真的,想写一辈子。
哦,这本书后半部分其实很多地方有一本俄国文学的影子,
谁要能看出来谁就是我的亲亲读者。
第110章 承泰(九)
“你为什么觉得自己同她一样?”
鄧烛其实明白陸纮是什么意思, 不论是眼前这个只有江夏记忆的陸纮,还是那个同她共携手过的陸纮,本质上, 还是一个人。
倘若眼前人切切实实体会过父死母痴、体会过亲手送那些人上路,她会不会变成后来冥顽不灵,偏执生恨, 不问对错的陸纮呢?
她与她是最亲密的人,从前,现在, 都是。
饶是她也不敢保证, 眼前这个陆纮,不会最终被那个阴沼里的陆纮吞没。
或許是她错了,或許是她一开始就看错了人, 她瞎了眼, 迷了心,被雪玉似的皮囊骗过去了。
可她还是想问,问陆纮,也问自己。
“她其实说服我了。”陆纮眼中淌着泪水,笑得好像栀子花,“我在乎你,我知道她不怀好意, 知道这书上也许不是救人的药,知道她也许有我不知道的阴谋诡計, 知道她的所作所为会让你厌恶我!”
“我没办法视而不见,鄧娘子, ”她大口大口地抽噎,艰难地吐出字句, “我不想那个远道而来的沙门有事,我更不想你有事。”
“我可以被杀,我可以该死,我可以被天地神明惩罚,我不在乎,我知道她也不在乎。”
“……可我得知道你是老死的,我希望你是老死的,是寿终正寝,哪怕我和她昏招频出……我能理解她,我知道这不对……这不对,可是……”
她说不下去了。
她比那个陆纮坦诚,她知道,她和她有一样的私心,一样的……都是一样的。
“杀了我吧,娘子。”
她闭上眼,尽可能地展现出坦荡、无畏,展现出她灵魂中最美好的模样,艰难地揚起唇角:
“最起码让我证明,我比她……可爱、也……善良几分。”
……
铮──
长剑出鞘划破昏暗,架在心上人的脖颈上。
只需要一动,她就是清清白白的鄧烛,她就能有半分颜面去见从前的同袍、家中的耶娘。
她就能敢爱敢恨,敢做敢为!
陆纮没有动,她合上双眼,摒弃杂音,等一场她该有的风飚血啸,等一场她该有的血债血偿。
脖颈上传来細微的刺痛。
有察不出情绪的话语在夜风中飘摇,“你確实该死。”
她该死,她们心知肚明。
“你確实和她,同出一脉。”
她知道,所以她来求死。
“……不一样的。”
剑,移开了。
陆纮赫然睁眼,难以置信,“娘子?”
她怔了数瞬,以为鄧烛心软,双眸凝在那剑上,牙关一咬,却被邓烛冷喝住:
“你若求死,你便与她,真无二致了。”
陆纮的动作硬生生断了。
“我最恨南地士大夫的怯懦,恨,恨透了,畏首畏尾,算計这算计那,”邓烛收了剑,肃然而萧索,“她以前比他们好一些,被逼到死处,还能挣出几分骨气。”
这几分被逼到死处才有的骨气,害透了她半生。
“这世道容不下一根鲠骨,到处都是泥人,她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甘。”
邓烛知道,她都知道。
“可你既然是不怕死的!”
她忽而提高了音,似是在叫魂,“你为什么要怕我死!我邓烛的骨气在你眼里,就这么贱嗎?!那些百姓的骨气就那么贱嗎?!”
从来坚强的人,總是因为她伤心红眼眶:
“我不怕死,陆纮,我心甘情愿和你上断头台!你听不见吗?”
“你不知道吗?”
“你和那些穿着褒衣博带、自命不凡的男子有何分别?他们看不清自己夫人的心,你比他们好一点,但却是更可恶的那种,你看得见,可你装作看不见,你自以为是,可恶的很!”
她透着眼前人,骂着一条魂。
“所以我不是你夫人了。”
邓烛一口气将积年的怨气一股脑地冲出口,冷静下来,恍然发觉,她一直对着眼前这个懵怔的人,宣泄着自己。
“你既然连死都不怕,”沉重的叹息荡在风中,“你既然不想做她……”
“……就不要再逃了吧。”
邓烛抬眼,这话是说给陆纮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不是吴郡陆郎,她又何尝是从前的邓刺史的女儿呢?
“我在问你,也在问我,亦在问她。”
邓烛伸出一只手,摊在月光下,她从来都是火光和明灯,“你陆纮,有没有胆量,和我一起,承认自己从前做了错事,愿不愿,同我一起,为从前之事,赎罪?”
月光一滩,温温涼涼。
她们,确实并不是一样的。
她有勇气握住这盏明灯亮烛。
─
“这药说不定真行。”
油灯几点,徐二娘指着卫鹤邊的手劄道。
夤夜被唤,她本来无甚好气,看到这手劄上的药,气消了大半:
“虎纹冰片散……这東西虽有微毒,但药性干凉,若那法师的怪病盖因海上湿热邪风所致,以毒攻毒,或可一试。”
徐二娘捧着这卷手札,越看越是欣喜,“邓娘子,这手札借我看几日,如何?”
习医之人,偶得这与汉地医书全然不同的手札,少有能克制住欢喜的。
“这是她的東西,你问她吧。”
邓烛揚扬下巴,将决定推给了陆纮。
温和的油灯照在她干净漂亮的脸庞上,她迟疑一会儿,开了口:
“医倌想看,拿去就是,若能助医倌日后行医救人,也算是功德一件。”
说完这话时,下意识地看向邓烛,似乎在等待她的夸赞。
“那就谢过陆娘子了。”
徐二娘双手抱拳,朝陆纮行了一礼,雀跃之情溢于言表。邓烛看出她所思所想,“医倌得了解法,赶紧去制药罢?”
“欸。”
她一把卷过书,出门险些叫门槛绊了一跤,回过头来仍不忘向陆纮喊嚷:“待我制好了药,小娘子可不要忘了来寺里帮忙。”
“一定。”
目送她提着灯隐入夜色,陆纮蓦地松泛了下来。
身后有热源靠近,在夜中,在光里,她被她从身后拥住,一如从前那些不晓得算不算她经历过的时光。
她窝在她怀里,身体比灵魂更熟稔。
“我这算做了正确的事么?”
她乖得像个刚开蒙的学生。
“我是真的想救他,虽然我和若那不过几面之缘,我也真想救你……”
“我知道。”
邓烛拥着她,吻了下她耳鬓的乌发,絮絮低语,“累了吧?”
能不累么?一晚上又是撞床又是挨骂,捱到现在已经是到顶了。
“困劲都有些过了。”
她说这话时还带着点鼻音,總让人疑心她在撒娇。
“那睡下吧。”邓烛拍拍她的腰窝,带着她往床榻邊走,“趁着离天亮还有些时候。”
陆纮迷迷糊糊地由着她往床榻边带,膝盖不慎在榻边磕出一声闷响,抽疼了自个儿,才清醒三分,去捉腰间一直搭着的手,抬头,是湿漉漉的眼眸:
“你不走么?”
和她呆在一块,万一共枕之人不是她──
“不走。”她当然知道眼前人在顾忌什么,“你安心,她伤不了我。”
“我怕她惹你生气。”陆纮抿唇,尽管她很想邓烛陪在她身边,“你……你其实身上旧伤应该不少,不能总生气……嗳──”
一声惊呼,天旋地转,再一睁眼,陆纮就发现自己个儿跌在了床榻内侧。
她想抬头看,却被埋在怀中。
“睡吧。”她的身体在颤抖。
她自己以前一定是个没心肝的东西,陆纮环住她的腰,闷闷地想,她怕是总仗着邓烛的温柔和坚强,忽略了她的柔软。
坏东西。
她自己骂自己。
─
翌日,徐二娘同陆纮来到寺里时,若那法师在念佛。
佛堂里面点了许多香,天竺产香,世人皆知,然而金贵的香粉似雪洒燃在博山炉中,也掩盖不了空中那股淡淡的……腐败味。
那是人的皮肉开始烂掉的味道。
若那还穿着一身赤色袈裟,照理说,佛堂净地,袈裟乃端庄衣裳,赤色亦是正色,穿在若那身上,叫人总觉得心里头发毛。
“你们来了?”他面前还放了两个蒲团,听闻身后脚步,抬手:“请。”
“法师好似不意外我会来?”
若那微微摇头,随着他摇头,一片片皮肤银屑一般从他面上脱落、飞舞,换作旁人,定是该避之不及。
“你不也不意外,天竺有我这么个沙门,来大梁么?”
可惜现在不是说禅语的时候,“徐医倌昨日连夜做了新药,想给法师试试。”
“有劳。”
绯色的袈裟褪下,露出松垮得如同老者一般的皮肤和突兀的脊梁。
鹅黄色的药膏蒯擦在他的皮肤上,甫一糊上,帕子擦过的地方,几乎是瞬时刮下大片的碎屑,粉嫩的新肉下还能隐约看见細细血点。
陆纮在一旁看着都胆战心惊,偏这怪沙门却似是满不在乎,皮屑俱下,切肤之痛,眉头都不皱的。
佛堂金刚之下,他的眸子忽然对上了陆纮暗中探究的眸子,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危险,且充满蛊惑:
“陆施主不计在下丑恶之躯,投桃报李,贫僧有一件物什,想请陆小娘子收下,万勿推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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