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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安通(二十)


    今年年节, 注定是过不安稳的了。


    “长孙吟兵发两路,一面自南郑,沿旧道取剑阁, 一面发兵往西南南扑北水。”


    塘报突发,邓燭同陸纮星夜兼程往益州赶,期间邓燭倒是想陸纮慢些归, 她独自一人先回益州主持大局,陸纮却拒了她这个提议。


    混乱是攫取权力的最好时机。


    陸纮安静地侧坐一旁,听着军帳中大大小小的声音争噪出兵。


    “打!他们长途奔袭, 咱们直接在剑阁周遭山上设伏, 保管有去无回。”戚硕拳头砸在木案上,目光炯炯。


    “无甚必要。”邓燭知剑阁之险,已有的坞堡足够抵御南下的人馬, “倒是走北水的部队……”


    北水城与南郑有条小道, 北面下来需要跨两条河,北水和宽滩,只要跨过宽滩河,便可循着北水的河道,一路往南,夺取北水城。


    这条路几乎无险可守。


    “加派人手,守北水一线。”一旦北面的人馬过了重重大山, 一入平原那便是驱马纵横如入无人之境。


    陆纮听不懂这些兵法韬略,只能听个笼統, 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头事──长孙吟为何要发兵南下。


    她掐着元家的法統,最好的做法便是联合梁国, 攻伐高家。


    攻打梁国,莫不是真以为凭着雍州之地、崤函之固能吞下整个益州, 而后顺江东驱扑建康?


    此种想法只会存在这辈子温养在宏阔版图的人脑子里。


    唯一的可能,便是长孙吟割据的这份雍州政权,内部不合。


    不论是出于什么原因,长孙吟南下一定是被逼的。


    她打梁国不是全力而来的,毕竟东邊的高家虎视眈眈。


    说不定,她也是……试探骚扰?


    陆纮低垂着眉眼,她要想办法将这个战线拖得时间长些,再长些,讓长孙吟陷在这南国的烂泥里,再也挣扎不出来,讓西南一直有小规模的争斗。


    西南一日不安,但又不乱,她这暂代的益州刺史便能坐到天荒地老。


    “柿奴。”


    突如其来的呼唤惊了陆纮一跳。


    帷帳似天狗,吞下了冬日难得的日光,燈油拈燃着自己,铠泛华光,让人辩不明谁是这昏暗世道的太阳。


    她看着她,温柔中不失坚韧,似一柄剑,似一段歌。


    当真要封住这柄剑、捂住这首歌么?


    陆纮张了张嘴,话却是从邓燭的嘴中说出来的:


    “你以为,方才的战略,如何?”


    她是右卫将军,是西蜀军名义上的统帅,是整个益州军民的仰赖。


    可是,她不封住这柄剑,会有人折断这柄剑,不捂住这首歌,会有人拔掉这副喉舌。


    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护好她。


    有错吗?


    “含光所言,甚是。”


    她没错。


    陆纮不断试图告诉自己所谋无过,邓烛给她递来起草军令的纸筆时,陆纮却忍不住地瑟缩了一下。


    她是她的光、她的火,但今日这火似乎真的会不辨亲疏,缠吻上她的手,裹挟住她的身,把她这一身陰寒燒干、燒毁、烧烂!


    成为她这团火中最显眼的污点。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适?”


    邓烛见陆纮接过筆后久久未动,笔尖上的墨汁都在纸上洇出了点子都毫无觉发。


    朝她额头探去,陆纮倏地躲开。


    疑窦更甚。


    “……没事,”她不敢看她关怀和探究的眼眸,“我……我就是第一次处理这般大的是,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所以……呵……”


    她笑得勉强,话还分外地多。


    邓烛将信将疑,陆纮不是个懦弱之人,一个当初面对雍措的短刀都面不改色的人,怎么会在一个需要她签发的军令上畏首畏尾呢?


    笔尖垂点,几笔勾画。


    我是世上陰潭雪,偏反日月霜华光。


    说什么,横四维含阴阳,纮宇宙章三光,到头来,熬心泪煎人寿,断兰因吞絮果。


    庚梅在阴翳中看她。


    她知道。


    也知道自己彻底无可转圜,命途永舛。


    她抬起头,看着庚梅,眼中再无半分犹疑。


    ……


    “一!”


    “杀——”


    “二!”


    “杀──”


    杀气动天,气势卷雪。


    陆纮望着那些在天寒地冻中舞刀弄枪的士卒,兀自心凉。


    她独自走着,含光还在和将士们商量着如何将长孙吟的部众一举击溃,她滿眼粲光,对她而言,对这位老友最为尊重的做法,便是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将其击溃。


    陆纮有些失神,忽得被一股大力撞得天旋地转,下一刻就扑在雪地当中。


    谁敢撞她!


    心下火起,陆纮朝撞她之人看去,那人半张脸被寒雪冷得发白,多年未见,陆纮仍旧认出了她──


    陈医倌?!


    她怎么会在益州?!


    几个士卒从远处见她跌倒赶忙跑过来扶她,不等走近却听得陆纮喝指,“抓住她,不要让她跑了!”


    士卒闻言循着人影过去,可那人就好似南国雪,溜过军帐人影,融在地上,隐没不见。


    说来好笑,从前陆纮目下无尘,陈医倌给她做医倌看顾这么多年,只知道她是益州人,姓名、年纪、过往,她都不知晓,也从未想过知晓。


    自己的腿……


    陆纮挣扎着自雪上爬起,倔强而脆弱,双眸死死地盯着她消失的方向。


    她是故意撞她的。


    一个能躲开自己,明哲保身一辈子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再次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传令下去,彻查军营,”薄唇颤动,眉眼积霜,骤见狠厉,“这军营之中,进了长孙吟的奸细,是个女的,会医术的益州人!”


    能在她眼皮子底下溜走的人自然靠着军营肃查是查不出来的,陆纮心知肚明。


    对面也心知肚明。


    她弄出这么大动静,不过是让她知道,她认出她了,也知道她另有阴私!


    她会来找她的。


    一定会的。


    ─


    正月十四,蜀郡大雪。


    明日上元节,家家户户捏元宵。


    邓烛下令将延邊民户迁入城中,广修北水城一带坞堡。


    梁益之地原也算同魏国冲突拉扯的前线,不甚安定,布衣小民也早习惯了这种刀光剑影马蹄碎动的日子。


    外头荒陌块垒,喊杀震天,日子还总是要过的。


    奈何这个日子,在陆家总是不爱过的。


    没人敢去问主家元宵里头做什么馅料,也没人敢问这府上燈笼是否该换得鲜亮,自旧时一直跟过来的人则不动声色地在牌位前供上油灯。


    “夫人今日怎么回的这样早?”僮仆利落地牵稳住邓烛的桃花马,哈着寒气,呼来婢子,婢子手上的陶盆还冒着片片白气儿:“请夫人净手。”


    她草草揩拭一番,快步朝内庭走去。


    不出意料,那人正在窗边听雪,透过竹影,呆坐窗前,白狐裘将她衬成了雪团子,手上拿着那年上元节邓烛送她的蜻蜓珠,无意识地拨弄。


    迷蒙而潮湿。


    她早已不是她与她初见时的天真少年,但这般呆坐静穆的时候,她会替她想,倘若未发生那些事情,陆纮该是如何模样?


    她是否不用如此殚心竭虑,不用处处设防?


    邓烛知道她是玉做的人儿,需要人凑近才能将她捂暖,而她,愿意尽她所能,去将她捂暖。


    于是有人跌入理所当然的怀抱。


    她从霜天寒地中来,却比她身上的白狐裘都暖。


    她战战兢兢、极尽一切攫取她的怀抱,她的气息,贪恋温存。


    她低下头,嗅吻怀中人昂扬割让给她的脖頸、肌肤。


    她抬起首,歆享而迷醉这份比金子还宝贵的掠夺。


    捂不暖么?她誓要将自己塞入她的身躯,填滿她的心房,烫温她的魂魄。总会暖的罢?


    虚烧的火焰太旺,她享受被火焰烧到迷醉,烧得一干二净,焚玉成灰!


    “唔──”


    怀中人难耐,隔着衣裳捉住自家夫人的手。


    她的手那般有力,拥着她,抱住她,给她温暖。


    “去、去榻上。”陆纮双眸含水,诱哄哀求。


    “还未用晚膳……”她故意逗她。


    陆纮侧身软在她怀中,爪子挠抓在她胸口衣襟,在她頸窝处低声哀怨:


    “你这人,手脚分明不老实,现在还装甚么正经。”


    邓烛笑了。


    她笑起来很好看,像是早春的杜鹃花误入了冰天雪地的山崖,风雪再急也只配衬她浓烈。


    陆纮被她笑望到害羞,下意识往她认为最安稳的地方躲藏。


    躲进了杜鹃花丛中。


    她也会害羞么?


    邓烛惊异,也不再逗弄她,将人打横抱起,棉絮似的人同她一齐跌入昏帐。


    满室春早,莺歌燕俏,柔肠愁肠俱捻断,泪珠泉珠蜓眼哭。


    ……


    “这晚膳……叫她们送进来……”


    陆纮累极,搂抱住她的颈子,央她给自己个儿揉腰捏背。


    邓烛向来是惯着她的,替这化成春水的人净身穿衣,央着婢子将已温候了许久的晚膳送了进来。


    只见这人慵懒地靠在床榻上,软着手捧起木盘上的青瓷盏,去食半盏肉羹。


    青瓷盏刚离了木案盘,底下露出了半张纸笺。


    “这是──”


    “没什么。”陆纮眼疾手快收入袖口,情事过后的懒散劲在这一刻悉数止息。


    她又变回了那块玉。


    第82章 安通(二十一)


    正月十六是个大晴天, 远处的西岭雪山似由金子般铸成的一般,千秋积雪,巍巍皑皑, 俯瞰着成都城内。


    家家户户扫雪,白皑皑的雪半融不融,结成了冰碴子, 混着扬尘落叶,最后在道旁变成黑白不分的冰疙瘩。


    好事的孩童拿脚去踢,结果踢疼了自个儿, 捂着脚趾在地上龇牙咧嘴, 弄脏了衣物,回去少不得被自家大人好一頓责骂鞭笞。


    成都城東,有一座庙宇, 供的非佛非道, 非祆非儒,乃是禹王。


    而今日来的,也非官非民,非人非妖。


    前来参拜之人不多,毕竟佛法兴盛,谁人来拜禹王?泥胎塑像前的香火都怕是从别的庙里匀来的。


    绣着金线莲纹的鞋靴,寻了好几处, 奈何四周都是灰,不甘不愿地踏进了庙中。


    亏她今日罩了白狐裘, 现下好了,是白面馒头落炭堆, 陸纮嫌弃得直呲牙。


    “岷山导江,東别为沱。”灰布衣裳的中年女子自禹王像后緩緩转出, 眸光却不分给陸纮,直看着禹王像,“可叹禹王治水,分岷水入沱水,滋养千年,却供奉寥寥。”


    “可见这世人,多健忘。”


    她幽幽转身,说来真怪,分明是个毒妇,却生着一副慈悲相。


    “忘记从前的苦难、灾殃,”她一步一词,向陸纮逼近,“困頓、凶顽。”


    “歆享着前人留下的遗留,却忘记前人。”


    “陸小郎君,您,健忘否?”


    她靠近在陆纮半步之内,奇异而叫人不安的药香扑鼻而来,她哪是什么神明,分明是林中瘴毒、山中孽骨!


    陆纮阴压着怒火,輕挑眉眼,目露寒芒,“自是不敢忘陳医倌赐得这一双好腿!”


    “哈哈哈哈──”


    她拍着手,面上竟帶出少女的灵动,丝毫不在意眼前人是梁国的右卫将军,是太子的座上宾、是把控益州的第一人──是她的受害者。


    她们之间有仇呢。


    “单刀赴会,你就不怕我今日帶着人来,将你勒杀在此?”


    “你会么?”陳瑱儿笑容温婉,针尖对麦芒,“陆将军不也单刀赴会,殊不知我一抬袖一施针,便能讓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上前,輕轻抬起陆纮的脸。


    不出意外地,陆纮厌恶地偏过头去。


    好一个雪玉堆出来的漂亮人,得亏是生在吴郡陆氏,自小当郎君养大,没便宜那些脑满肠肥的俗夫庸人。


    陳瑱儿也不恼,兀自踱步,“你不是,已经猜出来了么?你我心知肚明的事,何必要绕这些个弯子?”


    “你是为什么不愿继续为虎作伥呢?”


    陆纮牙缝中挤出丝丝儿寒气。


    “为、虎、作、伥?”陳瑱儿轻笑,一字一顿,“我原当陆郎君是个聪明人,原来也会落俗?”


    陈瑱儿从来都不把蕭泽当恶人看。


    事实上,蕭泽是个聪明人、是个罕见地将自己的性格能与皇位自洽的聪明人。


    南国的天太湿了,任何慷慨激昂、热烈绽放的火焰都会在此变得喑哑,最终熄灭。


    萧泽心知肚明。


    所以他选择融入这团雨里,尽己所能地维持着这个国家的繁荣昌盛,佞佛崇佛固然是缺陷,奈何佞佛所造成的灾难远比不上南国政治一脉相承、根深蒂固的陈疴顽疾。


    他知道皇权在南国是有限的,知道倘若真大刀阔斧所造成的一定是死无葬身之地。


    无奈又巧妙地,将野心藏入佛陀里,将凡人铺上菩萨皮。


    只不过这些落在陈瑱儿眼中,却激发了她别样的心思。


    她又何尝不能做菩萨?


    “他萧泽是虎,你陆纮又何尝不是虎?”


    陈瑱儿绕转在陆纮身侧,步步紧逼,“这世上人人都是虎,都在做别的虎的伥,不是么?”


    “放下那是非善恶的观念吧,陆郎君,这样你会高兴点。”


    她‘好心’提醒道。


    陆纮被梗住,自嘲释然,“所以,陈医倌今日,是要做什么呢?”


    “陆小郎君,您想要名么?”陈瑱儿负手摇曳,站定在禹王像前,“舜禹之事,小郎,有心否?”


    舜禹之事,吾知之矣。


    陆纮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垂眉敛目,“……不敢以身断汉祚。”


    她和萧泽其实某种意义上是一类人。


    一个拿陈挺做刀,一个拿佛家做刀。


    野心与怯懦都包裹在那聪明绝顶的皮囊里,腐烂生花。


    “哈……我送陆小郎君一場盛名罢。”陈瑱儿不再绕弯子,自袖袋中取出一卷草圖,递给陆纮。


    上是整个蜀郡的水圖,以朱笔描红,书画了许多水渠。


    “这是?”


    “这是在下走访蜀郡多年标注的水道河图,又广搜前人手稿、遍访工匠,所绘制的兴修工图。”


    陈瑱儿朗声,端得是一身正气,慈悲为怀:


    “益州自季汉以来,地处偏远,水利失修,若能广开渠沟,灌溉农桑,如何不是一件大好事呢?”


    “你要做什么?”


    广修水渠,灌溉农桑,陆纮无论如何不会相信,这人是心怀苍生之辈。


    “助你将梁国,翻天覆地!”


    陈瑱儿朝她伸手,“名是你的,益州你待不长久,你我心知肚明,有了这名,最起码来日能讓你师出有名。”


    “至于利……”她笑得让人捉摸不透,“你就别管了。”


    陆纮犹疑,与此人谋,不亚于与虎谋皮。


    “别犹豫了,陆郎君,”她丝毫不在意陆纮有无当場答應,径自而出,昏蒙阴天中,她于殿外转身,细语似鬼魅,缠了上来:


    “你,應该很想要这场仗,旷日持久罢?”


    兴修水利是一项极为耗时耗力的工程,不恰恰,可以借此拖怠西蜀军中么?


    陆纮浑身一颤,自禹王像前缓缓转身,望着雪泥中那串足迹,她已经走远了。


    每个人都是虎,每个人都是伥。


    大晴天,艳阳天,雨雪霏霏还是没有放过她,没有放过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


    她寂寥过长街,听着远处争噪,有人惊呼‘教坊走水啦!’,民众、衙役、士卒、僧侣乃至在教坊里靠出卖着自己**的女人,都提着水桶扑向那场冬日大火。


    而这片土地上最高的长官,逆着人流,在心里渴盼那销金窟被火吞没,带着那些脂粉软香、绸缎绫罗、那些青春靓丽的女子、那些糜丽非常的辞藻、那些一掷千金的墨客文人──


    吞没吧,都吞没吧。


    她低埋着头,越走越急,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她索命,仿佛不去看,不去听,教坊司便没有烧起,救火的人也都是假人。


    她有足疾,走得太急,没有注意路面上散落的石子儿,冰碴包裹的石子儿一个打滑,連人出溜出去──


    ‘啪’


    臂弯被一股力稳稳抓牢,眼前的泥土定住,不再靠近。


    不等她反应,这股力改拦为提,径直将陆纮提溜上了马背。


    桃花马,褐裘袍。


    还能是谁?


    陆纮蓦然觉得分外绝望。


    为什么是你呢?为什么,非得暖她呢?


    她命不好,是不祥之人。


    不祥之人啊……


    邓烛今日带人巡街,不想听闻教坊司走水,連忙带着人扑救,好在及时,没有人遭伤,只有那教坊的楼阁熏烧了半边。


    不成想回程途中,便看到陆纮贴身随从无一人,急匆匆地不知要去哪儿,脚下也走不稳当,眼见她要啃泥巴,邓烛连忙策马而来,扶住她。


    凑近了,才发觉她的呆怔与慌乱,悲愁似河流一样在她生命中流淌,沉淀在她眼中,洇不出来一点。


    全盘接收住的人被赐予了泥淖,没人能读懂下面藏着的是什么东西。


    邓烛忽然不忍心去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可也不忍心看她一个人羁留阴角。


    两相无解,惟有挥挥手让身后人继续巡街,她马踏红壤,妄图用锦官城的新柳色为她注入生机。


    泥淖中如何焕发生气呢?


    眼泊中榨干了最后一点清泪,干涩的嗓音透着苦: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这话,应当我问柿奴。”邓烛敛眉,她也是人,也会迷惘,她不明白,为何柿奴将她放在心里深处,却总不能让她照亮全部。


    她知道怀中人不磊落,怀中人有秘密,怀中人深陷泥淖──即便她从不在她面前提及。


    她甚至能读出她的胆怯、犹疑,能理解她的逃避、算计。


    然而象征着青春年少的愤懑过去,她反而心疼起她的孤寂。


    永远披着‘好孩儿’‘年少有为’‘好夫君’的皮。


    很累的。


    陆纮不知该如何搪塞她,亦不知如何辩解自己,到了最后,她只能堪堪自牙缝中挤出一句:


    “有,不得不来,不得不做的事。”


    她偏转半个身子,浑似南国最寒的天才会在河面上出现的薄冰,脆、薄、冷冰冰,却要在阳光下极尽所能地泛起光,粼粼波光、耀耀潋滟,晃坏了旁人的眼,殊不知那是消弥的征兆。


    漂亮狡黠的面孔,分明在流泪,嘴角却是在上扬的。


    她佯装高兴,无论如何却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江夏风流子,她说着为国为民、本该热血沸腾的话,声音却打着寒颤:


    “我要,兴修水利,造福,益州黎民。”


    第83章 安通(二十二)


    軍事冲突是政治冲突的延续, 軍事冲突的失败,是政治失败的结果。


    南国之悲,北伐之恨, 大体如此。


    今年的春来的好早,人比蛰躁,喘息与薄汗, 春光与昏罗,将这一室塞得满满当当。


    喑哑的人似是永不知足,求掐着身上人的劲腰, 沉湎在肌肤相亲之中, 也不知谁在吞喂谁的血肉。


    不满与餍足,放纵与清醒,鬼魅一般的在她们的灵魂上追着烙印。


    “柿奴……我, 我该走了……”


    軍令如山, 她已经与她纠缠了一夜,而今是不得不发。


    “我送你。”


    陸纮勾住她的脖颈,送上一吻,雙腿打着颤,还说着要送她的话。


    你太累了,别送了罢……


    她摇晃着身形,去拿木架上鄧烛的衣袍, 瘦削又倔强,鄧烛把开口劝慰的话又给咽了回去。


    痴缠冥顽的劲是冲她而来的, 她连拒绝都舍不得说出口。


    她衣裳半敞,幸得屋内炭火暖, 才不至叫人担心她受寒。


    裲裆上绣却月纹,陸纮替她系上衣帶, 眼眶下全是洇紅与青黑。


    纤瘦玉指拂过却月纹,口中吟咏无意识,“胸前却月两相连,本照君心不照天。”


    行路难,行路难。


    雙手如愿以偿被她暖呼呼地握住,短暂的安心过后却是更大的惶恐,她不敢去看她的眼。


    阴潭之人的心,真能照旁人么?


    陸纮不知道,邓烛的欣喜与欢忭对她而言是凌迟人手中的钝刀子,寸寸将她刮成臊子,她还要撑出狐狸模样,靠着一把骨架,去爱,去抱,去拿自己浑身骨血灵肉往称上一幺,问能抵爱重几两。


    匀称的紅唇压近,是逼她的刀,是救她的药。


    她与她额心相抵,亦是刮干净了自己的魂,想暖她。


    哪怕她自己也藏着不安、恐惧。


    “我为夫人穿甲……”


    陸纮想逃。


    逃到一半又被捉了回来,“太重了。”


    她的眸子全是爱重与包容,拉弓挽剑的手有些糙,替她理开额间碎发,“届时到军中我再换。”


    “柿奴的手这么娇气,不该碰那些金铁锻打、糙汉子手里编织出来的玩意儿。”她揉着她雪玉似的手,眸中哑火,“乖。”


    乖。


    “……好。”陆纮颤抖着身子,倾泻溢漏出罕见的执拗凶顽,“你要,平安归来,一定要平安归来,不然……”


    邓烛叹了口气,在她唇边落下一吻,止住她说出那些狠戾的话。


    此举当真有效,陆纮重新镇静下来。


    “我走了。”


    她在她眉心烙下一吻,恋恋不舍望着她,轻轻掐了她面颊一下,“待我回来,柿奴要给我做糯米酿鱼。”


    “……好。”


    她走得头也不回,她知她需得坚强,只因陆纮的主心骨是她、西蜀军的主心骨是她。


    直到腳步失声在回廊,陆纮才恍惚找回自个儿的魂,胡抓了木架上狐裘,夺门而走。


    衣裳不整的模样看慌了多少婢子僮仆的眼,紛紛低头,小声劝谏,陆纮浑然不觉,看着那身红袍消散在门角。


    春日暖阳在她消失的那一刹,迅速地走向颓靡与灰败。


    她退回阴角,正衣冠,做回那团寒玉瘦雪。


    ……


    爨人少年、寒门子弟、乃至无父无母天不收地不养的孤儿,他们被陆纮从益州四处搜罗来,在学堂里习文武,明算数。


    被士大夫垄断的学问在这儿触手可得,每个人眼底都徜徉着饥饿,那些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饥饿以另一种方式长存在他们的灵魂中。


    陆纮拿捏着,饲养着,许诺着。


    牛車马匹和全副甲胄的青葱少年蚁行在蜀郡蜿蜒的小道上,陆纮端坐牛車内,摇着半面扇,阂眼假寐。


    她的手边罕见地放着一柄環首刀。


    “陆大人,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一个乞儿出身的小娘子眼里还睁着好奇的光。


    眼刀如锋,一改在学堂之中的和煦,寒凉的目光硬生生将她未说完的话刺了回去。


    胆怯是刻在他们这些人骨子里的本能。


    尤其彼此都清楚,陆纮拿捏着他们的前程,乃至,性命。


    “不该问的话,别问。”


    牙缝里轻轻丢出来的字句有千钧重,小娘子喉头耸动,骑着的马匹登时慢了腳步,落在牛车后头。


    岷江水洸洸,葦草芦芽新抽长,几只白鹭掠过河滩,张扬的白色羽翼盘旋在蜀郡天空下。


    再往前走十几里地,有个渡口。


    早些时候,陆纮接到来报,说这芦葦蕩中,有撑着打鱼船,翻江倒海之人。


    快船轻舟,劫了过往行脚人,将人扔下水中。


    从前也不是没有官府围剿这些人,然而这贼子穷寇似是抓不盡,来年一茬茬接着冒出来。


    当然抓不盡,这些‘水匪’也是这渡口小村里的人,渡口养活了他们,也养活了官府,前来围剿的士卒往往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好一个,和光同尘。


    浩浩蕩荡的车队甲胄很快吸引来了渡口中人的目光,江雾未散,白烟似被两岸的树丛钩住了一般,萦绕在芦苇渡口。


    津渡上的艄公船夫、渔人帮工,齐刷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警惕的眸子透过薄雾,射在陆纮一行人身上。


    “杀了他们。”


    陆纮冷不丁的声音自牛车中冒出,激得在场的少年们一僵,纷纷疑心自己是否是听错了,这种骇人之语怎么会从一向温和的陆纮的口中说出来呢?


    “将军,您、您方才说……”


    “我说,杀了他们。”


    陆纮淡淡地又重复了一遭,告诉他们,并未听错。


    “这……”


    都是些半大少年,哪怕是乞儿出身,再好勇斗狠的人,也不敢应了这无缘无故的命令。


    “都不理解,不听命,心软?”这些是陆纮能料到的,对此她并不意外,“那行啊,咱们就在这小地方住上一夜,看看会如何?”


    “只不过……到时候丧了命,得不到半点抚恤,毕竟,本该听命于我的人忤逆于我,死了,都不可惜。”


    有些人,总该刀砍到自己身上,才叫痛。


    周围短暂地静了片刻。


    “不用了!”一个乞儿出身的少年翻身下马,跪在陆纮车前,双手抱拳,“将军让我们这样做,自有将军的道理,小的这就去杀了这些人。”


    陆纮挑了挑眉,没有表示。


    她一咬牙,翻身上马,抽出腰间佩刀,快马朝渡口奔去。


    余下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跟上。


    渡口众人见她策马而来,面帶杀气,纷纷开始解开船索,意欲往芦苇荡中逃去。


    也有乌篷船中射出零星冷箭,朝那乞儿而去。


    “有哪个渡口的船夫,手中有弓箭的?”


    陆纮此言可谓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这些人开始陆续抽弓挽刀,朝那些渔父船工扑将而去。


    刀口豁开皮肉的声音不绝于耳,陆纮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别开了眼。


    人命真贱。


    陆纮带来的这些少年都是铁甲骏马環首刀,水匪的不过是仗着水性和些生锈的武器欺负过路人,哪里比得上他们?


    起初也有人碍于良心畏畏缩缩不敢出手,可当那些鱼叉、铁钩真正划破了自个儿,再愚钝的人也清醒过来,今天就得是你死我活。


    杀戮有了第一次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须臾间,江皋红遍,浮尸顺江,风吹动渔民船上的鱼灯,桨篙还在随着水流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渡口木桩。


    鲜血和鱼血融在一起,染红了渔网,水腥味和鱼腥味到底败给了人的血腥味。


    死气弥漫的码头上,少年们神情各异地往回走,这些身上血味蒸蒸、刀口冒着热气的人,在陆纮眼中却恍似一片透明的冰。


    一眼就能望穿。


    她将他们的神情一一记下,吩咐道:“同我来。”


    渡口不到半里路,有个村庄,儿童急走、垂髫怡然,山坡上的田里有人挑水耕地,屋里头的烟囱烧起炊烟。


    才杀了人夺了命的少年们面对这种和乐融融的景象有些恍惚。


    陆纮没在意他们的恍惚,青葱玉指指向村口的木牌坊,轻声细语:


    “杀了他们。”


    她的嗓音散在风中,鬼魅一般缠上在场的所有人。


    “方才那些人不是老实的渔夫,故而要除之,可是将军,这些人都是寻常布衣──”


    有一寒门少年大声争辩,他显然无法接受陆纮的这份命令。


    陆纮轻笑,缄默地靠近这个同她争辩的少年,分明他身穿甲胄,腰佩长刀,却被陆纮的气势狠狠地压了一头。


    倏地,陆纮踏步走近他,自他腰间抽出环首刀,下一刻,白刃精确地割开了他裸露在外的脖颈,血飙风啸。


    温烫的血迹沾染到陆纮的面部,她皱皱眉,排斥着这不属于含光的温度。


    少年瞪大了眼,身形轰然坍塌,周围其余人望着陆纮宛若望着鬼。


    “抗命者斩,没听说过么?”陆纮冷然从他身上割下一片袍子,擦着刀口,“事不过三,不要让我散尽耐心。”


    她吞够了人血,冷然看着这些依旧有着自己的心的人,她不需要这种人。


    她需要的是鸣镝箭射中了他们双亲,他们都会毫不犹豫跟上的忠恶之犬。


    “还有谁,想抗命?”


    风吹过山坡,散过葵菜,血灌溉沟渠,漫过稻苗。


    那个芦苇荡里将再也没有水匪。


    而这个世上,从此又多了一批犬豸。


    作者有话说:


    每次看陆纮我自己都牙痒痒


    什么耀眼又冷冰冰的渣坏狐狸


    第84章 安通(二十三)


    “这成都到水北城, 拢共就那么点地,官道又不是没通,粮草辎重回回要回回迟, 啷个回事嘛!”


    “哎呦,要我说,那陸……将軍, 细皮白肉,一看就是个不抵事的,等她调粮?还不如等着打了那索虏, 把他们的肉片下来煮咯!”


    北水寒烟, 天青一色,野凫徜江,藻荇滞岸。


    短短一个月, 索虏来了三回, 将士们奋勇杀敌,粮草却是短了,有些胆子大的,偷偷溜出城外打些山水野货,拿回軍营里同同伍之人加餐。


    胆子小的、被看得严的,譬如北水城头上戍守的士卒,就只能干看着眼馋, 时间一久,那股子不滿自然而然就滿溢出来。


    春寒料峭冻死人, 吃不饱还要落眼馋,是个人都满肚子火!


    “你小点声、小点声……别叫邓夫人听到了。”同伍的人少不得劝慰, “又不是断了吃的,少点就少点啦, 我喊大眼他们留了半只山雉,你嫂子给我稍了点栗子,待会儿咱一块炖了,昂?”


    “我真是闹不明白了,”听到有吃的,原本抱怨的士卒稍稍消了火气,但还是忍不住淌话,“邓夫人是咱西蜀軍的头,天寒地冻,上次说淌江水去端了那窝索虏,二话不说就策马往前,那么深的冷水,哎呦……我是真服她!可就这么个好娘子,不说合该嫁个王子皇孙的吧,那陸……”


    “陸什么?”


    冷冽的女音在他身后響起,从尾椎骨到天灵盖一路的汗毛都被这句‘陸什么’给竖得笔直。


    他知自己说错了话,忙转身,挺直腰杆,眼却不敢看她,回话也虚得很:“回夫人……没什么……”


    邓烛冷冷地看着眼前和锄头棍一般笔直的士卒,倏地牙缝中挤出两个字:“掌嘴。”


    “诺!”


    她又看向旁边那个同他一齐商量着炖煮山雉的士卒,“你也掌嘴。”


    她在西蜀軍中威望已高,这俩士卒二话不说抽了自己一耳光,还欲再打第二下,就被邓烛叫停住。


    “够了。”她按着腰间佩剑,目光如炬,走近那个乱嚼舌根的士卒:“知道为什么让你掌嘴么?”


    士卒的喉头耸动了一下,嗫喏半晌:“因为……因为属下对您夫君出言不逊。”


    “错!”


    邓烛逼近他,字句铿锵,“我告诉你错在哪:戍卫之时,玩忽职守这是其一;对上官语有冒犯这是其二;上官问话,语出矫饰,不肯实言相告这是其三!与你们冒犯的是我、亦或者是我夫君无关。”


    她说着高高扬起手掌,扬起风声,朝着士卒面上呼去。


    那士卒立时害怕地闭上了雙眼。


    然而意料之中的巴掌并未落下。


    他试探地睁开一条眼缝,却被邓烛那雙恨铁不成钢的眸子怔住,她的手掌就停在他兜鍪旁半寸。


    眼前人语重心长,刚强中带着柔软,她和他年岁相近,他却恍惚间想起了自己家中的阿娘:“这一巴掌,才是我作为她的妻子,想对你做的事。”


    “知道我为什么不打么?”


    他呆怔着摇摇头。


    “因为你穿着这身皮,是我西蜀军中的将士,是大梁的英雄,是我邓烛的同袍。”


    她声音又软了个度,“粮草艰難,我已经在想方设法地周旋,不论多少,我与西蜀军中共苦同甘。”


    “明白了么?”


    一硬一软,直叫那士卒眼中转泪花子,眼角通红的和杜鹃花似的,再说不出什么话,唯有顺着她:“明白了……”


    邓烛笑笑,替他整了下身前甲胄,拍了拍他的肩,“好好戍卫。”


    “诺!”


    “……你打算怎么做?”待到了清靜地,庚梅忍不住出声询问她,都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从成都到北水,官道八百里路,说近不近说远不远,陆纮派人来押运的粮草總是難以按期而至。


    粮草军需失期,在何时都算是重罪,偏生陆纮说陛下信佛,不宜因此开杀戒。


    涉及到朝堂,邓烛總是憋闷,偏生憋闷也没法子。


    “我明日亲自連夜赶回成都,同她问问。”


    邓烛总觉着自从她与长孙吟交锋开始,本以为能大刀阔斧,一往无前,然而到了这北水城,说不出的别扭。


    军需时常迟来、东缺西补是常态,现已开春,战线冗长,北水城郭外原有的民众都已经搬入了城中,如此一来,田地荒废,久必厌战。


    偏生她想一鼓作气之时,这成都来的书信和军营当中的岔子总能‘恰到好处’地逼她偃旗息鼓。


    憋屈!


    满腹牢骚,她也没当场发出,暗暗捶了下垛口石砖,北望群苍,“诵风想南下,我亦想北上,我今生,一定要打到南郑去!”


    今天的风有些大,刮乱了沿江的柳絮,迷了庚梅的眼。


    她拍了拍她的背,踟蹰片刻,还是委婉提醒道:“我知你与她,情深意笃,但你要记住,任何军中,只能有一个领头的人。”


    而今西蜀军的困境便在于此,邓烛挑着军中行兵布阵的事,也是西蜀军旧部中拥戴的人,然而军令需要经陆纮手中签批,分明是一根绳、两头扯。


    身穿甲胄的人一抖,她显然是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江面上刮来了水汽森寒,城门头挂燃着的松枝火把顫顫巍巍。


    ─


    开山号子响,红土翻天,夯石滚埃,劈渠連江。


    陆纮青牛拉車自北来,白玉在这红壤边野、四處都是铜色的汉子、娘子的人当中,显得突兀而肮脏。


    有人见她来,同她见礼,有人见她来,用纯粹的黑眸倒映着她的身形。


    他们用最朴实的话语夸她相貌姣姣、夸她年少有为、夸她兴修水渠,是蜀郡人的神明。


    她不是神,她是妄图吞日的天狗,是大江上打翻艄公的浊浪,是搅乱巫山云雨的邪风。


    怪只怪这些人蠢钝,活该一辈子为人所役,怪只怪这些人瞎了眼,敬错了神,拜错了人!


    陆纮胃中倒海翻江,面色难堪。


    在场的小吏知道她是个体弱的,连忙将她请进一旁搭的简棚中,连声歉然,麻利地自一旁的火塘上捡下炉子,先将案上的陶碗里外烫了一回,才灌上沸水,姜和花椒的香味扑人而来:“陆大人,您饮几口水,来回奔波辛苦。”


    “我饮不惯这个。”陆纮将陶盏推开,她着实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干着苦力的人喜欢喝些这东西。


    被拒的小吏搁了炉子,搓手讪笑,“将军莫怪,咱们这粗使惯了,这些个汉子、娘子都是些糙人,一身汗落下来,寻常白水没个味,灌不进去。而且这地方临江,水汽重,鱼虾寒,拿凉水一入,当时是爽快了,待天一晚,江风一吹,壮的和牛似的汉子第二天都准倒咯……”


    “哎呦,瞧瞧我,又话多,我给您换一──”


    “罢了,”陆纮听得愈发五味杂陈,她把那盏姜和花椒煮出来的水往自己身边扯扯,好似拉近了就能让自己内心的纷乱平靜片刻。


    她隐隐明悟,胃里倒海翻江,是被自己给膈应的。


    这个认知让她不安。


    不安到她眼神发飘,又飘到案上的花椒水上。


    手比脑快,端起那还冒着白气,滚烫滚烫的花椒水,直往口中送去。热水烫红舌苔,滚过喉咙,落到胃里后‘噌’出身上寒气。


    陆纮忍不住微微张开薄唇,冷气一灌到嘴里,将那未散的热气降下来,混出一股诡异的甜味。


    这才彻底平静了下来。


    突如其来的动作骇得小吏不敢说话,连问她烫到没有都浑忘身后了。


    “老规矩。”陆纮眼皮都不抬,靠在木案旁,手指点了两下。


    小吏麻利地搬来自己记录在案的文书,向她汇报。


    这些水渠倾注了陆纮绝大的心血,她年少最后的空梦燃尽在蜀郡这三十六条水渠中,她宵衣旰食、夙兴夜寐,时常来这些水渠上巡视一番,蜀郡中人都将她当做李冰再世。


    有时候陆纮自己都会恍惚。


    恍惚自己的善、恶,难辨自己的忠、奸。


    就像这巴蜀天,清风浊云,须臾变幻,谁说的清?


    “石料我会派人尽快送到,”方才不该喝花椒水,燒得她现在堪堪听完后胃里发疼,微微颦眉,虚按着左服,站起身:


    “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来,汛期以前,加固河堤、拓宽渠道,再在我说的那几處山坡植造树苗……”


    “大人体恤下民,一切皆安。”他笑着拱手。


    “那就好。”


    陆纮拖带起自己,身形潮湿而单薄,蹒跚向青牛。


    合身的绸衣挂在她身上总莫名显出消瘦与单薄,望而生怜。


    小吏忍不住主动上前扶她登車,陆纮轻飘飘掠过他伸出来的手,回身叮嘱,唯有政事。


    兀地还有些失落……


    这个念头一起,小吏打了个寒颤,心骂自己荒诞,再看时,陆纮已经回了车中,竹帘滑落,再见不到人影。


    阳光透过隙处落在她面上,花椒水烫得她更疼了,陆纮眉目紧锁,勉力稳住语气,“去下一处。”


    驾车之人听不出她语气中的难熬,诺诺应下,听得几声鞭響,车驱长道。


    疼,好疼。


    额上全是冷汗。


    她知道自己疼得厉害,可自虐像是让人上瘾──它可以代替自己的良心,惩罚自己,而不需付出旁的什么。


    廉价而快活。


    疼到深处,却又免不得想起邓烛,她的关切、她的深情、她的温暖。


    她太清醒,没有人能一直燃燒,更没有人能一直为她燃烧……


    所以,她只能拼了命地沉沦、攫取、贪婪、争夺,挖一点少一点,吃一口是一口。


    含光……含光……


    她好想她,好想……好想……


    “大人,前头似是夫人来了。”


    隔着黄篾帘,陆纮惯以为自己思念过甚、腹疼难忍,以至于幻听了字句。


    “都是虚妄……”陆纮气音辱骂,也不知是在说谁。


    她已然双眸发花,看不清眼前景,冷汗自她面颊上爬过,入耳的言语都不成字句。


    天光中的人影是真的么?


    抱住自己的人,是真的么?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安通(二十四)


    梨花迤尽满地霜, 庭风兀扫不开门。


    邓燭怔然看着西风叼走了庭前最后一朵梨花,枉自空嗟。


    她每每呆怔在堂前时,是否也同自己一般, 五味杂陈呢?什么事又叫她五味杂陈呢?


    低垂了眉眼,拾起那朵梨花。


    她本是心中愤懑,踏风而来, 要叩问她心门,怎奈何,见她琉璃碎脆, 薄云将散, 倾倒车中时,霎时心软。


    又听闻她广开水渠,加固堤坝, 就为了让今年农时不误、益州天府之名永固, 心中愧怍更甚。


    可愧怍之余,她还是觉着不安。


    她心思颇细,朝中之事,陸纮不说,她也能猜出少許,也晓得陸纮有什么事一直在瞒着她,以至于心事重重。


    她也会怕, 也会猜疑,只是面对陸纮, 她宁可将这些不安猜疑悉数一人咽下,只因她想着, 陸纮如此苦尽自己都不想她知晓的事,总归有她的道理。


    不是所有事, 都是‘坦率’二字能解决的。


    她知晓,只是觉得苦。


    她也想高声骂她‘死性不改’,临到嘴边又变成了哀艾:


    柿奴……究竟何时才能放下心,彻底坦诚呢?


    “夫人,府君醒了。”


    手中的梨花霎时间碾作了粉尘。


    甫一踏入内间,就见到这人要自榻上起身,“才醒,急着去做什么?”


    语气匆忙关切中帶着些許责备。


    陆纮无意识地瘪了瘪嘴,腹中想好的措辞冠冕堂皇,“我……想问问未巡察的水渠,可送公文来了。”


    此话一出口,再说半句责备,都該自掌耳光了。


    她倾身上前,将这瘦得一把骨头似的人往枕上放。


    一把倔骨,到她手里才软下三分。


    陆纮重新貼上了枕头,两个人倏地都不说话,也不看着彼此,一个盯着床帐,一个盯着地砖。


    曜儿端着药进来一瞧这架势都愣了,“府君、夫人,您这是……”


    擺手打断了她的话,让她将药搁下就出去。


    阖室又静。


    “你,知道我是为什么从北水赶过来的,对么?”


    邓燭先挨不住这种亲近之人间的缄默,话似佛珠串子,在腹中滾了又滾,磨了又磨,忖度半晌吐出来。


    她不敢看她。


    或许是因为她内心的愧怍,又或是她内心的恐慌。


    心许旁人兰因絮果并非这世间最痛之事,最痛最怕者,乃彼此相爱相吸,却相行岔路。


    有时甚至都说不清是何时,在岔路口选择一个方向,就再也走不回来了。


    她兀地想起多年前在广陵,陆纮声震岗峦的那句: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这世间凡人,有几个能堪破紅尘,当真无欲?


    萧栾不是、雍措不是、陆纮不是──她邓燭,亦不是。


    在陆纮面前,她是个败军之将。


    她看不清自己,亦不敢去追问她本心。


    而床榻上人的目光摩挲着她劲瘦的脊背,亦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她在某一瞬以为自己是将要被君王遗弃的妃妾,无能为力,惶恐不安,生怕她不记从前恩,将自己关入冷宫,死生路上不相见。


    于是在心头检点自己的容貌、聪明,欲搜刮些个漂亮话,求蒙君爱,盼她开恩。


    奈何奈何,欺君之事敢为,欺心之事,難为。


    陆纮聪明,她早就寻好了借口,广开了水渠,宵衣旰食,一开口定能叫她相信自己的難处。


    万事俱备,只欠東风!


    ……她畏東风至。


    殊不知,她不开口,是在逼着她的心上人,替她搜罗借口,两相解围。


    “我来之前,不知你在率众疏浚水渠,”她到底是爱她的,被湿漉漉的江风吹晃的火并未熄灭,而是愈发烘燃了自己个儿,欲扫天寒,欲扫心寒,“火急火燎想找你问个清楚,差点寒了你的心。”


    被褥中的人闻言身躯猛得一抖,泪花夺眶,鼻头反酸。


    不是的,不是的……


    普天之下,孰人寒她的心,都不会是含光啊……


    反是她,迟早有一日,要寒她的心……


    胸腹之中再度翻江倒海,那花椒水好似从未从她身体里滚出去,时不时就要抓住她的五脏六腑,煎烤煮沸,折磨她一番。


    她活該,她活該……


    邓燭察觉到身后极力压抑住的颤抖,惶惑而讶异地转身,心上人的清泪比西岭雪还让人心惊。


    暖呼呼的怀抱暖住了她,亦烧灼了她。


    陆纮如飞蛾一般模样。


    抱着她,死死抱着她,抵死不松。


    她光明普照,她熲熲煌煌,她是江心一点火──而她是这团火中最低劣的污点。


    “不哭了……不哭了。”


    军中都夸她骁勇善战,有勇有谋,可邓烛觉着自己当真驽钝,连心上人哭得这般伤心,都没有半点法子哄劝。


    心结何在?


    心结在那山外山,江涛白浪中。


    陆纮贪恋她掌中粗砺、温柔,泪流的更凶了。


    “是我不好,不该疑你唔……”


    她愧怍尤甚,欲再哄她,陆纮却听不得这被她基于算计得来的愧疚之词。


    她恨,恨极了自己不干不净的人心,断不得情爱,断不得她,以至于扯得自己兽骨吱呀。


    只能用吻堵住她的话,用情迷了人的眼。


    方卜得个,太平安康。


    ……


    春风几棹,夜雨绵江,酥油似的雨水淅淅沥沥地缠吻上大地,一声春雷惊醒了帐中人。


    怀中人瑟缩了一下,邓烛下意识地将人护得更严了,她哼唧几声,蹭她颈窝,邓烛屏息凝神,呼吸都滞缓了,生怕扰了她。


    陆纮鼻音哼哼,与身旁热源貼得更紧,到底没醒。


    她目力极佳,外头的油灯不过透进一丝光亮,借着这一丝光,都能打量出怀中人的五官。


    陆纮往日里总透着几分飘渺,不似玄学清谈的仙风道骨,更似古楚大泽、烟波浩渺化出的木魅山鬼。


    穷囿了贾谊,淹杀了屈平。


    而现下的她,才透出属于凡人的疲累,眼窝下一片青黑,太脆弱,好似轻而易举便能消弭在这世间。


    这般想着,邓烛又抓紧了些她的手。


    “……含光?”怀中人迷蒙睁眼,还帶着些许鼻音。


    这一抓,竟将人闹醒了。


    终究事与愿违。


    已然都睡不着,索性都坐了起来,油灯昏黄,投在两个不得不缄默孤寂的人身上。


    陆纮窝在床帐深处,油灯只能照她半个身子,她屈起膝,一只手臂环住膝盖,半张脸将埋未埋,暗瞳跳荡,张开另一只手,沐在灯下,从来不做糙活的手白皙漂亮,掌纹分明。


    几番擺动,看光影无意义地在自己手上流连。


    “现在想想,山人她也没全然说错。”她拖着沙哑的音,眼波晃荡,在清明与自毁中摇摆,极力平稳,自嘲和轻蔑却如附骨之蛆一般,与她胶葛,难舍难分:


    “我命不好……光命線都叫旁人短一截……”


    她到底还是拖累了含光。


    卑劣透顶。


    命線短些,也是罪有應得,她该。


    短就短吧,她高兴。


    邓烛望着眼前如狐似鬼的人,情爱终究是最叫人盲目的。


    叹息如尘,空蒙回荡在屋中。


    手掌一烫,被她攥了过去,还不等她反應,湿漉漉又温烫的东西就落在了她的掌心。


    一条鲜紅的血迹,沿着命线,蜿蜒延伸。


    ──她咬破了自己的中指,给她续命线。


    陆纮怔在当头,邓烛眼中淌着她不敢看清的无奈、爱、温柔和决绝。


    俄而帘帐摇动,油灯翻散,她被一股大力打翻在床褥之中,拥抱着她的人永远暖和,永远生机勃勃。


    不想她胡思乱想,因而粗声粗气,带着些许命令:“睡觉。”


    谁还能睡得着?


    陆纮窝在她怀中,动都不敢动,邓烛的呼吸拍打在她耳后,吹得她痒,而更痒的地方,则在方才被她续上命线的掌心。


    蜿蜒的血迹似乎会活过来。


    活过来,钻进她肌肤骨髓、心肝脾肺,然后呢?会怎么样呢?


    睡不着,又能怎么样呢?


    看不破,还能怎么样呢?


    爱恨痴嗔已经把她撕成一片一片的了,散在这南国大地上,她已经调动不出半点人该有的感情来描摹自己的心境。


    窗外,春回大地,春风声声,春雨阵阵,春意盎盎。


    独她不似活人。


    “……含光。”


    她闭上眼,畏惧身后人窥见她的空洞,话出口时,后悔比祈盼先一步来到。


    身后人赶了两天路,她自己亦很累,该是好好休憩。


    “嗳。”祈盼却比后悔先一步回应她。


    “……”短暂而怪诞的沉默后,陆纮平静地说出三个字:“我想要。”


    什么?


    邓烛困惑,一时间不晓得她想要什么,呆撑起一条胳膊,想着若是要饮水她好去同她拿。


    陆纮没有解释,只又重复了一遍:


    “我想要。”


    这一次邓烛不再疑惑了,因为怀中人已然吻住了她。


    泛凉的薄唇在乌暗中痴缠,浑身清冷的人做着最热情的事,穷尽手段撬开她牙关,唇舌纠缠。


    山精妖孽要勾引人,有几个是做不到的?


    很快,她的心上人就紧闭了双眼,堕在她怀中,在看不见的地方面红耳赤。


    她喜欢她面红耳赤,喜欢看她为自己暗喘声潮,喜欢贴住她滚烫的肌肤,感受她的血在为她热。


    她想敞开自己,奉送予她,却畏惧自己太潮湿。


    推远了火,留给自己的是透骨清寒,抱紧了火,却害得这世上暖烛因她而灭。


    进退维谷。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安通(二十五)


    水渠在翌年入夏前彻底竣工, 陆纮养出来的人也悉数安插在剑阁一带的西蜀军中。


    错综复杂的战场和政局已然迷住了一大帮人的眼。


    陆纮一直觉着,倘若她是长孫吟,便不该南下攻益州, 而是联梁抗齐,如此一来才符合她和梁国的利益。


    如今两面开战,与寻死无二。


    不过无所谓了, 她想找死,就让她找死好了。


    陆纮在乎的事情只有稳住益州,以及, 培养自己的心腹。


    前些日子陈挺和萧镝都不约而同地给她寄来了书信, 一个是央她谋算,一个是大吐苦水,但事情都是同一件:萧钧之子萧观同陛下曾经的养子萧闻彰, 图谋造反。


    萧泽年近四十才有的长子萧钧, 此前膝下并无儿郎,彼时他还未登基践祚,是以过继同宗的萧闻彰为子。


    萧钧出世后第二年,萧泽登基,立萧钧为太子,让萧闻彰还宗。


    此事落到谁身上都难免心中不平。


    萧观的储君之位被萧镝‘抢’了过去,他亦不痛快。


    两个从前的对家走到了一起, 一拍即合,整日里给萧镝找不痛快, 还在外头联系各地刺史。


    蠢,坏, 又蠢又坏。


    陆纮看着乐呵,给倆人的回信都如出一辙──隨他们闹去。


    萧镝的太子之位只要萧泽不是脑子进了水, 便不会动他,只要防着这倆蠢货别干出什么刺王殺驾的事就行,同他们计较什么?


    至于对于陈挺和陆纮而言,巴不得建康所有目光都被那俩夯货引过去,这俩夯货只要真反了,那陆纮‘清君侧’的大旗一定摇的比谁都欢。


    她向陈挺献策,让他们闹,闹的越大越好。


    一面唤来了自己的心腹,让他前去投奔萧闻彰麾下,为的就是日后看萧家同室操戈,祸起萧墙。


    “府君,夫人请您去北水一趟,商議军务。”


    陆纮含笑的唇角垮了下来。


    她将手中竹笔隨意一抛,跌在纸上,一言不发地跟在引路的侍从身后朝外走去。


    所有事都在她的谋算之内,唯有含光,唯有西蜀军,她始终不敢迈出最后一步──


    将西蜀军,换血。


    鄧燭对她在军中插人之事并非毫无察觉,虽有隐隐不安,但却从未对她此举有戒备──


    于公,陆纮暂代益州刺史,掌一地军政,军中调动她不该有異議,何况在陆纮治下,爨人大定、水匪无迹、仓禀殷实、打击豪右;


    于私,她相信陆纮不会害她。


    因此陆纮安插心腹異常顺遂。


    但西蜀军中仍然有不服之人,譬如庚梅、戚碩,这些从前跟着鄧家的老人。


    他们并未因为自己才是右卫将军而对自己好声好气,他们并不服她──只当她是一个羸弱的跛子、对外软弱的将军、浸淫权术的官吏,在任人唯亲。


    这些矛盾指不到她头上便会指到她心腹的头上,如此一来,两派矛盾日益加深,即便鄧燭在当中勉力维持,也是少有用处。


    陆纮心里也清楚得很,忠恶之犬,需得喂饱了。


    所有的事都在将她逼上那条路──斩尽殺绝、斩草除根!


    牛车的竹帘遮住了她的身形,将她隔在阴翳当中。


    北水城,西蜀军校场。


    “夫人!城外有魏国军士,往城门上射了一封书信!”


    帳外士卒来报,单膝行禮,呈上装有书信的红布口袋,鄧燭拆开,里头躺着封薄信,封上书着一行字:‘梁 蜀国夫人亲启魏长孫吟书’。


    不合规矩的称呼习惯,里头装着的大多不会是公事。


    邓燭不动声色地拆开书信,信封留在袋里,展开纸笺。


    同魏国拉扯良久,该放的狠话都放了,双方都憋着闷气,每每送书信,都是相互咒骂祖宗亲人。


    是以邓烛一拆开书信时,全军帳中的人都看着她,屏息凝神,不少人手已经摸到自己佩刀的刀把了,若不是邓烛在场,谁晓得要砍掉多少案几。


    “夫人,那索虏小儿说了什么?!”堪堪看完,已有沉不住气的,粗声粗气,一副要生啖其肉的样子,出了这军帐怕是能把半个北水城的孩儿都吓哭一回。


    “无非就是些,好勇斗狠的脏话。”邓烛不动声色地将这书信收在袖中,朝帐中众人露出宽慰彼此的笑,“不值得各位心烦。”


    “这让我们啷个不烦?”戚硕泄气一般直接坐到了地上,颇为无禮,“那洛阳都没了,这帮子人还能拉起个草台朝廷,同我们打个有来有往。”


    把自己的脸拍得‘啪啪’作响:“我是不晓得脸往哪头搁。”


    “戚碩。”邓烛平静地唤了他一句,众人都知道,这是在提醒他不得无礼,警告他一回。


    戚硕叹了口气,从地上站了起来,乖顺行礼:“是末将无礼,请夫人责罚。”


    “戚将军说的也算全错。”庚梅叹气,意有所指,“这仗,打的是太难了。”


    邓烛眸光微暗,装作没有听懂:“辛苦众家将士了。”


    旋即与众将讲起战场部署。


    庚梅望着她挺直的脊背,目无波澜地輕叹。


    人哪,总要经历一些事,才能幡然醒悟,所以她从不做那诤言人。


    ……


    待议定策略,帐外的天已经黑了。


    邓烛草草用了一盏粟米粥,佯作无事,七拐八绕,避开众人,解了桃花馬,快馬出城,单刀赴一场约。


    皓月当空,群星隐曜,雄奇壮阔的山在靛蓝的天空下透出深苍,山外山,卯连成大块的黑铁。


    北水波涛伴着馬蹄碎碎,芦花随风送荷香。


    若非远处连营,当真好个清时!


    咻──


    暗箭擦过芦花,朝桃花馬当卢中央射去。


    铛!


    邓烛眼疾手快,勒马斩箭,一气呵成!


    芦芽深处转出个骑着高头黑马的娘子,“含光越发有将军模样了,可惜不似个帅才。”


    邓烛被她这样说,也不恼,月下挑眉,驱马靠近,“何以见得?”


    “你就不怕我在此设伏?”长孫吟扬手,指着这四周芦苇荡和低矮树丛,饶是今日晴天,明月长悬,也照不清里头。


    若在这里头设下几十弓手,那可真是輕而易举就能将邓烛扎出十七八个窟窿。


    “一军主帅,单刀赴会,太不拿自己性命当回事、也不拿军中将士性命当回事!”


    分明是敌手,她却说着埋怨她的话。


    邓烛粲然一笑,“我军中窝在城里的时候就在收桐油,今日刮东南风,纵是天气潮,桐油一浇,迎风送火,整个这片江都得给染红!”


    她说着豪气干云的话,看着人的眸子却是柔的,“诵风不也不怕我带人来么?”


    风拂衣襟,二人俱笑起来。


    长孙吟自身上解下酒壶,丢给她,“所以我今日来,不设伏,只请你喝酒。”


    邓烛接住了酒壶,却见她转马无言,空望江月。


    她似乎有满腹的心事要同邓烛说,但不知从何说起。


    “……这江风,真冷啊。”临了却说起不相干的事情,笑声散在风中,鼻音却重,“我还记得我小时候,回过一次平城。”


    悲平城,驱马入云中,阴山常晦雪,荒松无罢风。


    “可那时候我一点都不觉得冷。”


    她倏地回首,眸中光和江水粼粼混在一块,难舍难分,“含光,雍城冷,雍城太冷了。”


    雍城哪有平城冷?不过是人心寒了。


    邓烛拧眉,她不理政事不代表她不知政事,她太清楚将士会因何而寒心,长城会因何而倾颓。


    并不言语,她轻轻搭上她的手,相互紧握。


    她今日来,其实本该同她说起许多事。


    譬如她扶持元家子弟西迁,譬如朝中派系杂乱,皇帝孱弱,譬如只因她与元梳儿是女子,为了不让元梳儿做那无意义的和亲人,她只得同意了朝中往南攻打梁国的议事……


    这世道,太黑了,哪里都不是路,也难怪阮籍猖狂,哭杀穷途!


    “……我能拜托含光一件事么?”残魏吃不下益州,固守南郑方能长久,奈何朝中总有拿了高家好处的人,要葬送她、她们、元家乃至魏国。


    她早就知道自己注定是政治的牺牲品了。


    “以,旧友之名。”


    “好。”邓烛甚至都没有问是什么事。


    “……倘若。”长孙吟说到这儿时,一度难以往下继续,往肺里灌了许多口江风才缓下来,“倘若,倘若有朝一日,兵戎相见,我殉了国。”


    邓烛握着绳缰的手倏地紧了。


    “你能不能把我和我的殿下葬在一起?”


    “公主她──”


    “她现在活着。”长孙吟平和地解答她的困惑,“但若国破家亡,她定不会独活。”


    她笔直地立在马上,生与死在她口中轻飘飘的。勒缰的手微微用力,打了个圈儿,笑得舒朗:


    “衣食住行,自有人起,为的无非是这四字。可若囿在其中,到底不太像是个人。”


    这几句话抓在邓烛心上,连带着漏了一瞬,她懂她们。


    长孙吟也好,元梳儿也罢,她们早已经厌倦了这昏暗无常的世道,艰难求存无过是为了为人的那一点风骨罢了。


    山川异域,族群殊异,可她们不是率兽而行的兽首,她们是生错了世道的真君子。


    “不说了,含光,执酒、执酒。”


    共饮一杯无?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安通(二十六)


    “她人去了哪儿你们都不知道?”


    夤夜叩城门的除了迷了眼的乌鹊, 还有陸纮。


    守城的士卒未曾想她深夜至北水,着急忙慌开了城门,前去通傳鄧烛, 不成想,偌大个军营,那么多人眼皮子底下, 一军统领就这般消失不见了。


    陸纮罕然生了怒,话越说越重,“真不曉你们这些下面做事的是怎么做的!还是根本不拿军令当回事?”


    不少将领本就对陸纮颇有微词, 深夜被叫起了身, 愈发窝着一股子火气,偏生鄧烛失了行踪是他们不是,陸纮生气也有理有据, 说不出什么来。


    “陆大人好大的气性。”庚梅不疾不徐, 摇着半面扇,“依照军令,深夜就是天王老子来叩城门,也不当开,您不也不拿西蜀军中的命令当回事么?”


    陆纮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声音小了。


    “当务之急,应当是尋到夫人……”当中也有和事佬, 见陆纮与庚梅剑拔弩张,出来打圆场, “方才我听管着馬匹的小吏说,他问过夫人要去何處, 只说是去尋一友人。”


    友人?


    什么友人值得含光深夜冒险前往相会?!


    脑中灵光倏地一闪──


    长孫吟?


    “我要去寻她!”陆纮本就坐不住,现下更是急着要出城去。


    倘若长孫吟设下埋伏故意等她去钻, 那岂不是──


    “大人、大人,已经派了人去寻了……”


    鄧烛忽然离开,吉凶不知,陆纮再一有事,整个益州不彻底乱套了?!


    “报──”傳讯的令兵连滚带爬进了帳,“夫人、夫人回来了。”


    陆纮这才舒下一口气,跌在席间,怔了数息后,才又起身。


    她要去接她。


    一把瘦骨,东风夜凉。


    鄧烛微醺着酒气,驱馬而来,遠遠望见北水城灯火通明,四處喧嚣,自知自己惹了祸患,羞愧不已。


    桃花馬近了,眼尖的士卒发现了她,赶忙替她通传。


    好在听说那些派出寻她的士卒还未出城,不至于害得这些人夜里惊动,跑到荒山野岭之中去寻她一人。


    “陆大人方才从成都来了……”


    替她牵马的士卒随口一語。


    邓烛酒醒了。


    再问什么也已经有些晚了,远处城门外三丈远的地,熟悉的人穿着她替她做的白狐大氅,雪玉似的垒成一团。


    邓烛颇为心虚。


    连带着桃花马的步子都软了三分,马蹄落到地上都几乎没声儿了。


    她没说话,一昧地盯着她。


    也不曉得哪来的这么大气势。


    邓烛下了马,簇到她面前,“……柿奴?”


    陆纮轻轻‘哼’了一声。


    她显然猜到自己是去做什么了。


    邓烛抿了抿唇,接过小卒手中的缰绳,将人谴远,桃花马高大,遮住夜色中的目光。


    她牵过陆纮的手,凑近。


    陆纮知晓以她的性格应当不会在人前对她做什么,然而当她靠近时,呼吸还是滞住了。


    俄而耳畔勾带起酒香和微哑的撒娇:“夫君……”


    “好重的酒味。”她轻轻‘嫌弃’了一声。


    陆纮别开眼,不敢看她,生怕在夜色中多看她一眼,就要软下身子,陷倒她怀中。


    “是么……”


    “……回去再同你算。”


    她放着‘狠话’,耳根子却是红的,生得白就这点不好,是羞是怒,面皮薄,一下子就叫人探看出来了。


    邓烛只觉得她可愛,又因着那点子酒气,越瞧越心软,伸手去揉捏她耳廓,“好,想怎么算,都好。”


    眸带银霜,横嗔了她一眼。


    邓烛被她这一瞧,彻底丢了半条魂,牵着她的手,一路由着她带到帳中。


    陆纮今日忽懂了那些个小巧心思,瞧着自己的心上人为自己如此执迷,谁能不高兴呢?


    可是她空有这副好皮囊,却是烂泥做出来的人,不值得她倾心……


    念及于此,陆纮胸中那点子酸味都散了。


    她自己都觉得自己不配和长孙吟较劲。


    邓烛安抚部众,几番歉然,谴得军中灯火黯淡下去,才姗姗来迟,回到陆纮身边。


    掀开帘帳,四角铜灯照得轩亮,白狐裘卸了,因天湿冷,她腿脚不好,就搭在膝盖上。发冠散了几缕青丝,垂在额前,如画墨眉垂若柳叶,瞳子烁动着灯花。


    她进帐中,带起一阵风,吹动她眼中灯花。


    “怎么不歇息?”


    邓烛一面卸了外裳斗篷,一面问她。


    她来时没有想着立刻同邓烛说正事,已意味着她的事情或许要紧,但不着急。


    夤夜叩城门,必定是周途劳顿,这般劳累合该躺在榻上歇息,做什么还顿在这桌案前和军书、舆图赛呆?


    陆纮抬了下眼皮,没说话。


    “有心事?”


    邓烛将外裳搁在木架上时顿住半晌,三两步走到她身边,拢揽住她肩,并不催她,目光却代替着言語剐她。


    “有啊。”


    “什么?”邓烛终于以为陆纮是要同她诉说,将她揽紧了些。


    “我的夫人,深夜去同他人相见,我不该心事重重么?”


    一时都分不清这到底是搪塞之语,还是真心灼言。


    邓烛深吸一口气,缓软眉眼,“你……生气了?”


    “我泛酸发愁,却不是因为她。”陆纮说了个开头,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妄图找补回来:“……我担心你实心一片,遭人错付。”


    原以为轻而易举,不成想话音甫落,就知道错得更大了。


    邓烛平安回来了,长孙吟并没有辜负她,要辜负她的不是长孙吟,是她!


    “不会的。”她的笑在灯火下很溫暖,溫暖到让陆纮觉得无比扎眼,没来由地想对她发火,却又做不到,逼着自己听她说完:“心迹相通,又怎会辜负?”


    “那含光觉得自己与我心迹想通么?”


    这话着急忙慌地递了出去,太过急切,以至于吓着了身边人。


    “……柿奴今夜,怎么了?”


    突遭她一通邪火,邓烛其实也隐隐生了些脾气,但仍旧是关怀着怀中人。


    “……没什么。”


    陆纮知自己说错了话,气势瞬时低了下去,搂住身旁人的腰,蹭她颈窝。


    总歪缠,却把事情闷在心里。


    望着怀中人的乌发,邓烛一时间也没了脾气,似笑似叹,将打横抱起,依次吹灯。


    军中大帐担忧敌军夜袭,也因着旁的杂七杂八的原因,并不是很厚重,吹熄了灯,还能瞧见外头火光,帐中青烟。


    “那就歇息。”


    邓烛在北水城的卧榻太硬,膈得陆纮骨头疼。


    “硬。”


    娇气。


    若是换了军中的大小郎君,邓烛高低会骂他们个狗血淋头。


    可柿奴不是糙汉子,是山上雪化作了水,淌成了溪,温温凉凉的怀中软玉。


    她耐得住烦:“我喊人来,多垫两层褥子?”


    “不要。”


    她今日似乎特别愛撒娇些,哼唧两声:“你抱紧我些。”


    如她所愿,她窝入她怀抱更深处。


    她其实很想问她。


    她们可算心意相通?


    她将那些阴暗、肮脏、见不得人的事和盘托出,可会得到她的垂怜?


    她那时还会抱着自己么?


    还是与自己死生不相往来?


    造反都不怕,却怕极了含光有朝一日会同她分道扬镳。


    她不敢问,亦不敢看,徒劳地将自己面颊埋入含光颈窝,死咬下唇,生怕自己抵挡不住这柔情万千,开口说了不能说的话,推远了水上明灯。


    在陆纮看不到的地方,温柔而无奈的眸子一直注视着她。


    直待那呼吸清浅均匀,拥着她的人才舍得舒出叹息,她只敢在夜深人静时,展现出分毫脆弱。


    她其实也不明白。


    不明白为什么能感受到陆纮的爱意,却越发看不明白陆纮。


    她呢?她自己看得明白自己么?


    “……恼人。”


    邓烛半是哀怨半含嗔,轻声细语在她耳边吐出两个字,拥着怀中狐子、山中妖魅沉沉睡去。


    昏帐中的瞳子此明而彼熄。


    应是那──


    生逢晦雪我为鬼,惨照春镜苦画眉。


    都说狂士行散、仙人酿丹,服之可不惧严寒、不分暑热,来日身姿轻盈,羽化登仙。


    陆纮听得多了,见的多了,从来嗤之以鼻。


    她没见过谁真正登仙。


    现下却不由疑心,是否心生骨肉,心是冷的,所以蜀地难得明媚的光拢在身上,都捂不热,暖不得。


    天光透亮,校场里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训喝声,那些铜皮铁骨的人赤着上身舞刀弄枪,陆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拢着的狐裘,总觉着荒诞。


    心上人身穿甲胄,金铁束身,却做着柔情万千的活──端着盅鸡汤,捂掼到陆纮手中。


    “身着戎装,不能亲手喂你。”


    这是拿她当孩子了?


    陆纮勉力扯出一个笑,不敢瞧她。她昨日盘算了一晚上,整整一晚上,贪恋着她的怀抱。


    饮鸩止渴抑或是一晌贪欢?


    她已经分不太清,这世道也不容许她分得太清。


    鸡汤温烫,本是满载心意的滋补之物,可落到她喉中似在吞刀饮声。


    整碗鸡汤落肚,陆纮还是未暖起来。


    暖不起来,就暖不起来吧,何苦去求那注定不可得之物?


    捏着青瓷碗盏的指节发白,倏尔抬头,却撞见含光那双清澈明媚的眼眸,似在等她夸一句鸡汤味美。


    她奋力张张嘴,所有东西都涌到喉头,呼之欲出。


    可她注定要让含光和自己都失望了。


    “我想带一部分人,戍守剑阁。”


    第88章 安通(二十七)


    谷雨, 雨生百谷,蚊蝇孳生,溫湿同期, 最是易起疫。


    卫鶴边今日已经送走了第十七个病患。


    毫无例外,都是感天时異气,染患疠气, 发热恶寒。


    卫鶴边摸完了脉,拿剛煮过的艾叶花椒汤擦手,滚烫的汤浸润在帕子上, 烫得他自个儿险些呲哇跳叫起来。


    这个时节多疫病, 本是常事。


    可他就是觉着哪里不对。


    “夫人。”


    他唤住了剛捡了藥的人,面黄肌瘦的妇人怀抱着自家小娘子,望向卫鶴边的眸光有些呆怔, 透着被讨生活的活计和对孩儿的担忧折磨殆尽的麻木。


    卫鹤边畏惧这种眼神。


    醫者仁心, 他每每看到这种眼神,只觉得自己的心要被碾作碎块。都说,佛陀渡人,菩萨救人,千载万载,也不知渡了谁、救了谁,醫倌却要担起这治病救人的圣人尊者的活计。


    怎么又不算是一种‘逆天而行’呢?


    “无意冒犯, 敢问夫人家住何处?小娘子的病用藥怕过猛了,我看您也难得入城一趟, 不如过两日登门一趟,替她探看?”


    女人的眼眸帶着些许防备, 似乎是不敢相信一个在世家大族里的医倌,会对布衣黔首这般客气。


    “家中哪有那么多銀钱。”她抱着小娘子, 颠换了手,边说着,“治不好,治不好就算了。”


    她说着麻木而残忍的话,“家里孩子够多了,前些天大郎走了,白白耗费那么多銀钱,也救不回来,她命不好,托生到我家里,养大了,也不过是去卖给人当丫鬟奴婢的命,不如早死了,说不定来世还能托生到个好人家中……”


    “省得吃苦。”


    卫鹤边见怪不怪了,只说,“我不收钱。”


    此言一出得到的并不是她的感激,而是茫然与无措,旋即是更深的戒备,盯着他,抱紧了怀中方才还说着‘死了好’的女儿。


    “我不缺金银财物。”卫鹤边摇头,“您也瞧见了,来我这看病的,今日少说十个都是您家小女郎一样的病症,我也怕是起疫,查探多些,总归放心,若是起疫,也好叫陸大人早做防范,您说呢?”


    “您要是心里头过不去,晒两尾大鱼,或者猎两只斑鸠给我下酒,算作药钱,如何?”


    他说的和煦,如沐春风,对面人将信将疑,说了个村的名字,抱着自家孩儿走了。


    卫鹤边哑然失笑,摸了摸自己的脸,自己长得挺溫文和善的呀?怎么半点用都起不得,各个问起住所就跟见了鬼似的。


    “师父,您真打算去啊?”


    回府途中,替他担着小药箱的药童忍不住发问,“那地方我晓得,到处都是苦竹烂泥,虽说陸大人去岁修了水渠,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但总归不是个好地方……”


    “我知道。”益州绝大多数地方,他熟的很。


    他生疑就生在这里。


    好几些生病的人,都是在陸纮新开的水渠附近。


    照理说,疏浚水渠,活水一来,疫病该是要少些的。


    “我是医倌。”


    四个字已经抵了太多解释。


    小药童低低‘哦’了一声,似懂非懂。


    卫鹤边轻笑,黄昏照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身影印在成都城的石砖,很长、很长。


    北水城,则在争噪不休。


    “不是我戚硕埋汰大人您,您上过战场么?看过几个死人啊?就敢说戍守剑阁?”


    陸纮要戍守剑阁的话被捅到了人前。


    早已压到不满的情绪喷薄而出,当中或许也有些许阴晦──


    陆纮不是萧锵那等天怒人怨的王八,可她生有着一副俏皮囊、她不符合他们对于邓烛夫君的期待,她不是如邓祁一般先国后家的大丈夫,她总睁瞪着一雙让这些只知拼杀的粗人心慌的眼。


    于是那些从前不敢对萧锵针锋相对的怨气一股脑地撞向陆纮。


    也不是没有明事理的人,但在这一片愤懑中,他们也只能朝上面抵一个无可奈何的宽慰。


    冷静与理智的人,往往陷入失语的怯懦。


    陆纮料到了,她不做声,冷眼瞧着,将自己往偏途上再逼一笔──她早早养起来心腹,是对的。


    “够了。”身旁人打斷了戚硕的奚落,盯着他,“她是右卫将軍,暂代益州刺史。”


    一时间軍中眾人表情各異。


    “是啊,益州刺史,呵……”奚落的话径自从陆纮自己个儿的嘴中说了出来,帶着自嘲和无可奈何,“我知道,在诸位心里,我陆纮,总让軍中粮草晚至,害得诸位心头有火。”


    “我没有打仗的本事,”她苦笑着,眼中却不经意间烁动出寒芒,“同那些个世家公子比起来,顶天了皮囊好些,可好皮囊算什么用,诸位手中的刀一剐下来,这副好皮囊立时就没了生气,然后随着其他的烂肉一样,腐在地里。”


    “柿奴……”


    身旁人无意识地轻语,握紧了陆纮的手。


    陆纮顿了顿,没有回握。


    “可我终究是想做些什么的。”她说的言辞恳切,“就当我蹭含光的軍功罢,长孙吟多半不会来攻打剑阁,我戍守在那,也算是,为西蜀军中尽了一份力。”


    身为一州长官,肩负将军之职,她的软弱让军营里的人震惊。


    本以为她高低会同戚硕呛声,拿出些许血性出来。


    这会儿连带着冷静理智的人都隐隐不安起来。这军中到底是信奉暴力的,她此前的事做不好,威严短了半截不说,而今被呛声,竟一开口是自怨自艾的请罪。


    这如何能服眾?


    反倒是那些刚刚还不平不忿的一时间不知该进该退。


    “为国为民有许多事可以做,陆大人何苦去刀锋上磋磨呢?”有人劝了一句。


    ……为国为民有许多事可以做,可为了自己,她只有这一条路可以做。


    “不如此,怎能体谅前方将士苦楚?”她笑中带苦,有意往‘无能的郎君’上面引,“也省得,军中儿郎,天天往我脊梁骨上骂。”


    “我体弱,面皮薄,经不得骂。”


    男人的妒火也很吓人,她怕得慌──假的。


    男人的妒火很愚蠢,她将自己蒙在他们的情绪下,让他们猜不透,辩不明,稀里糊涂地去送死。


    邓烛一直低头思索,片刻,她将帐中众人请了出去。


    庚梅冷眼瞧着她们一眼,叹气,幽幽地退了出去。


    “长孙吟的确不大可能强攻剑阁,”邓烛的判斷同陆纮如出一辙,她只想问个清楚,“柿奴为何要这个军功呢?”


    陆纮心虚,她怕极了她此时的眼眉,“我说,是我受不得军中议论纷纷,想拿出点气魄来,不想你难做,不想听那些污言秽语……”


    “柿奴是这样的人么?”


    话未说完,陆纮的话就被截断,邓烛一句一字的叩问,让她心慌。


    她连做恶人,都彻底不得。


    “……我不能是那样的人么?”她眼尾嫣红,糜艳的桃花开在眼前,像是在质问邓烛,又似在质问自己。


    她为什么不能做那种人呢?


    因为看不惯自家夫人才华能力盖过自己,心生嫉恨,固执己见,一意孤行,荒掷情谊,以至于酿成大祸!


    她为什么不能成为这种人呢?!


    “柿奴不是这种人。”她笃定而温和。


    陆纮最迷恋贪婪的温柔包容,而今也成为了扯碎她的狂风急雨。


    “我──”她的话刚开了个头,就噎在了喉头──


    她看见含光眸中的自己,心上人的眼眸是赋予灵气的雪山神湖,倒映着她的人,连通着她的心,不消开口,陆纮都能读出未语的话。


    求求你,放过我,不要再问了。


    对心上人撒弥天大谎,无异于现下就去下拔舌地狱。


    “……”邓烛等啊等,等来的是她的祈求、她的委屈、她泛红的眼眶。


    她是西蜀军的统帅,她不该被一雙眼眸给淹没了理性。


    可是爱人当信任彼此。


    “我──”


    陆纮一咬舌尖,心一横,她在某一瞬,败在了邓烛的眼眸下,什么复仇、什么野望,她通通都不想要了。


    大不了来日遭戮,带着忠魂碧血直颜犯君王,纵然身死又何妨,泉台上与她搏得永成双!


    “我答应你。”


    好容易沸起泡的人血终坠寒凉。


    什么?


    惨响的耳鸣怔得陆纮耳聋眼昏,奋力地睁大了眼,她甚至听不清邓烛在说什么,死死盯着她嘴唇一张一合,她恨极了自己的聪慧,即便如此都辨出了她无声的话:


    “我相信你这般做,一定有你自己的理由。”


    “我,相信柿奴。”


    为什么,要信她啊……


    你怎么也这么笨啊……


    她是个烂人呐。


    透顶烂人。


    谷雨天,狐裘不暖,多荒谬啊。


    陆纮晒在太阳底下,算无遗策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辎重和士卒,清点列队,邓烛一直站在她身后,牵着她的手,望着她的侧脸,最终扶着她登上牛车。


    二人牵着彼此的手迟迟没有松开,四目交投,她还在等,等着她开口说那些她不知道的事,她还在忍,还在亲手把自己撕成一片一片又一片,不成人样。


    红了眼眶,旁人还只以为儿女情长。


    “……对不起。”


    这是世上最无用的三个字。


    她奋不顾身地在众目睽睽下倾身与她缠吻。


    也只有缠吻。


    第89章 安通(二十八)


    布谷──布谷──


    “这儿……”衛鹤邊甫一开口, 树枝上的布谷鸟就被他驚飞了去,显然是不常见人,野性太过, 他无奈顿住,笑对药童:“这條道似乎走的人不多。”


    “师父,您似乎对这儿很熟?”药童跟着他时候不久, “您从前是益州人么?”


    衛鹤邊薄唇微抿,半晌道:“你去瞧下前头是不是快到了,那个是不是村口牌坊?”


    他三言两语岔开话头, 药童不疑有他, 担着药箱一路小跑至路邊高處,撑着脖颈,张望一会儿:“是, 师父。”


    衛鹤邊没有搭话, 扬扬手,哄他先走。


    当真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这村子他来过,此番来时就起疑──陆纮下令疏浚水渠,工匠人力、牲畜木石,都消从外头进来,怎么就这條小道荒陌草深,如此难走呢?


    待真至了村中, 方才了悟,陆纮竟是另修了一条新阡, 接到前头某段岔口,只不过他看着新, 不晓得通往哪,不敢走。


    土地平旷, 屋舍俨然。


    乍一瞧到真似五柳先生笔下的桃花源。


    但细瞧下来,衛鹤边便发觉了不对。


    大白天的,为何家家户户门扉紧闭?田间地头都见不到几个耕田浇地的人?


    卫鹤边就近寻了一户人家,敲了敲篱笆门。


    从来煎药拿笔的手都敲红了,半晌也不见得有人给他开门,可屋里确乎是有人的──他都看到窗后的孩童睁瞪着眼,瞧着他,旋即似被一股大力扯遠了,还听得见几声呜咽。


    怎么会那么怕生人?


    不应该啊。


    卫鹤边也顾不得什么風仪不風仪,扯长了嗓子,在村中唤道:“我乃大梁右卫将軍麾下医倌,陆大人暂代益州刺史,派我前来探看,谷雨时节易起疫病,万望诸位,毋要讳疾忌医──”


    他的声音在山谷中回的老遠,驚鸟走兽。


    没人应他。


    他又唤起那位,小女郎的乳名:“小青鱼儿──”


    “小青鱼儿──”


    一声一声,直喊到嗓子发痒、发疼。


    “你……你莫喊道。”


    終于有人受不住他这连番呼喝,从村头的破屋里出来一个驼背瘦削的老翁,拄着拐杖,往门边青石头上一坐:“小青鱼儿昨天夜里,走咯。”


    怎么可能!


    这病怎么可能那么急?!


    “她走了?!”卫鹤边的嗓音当即吊悬起来,连帶着口音都被帶了出来,几步走到老翁面前:“她哪样走的?!”


    “走咯,就是走咯。”老翁漫不经心,他眼珠子泛着翳,卫鹤边红了脖颈、涨了臉,通通看不见,“右卫将軍开了水渠,惹怒了娘娘,娘娘给我们帶来怪病,谁去看,谁遭殃。”


    “小青鱼儿,就是被娘娘帶走的。”


    他叹了口气,呆望着远處的山包,那上头好多苦楝子树,树下好多坟头,似是他们祖祖辈辈都埋到这一片土里。


    卫鹤边一时间都不晓得哪样接话,“什么娘娘?她不过是得了病──”


    “照理来讲,我不该同你说,但我屋里没人,没儿没女,盼着收我走,也不怕同你说。”


    “说啥子?”


    卫鹤边无意识地接了句。


    “你们的将軍不该开这个水渠,你也快些走,怪病就是你们带来的,里正现在是谁当谁遭殃,无人敢做,这都是你们惹怒娘娘搞的事。”


    “快走,走。”


    他忽得不耐烦起来,舞着都快劈叉的拐杖要打人。


    要不是药童是个灵泛的,连连拉着卫鹤边往后退,卫鹤边迟早要被拐杖打个乌青一块。


    “这叫什么事啊!”药童没得卫鹤边好修养,叉着小手就要开骂:“没臉没皮的玩意儿,陆大人兴修水利还不是为了你们?没心肝──”


    “好了。”


    卫鹤边止住了他接着叫骂的话。


    他听明白了,在这些人眼中,怪病是水渠带来的。


    “既如此,老人家,告辞。”


    他抬袖行礼,带着药童往水渠上游走。


    行医之人,讲究的是个‘望聞问切’,多半是耳聪目明之人,循着水渠上游走,愈走,他聞见山野草木经太阳炙烤的香气中夹杂着一股,很熟悉的味道。


    心,不由得狂跳起来。


    他循着蛛丝马迹这般久,今朝終于、终于要找到她了么?


    愈加情怯,卫鹤边双手发抖,唤住药童:“将药箱卸下来,歇一歇脚吧。”


    二人寻了个树荫下,药童熱得苦,也没问卫鹤边作何翻找药箱,他喉中干渴,径自往水渠附近去饮水,手掌鞠起一捧水,刚要往口里送,就听得身后传来卫鹤边一声厉喝:


    “做什么?想死不成?!”


    药童被他骤然一声吓得直接抖了手中水。


    卫鹤边朝他走来,递来自己的竹筒,“喝这个,这里的水喝不得,脏。”


    “师父,您不会真信了那老翁说的话吧?”药童嘟囔着,不敢喝多了他的水,“穷山恶水出刁民,分明是这些人不分青红皂白,陆大人好心喂了狗。”


    “呵。”卫鹤边只是哑笑,这蠢孩子,陆纮要是真个善茬,如何在近乎家道潦倒的情境下做到如今高位?


    “我不晓得陆大人是不是好心,但这个水,确乎是饮不得的。”


    卫鹤边蹲下身子,手指沾了点水渠里的水,凑到药童鼻尖,“闻见是什么了么?”


    “似乎……”药童眉毛拧作一团,他哪里闻得出什么,又不敢说只闻见了水腥子味。


    “小的闻……”


    他刚欲心一横,猜几味药出来,足底却忽然蔓延起一道黑影。


    悄无声息。


    他一惊,连忙转头──


    钵──


    三五个身着白衣,头戴帷帽,脸缠粗麻布,看不出是男是女是老是幼的东西,忽站在他们身后半尺远。


    清风拂过他们的衣裳,大熱的天,叫人脊骨发凉。


    手里都拿着一个白花花的,如象牙色的半圆形器皿,另一只手则拿着根木棒,上头绑着同样泛着象牙色的槌头。


    在他们转过身来时,整齐划一地敲了一下,声若木鱼:


    钵──


    领头的打撑出一支竹竿,上头披人皮扎的旗帜,上写四个隶书大字:


    玉真下凡。


    剑阁。


    群山如削,错落峻拔。


    陆纮甫一下车,便有人来迎,唤她既不是‘将军’也不是‘大人’,直唤‘府君’。


    她早就调了不少听她话的心腹门人到了剑阁,悉数白衣白甲,亦是故意,凡是由他们领着的人,从无克扣、延误,其余虽说不至逼反,但到底因薄厚不均,短了旁人一截心中有气。


    圆滑懂事分得清的,自然会倒向她,分不清的……


    压得住,她就压,压不住,她就设计,杀。


    “姑父。”


    爨茶笑吟吟地迎上来,亲自扶着陆纮下车。


    她靠近陆纮,眼中带着孩童的欣喜,压低了声音:“路已经架好了。”


    陆纮挑了挑眉,“想要什么。”


    爨茶舔下因天气渴起皮的唇,“姑父再弄些牛来,给我爨人耕地好不好?还要最好的工匠,来烧些青瓷、陶器。还有那盐池……”


    “好。”


    陆纮此话一出,她更来劲了,带着些许邀功,“姑父不喜欢的那人,前些天我偷偷带人杀了。”


    陆纮面带笑意,捏了把她的小脸,狼崽子就是好,养得膘肥体壮,都晓得主动为她排忧解难了。


    白袍白甲,衣冠似雪,军中有人簇拥着这团雪,有人则在不远处盯着这团雪。


    “……狐媚玩意儿!”


    “僧达,你在说什么?”


    天真发问的人被他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脑阔,“说什么,你说我还能说什么?”


    被唤作‘僧达’的男人昂了昂下巴,吐出无意义的单音,“喏。”


    人群之中,饶是白衣显俏,陆纮也是里头俏得最突出的那个。


    “都说陆大人貌若潘安,莫说那些娘子,看着我都想掷果了。”说这话的人年岁尚小,听不大明白张僧达的语气。


    张僧达瞥了他一眼,又不客气地扇了一巴掌,“你脑阔子里是灌了黄汤罢?她把西蜀军里头搞的乌烟瘴气,老子头一回见到有儿郎做狐子惑人的。”


    被拍了盔子的士卒‘嗷’了一声。


    “哼。”张僧达轻哼一声,双眸微微眯起,锁在一身雪狐软裘的人身上,片刻,转身往帐里走去。


    “欸?僧达,僧达兄去哪?”


    “去铲你家的田!”


    ……


    “这夏日里,山下热得慌,剑阁这处却是冷了些。”陆纮搓着手,望着远处几个火夫,挑着一有半人长的鳡鱼,忽道,“我想吃鱼了。”


    “府君想吃鱼?这好说,这就吩咐营帐里头的人给府君做鱼羹!”


    周围的少年还以为是什么大事,纷纷笑闹开来。


    “姑父想吃什么样的鱼?”


    爨茶是当中唯一一个灵泛些的,陆纮不是个重口腹之欲的人,这时候提出来要吃鱼,怕是有旁的深意。


    陆纮朝着她笑,亲昵地刮了下她的鼻尖,极为赞赏,声音幽幽,“我想吃刚从江里捞上来的,一丈大的鲟鱼,要它下巴上那块肉,刮下来,细细剁成鱼茸,伴着燕窝,熬羹吃。”


    饶是爨茶与她沾亲带故,素来倚仗这个姑父,也不得不感慨一句,她这番话语说出来,在军中,遭恨。


    “好说,我现在就带人去──”


    “你别去。”正有人要出头,陆纮却拦住了他,笑靥如花,眸却是冷的,环顾四周,“你们别去。”


    “但我今宵,案上,必须要有鲟鱼羹。”


    第90章 安通(二十九)


    “吃吃吃!老子我迟早把她给剁成魚羹!”


    七八个士卒挑着一丈长短的鲟魚, 行在崎岖的山道上,叫苦不迭。


    “有伙夫不用,讓我们下山, 分明就是寻我们消遣!”


    “不是寻我们消遣。”张僧达抹了一把额前汗水,眸中满是怨憎,气喘如牛, “她是知道我们不服她,故意要磋磨我们。”


    梁軍在剑阁的驻地,山道只能容下一辆牛车, 几个汉子合抬一只鲟鱼, 最外头的人要时时留心足下,否则一着不慎,就会翻下山崖。


    偏生那头还下了死命令, 要今宵吃上鲟鱼羹。


    一丈长的鲟鱼本就不算好找, 还要人力挑着上山,还要保证那鱼在这个时节不能坏,是个人都曉得这是在故意寻人难處,哪能不火气翻腾?


    “当真是……天下的狗官一样黑。”


    “也不曉得这小子给邓夫人灌了什么迷魂汤……”


    张僧达咬紧了牙关,没有接话,眸中凶狠愈紧。


    ……


    “姑父,您这样做, 姑母会生气么?”


    大帐内,一盏孤燈, 照着山川舆图、軍书鸿信。


    清隽之人半缕青丝散垂发冠,狐裘半敞, 露出来的肌肤都似是玉做的,执笔拧眉, 浑身清苦滋味,不晓得的都会以为她是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惹得一身病骨缠绵。


    爨茶这一问,无疑是问到了陆纮最心虚之處。


    “……与你无关。”


    陆纮孑坐案旁,本能地排斥这些要挑开她心上创疤的话。


    她懦弱、胆怯,不敢去算策含光知晓真相后会如何。


    爨茶其实也不明白,为何陆纮要将这些人紧紧攥在自己手中,人在这世间,欲望横生,可是这姑父,一不愛财、二不愛除了姑母以外的女人、三不爱享受。


    为什么非要做这敛权之人呢?。


    “你只消記得,我会帮你。”


    冷冰冰地,爨茶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出去。”


    “……哦。”


    毡帘晃了几下,终于归于平静。


    阖室静谧,陆纮才敢长吸一口气,緩緩吐出。


    含光、耶娘、萧泽、两位太子、陈挺、陈抟、萧栾、雍措……


    所有人、事,走马燈一般在她脑中转,绞得她脑子生疼,几欲窒息。


    “放弃那些善恶吧。”


    “那样陆小郎君能过得輕松点。”


    陆纮无意识地抽出腰间所佩短刀,怔怔地盯着泛着寒霜的刀刃数息,善、恶、生、死。


    谁是菩萨?谁是夜叉?


    揪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其实很想一刀就此结果了自己。


    又觉得该死的凭什么只是她?


    白皙的手掌贴上银刃,她懷着某种吊诡的虔诚,惩罚自己,用掌心吻上刀尖,近乎病态地,笑看着鲜血自刀口蜿蜒而下,泪花缠绵上铁块。


    含光……


    ……


    “你在不安。”


    夏蝉鸣得人心烦意乱,邓烛一箭射偏了去,輕轻‘啧’了一声,便听见身后传来庚梅的话。


    “山人。”


    庚梅没有应她,径自从她手中拿过弓,随意捡了支箭,“因为陆小郎君。”


    “是。”


    邓烛抿唇,踟蹰再三,风中吐出细微的声响,“从……从她升任右衛将军开始,她好像哪里变了。”


    不是对她变心的那种变卦,而是……


    “感觉她有哪一块地方,被挖空了。”


    她想替她填补,想满足她,可似乎床榻之上的浓情蜜意,抑或是提供一方温柔乡,都没办法讓她放松下紧绷的自己。


    她能感受到陆纮对爱意,可改变不了陆纮现在耀眼却冷冰冰的事实,那个从前她初至陆府时,笑着同她打趣,问她‘蜀地山险还是鲍参军诗险’的陆小郎君,似乎再也回不来了。


    庚梅手中箭矢放开,‘欻’地钉入红心,箭尾在空中颤荡。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开始,对你们二人情投意合之事,百般阻挠么?”


    “她命不好,却不肯信命。”


    庚梅虽然能堪破很多东西,却不能掺合太多他人因果,一直点到为止,奈何不光对他人,抑或是自己,都是无济于事。


    长风吹散了她的道冠,带着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而我太信命,所以茕茕孑立,荒废一生,命也不好。”


    “晚辈一直愚钝,听不懂山人所言。”


    “你不需要听懂。”庚梅掐了掐指尖,“你不是我道门中人,你,另有皈依。”


    邓烛只觉好笑,“皈依什么,莫不成我还能将头发剃了,去寺里做比丘尼?”


    “谁知道呢?”庚梅笑语,学着佛门中人朝她双手合十行了个礼:


    “皈依佛。”


    皈依法。


    皈依心。


    “无需不安,含光。”庚梅长叹了一口气,拍着她的肩,“你知道的,我信命理,虽然也想抗过,但似乎于事无补,而今我也年过半百,知天命了。”


    她牵着邓烛的手,坐在校场的石头上,看着蜀郡天蓝澄澈,“人这一生,总有许多事,要经历了,才能知。”


    “许多对错,也要多年后才能分明。”


    许多人注定要死,而有些人注定要生。


    “你还有得走,”庚梅眉眼平和,敛去平素无忌,“但我能看到,你会无憾。”


    邓烛似懂非懂,一军主帅怔出呆气。


    庚梅也没再惯着她,将弓塞到她手中,校场上响起有些荒腔走板的调调:


    冬里红梅花火烧,纸作飞雪耶,皎皎月光照我身,路越明哟──


    瘦鸦几处哑叫,残阳似血,滴在枯枝老干上。


    药童瑟缩在衛鹤邊懷中,几个白衣人敲着手中的人头骨盖,‘啵啵’作响,将这俩人簇逼在中间,随着他们一起走。


    他们手里并无刀兵,可药童实在害怕,大有哪怕沾到他们一点衣料都嫌晦气的地步。


    只敢窝在衛鹤邊怀中,求他庇护,声若细蚊,“师父……他们要带我们去哪儿啊……”


    “别怕。”


    衛鹤邊柔声安慰,“会没事的。”


    他的话语无疑成了药童的定心丸。


    要不是这孩子还小,路上不碰上这些怪人,也容易遭虎豹强人,卫鹤邊定是不愿意让他现在还跟在他身边的。


    “你記着件事。”卫鹤边轻声耳语,踟蹰半晌,“不论今日我走这一遭是否有命回来,你都替我去寻个人。”


    “师父您说什么呢……”小药童早就被吓得眼眶里泪花子打转,“您要是都不在了,徒儿怎活啊!”


    卫鹤边无奈,这孩子还挺重情义,“你既唤我作师父,我便不会让你有事。”


    “但你既认我这个师父,你就该听我的。”


    他转过身,眼眸盯着小药童,“这件事,比师父的命重要,师父把命交给你,你若不认,也无需再唤我师父。”


    小药童被他这一盯差点膝盖都软了,眼看就要跪坐在地上,好在卫鹤边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钳在怀中,带着他往前走。


    “我听、我听师父话……师父不要不要我……”


    他这条小命都是卫鹤边捡回来的,要不是卫鹤边仁心,留他在身边做药童,他早就冻死在雪地里给野犬吃了。


    “那你仔细听。”卫鹤边一面温柔地替他擦眼泪,等着他稍稍缓过来,才复开口:


    “成都城,沿官道往西,走到官道再也通不了的地方,西头乌蛮和吐谷浑交互的地方,叫‘马儿敢地’,你去那儿,找一个人,是个沙门,俗姓也是卫,法号,智崖。”


    “我在陆家的住处,床头第三个柜子,钥匙压在案上兰花花樽下,你打开,里头有两本书和一些能换作盘缠的东西,你拿好。”


    “记住了么?”


    小药童哭得一抽一抽,“记住了……”


    卫鹤边显然不信他现下的情态,“那你重复一遍。”


    “拿着师父柜子里的盘缠和书,往西走,去‘马尔敢地’,寻一个沙门,叫智崖。”他哭抽着脸,抹得泪水到处都是,“寻到、到他,说、说什么呢?”


    说什么?


    卫鹤边踏在地上的步子顿住半晌,天边残阳流火,滚起金色的云边,和他当年同瑱儿离开阿耶身边时的那个黄昏,何其肖似。


    这世上,人总该为自己做错的事,付出代价。


    “……就说,孩儿悔矣,以命偿罪,万望阿耶,珍重。”


    他将小药童护在怀中,“为师再嘱托你一句。”


    “且行善事。”


    日头一点点落到芦苇荡下头去了,远处出现个野庙,不晓得供得是哪方,门窗闭死,但里头透着微微火光,分明是有人。


    木柴灯油的噼啪声在静谧的夜中格外叫人难以忽视。


    掌着人皮旗帜的那位叩了几下门板,三长四短,又学了两声鹧鸪叫,很快,门后响起那个让卫鹤边极为熟悉、魂牵梦萦的声音:


    “进来。”


    几个人拆下门板,推搡着卫鹤边进了庙,又将门板重新关上。


    佛前的娘子双手合十,不转身,不回头:“我当是谁,原来是师兄。别来无恙。”


    “你们几个刚回来的,喝口水再歇息吧。”


    卫鹤边眼眸微眯,几个刚回来的人听话地上前,欲饮下放在佛前的水。


    倏地卫鹤边抬手飞针,封住几人曲池、合谷、足三里,立时这几个人麻翻在地,动弹不得。


    “他们好歹是你的人,你何苦用药害他们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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