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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安通(十)


    相传, 天上力士斯惹阿比被地上力士阿体巴拉摔死,天神恩梯古兹震怒,降下蝗灾, 祸害庄稼,阿体巴拉率领部众在六月廿四这一日,点起火把, 烧虫护稼。


    爨人敬重传说中的英雄,鄧燭就是在赌这爨卮当着这爨人诸部,大大小小的苏易都在, 到底要脸, 不敢撕破盟约。


    先保下这阮樊子。


    阮樊子自是了悟鄧燭为何会如此做,崇敬之余,也不由得捏了一把汗──那山门火把离这何止百步, 要灭掉上头的火焰, 何其之難!


    这要是做不成,莫说日后爨卮会帶着象兵发難,说不准今日他便会杀了他们这一行人。


    鄧燭亦是知晓此事艰难,可倘若这事是随便来个人都能做到,爨卮也断断不会答应。


    “……哈哈哈,好啊,”爨卮故作慷慨, “三箭,给夫人三箭, 若是夫人能站在这儿灭了山门火把,爨卮当即同他结为兄弟, 冰释前嫌永不攻伐。”


    “可若是夫人没做到……”


    爨卮压低了语调,阴翳地望着鄧燭, 双眸似林中猛兽,垂涎跳荡,“我可就要以为夫人,存心来尋我爨人不快,按我爨人的法子,来處置夫人了!”


    扒皮割骨,断脊折肢!


    面对他的‘胁迫’邓烛面色不改,周遭跟来的人却是有些驚惶──这是人家的地盘,爨卮要按死他们,同按死林中鹿羔似的。


    “好。”邓烛伸出手,“一言为定。”


    纤长劲瘦的手臂悬在半空,爨卮未多犹疑,握了上去:“一言为定。”


    “取我弓来。”


    爨卮见这一行人未帶兵甲,索性也故作大方,卖她这个人情,毕竟与阮樊子有过节是假,以武力逼迫其部是真,逼迫其部也不过是为了令爨人同西蜀军‘相抗’。


    害邓烛在他们这儿受辱亦是能有相同的结果,也不急这一时片刻。


    爨卮手下之人呈上一把雕花牛角弓,他拿在手中轻抚,旋即未搭箭,拉如满月,再缓缓将弓复位。


    “这弓,约莫两石力,”他双手呈在邓烛面前,“请。”


    邓烛轻笑,接过来,扣了扣弦,“兹莫可有六石的弓?”


    六石?!


    “夫人说笑吧?”尋常男子能开一石半都算是力大之人,真当人人都是羊侃,弓开十二石不成?!


    “兹莫见我似是说笑?”


    爨卮望着眼前这个女人,咬咬牙,朝身旁道:“去问做弓的,有没有六石的弓。”


    他倒要看看,这么个女子,怎么开这六石弓,还要射中山门火把!


    “回兹莫,做弓的匠人说,有个六石的弓,需要临时上了弦才能过来。”


    “让他们快点上!”


    爨卮莫名觉着烦躁,明明自己的地盘,明明眼前人连仪仗带的都是礼节性兵器,可他就是觉着自己處处被这人压了一头!


    贼婆娘。


    他在心里狠狠啐道。


    六石的弓上弦需要几个大汉压着弓身弓胎,连踹带拔了一刻钟,才将那几有人高的长弓上好了弦。


    “兹莫。”


    爨卮接过弓,试着拉了拉弦,几乎难动分毫,又不敢强开失了力道,到时候生生将弓折了。


    他尚且如此,眼前人算什么东西!


    “夫人,六石的弓。”


    强弓硬弦,他就不信她拉得开它!


    粗糙沉重的触感落在邓烛手中,她当然凭肩背手臂拉不开六石弓。


    邓烛背上弓,接过六石弓用的长箭,往后退了几步。


    昨夜下过雨,紅泥黏软,邓烛俯下身子,挖下一块粘土,沾在箭头上。


    爨人用的火把是用浸过油的布点燃的,寻常小雨都灭不了它,箭单纯的风更是刮不灭。


    只能箭尖带上软泥,直接射到那火把中央,用软泥将那火给灭了。


    天色已经全然暗下来了,夜色昏蒙,惟有爨人营寨的火把灯光点点照映。


    邓烛深吸一口气,双手搭弓拉箭,又伸出一只脚,踏在弓上,生生踩开了六石弓!


    咻──


    箭尖堪堪擦过火把,刮起的风叫火焰飘摇息弱,但很快又重新跳亮了起来,一旁的爨人部曲忙不迭地扯长了嗓音:


    “一箭──”


    邓烛恍若无聞,又踩开了一箭。


    山门处的火把在她眼中忽而放大了數倍,五感比平日里敏锐了许多,她能听见属于那根火把的噼啪声、能看见火把上奋不顾身扑火的飛蛾、甚至能聞见独属于它的松油味。


    她竟听不见众人喧闹焦躁。


    咻──


    飛箭在她眼中慢了數倍,朝火把摇晃着箭身,奔策而去,她能清晰地看见它飞去的行轨,能看见箭尖的紅泥误伤了飞蛾,能看见──


    看见它再无悬念地带着红泥钉入火把的正中央。


    火息了。


    野风扫发梢。


    天地之间在静了那一瞬后登时喧沸起来,他们叫好,他们簇拥,他们摆开筵席,敬她还似敬神。


    文明,需要野蛮开辟道路。


    星回日拢共分三日,祭火、传火、送火。


    “来,在下敬夫人一杯。”


    爨卮笑得勉强,他祭火日那天在阿比巴拉的木神主面前、当着爨人诸部发了誓,不可再为难阮氏一脉,这邓夫人若是不除,于他而言,那往后爨人中有不听他号令的,岂不是要学阮樊子,都去皈依了梁国?


    今日传火,恰是开宴,田间地头男男女女游玩相识的好日子。


    他爨人野蛮,当中出两个伧徒,也是正常,不是么?


    “好,兹莫请。”


    邓烛坦荡,正欲饮下,却听得外头传来一声通传。


    “兹莫,有几位梁国高官模样的郎君,到了我爨人大寨下,当中有个瘸腿的,号称是梁国右卫将军,姓陆。”


    柿奴?!


    邓烛登时睁大了眼,欲送入口中的酒水又被搁了回去。


    她来这儿做什么?


    “那是……”


    “让兹莫见笑了,那是我夫君。”


    邓烛面色不驚,心下却埋怨担忧,陆纮身子不好,这一路赶来有多不易?更何况,此地凶险,她仗着自己这一身本事和平定爨部的心才敢来此处,她来作甚!


    “既是夫人的夫君,自当款待,请她进来!”


    竹杖叩砖,清俊的身形如竹飘动,惊飞鸦雀,现身在外。


    “大梁右卫将军陆纮,幸会诸位。”


    她面上挂着和煦的笑,接住了邓烛递来的担忧的眼眸,轻轻挑眉,“夫人可叫为夫一顿好找,率部出营,招呼都不打一声。”


    她哪里招呼都不曾打一声?


    邓烛下意识心里驳她,忽得意识到,这人许是在暗示周边,她与她不和?


    “大梁西蜀军的统领应当是我这个右卫将军,吧?”陆纮施施然坐在邓烛席旁,“不知能否讨得了兹莫的一杯酒吃?”


    这人当真是讨厌得紧!


    在场诸人见识过邓烛的本事,都不由得生疑,这邓娘子怎得寻了个无礼的瘸子?


    “好啊,来者皆是客,给陆大人添酒,再搬来几个席位,请陆大人随行的几位入座。”


    甜滋滋的米酒倾倒在陆纮的杯盞中。


    陆纮端着杯盞,看着酒液在当中滑动片刻,“兹莫恕罪,我这人身子不大好,在府中都需医倌验过菜食中无殆害食材,方敢入口。”


    太无礼了!


    “你这是懷疑我在当中下药?!”


    爨卮的面子很快就挂不住了,不光陆纮,随行而来的卫鹤边二话不语便开始闻嗅起案上菜品。


    “非也,”陆纮苦笑拱手,对爨卮愈发僵硬的面色置若罔闻,“鄙人不得食蜜、食姜、葱、韭、河虾一类,如若误食,便会浑身起疹,苦不堪言呐……”


    废物!


    周遭人差点就骂将出口了。


    邓烛在案几底下牵握着她的手,不明白这人今日,又在使什么坏。


    抬眼却见爨卮攥着杯盏的手微微发抖,眼眸飘忽,心中登时发紧,这人莫不是真下了什么东西?!


    卫鹤边搁下箸子,指了指上头几道菜:“府君,这几道菜,您不能食。”


    见确是陆纮‘忌口’的菜肴,而非他暗下了药的菜,爨卮微微松下口气,朝陆纮敬道:“来,陆大人,请。”


    “请。”


    陆纮抬袖,在只有邓烛瞧见的地方,将醴酒悉数泼在自己袖口中。


    “陆某有个不情之请。”数盏过后,陆纮佯作双眸迷离,“想去寨中附近的农田走走,亲眼看看这传火大会。”


    “陆大人对我爨人的传火大会感兴趣,是我爨人的荣幸,请便。”


    甫一起身,邓烛便跟着起来,她腿脚不便,天又这般黑,她着实怕她摔磕着。更何况,观陆纮方才的态势,爨卮想来是没安好心。


    让她一人出去,她不放心。


    蜀地夜间,山风透凉,方出了宴厅,陆纮踉踉跄跄地往身旁人的懷里栽。


    她没吃酒。


    她故意的。


    邓烛扯了自己的斗篷将自己同她罩在怀中,敏锐地捕捉到她怀中人埋在脖颈处的窃笑。


    “冤家。”


    她压低了声音,骂狐狸。


    陆纮不以为忤,没骨头似的,央着她半搂半抱地往爨人大寨附近的田间地头带。


    那里的青年男女载歌载舞、谈情说爱,手持火把,绕转着田地,暖洋洋的火光将天照得温亮,驱散开瘟疫、野兽、蝗蛉,寻觅着幸福、温情、安定。


    手拉着手,肩并着肩,围着那团火。


    好似永远不再害怕黑夜。


    好似永远不再害怕未知的明天。


    第72章 安通(十一)


    “你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 就跑来了?”


    梯田垄头,二人紧紧依偎,山風都吹乱了陸纮的发冠, 散下的青丝显得怀中人脆弱而可怜。


    再硬的心肠,都不忍心对她说重话。


    “我怕他要害你。”陸纮环住她的腰,在她肩窝处闭目养神, 她不能单人骑马,讓人驮着她颠了一路才到的爨人大寨,已经又困又累了。


    “也怕你, 想着要同这人共结盟好。”


    邓燭替她整理发丝的手滞了一瞬, “你不赞同?”


    “爨汉之好,何必非得是他?”


    陸纮察觉到她身子紧绷了一瞬,“咱捡到的那孩子, 与你沾亲帶故, 不好么?更何况,爨茶一家被爨卮赶尽杀绝,这么个狠角色,同他打交道,你不怕日后被捅刀子么?”


    她们之中缄默了許久,连一旁树林中爨人伴侣嬉闹到讓人脸红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陸纮有些忐忑, 担心这阴暗的一角叫她窥见了,惹恼了她。


    是以她都不敢抬头看她神情。


    “怕。”


    良久, 头顶传来一声,旋即她察觉到拥着她的人松软了下来, “但梁国与爨人之间微妙,不好掺合其中权斗, 况且,爨卮现在还未光明正大地露出獠牙,我们若因此兴兵,不占理。”


    “况且,仇恨易结,不易解。”


    温柔的吻落在她额上,“我知柿奴是好心……”


    “但此终非长久之道。”


    “是我过火了。”


    陆纮拥紧了她,软声温語,旋即摩挲而上,就着这欢歌笑語、星辰篝火,吻住她的双唇。


    她知邓燭光明磊落,她爱她这如明燭的性子。


    可燭火在这长夜天中太微弱,只暖她便够了。


    二人浓情相偎,夜深才回到寨中安置的屋楼,远远便瞧见衛鶴边一袭素衣,斜靠在黄楝树旁,显然已经等候多时,面色颇为不虞。


    见陆纮歸来,抬手草草一禮,凑近了道:“今日饭菜都是干净的。”


    擦肩而过时,却往陆纮手中塞了个竹管。


    这自是不会瞒过邓烛的双眼,但她极为默契地没有在屋楼外开口发问。


    趁着邓烛洗漱之时,陆纮打开了纸箋:


    蜀椒喜雨散。


    以多种药物炮制的情药,天下知其解法之人不逾三人,若无解药,便是莺颠燕狂,情事只得缓解片刻,中毒者大多交欢而亡。


    何等腌臜龌龊!


    衛鶴边除此纸箋,竹管内还以油纸包了些浅乳色粉末,上头只有俩字:解药。


    陆纮嗤笑一声,她还也疑心过自己行事缺德,现下看来,真真是无需顾虑。


    原想着她自作主张,含光許会生气,现下是想睡觉便来枕头。


    凤眼微眯,陆纮拈着纸笺送上油灯,飘渺而冷清。


    “爨卮不老实?”


    邓烛身着寝衣,方从屏風后头绕出,便见火舌吞噬掉了陆纮手中最后一点纸张。


    “往酒水中掺巴豆,你说膈不膈应?”


    弹走指尖沾的纸灰,陆纮朝她委屈巴巴,帶着些许埋怨与嗔怪。


    竟是掺巴豆?


    邓烛面色微妙纷呈,的确无禮,却也没到罪不可恕的境地,暗自庆幸未用酒水后,只得将受委屈的小狐狸搂入怀中,细语安慰:


    “本就是边境小地,偶有无礼,莫同他们计较了。”


    陆纮在她怀中哼哼唧唧地应了。


    “衣裳我都给你备好了,先洗漱去。”


    “夫人真体贴。”


    她耍着巧,卖着乖,直往人怀里钻,极尽歪缠。


    惹得邓烛半哄半就,掐她腰间软肉,将她往屏风后推,“且去洗漱,不然水凉了,当心风寒,我这可刚洗漱完,你这外裳都未换,脏兮兮的。”


    嬉闹好一阵,夜才静谧。


    蛐蛐儿有一阵没一阵地响着,卫鹤边枯靠在窗前,远处群山错落,与他年少时时常见到的山色颇为相像。


    蜀椒喜雨散……


    他在心头反复诵念这几个字,胸中压着一担石头似的,今日他在席中察到这药时,险些都误判了去。


    这药全天下会制的人,他都晓得是谁,而全天下会制的人当中,只有一位,他至今不知下落。


    而今在这爨人大寨中寻觅得她的痕迹,卫鹤边惊诧且惶恐,他不知道那人究竟是自愿将药给的他们,又或是被逼无奈,还是另有隐情……


    这种未知叫人心慌。


    明日想来陆纮是要对爨卮下杀手,他得趁着他死前,央他吐出点那人下落来……


    ─


    日上三竿,陆纮方才懒散披衣,外裳随意搭披在肩上,一步三晃出了木楼门,甫至外廊,便瞧见邓烛在黄楝树下舞剑翩翩,周围已然围了不少看她之人,当中许多目露崇敬。


    啧。


    陆纮眯了眯眼,似笑非笑,远远地站在廊下,望着人群中的那一抹杜鹃花儿。


    “府君醒早。”


    同她一样远远望着的,还有卫鹤边,陆纮瞥了他一眼,料他有事,往他身侧移近两步,“你们才是早起的人,我可不是。”


    他低头轻声:“府君今日能否让我留在这爨人大寨中?”


    陆纮一怔,她原是想今夜借口帶着邓烛远了这爨人营寨后,叫爨茶挖了那雍老夫人的骸骨,特地放人去报信,引爨卮去她带人埋伏好的地方。


    谁留在这爨人营寨中,必定是叫爨卮泄愤的。


    “我想向爨卮……问些事。”


    “也好。”陆纮须臾将原定的计策辄改,望向邓烛,恰见她也看向她,四目交投,笑意盎然,唇缝中析出的字句却是冰冷:


    “劳烦医倌,给我配些蜀椒喜雨散,届时筵席上,我会服下,借口带着含光先行离开。也别让爨茶杀人刨坟了,你亲自走一趟,让她和原本打算设伏的弟兄们,在半道上等着我们,你届时便说此药难解,恐有性命之虞。”


    这是要拿自己做苦肉计,引邓烛心火起,带人攻寨?!


    “届时,待含光擒了爨卮,医倌自便。”


    卫鹤边被这计策震在当头,还不等他反应,陆纮又问:


    “如若不服药,不同人交欢,能撑几时?”


    “……指甲盖大小的药粉,约莫一个时辰。”


    “那就让他们在离这路程一个时辰左右的地儿,等着我和含光。”


    她软踏几步,宛若蝴蝶蹁跹,跌撞着向相望多时的心上人走去。


    六月正阳,冷冰冰。


    送火日,爨人大寨正中央垒起了数人高的柴火堆,桐油频浇,空中都泛着油料的气味,只待日头一堕,就会被点燃。


    “夫人、大人,筵席已经备下,还请二位,赏光共叙。”爨卮满面堆笑,今日他特地打听了陆纮的忌口,令人单做了菜肴。


    “既是茲莫相请,自是恭敬不如从命。请──”


    陆纮特地不搭腔,往后站半步,落在邓烛身后,好似整个益州都是邓烛作主,她不过是个幌子。


    菜肴俱备,爨卮先一步作了个‘请’的手势,向着陆纮,“陆大人今日尽管验菜,特地向陆大人的随身医倌打听了忌口做的,想来不会有错。”


    “昨日是我们招待不周,害二位未用多少酒馔,多有得罪,今日在下给二位赔个不是,还请二位赏光,尝尝我们爨人的美醴佳肴。”


    面容诚恳,词藻恳切,若不是知晓他昨日下过一遭蜀椒喜雨散,陆纮险些还以为他当真想皈依梁国了。


    陆纮只微微点头,端起酒盏轻啜一小口。


    “哪里的话,”邓烛惯以为她还在恼爨卮往酒中掺巴豆,暗叹此人到底是世家子性子,替她打起圆场,“我亦敬茲莫一杯,谢兹莫如此好客,愿代表我大梁,与兹莫结为盟友,共镇西南。”


    “……此事待星回日一过,定与夫人商议。”


    他说得笃定,右手抚着唇畔胡须。


    共镇西南?说什么笑话,爨檀愿意与这帮汉人共镇西南,冷落他的阿莫雍老夫人,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和这帮汉人!


    可惜她的郎君在场,中了蜀椒喜雨散多半是这‘小子’帮她缓解,对外不会是被人轮虐致死,许是在自家郎君床笫上歸西?


    无所谓了,不论哪种,都不好听。


    纵是开强弓、掌利剑又怎样?终不过是肉体凡胎、凡尘苦累。


    他的眸光落到陆纮身上,不由恶劣想到,就这小身板,怕是会双双归西罢?


    陆纮似有所感,抬眸射向他。


    冷冽戏谑的眸光转瞬即偏,那一瞬爨卮浑然觉着自己被她看了个透彻,然而再鼓起劲儿去望她,陆纮又成了那副矜贵多事的世家子模样,看起来不学无术空有皮囊得很。


    爨卮往自己酒盏里满上酒水。


    许是瞧错了吧?


    蠢货。


    陆纮暗暗一笑,端起酒盏,藏在指缝中的蜀椒喜雨散顺势融在酒水里头。


    再度端杯时,陆纮抿了抿唇。


    也不晓得这药性烈不烈。


    旋即抬袖,悉数灌入喉中。


    清甜的米酒中夹杂着似有还无的辛辣味,顺着喉头落入腹中,初时并无异样,然而不到短短半刻,丹田、灵台双双起火,沿着四肢百骸狂烧起来!


    这般凶猛?!


    陆纮咬牙,浑身气血翻腾不已,她当真能撑一个时辰么?!


    她支起最后的气力朝邓烛怀间栽去,细碎的呓语挠人心头:


    “含光……带我走……”


    作者有话说:


    提前祝各位新年快乐,顺颂春安


    第73章 安通(十二)


    粉面春桃, 凤眼迷离,炽热的吐息喷洒在她脖颈怀间。


    鄧燭短暂地晃了一瞬,旋即警觉大作──陆纮酒量不差, 这酒水有问题!


    旋即她单手搂起陆纮,扯起一旁斗篷,罩她身上, 长鳞剑出鞘,寒光森森,剑拔弩张!


    “你们往酒水中洒了什么东西!”


    鄧燭勃然大怒, 再没了往日温和隐忍的模样, 怀中人灼烫万分,搂蹭着她的部分越**荡、紧密,这显然不正常!


    “夫人此言冤枉, 您这案上菜肴可都是叫醫倌验过的。”爨卮隐约觉着有些不对, 他吩咐含藥的菜肴似乎还并未端上来,是陆纮突发急病,亦或是底下人做事太糙?


    不过无论如何,此事到底对他有利。


    他初敢给鄧燭下这蜀椒喜雨散,赌的便是这死状龌龊,藥物难查,届时梁国和陆纮只能吃哑巴亏, 爨汉再不能结盟。


    而如今陆纮急病或是误食了蜀椒喜雨散,也是一样的, 若只是陆纮急病,活过来了, 那是她命大,但结盟便再无可能, 若是死了,那更好……


    鄧燭在西蜀軍的掌控,可是得借着这夫君的名头。


    思忖好利害的爨卮有恃无恐,“若是陆大人突发急病,在下可唤寨内……”


    “不用了!”


    邓烛不等他说完便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目若鹰隼,“您……您最好盼着她不会有事。”


    也不管众人错愕,将怀中人打横抱起,出门前狠狠地瞪了眼爨卮。


    他佯装无辜,拱手相送。


    邓烛心恼,她并非不想同他计较,不过是怀中人的状况着实让人心焦。


    “含光,含光我热……难受……”


    吐息灼灼,几近熬干了邓烛的理智,她万幸现下是夜色,不至于叫人看破了怀中人的娇媚俏丽。


    陆纮双眸迷离,瞳子中闪着水光,可怜兮兮,“好难受……”


    邓烛越发焦躁,闯过举着連云火炬的人群,闯过树影婆娑,一面温声哄她:“乖,很快就没事了。”


    一面揚声锐利:“备好车驾!没有的话将馬牵来!”


    将人先匆忙抱上了落榻的寨楼中,陆纮才沾上床榻,那股邪纏歪劲登时就上来了。


    衣袖滑落,露出大片光洁的藕臂,交纏她颈后,蔓枝勾連,不肯罢休。


    烛光摇曳,绯红双颊,难纏至极地向她索吻。


    邓烛不是圣人,她觉着自己今夜会在此疯掉。


    她嫉妒,嫉妒死了这般柔媚的陆纮可能会被旁人撞见,她愤恨,愤恨那天杀的爨卮不知往酒水里掺了何种下作的东西,害陆纮如此难受,她又不由得心软,心软她怀中人、她的心上人与她痴纏情浓难舍难分。


    她惟有同她愈吻愈深,唇齿交缠,才能稍稍平复下心头野火。


    今夜中藥的,哪里只陆纮一个?


    “唔……含光……要……”


    要什么?


    还能要什么呢?


    情火纵身,缠吻的字句里委屈巴巴,狐狸失了狡黠,只在她身下展现痴顽,只有互相吞了对方的灵肉骨血,方才能塞满自己的尘凡皮囊。


    邓烛料自己也是魇了,沉溺在这温柔纱帳中,恨不得溺毙算完。


    不……不可以……


    残存的理智央邓烛扯出欲海,舍不得弄疼她,摩挲到她脖颈后交缠的手掌,稍稍用力分开,却招致了身下人的不满,还要歪缠。


    她想她需得厉害些,省得她这狐狸总作祸害。


    邓烛愈吻愈深,不再强扯她手腕,转而与她十指交扣。


    这一回,分开得很是顺从。


    将她双手往头顶按扣,陆纮被迫揚昂起脖颈,眼眸垂泪,难耐歪缠。


    邓烛扫了一眼后便不敢再看,生怕自己再多看一眼,便再也出不了这床帳了。


    “卫醫倌呢?!”


    站在外头尴尬无比的卫鶴边如蒙大赦,连忙进屋,闭上眼装模作样地把脉,将已准备好的说辞说与她听。


    “许是某种情藥,但现下刚服看不出什么,不过脉有凶险,在下建议先往行营處赶,观察一二,再行定夺。”


    “好。”


    邓烛望了眼床帐中人,正扭着床褥子,泛着薄汗,冷眼扫了下一直别过头的卫鶴边,一咬牙,将陆纮自床上拉起身来,二话不说,打晕过去。


    卫鶴边瞳孔骤缩──


    陆纮昏过去了,接下来这计策还能成吗!


    不等他想明白,邓烛便已将人扛起,大踏步出屋,手撑栏杆,侧身一翻,恰恰好落到楼下候着的桃花馬上,朝卫鶴边大喊:


    “卫医倌,我们走!”


    走?!


    随同而来的西蜀軍士卒很快忙活开了,列队上馬,一气呵成,卫鹤边泛着愁意,直皱眉头。


    邓烛哪管他作何想,她现下惟有一个念头──


    带陆纮回去!


    蜀道天险,道阻风飙又如何?!


    她看不见火光月明、听不见马蹄碎咽,只看得到马前半尺红泥道,听得见怀中人心跳弦摧。


    柿奴难受。


    难受到她心要碎了。


    “含光……”


    怀中人不多时便醒了,毕竟邓烛对她哪里下得了狠手,扯过披袍,将她拢紧。


    陆纮出了一身的汗,不能再叫风吹坏了身子。


    偏偏怀中人不领情,扒拉着披袍,“含光……热……”


    难耐、委屈,邓烛听着不曉得到底自己哪處在生火气,不厌其烦地将披袍盖在她身上,明明在恼,却还是不肯迁怒凶她,压低了嗓子:


    “乖,再等会儿,很快就没事了。”


    陆纮千算万算,唯独未曾算到这药如此难捱。


    她也想清醒些,奈何这药粉是往攻心去的,逼着人熬干气血,只有贴着含光,才能稍稍缓和些许,可旋即就是更难堪的不满,和心口被烧得灼疼。


    陆纮迷迷糊糊地难堪中时,也万分庆幸,幸好她非善类,本就要杀爨卮,赶到含光身边。


    否则若是含光真中了这药,身旁无人,如何是好……


    “……老匹夫。”


    她又骂人了。


    邓烛听得心头火跳,陆纮甚少谩骂他人,上一次还是那何杳要强夺《佛遗教经》,私底下才啐了一口。


    这话也彻底将火烧上了爨卮,邓烛今夜,杀心重。


    “含光……”


    “乖。”邓烛不厌其烦地哄劝,许是为了平息自己个儿的心头火,亦或是瞧她实在难受得紧,心念一动,邓烛衔住了这人耳尖。


    亲吻啃噬中带着丝缕狠劲。


    她要杀了爨卮!一定要杀了爨卮!


    怀中的人嘤咛哼唧,情天焚海。


    她倏地觉着自个儿计策已然成了。


    无意识地垂下头,央她吻得更深、更多些,唇角不住微翘。


    不曉得是被吻得高兴,还是天生算计的命,连中了药,都在高兴谋算到了人心。


    远处路面开阔些许,零星有火光人影,邓烛才停止了噬吻,她不晓得对面是敌是友,单手拔出长鳞剑。


    管他呢,今夜谁胆敢贻误柿奴,她就杀了谁!


    “姑母、姑父──”


    爨茶见远处来人杀气腾腾,连忙喊道。


    桃花马飒沓扬尘,堪堪在人前刹住步子。


    短促地扫了一眼,人竟来得如此之多?还俱着甲胄刀兵?


    爨茶身旁还停着一辆牛车。


    倒像是有备而来。


    邓烛心生疑虑,但手脚比疑虑更快些,先一步将陆纮抱上了牛车,才听见爨茶拿早已准备好的话来答复她:


    “姑父担忧姑母您出事,带着我们先在此等候,自己先去爨人大寨中寻您……”


    爨茶试探着望着面色不虞的邓烛,“……姑母,您不会生姑父的气吧?”


    这句话彻底将邓烛最后一丝想给爨卮半条活路的心燃烧殆尽。


    卫鹤边这时才打马匆匆而来,这原本算好一个时辰的路程,半个时辰多些就杀将过来了,这俩人都是些个不要命的主儿。


    “卫醫倌!”邓烛沉声喝道,吓了周围人一跳。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愤怒的邓烛。


    “给她诊脉。”


    “诺。”


    卫鹤边拱拱手,往车驾走去,邓烛却先一步钻入车驾,半晌,拉出来一只手来。


    这是要他在外诊脉。


    ……


    卫鹤边一阵腹诽,平复了气口替她诊脉。


    而后将蜀椒喜雨散的功效在邓烛耳边说了一遍。


    “畜生!”


    邓烛一时没收住劲,往车辕上一掌下去,直听得木头裂开的碎音。


    “有药能救她么?!”


    这自是能的,药就在那狐狸自个儿身上呢。


    卫鹤边说了前半句,“在下可以在此守着,替府君斟酌用药。”


    邓烛长吁一口气,没有答他的话,先钻入了车驾。


    陆纮察觉到有热源来,当即缠了上去。


    磨人噬骨。


    “柿奴,你在此等我会儿,卫医倌说能治好你,别怕,很快就没事了……乖……”


    她心疼地吻着陆纮的额头,蜀椒喜雨散而今未解之毒已经攻心,痛楚很明显盖过了情欲,陆纮额上全是被热汗冷汗浇湿的碎发,秀气的眉毛拧在一团,西子捧心,料是如此。


    很快,邓烛退了出来,飞身上马,点了一百人连同卫鹤边戍守在此,“爨卮为人阴险,阴伤我大梁官吏,该杀!”


    “请,卫医倌,好生在此医治柿奴。”邓烛是请求,也是警告,“今夜伤陆将军者,一个不留!”


    “在下定秉持医者仁心,全心救治陆将军。”


    卫鹤边知晓她在担忧什么,兵贵神速,去晚了贻误良机,不能杀个措手不及,可让陆纮一人同他和百来个士卒在一起,她不放心也是当然。


    可莫说卫鹤边是个清正的医倌,便是真有歪心思的人,瞧了邓烛今夜护人的模样,谁敢触这个霉头。


    邓烛最后望了牛车一眼,勒马紧辔,“叱!”


    哎……


    卫鹤边摇摇头,随同来的西蜀军若流动的火海,往爨人大寨杀去。


    今夜有一场被算计的腥风血雨。


    他想起车驾中那人,定了定神,自袖口中掏出解药,准备救她。


    帘帐升挑,扑面而来的湿热臊得人脸红,清亮疲惫的眼眸却在幽暗处喑哑地盯着来人,戏谑而出尘。


    “解药,刚刚,我自己服下了……”


    第74章 安通(十三)


    篝火被推倒, 只余焦土,未知的明天终会降临,大雾和长夜像鬼一样纠缠在这片土地上的每个人身上!


    足靴踩在坍塌的焦炭上, 碾碎成粉,什么象兵长弓、山林险境,在天降神兵之下, 不过是西南的破落户,一夜之间,摧枯拉朽。


    西蜀军检点战场, 有序井然, 昨日还在垄头手挽着手,庆贺节日的人,今天瑟縮在角落中, 用恐惧、不甘、愤恨的眼眸望着爨人大寨中央的鄧燭。


    她没有为难老弱妇孺, 冷眼看着被捆绑跪在大寨中央的各部苏易,和那位爨人兹莫,爨卮。


    阮樊子侧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他恶狠狠地瞪着她,满眼不甘、愤恨。


    “你们汉人果然是背信弃义!”少顷,他扯长嘶出了嗓音,张望嘶吼:“我诚心相邀, 你们便是这样对我们的!”


    “恩梯古兹在上!”爨卮脖颈涨红,青筋暴突, “爨人儿女们,你们难道要眼睁睁看着, 看着──”


    啪──


    鄧燭一言不发地靠近他,缄默地, 往他脸上甩了一巴掌。


    骤被掌掴,耳鸣嗡响,爨卮呆怔了许久,瞳孔一点一点往回縮。


    她奶奶的……狗脚玩意儿……


    “哈哈……啐!”唾沫混着血沫子,啐吐在地。


    爨檀那个老东西,为了和汉人結盟,冷落他、冷落他阿莫,他阿莫在世时吃了那么多苦!那么多苦!


    都是他害的、都是……


    “都是你们这些虚伪的汉人害的!”


    积年的愤恨肆意涂抹,他眼角余光瞥到跟来的爨茶,笑容狰狞,“你个杂种……以为,傍上了梁国的狗官,便能做兹莫了么!”


    “他们……不长久,不长久的……”


    “哈哈哈……”


    疯癫无状。


    鄧燭将爨茶扯遠了些,自个儿挡在他与爨茶之间。


    “夫人,人问出来了。”


    士卒扯出个矮小瘦削的男人,在场众人都认识他,是爨卮的心腹,当着众人面,一五一十吐出爨卮令他下藥的经过。


    “龌龊!”


    鄧燭嗤他,依旧扬声,“我真心結盟而来,不想兹莫,如此……下作,枉为一族之长!”


    “呵……”


    爨卮颓倒在地,重复着邓烛骂他的话,“龌龊……下作……”


    额头一下、一下,砸在红泥地上,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我没錯,我没錯!”


    “我不想和你们汉人结盟我没錯!”


    “我对得起我阿莫!”


    “我没错!阿莫在天上看着我!我没错!”


    “你没错……柿奴何辜?!”邓烛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拽他昂头,丝毫不惧他的愤恨,“被你威胁的这些苏易何辜?!因你一人阴损,被牵连致死的爨人部众,何辜!?”


    “……含光。”


    寨门口的一声呼唤,原本欲刮人的邓烛倏地掉转了头。


    夏季雾蒙蒙的清晨,来人衣衫单薄,风吹玉雕成竹,孤扶着木柱旁。


    原本揪抓着爨氏头发的手倏地松了,大步流星地朝陆纮走去。


    “你怎得还过来了?藥性才解……你身上有没有──”


    一根指头堪堪吻唇,封堵住了邓烛余下的话。


    陆纮眉眼憔悴,嗓音沙哑,“……我想你,就来了。”


    她轻咳,往里走去,底下活泛之人忙不迭地搬来胡椅,摆在被绑缚的苏易们面前,好让这病弱的陆大人坐下。


    邓烛担心她身子,搀偎着待她坐定,才算安心。


    “这人,含光打算如何處置?”


    她明知故问,邓烛心软,而今将人山寨攻下,这些爨人部曲悉数成为了阶下囚,加之她无性命之虞,难免会动恻隐之心。


    她偏要将这最后半寸恻隐之心,斩尽杀绝!


    “柿奴以为,該不該上书建康……”


    爨人动乱,贸然发兵,再斩杀了爨卮,会不会让建康有她们在益州‘拥兵自重’之感?


    听闻‘建康’,爨卮的眼眸微微静了几分。


    陆纮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


    轻笑出声,一双凤眼盯着他,“爨人动乱,圣上也是想平的,不然……”


    她知他在看她,趁着邓烛的目光落在爨卮身上时,口型无声:


    你舅舅怎会死呢?


    “你──”


    “他好吵,含光……”邓烛方才并未注意到陆纮,爨卮突然暴起,陆纮身形微颤,瑟缩可怜。


    “将他嘴给堵上!”邓烛即刻吩咐。


    陆纮舒展眉头,眉眼之中却是显得万分得意。


    无耻!


    爨卮的咒骂显然入不了她的耳,“就凭你昨夜做的那些个腌臜事,若不是衛醫倌有话问你,早该将你的舌头割了。”


    陆纮轻描淡写地说道,邓烛闻言微讶,看了她一眼,不过一想起昨夜之事,她亦是心中愤懑,陆纮说这话倒也不算残暴。


    如此想着,邓烛又收回了目光。


    “以下三滥的手段奴役民众,神佛在上,哪容得下你?莫说我,便是你手底下的苏易,又有孰人不是苦不堪言?”


    陆纮站起身,在他面前半蹲下来,以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儿说道:“你骂汉人虚伪,你自己这兹莫的位置,不也是你舅舅,给汉人皇帝卖命得来的么?”


    “他从前想你活,所以你活,今日想你死,所以你死。”


    陆纮望着他那双愤恨的眸光,莫名生出几分同愁共悲之感,但她不是爨卮,她断不会步他后尘,她要那老皇帝偿命赔国!


    “你以为,你拿着些药粉、掐着点商道,便能高枕无忧做你的边关大王?”陆纮缄默片刻,“算计不过他,不晓得自己的位置……”


    “结果便是,你死,我活。”


    爨卮失去了最后一点力道,砸在地上,陆纮站起身,拍拍手,“拖他下去吧,让衛醫倌好好问问,问完以后……”


    她将目光移到邓烛身上,委屈又无奈。


    邓烛握住她手臂,“我会结果他。”


    “不光是他。”陆纮轻轻摇摇头,眸中寒光森然,邓烛第一遭见到她如此寒凉的眼眸,一时有些无措,眼前的陆纮那么熟悉,却又那般陌生,“还有这些跟着他的苏易们,也不知晓,当中几人真心……”


    “毕竟有些人听爨卮的话,是药毒、刀兵相胁,有些人……却是心甘情願……”


    陆纮的眼眸逡巡在他们背上,叫人一片冷汗涔涔,好不自在,见他们一个个低头俯首。


    陆纮忽得轻笑,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都说了,梁国与兹莫,共安西南,昨夜之事,乃爨卮一人过错,诛杀亲信,就此打止。”


    “诸位若願意拥立新的兹莫,再派子弟,来成都修学汉家典籍,也是使得的,过往之事一并不究。”


    爨人部曲散落山林,倘若真闹起事来,哪里平息得完?那老菩萨派她二人来,就是知道萧锵造孽造多了,他希望西南回稳。


    倘若西南不定,陆纮这右卫将军,可就坐不久了。


    但倘若西南大定……


    老菩萨就该怪她,拥兵自重了。


    当真……算计得晦气!


    陆纮吐出一口浊气,邓烛以为她疲累,郑重且小心地握住她的手,“你才解毒,先去休息,这儿有我。”


    “好……”


    她拖着步子,随曜儿下去。


    卫鶴边拱拱手,站出来,“在下有些话要问爨卮,夫人……”


    邓烛挥手,直接表示准了,“问完去给柿奴瞧瞧身子。”


    “诺。”


    待人走遠,如何安置这些爨人部曲的事,便全落到了邓烛一人身上。


    面对着这些个乌泱泱的部曲苏易,她一时也难有头绪,正当她纠结之时,身后衣袍被人轻轻扯了扯。


    爨茶。


    “姑母……”


    “怎么了?”邓烛纵是一夜未眠,疲累无比,仍软了声线同她说话,“可是有什么事要姑母做的?”


    “侄儿可以帮姑母……”


    爨茶水汪汪地盯着邓烛,她这几日观察着陆纮的一言一行,知她许是吃这套,便立马学来了。


    “照理来说,你是爨人们将来的兹莫,族中之人,该交由你来處置。”邓烛言语软和,但不由她支配,“然而你与爨卮,既是至亲,亦有深仇,年岁尚幼,不能放由你处置。”


    爨茶在这件事上身份尴尬,处置松软,会为日后埋下祸根,处置太过强硬,前头陆纮还说愿爨人来修习汉家典籍,落得个待亲严苛的名,同样讨不得好,是以不如邓烛一把手替她做了,日后功过,都不消这孩子担待分毫。


    爨茶抿唇,并不领情。


    他们杀自己双亲手足之时,不考虑体谅,轮到她,就得佯装大度了?!


    “……那姑母处置吧,侄儿去读书去了,告辞。”


    小孩子家家终归是气性大,二话不说,转身甩袖离开。


    邓烛益加泄气,爨茶的身影越行越远,她心中总隐隐腾起不安。


    这孩子,当真能做好爨人的兹莫么?


    ─


    “依府君的性子,应当是不会想你有好死的。”卫鶴边没有为难爨卮,他到底是个医倌,做不出害人之事,“我问你的事,也与你家同邓家抑或是梁国的过往恩怨无甚干系。”


    “我问你,你如实答,最起码,能走得痛快些。”


    卫鹤边自身旁桌案上拿起一本古籍和那管蜀椒喜雨散,倾身问讯:“这本书,是残本,另一本的主人,在哪?”


    “或者说,给你蜀椒喜雨散的人,在哪?”


    第75章 安通(十四)


    “你还未歇?”


    鄧燭通身疲惫推开屋门, 清隽的人儿倚着窗棂,望着远处群山竹海,不曉得在想些什么。


    “白日里歇够了, 夜里睡不着,想着你什么时候归,算数着外头的雀儿, 还好,飞过了三十四只,你就回来了, 不曉得该说你回得早, 还是这林海的雀儿叫血腥肃杀之气,吓得不敢归巢。”


    她说着肃杀感慨之语,可鄧燭丝毫未感受到她身上的感怀之情。


    她并不忧心肃杀, 也不感慨物变。


    早间那股异样再度从心底腾起, 也不知是为叫自己定心,还是想将她揾暖,几步上前,将那散着寒意的人拥到了怀中。


    “柿奴……”鄧燭纠结再三,敛眉凝着怀中人合眼时秀气的眉眼,吐出了心中疑虑,“你……是不是早就知晓, 爨卮要下藥?”


    “含光纠结这些作甚?”陆纮微怔,自以为不动声色, 却忘了自个儿被人搂抱在怀中,细微的动作亦能被察觉, 那微弱的紧绷已然昭告了鄧燭以为的‘真相’,“他不该死么?”


    自是该死的。


    怀中人侧靠在她怀中, 仰头露出自己个儿脆弱的脖頸,诱求她吻。


    邓烛喉头微耸,脑中登时浮现陆纮昨夜在她怀中嘤咛的模样,几乎是本能般地,她凑近,吻吮上了她贪恋的玉。


    她是暖的。


    陆纮浅笑,含光到底是爱她的,她好高兴。


    又没什么不同,那爨卮本就是要下藥、冥顽不灵的东西,她不过是将計就計罢了。


    她最大的过错不过是将邓烛那颗心一并算计进去了。


    可这也是为了护着她,护着她们的家,不是么?


    所以……


    “不要纠结那么多了,含光。”


    陆纮在她怀中微微转身,环抱她腰,清隽文气的人儿挣出几分勾魂,


    “爨人动乱不是已经平了么?”


    “可你为何要将计就计?”邓烛微微将她分开,万分纠结,爨卮‘冥顽不灵’,但值得陆纮拿自己身子作戏么?


    除非……


    “你担心我,下不了手?”


    虽未察觉到事情全貌,邓烛却猜中了陆纮心中所想之一。


    “……是。”


    陆纮带着几分强硬地再度窝她怀中,她并不是全然担忧邓烛下不了手,她才不要什么‘共结盟好’,她要的,就是爨人部曲悉数在她掌控之下,就算爨卮被邓烛打动,药她还会下,事她还会做。


    但这些,就不需要叫含光知晓了。


    “含光恼我么?”她輕而易举地就能将邓烛往床榻方向带,一泓清泉眼汪汪,迷蒙多少女儿情肠?


    “此事不同你说,就是怕你不肯听我言,我知道兹事体大,爨汉盟好自然是好,可是含光,这世上有些人,是听不进劝告忠言的。”


    邓烛由着她的手抵在自己心口,胸膛被溫柔地輕推,就只记得顺从她,跌坐在床榻之上。


    她今夜没有束发,女儿家的柔美彻底袒露,青丝顺着她低头时垂下,有几缕落在了邓烛衣领当中,有点痒。


    自己的脸被她溫柔地抬起,眼前人溫柔而愧怍,近在咫尺,她可以闻见熟悉的香味,可以看见她眼底的情谊,并不冷冰冰。


    “我知错了,该和你说的。”陆纮试探性地吻上她的薄唇,触之即离,小心翼翼,“原谅我这一回,好不好?”


    说完,邓烛只觉自己怀中一重,陆纮坐在她怀中,环住她脖頸,闭眼含笑,同花争俏。


    她拿这人,当真是没办法。


    邓烛叹了口气,重新拥住了她,連人带着,滚到了榻上。


    陆纮一阵天旋地转,再定神,就瞧见邓烛温软中带着心疼的眸子。


    那眸子里只有她,只为她流連……


    她忍不住抬手,去抚邓烛的眼眉,平心而论,她知道自己是温养出来的玉人儿,邓烛不若她长得漂亮,可独独这双眉眼,在她身上总是醉人。


    邓烛闭眼,任由温凉的肌肤同她相触。


    “我不恼你。”陆纮此举是为她好,忧心她优柔,她也隐隐感受到陆纮对她的輕微利用:“只是你不该拿你自己的身子作践,也该相信我,不该瞒着我。”


    她言语之中甚至丝毫未怪罪陆纮对她的利用,翻来覆去,字字句句,都是在为陆纮考量,都是期盼陆纮坦诚。


    她却没法坦诚。


    陆纮骤然伸手搂住她的腰肢,将她拉进。


    有些事,她先做后说,事能成,先说后做,事可就未必能成了。


    与信任无关,而是她不能失败。


    “……含光说的是。”


    说的是,但往后做不做,是她的事。


    她不应她,却让她以为她应了她。


    察觉到怀中人松泛,陆纮料想邓烛心里头当是没有龃龉,她也不想邓烛再往更深处思索。


    微微抬起一只腿,刮蹭着邓烛的小腿。


    单衣薄裳,柔腻温软,所思所想,昭然若揭。


    “才解了毒,做甚么怪?”


    邓烛赤紅着耳,暗暗呵责。


    身下人极为委屈,原本刮蹭着小腿的动作离了去,偏头,手指却搭扣在邓烛腰带之上,“我还以为……含光想要呢。”


    “毕竟昨日,是谁──”


    话未说完,陆纮便被几根手指尖堵住了口,临了身上人嗔骂,轻拧她脸颊:“说什么呢,你也是女儿家,怎这么不知羞!”


    “什么不知羞?”


    身上衣带钩響,邓烛只觉得呼吸滞涩,她才说着她不知羞,然而对她的举措却无所作为、听之任之。


    言行不一。


    陆纮笑吟吟看着身上人不自然地别过脸,撑在她耳旁的手微微颤抖。


    哗嗒──


    铜带钩甩在床榻下,惊得人脊骨通麻。


    纤弱的手指钻进邓烛的袖口,刮蹭着因为长年习武而结实的小臂,感受着她汗毛微耸,听着她呼吸粗重,而她还要不知死活地招惹:


    “嘖嘖啧,将军的手怎么今晚这般抖呀?”


    稍稍起身,另一只手攀勾脖颈,在邓烛耳边低语,“好含光,这手,等下还用得成么?”


    “柿奴!”


    邓烛‘恼羞成怒’,身下人却丝毫不听她威慑,“倒不知道,你我之间,有什么需得知羞的?”


    “你这身子……”


    “卫医倌都说了,毒解了,便无甚大碍,更何况……”


    陆纮拖长了音,在那团越烧越旺的火上,泼下最后一汪油:


    “妾就是死夫人榻上,也心甘情愿。”


    今岁的柿子紅的好早,只是捏在手里还有些发硬,连皮带馅儿咬下去,未全然熟透的涩口味儿还是断在人嘴里,正叫人犹疑呢,偏又榨泛出清甜甘腻的汁水出来,沁人心脾,霎时间将方才的那点涩口冲的无影无踪。


    低头朝柿子心里一瞧,暖澄澄的肉芯汁水疯淌,仿佛方才的涩口不过是错觉,引人试探地再行探尝。口齿乍破果肉,汁水充盈。


    它果真是熟透了。


    西風摇柿树,满树的柿子哗哗作響,都道柿树荒年能救人,最是软心肠,瞧,这風一吹,挂着的朱果就迫不及待、雀跃地想快落下枝梢,奉人口中,填满自己的口腹,充盈人的精魂。


    一夜西风长。


    ……


    陆纮再醒来时,已是午时。


    身旁的席枕都凉了,身上的衣物早是换过,见不到半分黏腻之感,显然是有人趁她睡得沉,替她擦拭换洗过,连带榻上的被褥,也是干净的。


    只隐隐约约闻得到一点,不属于她的胭脂味儿。


    不知出于何种所想,陆纮缓缓俯下身,循着那股脂粉味儿,挠寻过去,终寻到那人枕过的头枕,鼻尖、唇瓣,一点点地与它们相贴,放任自己沉溺当中。


    屋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陆纮才倏地从枕上移开。


    “醒了?”


    邓烛将手中吃食搁在案上,才过来替她悬起床帐。


    帷帐升起,这人衣裳又散了,领口胡敞,红梅生雪。


    她别开眼,装作视而不见,省得她再借题发挥,“拿生姜、老参给你炖煮了鸡汤,里头知道你不爱参片的苦味,少放了些,要你处理的案卷我都替你归置好了,成都来的公文也让他们送来了,你喝过汤以后,再去处置。”


    说罢,自然地替她理好衣襟。


    这是看见了装作看不见呢。


    太过静谧的屋室,连轻微的笑声都显得格外突出。


    邓烛别开眼,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


    “人参少放了……”她嗓音带上缱绻,轻微的吴地口音让这几个字咬在她口中总显出莫名的缠绵悱恻,“甘微寒,主补五脏、安精神、定魂魄、止惊悸……久服轻身延年……”


    陆纮一把扯住邓烛的腰带,往身前一拉,凑到她鼻尖,笑得暧昧,“我的身子,需要补到这个份上么?嗯?”


    “胡闹。”


    邓烛羞愤,拍开她的手,她算是看明白了,旁人是三分颜色就要开染坊,这人是没有颜色自己也非要往那墙漆木皮上刮下来点开染坊,还不算完,坊里倒出来的水还非得将秦淮河染得万紫千红才罢休。


    “那么多公务,拖怠几日了?”


    她决计今日不能再惯着她、依着她了。


    陆纮望着她强撑起来的气势,莫名觉着可爱得紧,“好,听夫人的,绝不怠慢。”


    她确实不该怠慢了,来到益州,可不是为了那老菩萨的国泰民安鞠躬尽瘁的。


    眼中寒芒倏闪。


    “对了,爨茶那孩子,她……恐怕更听你的些。”


    邓烛的宽宏显然填不平爨茶的丧家之恨,凡惹得这孩子同自己剑拔弩张。


    陆纮哑然,“好,我替你,好好说说她。”


    好好,教教她。


    作者有话说:


    我靠,对不起各位,我突然发现我贴错了章节,昨天把十五贴成了十四


    今天替换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第76章 安通(十五)


    “你是犯浑, 得亏你不是我孩儿,否则我该骂你蠢了。”


    趁着邓烛主持西蜀军与爨人部曲共管事宜,陸纮将爨茶唤来, 开口便叱她犯浑发蠢。


    “姑父?”


    她原以为陸纮该明白她,为何执着于斩草除根,孰能料到反被说蠢。


    心下火气‘蹭’地灌涌上来, 极为不服,“我原以为姑父是个懂事理的,没成想也是个黑白不分的!”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天经地义!”


    “姑母她拦着我不想讓我报仇, 我不该恼么?!”


    陸纮面不改色,由着她在屋内大声嚷嚷,一面批复着手头公文。


    “姑父怎么不说话了?”


    爨茶等了半晌, 都没等到陸纮的话, 愈发不耐。


    “……因为你蠢。”


    陆纮搁下筆,眸光清寒,“我若是你,绝不会拿这话来同我说。”


    这个蠢孩儿,若不是含光心善,在路边救了她,她哪里有这活路?只是恰好她与含光沾亲带故, 恰好她能为她所用,陆纮才同她亲近, 替她谋算。


    去信任一个拿她当棋子,早已展示过阴寒算计的人, 却不去信任一个刚正不阿,心怀善意的人。


    陆纮真不曉得是人心的讽刺, 还是这孩子被仇恨蒙蔽了眼。


    她是她名义上的姑父,但救不救她全凭心情,即便没有她,陆纮也能算计爨卮,爨人部曲也迟早会被她平定。


    心中为含光叫屈,但奈何,她的谋算若有这孩子的幫助,定是会事半功倍。


    “我问你,”她还是打算提点一下这个便宜侄女,“你阿叔残害你家人,整个爨人部曲中,还有多少是你家的旧部?有多少还替你诚心卖命?那些在你眼中是该死的墙头草、眼中钉,又有多少?是你的能用之人,有几个?”


    接二连三的发问瞬时唬怔住了爨茶。


    “小小年纪,血性倒重,”陆纮一针见血地挑明她的缺弱之處,“却无识人之能。”


    初见她们时倒是警惕得很,而今到了这爨人部曲中,杀起人来倒是没个分寸。


    “……”


    爨茶被陆纮训得面上青一阵白一阵,唇瓣子都泛着抖,无奈连半点反驳之语都说不出口。


    刀子似的话语剜得她心口疼。


    陆纮佯装不管她,提筆欲继续批复起公文。


    爨茶一瞧便急了,几步走到陆纮身侧,拉住她的衣摆,诚恳拜到:


    “姑父,是侄儿不懂事,不该惹姑母和您生气,侄儿该怎么做,还请姑父教我。”


    教她?


    是该教她了。


    陆纮搁了笔,终在爨茶的万般期盼下侧轉了身,垂点她发髻:


    “我若是你,就会听你姑母的话,央她将西蜀军中抽调些人手,幫着你镇平爨人部众,先将部曲稳定下来。”


    她说着满是私心的‘公事’,随手自案上掏了把小剪子,边磨起了手上的指甲:


    “你姑母,和我,最想要的不过是爨汉安宁,此前蕭锵镇守益州,造了太多孽,爨卮口口声声说汉人不是,可爨人实际离不得汉人,去南诏、天竺的商道可以养活多少爨人部曲?”


    “是以,我准备在成都城内,兴修学堂,你可以将你看好的族中俊彦引来进修,也可以将与你有仇、害怕威胁你地位的部曲,讓他们送质子来。”


    “我还会说服含光,西蜀军准许爨人参入,也可帮爨人兹莫,镇压不平。”


    这样一来,爨茶前期在部曲中的稳定、含光想看到的西南安定、她想要的心腹培养,一举三得。


    “待你年岁渐长,族中稳定,有了心腹,届时你不喜欢的人,一个一个……慢慢收拾。”


    陆纮挑起她的下巴,逼着她看她,笑若夏花,“哪里会惹得你姑母不快、自身动荡呢?”


    爨茶被这笑容给晃了神,旋即一股寒气自地砖上冲入脊背,没等她想明白自己情绪何所起,就被陆纮轻轻丢开了脸。


    “欲成大事,最重要的,无非是……”


    陆纮捉起笔,在一旁的空紙上落下个字:


    忍。


    写这字时,陆纮眼眸森森,也不曉得是在哄她,还是在宽慰自己。


    淡柑色的楮紙落到爨茶怀里,“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陆纮漫不经心,拈了笔,再不打算理她。


    爨茶望着纸面上墨迹未干、铁画银钩的字,怔忡片刻,叩首道:“侄儿多谢姑父教诲。”


    陆纮挑挑眉,未有搭腔。


    这孩子会日后忍到最后反应过来她非善人,反咬她一口么?


    不过……


    反咬她,她也不怕……


    爨茶的身形消失在外间门廊,她一定能先下手为强的。


    ─


    马走红泥道,安頓爨人内乱耗了将近半个月,邓烛驮着人回了西蜀军就近的营寨中。


    “含光回来了。”


    庚梅出营相迎,碰见马背上驮着的人,原本带笑的模样一点点淡了。


    “陆大人。”


    “许久不见,山人可还安好。”


    庚梅打量眼前这人,许久不见,阴薄气愈发显露,外表却愈发温和恭敬,瞧不出她从前的贪嗔执妄。


    那些贪嗔执妄很好得隐在了她这副皮囊下,灌注在她的血液中,难舍难分。


    庚梅嘱咐邓烛去安頓部众,邓烛应了,但不敢走远,她知晓这二人不算对付,一直在不远處盯着。


    “不比陆府君,”庚梅自邓烛身后绕轉到身前,盯着陆纮,“芝兰玉树,文质彬彬,只可惜……白面薄唇……”


    总一副冷心冷情相,叫人不踏实。


    她没有将话说完,陆纮却也知道她未说完的后半句,“白面薄唇,也好过,忠直宽厚,由着刀子割,盼着刀子回头要好过,不是么?”


    陆纮半步上前,凑到庚梅耳边,“你不愿意我同含光在一起,说我命不好,是真算到我天生命不好,还是……”


    “你察觉到邓刺史因何而死,以为避开我陆家,便能避开祸患?”


    “我前些年才晓得,邓刺史,是荆州人士呐。”


    陆纮牙缝中挤出字句,气音让不远处的邓烛都听不见,“你非得让含光去做那忠臣良将,是嫌邓家无辜的血,还流的不够多么?”


    她望着她那副古井无波的面容,原以为庚梅会同她反驳一二,不想,庚梅并不辩解,“我的确是因为对过往知根知底,才不希望含光同你们陆家掺合太深。”


    “我说你命不好,是因为前人的因果太重,你扛得过来,便注定你绝非善类,与含光是两类人,你扛不过来,便是含光要同你过一辈子苦日子。”


    “陆大人,陆府君,你心知肚明你为何会走到今日,心知肚明,你现在在想些什么。”


    庚梅轻叹,“我是个道人,本不该沾染凡尘中事,你这种人,是不会懂为了西南安定,谁又付出过什么的。”


    她的眼眸飘忽,并未看着陆纮,陆纮却觉得那双该死的眸子要把自己看了个透彻,恨不得把自己一身腌臜内里都直喇喇曝晒在天光下。


    “您若是真冷心冷情,断情绝义之人,反倒是好了。”


    “陆大人,我最后一次,忠告您,”庚梅负手迎風,朝邓烛走去,“我已经看到了我的下场,亦能接受我的下场。”


    “您呢?”


    ─


    这几日建康風急,蕭澤自同泰寺讲经说法而归,叫风寒缠上了身子,一连几日高热不退。


    他年岁已高,朝中上上下下万分紧张。


    蕭镝在外朝安定事宜,衣不解带地照顾蕭澤,不成想也跟着病了。


    “父皇,父、父皇吃藥……”萧铎头一遭来侍奉他用藥,手捧藥盏,手腕子还打着哆嗦。


    萧澤迷蒙着张开半条眼缝儿,无甚气力地张口接下那一匙汤药,结果一匙汤药连个轻重都不分,一股脑地从口里灌了进来,萧泽猝不及防,呛的脸红脖子粗,指着萧铎,说不出个话来。


    “哎呦,殿下您人品贵重,做不得这伺候人的活,还是让婢子来吧。”


    一旁伺候的宫婢连忙接过萧铎手中的汤盏,不动声色地将他拉远了些。


    婢女本是好意,萧铎却觉着她看轻了自己,也不管萧泽还躺在病榻上,怒极嚷道:


    “大胆!你算什么东西,敢对本王颐指气使!”


    婢女冤枉至极,她哪里敢对萧铎颐指气使,她是怕萧铎被萧泽怪罪,又没法子,只得搁了碗盏,连连请罪。


    “吵嚷什么!父皇都病了!”


    萧铎还想说什么,殿外传来一声暗喝,萧镝满面疲惫,通身萧索,身后还跟着在殿外碰见的萧约。


    萧镝同萧约对视了一眼,萧约顿时明了,接过案上汤药,朝那婢子轻言:“你先出去。”


    免得到时候再遭无辜之怒。


    婢女千恩万谢地退下,萧约端起药盏,给萧泽喂下。


    慢条斯理的模样,看得人生恨。


    萧铎瞥了她一眼,掩藏下眸中愤懑。


    “七官,你身为父皇的孩儿,父皇还在榻上病着,这时候是该对着照料父皇的宫人大呼小叫的时候么?成何体统!”


    成了太子的萧镝愈发想念起从前萧钧在时的日子,不用被兄长的孩儿猜忌,不用强求展露‘兄友弟恭’,不用望着家中不成器的子弟连连叹气,不用扛起朝政的同时还要面对萧泽的忌惮。


    “上不了高台盘的东西……”他没忍住骂了一句,又觉话重了,抿唇犹疑,“出去吧,这儿有我和贞卿在就行。”


    “……诺。”


    萧铎畏畏缩缩地退下,转身处捏紧了藏在袖口的药粉。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我是笨比


    回去看十四,那才是昨天该发的


    赶论文昏头了


    第77章 安通(十六)


    “请各州刺史回建康参加佛家法会为陛下祈福?”


    邓烛看着手中圣旨, 极为不解,“一州刺史乃一方军政大臣,整个大梁的刺史都回建康为陛下祈福, 这……”


    这不合常理,且颇为荒谬。


    陆纮净手,抓了一把案上的茯苓, 放到研磨藥材的滚轮槽中,两手费劲地给它轧磨成粉。


    见陆纮不搭话,邓烛不解, “你折腾这些个茯苓做什么?”


    “昨晚有个人夜半梦魇, 搅扰我歇息,想着做点茯苓酸枣膏,给某人, 安魂宁神。”


    结白的茯苓粉沾了不少到手上, 陆纮伸手指,“嘗嘗?”


    “……谁给你尝,瓜兮兮的。”


    邓烛别开眼,不理这有些不正经的人。


    此前皇后想要其站队立储一事,皇后待她有恩,自己如今这个蜀国夫人包括陆纮能够出镇益州,当中都有皇后不少的转圜。


    自己当时却拒了。


    而今要回建康再见皇后, 她有些无颜愧怍之感。


    陆纮笑笑,自个儿尝下那一小块茯苓粉, 味甘而淡,倒不难吃。


    老菩萨病了。


    她几乎不多想就察觉到建康内的风云。


    蕭澤本就年歲已高, 讓蕭镝继承太子之位,便是怕来日西去, 若是蕭观即位,主少国疑,因此只好委屈蕭钧一脉。


    而此次讓诸位州刺史入建康,与其说是为萧澤祈福,倒不如是去看谁不甚安定,要来一场削职夺权。


    看来这老菩萨病得不輕呐。


    磨好的茯苓粉倒散在青瓷盏中,陆纮起身,将手上的東西交给一旁的曜儿,“吩咐下去,讓庖厨给夫人今晚上做茯苓酸枣糕吃。”


    曜儿领命下去,邓烛还在出神,正想着,不防,一下子怀中跌入个清瘦的人儿,“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想……不知该如何面对皇后。”


    若是同皇后真有了龃龉,到这关头,倒不是个好事。


    萧澤怕的是这些刺史不听他话,也怕刺史们不听太子话,还怕他们听太子的话高过了听他的话。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邓烛也晓得这个道理,“当日皇后希望我能说动你为太子殿下入主東宫添一份力,我担心于你不利,不敢擅自承下,推拒了皇后,而今再想弥合,都不晓得如何……”


    “安心。”


    陆纮輕抚她背,她的话语浑似有什么蛊术,当真一下便讓邓烛止住了惶惶无措。


    “当日倘若我们站了太子,那才是祸患。”


    从前昭文太子东宫旧党中,也不是铁板一块,譬如何杳,他是萧钧一系,昭文太子骤薨,他自然会倒向萧观,而还有些人则是还是晋安王的萧镝举荐进去的,自然会倒向萧镝。


    若只是东宫内文人党争,怎么掺合都不过是互相攻讦,在萧泽眼中,狗咬狗一嘴毛,上不得台面。


    可陆纮彼时方点了右衛将军,暂代益州刺史,年少掌权,邓烛还是从前西蜀军的旧主之女,这时候掺合萧镝夺嫡,让萧泽怎么想?


    陆纮将这些朝中弯弯绕绕掰开揉碎了放在邓烛面前,解答了她出于本能的谨慎为何没錯。


    也变相告知了她,来日皇后倘若发难,该如何应答。


    邓烛听得呆怔,朝中之事,她本就不如陆纮知道掺合的多,一颗心总扑在重振西蜀军上,苦读兵书,到如今面对着朝中錯综,反显得像个呆子。


    “给夫人解惑参谋,可有奖赏否?”


    瞧她呆滞,陆纮愈发觉得可爱,故意逗她。


    邓烛望着怀中挑眉之人,柔软异常,溫声道:“柿奴想要什么?”


    青葱玉指点了点自己的面颊,卖乖讨巧,“喏?”


    大白天的,真不害臊!


    还未动作,邓烛都觉得心虚。


    见她半晌没得动作,陆纮轻叹,故作失落,“罢了,不逗你了,我该去见见那些个爨茶送来的爨人少年──”


    正说着,左脸被蝴蝶触之即走。


    砰──砰──


    今天成都城难得暖阳大照,窗外花重,到处都是木头泛起的金色。


    二人就这般对视良久,直到邓烛看着她眼眸都心虚慌乱,熟读兵法、一往无前之人在她面前似乎只有丢盔弃甲落荒而逃的份:


    “我、我该去营中──”


    “不许去。”


    “先让我抱一会儿。”


    就一会儿。


    陆纮扑在她怀中,贪恋她的心跳、她的溫度,想把她塞入自己胸膛,替自己的心脏跳动。


    如此,她才算作是个人。


    ……


    “衛医倌今年多大年岁了?”


    “刚而立,虚歲三十又一。”卫鹤边替孟符锦把完脉,拿起搭在孟符锦脉上的薄绸,细细对折,“夫人最近脾胃有些虚弱,我让下面熬些健脾宜气的汤药来。”


    “啊……”孟符锦打量着眼前人,“似乎未曾听闻衛医倌有家室?”


    卫鶴边笑笑,“醉心医术,没女儿家看得上。”


    这不过是托辞罢了,卫鶴边长相不差,而今又托在西蜀军中做事,纵是医倌不算什么入得了眼的事,可也断不至于没有女儿家瞧上眼、没得冰人做他的媒。


    “你呀,就别操心人家卫医倌的事了。”陆芸笑容清淡,知孟符锦是个热心肠的性子,怕她要替卫鹤边保媒,“含光前些日子说给我俩送来两匹锦子,你去看看,做两身什么样的衣好?”


    卫鹤边极有分寸地告退:


    “在下得去营中做事了,二位老夫人,告辞。”


    待出得屋中,卫鹤边才悠长地叹了口气。


    他今年,三十又一了。


    抬头燕子飞归,嬉于檐下,结巢而还。


    他嫉妒这场夏花繁茂,嫉妒这些明媚暖阳。


    南国的水汽就该永远雾蒙蒙地阴罩在天上,和他一般。


    他想找的人,穷极而难觅。


    从巴蜀到建康,又从建康到巴蜀,每次有那么一点点痕迹,又断落无续。


    他不知道自己对她究竟是什么感情,说爱,谈不上,他是医倌,治病救人,不会拿着毒汁给任何人灌下,更不会、不能爱上一个这样的毒妇。


    说恨,也谈不上,他同她自小长在一出,他们打断骨头,连着筋,她会的那些腌臜手段,是他先翻找出来的。


    他们分明同罪。


    ─


    “我不敢……”


    “殿下乖,不敢也是正常的。”陈瑱儿轻抚着萧鐸的手背,安慰他,“日子还长,殿下还有许多机会。”


    这份宽慰对萧鐸很是受用,眼前医倌溫柔的眼眸似是能溺死人,从来没有人用这种眼眸望着他。


    “瑱儿姊姊,不怪我么?”


    “为何要怪殿下呀?”陈瑱儿撒开手,骤然扑在萧鐸手背上的冷气激得萧鐸一哆嗦,“殿下能不能成梁国的皇帝,是殿下自己的事,做不做,何时做,都由殿下自己决定,妾身不敢置喙。”


    “但只要殿下想要,我便一定会为殿下,倾尽全力。”


    清润坚定的眸光让萧铎极为动容,鼻头发酸,见四下无人,忍不住扑向陈瑱儿怀中。


    “瑱儿姊姊……”


    陈瑱儿顺手接住他,面色有些发僵,但还是隐下了内心那点疙瘩,维持着面上的和颜悦色。


    “殿下这般……抬爱,让婢子惶恐了。”


    罢了,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半大孩子,哄着他高兴了,她的事,便也能成。


    “无需惶恐,”萧铎似是急了,搂着陈瑱儿的手更紧了,压低了声,“瑱儿姊姊是整个宫内对我最好的人,我来日若能荣登大宝,瑱儿姊姊想要什么,我都给瑱儿姊姊弄来。”


    痴儿戏语,陈瑱儿听得想笑,面上却装得一副感慨,出语逗弄,“那倘若来日我想做皇后呢?”


    “那就让瑱儿姊姊做我的皇后!”


    萧铎眸光粲然,哪里见得到往日在皇后椒殿中的唯唯诺诺。


    他太需要,太需要如陈瑱儿这般温柔的眸光,包裹着他,告诉他错了也可以,做什么都可以,不用拿着他同几个兄长比较,甚至被说不如萧约这个连娘都没的孽种!


    不用兄友弟恭,不用温良和顺。


    他是梁国的皇子啊,他不该骄奢淫逸么?他不该颐指气使么?!


    为何那些人都要教他该怎么做!


    他也祈盼,祈盼自己能让自己在意的人,拥享世间荣华!


    陈瑱儿温柔地抚着他额间,一派心软,“婢子已经老了,大了殿下许多,哪里做的了殿下来日的妻呢?”


    “胡说!”萧铎带着执顽,“瑱儿姊姊才不老!”


    这话似是有什么蛊术,原本抱着陈瑱儿的萧铎撒开了手,极为焦躁地在原地来回打圈儿走,晃得陈瑱儿都有些不耐烦,嘴角的温和都快要支撑不住。


    “我、我得下藥,我得快点下药……三官也得死,三官也得死……”


    他要快点成为梁国的太子、皇帝!


    “殿下。”


    陈瑱儿扯住他,实在看不过眼,“眼下陛下的病有些好转,咱们该蛰伏起来,从长计议,况且您上次在陛下那里闹了那么一通,陛下哪还待见您喂药呢?”


    她的话总能让萧铎镇定下来,“是……瑱儿姊姊说的是……”


    “可是这样怎么能让瑱儿姊姊快点成为我的皇后?”


    这昏球玩意怎么真这般执念?


    陈瑱儿嘴角僵硬,半晌,伸出手理了理萧铎散乱的发丝,“婢子本就做不成殿下的妻子,婢子出身贫寒,来日……”


    “杀!”


    萧铎早一步料到她要说朝野反对,当即握住她手,“杀,凡是不让我立姊姊的,都杀光!”


    陈瑱儿眼波流转,看着他杀气腾腾。


    嫣然一笑。


    萧泽啊萧泽,你这儿子虽然是个蠢的,但他可真毒的好啊。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安通(十七)


    金粉翠楼, 玉树烟草,兰溪江渚風流香。


    谁闻边关频扰?管甚布衣興亡?


    长孙吟据雍城一帶,寻几个元家子弟重新将魏国的摊子在长安附近支了起来。


    庙小妖風大, 池浅王八多。


    那些个元家子弟未必对长孙吟这忠君报国之志感恩戴德,反倒自个儿内斗起来,对高家虎视眈眈视而不见, 央着长孙吟南下扰益州。


    几此相接,互有胜负,暗中高興的却是陸纮──


    北面扰益州, 倒省得她在萧泽面前再多装些模样, 他而今身子不好,哪敢临阵换人,逼反了西蜀军或是逼软了西蜀军, 届时他闹的不好撒手人寰, 留给萧镝的可就是一个大烂摊子。


    她只需要装得忠心耿耿,感激涕零,又身负残疾,萧铎自然不会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倒是陳挺那处……


    “你最近,总是心不在焉。”鄧烛冷不丁地在陸纮耳畔来了一句,惊得陸纮手中的文书都一抖,“是太累了么?”


    “也许是吧。”


    陸纮歪倒在鄧烛懷中, 扯着她的手往自己脑袋上放。


    惯是个会享受的。


    鄧烛不轻不重地拧了她脸一下,引得陆纮哼哼, 但还是如她所愿般,替她揉捏起来穴位。


    “我倒没想到, 爨茶帶来的那些爨人少年,你会亲自盯着他们习武学文。”


    陆纮本被按得舒服, 迷蒙带笑,但鄧烛冷不丁来这一句,那点若有还无的笑登时收不见了。


    “怎么?在含光眼中,我就是这么个好逸恶劳的花架子?”


    她其实听明白了邓烛是说依她的性子,应当对教导些半大少年毫无兴趣。


    陆纮很聪明,太聪明,然而太聪明的人未必会是个好的师长。


    “柿奴这话可就是在揣测我了。”邓烛鼻尖在陆纮脸颊上刮蹭,“有柿奴助我,我高兴还来不及。”


    陆纮勉力笑笑。


    一军之中,真正能控制士兵的其实是那些中层军官们,原先西蜀军的旧部大多听命邓烛,而陆纮之所以这般一反常态亲力亲为,教导一堆少壮青年,就是为了让这些人,惟她,马首是瞻。


    她知道这是在肢解西蜀军。


    也知道,含光很在意这支军队。


    可她若是要反,手下就必须要有一支絕对听命于自己的人。


    含光想打过大江去,断不会陪她将江南闹个地覆天翻。


    北伐……


    从来北伐多遗恨。


    她不想含光成为那些遗恨。


    她要亲手颠覆了梁国,成为来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甚至效伊尹霍光故事──


    届时含光想如何北伐便如何北伐,万千军士悉数听她号令,不好么?!


    大江滚滚浪东流,淘尽兴亡古渡头。


    牛车爬过南国的红壤,陪伴过绵延不絕的长川,她一路向东,走向那片繁華金陵,被逼到阴角,被逼到她自己也接受不了的世界的背面,无法转身,也不敢回头。


    ……


    建康宮定在冬月十七那日供灯,贺阿弥陀佛圣诞,前一日,也就是冬月十六,请各州刺史回朝述职,并于華林苑摆宴。


    “可惜了我给你猎的那只白狐子,江南可难遇到这么好的狐皮,这天这么冷,你身子不好,做好了大氅,却用不上。”


    入宮车上,邓烛不由轻声抱怨。


    “没事,夫人心疼的话,多给我捂捂?”


    那狐子皮是好,可惜萧泽信佛。


    当然朝中有宗亲勋贵根本不避讳这点,阿弥陀佛圣诞又如何,供佛金像与他们吃酒肉拥貂裘又无甚冲突。


    但陆纮需得装出个惟萧泽马首是瞻。


    冻得发颤,好在有邓烛替她挡風捂暖。


    “陆郎好福气啊,夫人这般体貼。”


    熟悉的声音自背后响起,陆纮回身一瞧,更是哭笑不得──陳挺穿着臃肿的棉袍,看起来更是胖了两圈。


    看来都不是个蠢的。


    陆纮狡黠一笑:


    “陳大人也好福气啊,想来尊夫人照料体貼,才有如此体态。”


    二人相视一笑。


    “陆郎,请。”


    “请。”


    邓烛看着这倆人你谦我让,一派和睦,心底里却总有股说不出的怪异。


    她对陈挺是第一次相见,但看得出来,这倆人一个是豹头虎眼大将风范,一个是竹林玉雕谦谦文人,陆纮在她面前上一次提起陈挺,还是那回被他伤了颈子。


    倒并不是非得说陆纮记仇,而是按邓烛看来,这俩人,不该这般熟。


    陈挺与她们匆匆一个照面便自顾自走了,踏着湿雪,邓烛望着他背影,只道许是他性子如此,带得陆纮也活络了些……吧?


    及入宫,家眷夫人当同前朝官员分开,临到她二人,王楚华的贴身婢子朝邓烛欠身:


    “邓夫人,皇后殿下向陛下请了旨,”邓烛当即肃穆,心下忐忑,婢子欠身行礼,自懷中取出一卷帛书,“夫人为大梁安定西南有功,特赐与将军同席。”


    “这是殿下的亲笔帛书,请邓夫人亲启。”


    心下一暖,邓烛拆开锦帛,上书小字端秀,直言此前昭文太子薨逝,她一时情急,方才想过让邓烛相帮,私下再想,却知不妥与强人所难,特以此书望邓烛毋要担忧记挂、心生隔阂。


    “对了,皇后殿下还说,”婢女四下张望,寻见那位和众家姊妹夫人说话的萧约,“郡主爱同朝中文人交谈,今朝也不同内眷一席,此前都由昭文太子带在身边,今虽托了太子殿下,但到底太子忙碌,又不如先太子心细,如若可以,还请邓夫人,照料看顾一二。”


    这当然不是真在托付邓烛照料,萧约周围宫人不少,不过是用这话告诉邓烛,她当真未计较邓烛从前对立太子一事的拒绝。


    这份情谊和托举至真弥贵,邓烛不敢辜负,“臣妾多谢皇后殿下知遇隆恩。”


    华林苑,重云殿。


    诸州刺史王公勋贵齐聚一殿,萧泽头戴白冠,面色红润,看不出来前段日子才大病了一场。


    好福气啊!老菩萨!


    陆纮飲着杯中酒,融在这浮华中,置于膝上的手忽得一暖,身旁人的目光和肌肤是暖玉。


    建康宫地龙很旺,殿内融融,只有她察觉她萧索。


    “益州近日,可有水患蝗灾?”


    高台上的人一发话,底下的声音莫名小了几个调,连同丝竹管弦都快要飘忽不见。


    陆纮压下心底所有的阴暗,展出十足十的风流隽秀,抱手行礼,“仰瞻陛下仁德,益州今年无水旱蝗蛉,爨人叛乱已平,唯北面尚有北虏汹汹。”


    “说来,益州大定,蜀国夫人居功至重啊,”萧泽端起手上杯盏,里头并非酒水,而是紫苏叶泡的药飲,“就连皇后都同朕说,要让蜀国夫人与陆郎同席,不想我梁国,还能出如此人物。”


    朝野上下的目光都落到了邓烛身上,她从未有如此‘众星捧月’之时,原本抚着陆纮的手登时冒出了微汗。


    陆纮即刻回握,要她别怕。


    “陛下谬赞。”


    “陛下,”陆纮接过话,挡在了邓烛身前,“拙荆虽出入军中,但到底小门寒户,陛下骤降天恩,难免失态,万望陛下恕罪。”


    “说来,朕昨日请人祈福,卜得了四字。”萧泽拨弄着手中的佛珠,殿中的丝竹管弦彻底静了下来,“邺、忙、今、光。”


    他在空中比划着这四个字,“朕想了半天,都未想到这四字何解,后来还是想起,听皇后提及,邓夫人小字,方才了悟。”


    “当中含着陆郎和邓夫人的名姓,今又恰逢西南大定──”


    “想来是说陆郎和邓夫人,乃我大梁,股肱之臣。”


    哪有这般拆字的?!


    陆纮恨不能对这老菩萨骂将开来。


    四周望向她们的目光各色纷呈,无一不是在附和着萧泽,将她二人往那风口浪尖上推。


    萧镝眉头颦起,陆纮算是他举荐而来,萧泽这是要敲打陆纮,还是他?


    “历来有功之臣,得圣上恩赏需得献礼,”陈挺手中杯盏往木案上‘砰’得一按,带着几分醉意,这案上分明不是酒水,这人怎么还说话如此放荡!


    “也不知道,陆大人准备了何种献礼啊?”


    语出傲慢,傻子都该晓得他心有不满。


    “陈大人此言差矣。”邓烛心头嘀咕,这朝中人真怪,都没个定性,方才还在外热络相好,现下又刁难起人来了,“既是嘉赏有功之人,岂陆郎与妾身一身?”


    “乃陛下、在座诸位刺史大人与梁国百姓共功。”


    她确实不善与人打机锋,偏生她心存善真,一力破十巧,倒当真将这些话给挡下来了。


    陆纮舒了一口气。


    “但既历来该有献礼,”邓烛抿唇,“不若妾身献剑舞一曲,以谢陛下。”


    “我为夫人伴鼓。”陆纮连忙接道。


    萧泽颔首,底下当真送来剑、鼓。


    丝竹管弦终又齐响,转了长调,奏起了鼓角横吹乐。


    那是曲《关山月》。


    坦步葱雪,咫尺龙沙,困囿玉树庭花;甘泉烽火,雍城风华,徒叹惊梦天涯。


    陆纮拍着手中铃鼓,望着殿中剑光凛凛,蓦然下泪。


    她本是殿外雪,心上月,合该做万里长空雁,不该做末世唱,颓靡草,在金楼玉阙舞狂歌。


    每个人都在笑,他们开怀畅饮,举杯共祝,迷失在邓烛的剑舞中。


    在这曲汉关剑舞中,大梁盛世,彻底地,走向穷途。


    说什么邺忙今光。


    不过是业亡人亡。


    第79章 安通(十八)


    “我今此形容, 皆因……因你这老鼠!”


    重云殿的宴饮至了尾声,明眼人都瞧出来陈挺不对,这人竟真是越发面红, 浑若醉酒。


    他醉眼迷蒙,拉着身旁人,委屈嚎哭。


    “镝儿。”


    蕭澤仰头, 令蕭镝前去查看,蕭镝手指刚碰到案中壶瓶。


    ‘砰──’


    陈挺一把将酒壶按住,醉眼朦胧處倒是认出了蕭镝, 按在酒壶上的手却不肯撒开:“……殿、殿下……”


    当真是酒?


    萧镝险些被他这酒气给熏过去, 颦眉屏息:


    “父皇,有人往陈刺史的壶中,换成了酒水……”


    “……”


    萧澤拨弄着珠子, 端在上头, 显出几分为難。


    好计策啊。


    陆纮端起案上紫苏饮,须臾便想明白了陈挺所为。


    酒水八成是他自个儿想方设法换上去的。


    今儿个宴饮,谁都晓得是为明日阿弥陀佛聖誕做准备,萧澤信佛,今日宴饮王公们的案上不会有酒水。


    他不放心各州刺史,因而屡屡试探,陈挺这一闹, 反倒将矛头指向宮里做事不利──有人敢在萧泽眼皮子底下做了他超出掌控的事,这更会叫他敏感。


    相较之下, 殿前失仪、醉酒胡言反倒成了小事。


    更何况萧泽想做菩萨,菩萨, 明面上可不能造杀孽。


    于是一根筋两头堵,生生让萧泽错了这一次探听各州刺史真心的机会。


    高。


    陆纮怯喜, 面上却流露出几分鄙夷神色。


    宴饮既散,众人归府。


    鄧烛察觉到她面露不虞,替她拢着衣袍的时候,不由问了句,“柿奴怎忽有怏怏神色?”


    “哼,”这话问到了陆纮心坎上,她正愁没机会说一句陈挺,不大不小的声音,恰到好處的‘嫌憎’:“见不得酒气罢了。”


    真怪。


    鄧烛总觉不对,怀中人温软多情样却叫人晃了神,衣裳被她輕拉扯,“不说他了,夫人,好久没吃建康的柿饼了。”


    下雪天,灯点得早,明灯涌雪,怀中人更像极了糯米捏的团子。


    看着想让人咬一口,又哪里舍得短她,嘴上却因着这人素日使坏,也学着逗了一句:


    “明日,明日好不好?今日这坊市都闭了,哪里还尋得到柿饼?”


    陆纮还欲歪缠,惱人的声自身后响起:


    “柿奴想吃柿饼,虎毒不食子啊,哈哈,东宮有柿饼,孤这就派人给柿奴送去?”萧镝一身暗色织金裳,身后还跟着在席间一直不言语的萧约。


    “孤真是开了眼,陆郎和鄧夫人站一块,倒有时分不清谁该做夫君。”


    鄧烛心头一跳,还不等暗惱萧镝出现坏了她的好事,就操心起陆纮是女儿身,可不能让人觉察端倪,忙低头正色,“殿下莫要玩笑了。”


    “殿下。”陆纮不疾不徐,收敛那股在邓烛面前才有的狐狸劲,“我夫人比我还恼旁人说我没得丈夫气概,您这样说,她怕是得恼。”


    “哈……倒是孤不是,孤给夫人赔罪。”萧镝作势倒真给邓烛行起礼来,邓烛连忙拦住,不敢受礼。


    “殿下特来尋下官,不会是真为下官送柿饼来的吧?”


    “阿娘近日总泛梦魇,听闻你府上醫倌醫术了得,宮里的太医有时候不得不蠢钝,就想自宫外找找。”


    “你知道……孤……呵,现在当真是,孤家寡人呐。”


    萧钧之死,谁都怀疑是萧镝所为,毕竟没有人能解释,为何向来跟在萧钧后头的晋安王、从来隐没在兄长光环下温良的人,为何直喇喇地说自己‘愿为太子’,直喇喇地,要抢自己兄长一系的储君之位。


    他与原本萧钧一系的侄儿更是就此结下了梁子,更有蠢蠢欲动者,難免会下黑手,他今来向陆纮寻医,实为求援。


    “殿下这是说的什么话。”陆纮盘算着这话里话外的信讯,“殿下对柿奴有知遇之恩,不过是府上医倌,能为皇后殿下垂爱是他福分。后日我便遣他入宫来。”


    萧镝略微疲惫的神情有了些许缓和。


    二人交谈之时,邓烛的目光却对上了萧约。


    这些日子,她似乎愈发缄默了。


    或者说,她与萧镝都在逐渐变成萧钧的模样。这种气质和潜移默化,说不清,道不明,邓烛也只能远远观着,心里泛着嘀咕。


    寻常人家孩儿尚且脾性各异,哪有天家子一个个活成一个模子刻下来的呢?


    萧镝似是察觉到了邓烛的目光,他看了一眼萧约,叹了口气,“……明日阿弥陀佛聖誕,能不能托邓夫人一件事?”


    邓烛未成想还有自己的事,“殿下请讲?”


    “……我想,请邓娘子带贞卿,出去走走。”


    “阿兄?”萧约的诧异都显得颇为平静,“明日阿弥陀佛圣诞,我不该走开的。”


    “很闷,不是么?”萧镝显然不是在以一个太子的身份同她说话,而是兄长,“你不喜欢那些佛经,出去走走,透口气。”


    他担起了从前萧钧的担子,替她理了下外罩着的斗篷,輕声细语,“上次听闻邓夫人的塘报,你不是很感兴趣么?”


    萧约攥紧了衣袍,眸光纠结,“……我……似乎不该、不该去……”


    陆纮玩味地看着这份纠结,罕见地没有出声解围,倒是邓烛先一步在萧约面前蹲跪下,“郡主可是有什么顾虑?”


    “……”


    她心事重重。


    邓烛复又柔和了嗓子,“这话说来恐有自夸之嫌,但柿奴冰雪聪慧,郡主若有犯難之事,大可与我们诉说,仰赖皇后……王妃恩泽许多,郡主有犯难,自当为郡主排忧解难。”


    倒是真拿自己当一家人,她要为这半大小娘子排忧解难,也不过问她。


    陆纮在身后笑得无奈而纵容。


    罢了,且听听,也好。


    “郡主有烦难,尽管直言。”


    萧约并不望向陆纮,“邓夫人……明日圣诞法会后,能陪我去青溪岸旁走走么?有些事,我只想同夫人说。”


    ……


    长夜飘雪,竹林积白。


    陆纮洗漱完,寝衣外头披上了邓烛猎来的狐子皮,怀中抱着暖壶,随意靠在门廊下,朝雪中舞剑人轻唤:“一天下来,还不嫌累,一身劲儿使不完?”


    雪中人闻她打趣,翻了个极漂亮的剑花,今夜无月,她却和月光似的,照得满堂晖明。


    长鳞剑入鞘,朝她而来,温柔中带着些许责备,“怎么披个狐裘就出来了?不嫌冻人?”


    陆纮笑而不语,她就是想她心疼。


    “不这样做……夫人总舍得让人独守空房。”


    她凑近了些,沐浴完的丝丝白气是顺着雪花挠上来的。


    “……尽说胡话。”她哪敢委屈她半分?


    生怕自己身上汗渍染到这人,只拿手握了她的胳膊,连拉带搀地,将她拉回了房中。


    屋内如春,同外头的寒风料峭大相径庭。一冷一暖,激得陆纮当即耳尖就开始泛痒。


    “别挠,”邓烛未卜先知,一把抓丢开她欲挠耳朵的手,“叫你不老实,大冬天的,出去吹冷风作甚?”


    她果真不挠了,惯用着一双无辜眼,迷瞪着邓烛,眼前人千翻话万般语都给咽了回去。


    “我去给你拿药膏。”


    说着转身便去柜中翻找。


    陆纮挑眉,在屋中漫无目的地瞎溜达起来,瞥望见桌案上摆着一碟柿饼,鲜红透亮的朱果上还打着霜。


    “太子殿下他倒真将柿饼送来了?”


    翻找药膏的动静怔停了一瞬,陆纮咂摸出不对,刚欲开口,就听得那处传来半句:


    “……那不是太子殿下送的。”


    不是太子殿下送的。


    陆纮眸中划过狡黠,蹑手蹑脚来到邓烛身后。


    原本翻找药膏的人忽得腰背上一重,就被小狐狸抱了满怀,她明明没被冻出疮子,耳尖却泛痒:“哦……不是太子殿下送的,那是谁送的呀?”


    明知故问!


    邓烛忍不住白眼予她,不搭话。


    好容易自柜里寻出治冻伤的药膏,却被陆纮包裹住了手,能弯弓射箭的手被她轻而易举地攥走了药瓶。


    “柿奴。”


    没有疑问,没有困惑,只是唤她。


    陆纮没有答她,拥着她,往窗明几净处挪步而去。


    两个人就这样别扭地抱在一团,听今岁绵密的湿雪。


    “你高兴了。”


    “不是高兴,是得意。”陆纮不看雪,将脸埋在她的背后,更进一步。


    她多得意啊,金陵软雪纷纷,窗外竹林簌簌,怀中还有这世上最好的娘子,陪她看一场雪。


    ……


    “瑱儿姊姊──”


    “嘘……”陈瑱儿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萧鐸乖顺而安静下来,今天一整日,他都待在椒殿之中,无人管顾。


    陈瑱儿手中捧着一尊青瓷碗盏,里头的甜香在冬日里显得格外诱人,暖融融的东西捂到了萧鐸手中,萧鐸无意识地摩挲起碗盏,似是这样便能与她拟作温存。


    “给殿下煮了些元宵,殿下尝尝?”


    “你知晓我今日未用多少?”


    萧铎眸光微动,当她是心里有自己。


    她当然不知道。


    只不过是赶巧了。


    “殿下,快吃吧,不然元宵该凉了。”


    她说着,自怀中寻出一枚香囊,五彩丝绦绣五毒,和建康浑然不似的织绣纹样,系在他的腰间。


    “瑱儿──姊姊。”


    待看清她往自己腰间系了个什么,萧铎险些被元宵噎梗住。


    “婢子明日要启程,去……益州了。”


    “为何?!”


    她不是建康宫的宫人么?怎能随意出入──


    话未说完,萧铎便被一根指头止住了唇。


    “七郎莫问。”这是她第一次这般亲昵地唤他,萧铎的耳垂霎时间红了个透。


    呆愣愣地望着她,辨不清菩萨,看不明罗刹。


    “七郎只需记得,我一定会重新回到七郎身边的。”


    第80章 安通(十九)


    青溪清, 薄冰随水荡,白鹭坠江心。


    蕭約早早地在江边一小亭等着鄧烛了,一袭湖蓝裳衣, 和这方下了一场雪的建康蓝天相衬得很。


    “郡主。”


    鄧烛牵着桃花马自西边小桥慢悠悠地踏来,马蹄子上绑了一层白麻布,防着蹄子打滑。


    她遠遠就瞧见蕭約在柳树下的小巧身形, 惊诧的是,她身边连个侍女都没有。


    “鄧夫人。”


    “怎么都不带个人出来?”鄧烛不解,半作戏语, “莫不是郡主想同妾身说的话, 不能让任何人知晓吧?”


    “……”蕭約没有说话,在这种情形下,不语, 或许会是一种默认。


    她缄默地靠近邓烛牵着的那匹桃花马, 见她靠近,马儿輕輕打了个响鼻。


    “本郡,其实很羡慕夫人您。”


    “郡主此言折煞妾身了。”邓烛不知她缘何有此言,“郡主在宫中,萬千荣宠于一身,何以羡慕在下这乡野粗妇?”


    “……乡野粗妇?”蕭約輕笑摇头,“夫人这说的什么话, 夫人能驰骋内外,陆将军亦非困囿世俗之人。”


    这是多少世家贵女做梦都不曾想过的事, 甚至都不会想、不屑想的事。


    二人漫步青溪,萧约隐下更多的心事重重, 说起她被迫可有可无的夙愿:“夫人可看过《水经注》?”


    “略闻一二。”


    “说来夫人莫要笑话,本郡初读郦公著书, 便心驰神往,恨不能此身踏遍大梁诸州。”


    她声音很轻,也并不坚定,眸光扑朔。


    今日建康八成的人都去了佛寺,青溪长长,居然只有她二人漫步,马蹄和人踏过雪地沙沙。


    她说起的事是对《水经注》下河山的向往,邓烛却听懂了她内心渴望。


    江南的天,纵是寒地霜天都伴着青翠,极目四望,到处都是不甘埋在雪下的枝桠。


    她看见了枝桠,看见了自己。


    “郡主,可想去城外跑马?”


    骤然出声,连着萧约都一愣,“跑马?”


    她从未骑过──


    不等她反应,便听得邓烛低喝一声‘得罪’,整个人被邓烛单手抱起,下一瞬,就已然稳当地坐在了邓烛马鞍前。


    “夫人这是要做什么?!”


    萧约自小听了不少同她说马儿使性子,又撅了谁家郎君蹄子,谁家郎君摔断了腿,哪里敢骑这玩意儿?


    “带郡主跑一回马。”


    邓烛二话不说,策马揚鞭,桃花马如电似光,乍过金陵长街。


    恐惧的本能霎时间吞没了萧约,攥着身下马儿的鬃毛,连眼眸都不敢睁开。


    “郡主,别怕。”耳畔传来邓烛溫柔的呼声,“驰马时看到的景色,郡主不想看看么?”


    不想看看么?


    这话似是中了蛊,萧约原本因恐惧闭上的双眸缓缓睁开。


    你听,久久不绝于耳的,是風声。


    是自莽莽荒原上刮动千萬载岁月的心声。


    “吁──”


    马儿长嘶,前蹄悬立,萧约和它一齐喘息,她在某一瞬,觉着自己连通了万物的骨血,有什么东西在心中破土抽芽,羸弱,无助,上面是寒地冻土,是长風压盖。


    可她知道,那颗种子是存在的。


    它活着,她也活着。


    它的不死会让她痛苦,可她的死亡会让她泯灭。


    “……本郡还有一事要问邓娘子。”萧约偏转了半个头,她在今日,站在昭文太子的肩上,挣扎出了自己的魂,“想做之事,便该百折不挠,是么?”


    邓烛笑了,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


    萧约也笑了,她已经听到了自己想听到的答案。


    “郡主可还想跑马?”


    “想!”


    ─


    卫鶴边一入椒殿,便闻见一股若有若无的藥味。


    “皇后殿下近日在服的什么藥?”


    他侧跪一旁,在王楚华手腕上搭上一条丝帕,指尖轻按,细细辨脉。


    “流水汤。”


    王楚华看了一眼身后婢女,婢女了然,捧了药罐和药方出来,请他看。


    “昼三夜二,溫服。”婢女补话道。


    “方子没有问题,原方子的半夏多加两钱,另外每回煎药时可多放两枚酸枣仁、远志少许。”


    卫鶴边边收着看病的东西,温言叮嘱。


    “有劳卫医倌了。”王楚华疲惫地笑笑,显然思虑甚重,“无所赠医倌,备了些好药金针,还请医倌,不要推辞。”


    婢女捧来早就备好的礼,请他收下。


    正这边谢恩,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步伐快而凌乱,卫鶴边是医倌出身,光听这人步子便知道此人心有郁结,烦闷,且步履急而虚浮,躁动不安。


    “鐸儿。”


    王楚华叫住正往书案走的他,萧鐸闷然,但还是听话地来到她面前,“见过母后。”


    那股奇异的药香味更浓了。


    卫鶴边望向萧铎,很快就瞧见了他腰间所佩戴的香囊。


    “这是陆将军府上的医倌,名揚益州,你近日心情不宁,不若让他给你诊脉?”


    益州。


    萧铎听着都觉得心下烦闷,“不用。”


    “恕在下多嘴,”卫鹤边试探性地问向王楚华,“宫中,可是有位益州来的医倌?”


    “是有位益州来的医倌,给铎儿诊脉的。”


    卫鹤边心头一跳,没等他呼之欲出的‘她人呢?’


    就听见王楚华道:“但前些日子辞了官,说是要,回家中去。”


    冷水痛浇,卫鹤边呆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魂儿。


    “……这样啊。”


    “卫医倌莫不是与她相识?”


    随口一问,却刺得卫鹤边无处可逃,也让底下的萧铎登时目露寒光。


    “哈,只是有个同门,多年未见,未有音讯,从前听说她在建康谋生,便想问问,见一见。”


    又自嘲笑笑,“……不过是多年未见,思之成疾,难免痴怔,想来,这天下不会有这般巧的事。”


    ……


    黄昏彤云,天上又飘起细碎的沙子雪。


    “医倌回来了。”


    邓烛恰自外回来,怀中还抱着拿柿子叶包着的柿子饼。


    “这玩意儿寒涩,夫人您少纵着府君,她不能多吃这个的。”许是医倌的毛病,总忍不住碎碎叨叨地叮嘱。


    邓烛也只得讪笑,掩耳盗铃般将柿饼子往怀里藏,好似他瞧不见,便是没买那柿饼。


    “既是凑巧一同归了,不若一同用个晚膳吧?”


    愈发硬气的人罕然温柔中带着丝如孩童犯错的‘讨好’,卫鹤边都忍不住摇头低笑,原本宫内的满腹心事搁在一旁,“好,夫人相邀,恭敬不如从命。”


    邓烛问起皇后的病症,听着是不过是思虑太重,邓烛才稍稍放下些心。


    一面走一面聊,卫鹤边忽然听着旁边人声音小了,正诧異,抬眼──


    小院回廊,假山枯瘦,有人倚门候。


    他忽然觉着自己应了邓烛要同她二人用膳是一件极蠢的事。


    陆纮同他只微微颔首,倒不讶異邓烛会唤卫鹤边来,自顾自牵了邓烛的手,带着人往屋里走。


    卫鹤边轻叹了口气,将自己头埋得更低了。


    “今日阿娘和岳母来了信,问我二人年节前可赶得回么。”


    “你怎么说的?”


    “赶得回。”陆纮趁势同她十指交扣,本就聚少离多,她舍不得邓烛同阿娘分别,“我还说吴地的糟货味美,要带些回去。”


    踏入房门,炭火烘得暖融融,扑面而来,陆纮替她解着大氅,屋内两席,一瞧就是陆纮与邓烛同席而坐,让卫鹤边搁对面案桌坐了。


    “今日我吩咐庖厨做了糯米酿鱼。”


    “多谢柿奴。”


    她小声谢着,笑看着她用匙子别来一块鱼肉。


    卫鹤边苦笑,觉着今儿个这鱼酸腻得人牙疼。


    金陵的软雪总带着几分脂粉气,萧泽生在这脂粉气中,做着超脱红尘的梦。


    “你……认为朕不该在摄山新修佛寺?”


    萧泽不咸不淡的语气总让周围人发毛,分明所有人都知道,他沐佛法多年,对朝中官宦贵胄优厚万分,眼前来劝谏他的,是与他亲厚非常的郡主。


    “是。”她比她兄长更坚定,萧钧尚且还有瞻前顾后之际,她却是没有的。


    好風骨。


    萧泽并不生气,对他而言,萧约远没有萧钧‘重要’,他当然很喜欢这个侄女,甚至视如己出,连旁的儿子都比不过她,但是,她是女子,不会有一官半职,出嫁后也终会是连接皇室与夫家的锁链。


    他不需要担心她的风骨对他造成损害,不需要担心她的风骨对国家政策的殆误,不需要担心年轻人的热血会伤到他和这个国家。


    因此他愿意给予她最大程度的优容,为她的风骨,增光添彩。


    “贞儿不怕伯父生气么?”兴修佛寺,弘扬佛法,可没人胆敢触怒君颜。


    “若是担心皇伯父生气,贞儿今日便不会来了。”


    她跪得笔直,为她看到的道旁骸骨喊冤。


    “北风雨雪,黄竹歌哀,路有冻人。”


    供经、造寺、布施,不过虽有非实,谈何功德?!


    这话原是早年天竺来的僧人同他所说,分道扬镳不欢而散后,僧人投魏向洛阳。


    此话谁都不敢再拿来同他当面说。


    好大的胆子!


    萧泽惊诧不已,他未曾想过萧约的胆子比她的兄长们大了不止一点半点。


    “你──”


    他正欲说什么,外头的侍从却拿着一红白相错的布口袋自殿门处闯入,急声高呼,“益州来报,索虏犯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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