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麟泰(三十三)
没有甘醴能回到稻黍之时。
陈旧的木盒上沾了一层灰, 防止虫蛀的樟木盒被坚涩地推开,一股墨香扑面而来,稚嫩却端庄的小字笔钩带锋, 镌在薄薄的书封上。
《六策》
午后光投明花窗,陆纮踟蹰片刻,拈开封頁上的牛皮绳。
多年未开, 牛皮绳依旧极有韧劲。
那是耶娘当初在江夏托最好的匠人取老牛的牛皮,按照鞣桥索的工序鞣造而成,防湿防虫, 号称百年不烂。
它确实没有烂在书箱中, 而是腐败在了人心里。
她曾渴盼这部书能成为惊世之策,盼着自己的名字刻入竹简、史书、人心。
不过谵妄。
陆纮亲自寻来火盆,拈起封頁, 油灯在她不到半尺内的书案上燃着。
踟蹰片刻, 终还是讓火舌吞下了书页。
上好的柘纸在火盆中迅速地泛黄、打卷儿,变成同字迹一般的黑,最后回到树叶时的模样,纷纷扬扬,随烟直上。
“咳咳……咳……”
陆纮捂着嘴,烟雾熏得她连连咳嗽,呛得眼淚花子直流。
“呵……”哭着哭着, 她就笑了。
她觉得自己的抱負是个笑话,自己是个笑话, 菩薩是个笑话,梁国也是个笑话!
天大的笑话!
雍措不是蕭栾的人, 不是蕭鏘的人,是蕭澤的人!
那个在同泰寺舍身的皇帝菩薩, 他真想做他狗日的菩薩!真拿自己当他娘的菩萨!
他分明知道国有弊病,世家大族兼并土地,却不敢大刀阔斧,要除掉她阿耶以在世家面前装腔作势他的立场!
他分明知道蕭鏘是个庸人蠢才,却讓他督军益州,怕是一开始为的,就不是什么北伐,只不过是不想西蜀军中邓祁威望太高!
他不想自己落下个除去宗室的恶名,想坐在高台上当他的菩萨,他的仁义,却是要借陈抟的血、她陆纮的手,除掉已经对他没有用处的萧锵!
什么《佛遗教经》、什么昙林法师、什么雍措萧栾!
她从一开始就在被他算计,他们一开始就在被他算计!
就连到现在,‘尘埃落定’,他还要拿雍措来摆她一道,她必须装聋作哑,装作不知道是他在幕后主谋。
认下陈抟的血、认下所有的愧,将仇恨和罪孽悉数扣在萧锵头上。
他们,皆大欢喜!
咚──咚──咚──
同泰寺的钟声响彻台城,萧鈞端着需要他批复的奏疏,乖顺地候在一旁,听萧澤吩咐。
“这是……”礼佛的帝王睁开眼,瞥了下萧鈞手中的奏疏。
“呈百官所请,为陈抟大人求恩赏,以及,请父皇,严惩,庐陵王逆党。”
他在寺庙金砖上跪得笔直。
“鈞儿。”萧泽看了他一眼,双手合十,望着佛陀金像,“你的门客应当告诉过你,不该,兄弟相残。”
萧鈞心头咯噔一声,仍是硬着头皮道:“是,孩儿知道。”
“知道,你还要做。”
“……是。”萧钧抿唇,“孩儿不能辜負,不能辜负母后的教诲,这世上,總有公道在!”
语罢,他忐忑地望着自己的父皇,他是怕的,怕太子之位被废,怕萧泽盛怒之下夺命。
可是人这一辈子不能装聋作哑,不能浑浑噩噩!
總要有几分不可为,而为之吧?
预想当中的勃然大怒并未出现,萧泽在佛堂内偏过半个头,明暗交杂,望着萧钧:
“这些话,为父是第一次说,也是最后一次说,也只对你说。”
“钧儿,朕是你的父亲,更是大梁的天子。”
你要明白,在这个位置上,秩序是我,暴力是我。
金刚是我,菩萨是我。
大梁,是我。
……
陆纮枯坐到黄昏。
期间仆役来了一回,她疲累地说不出话来,简单拿手指了指烧干净的空木盒,示意他撤下去,再不开口。
“你是不是烧了什么?”
邓燭自陆芸那处侍候、谈天,服侍她歇下后,偌大个府中寻人不见,打听了才知晓她在书房中呆了一晌午。
推开房门,细碎的灰扑鼻而来,带着烟熏火燎过的草木味,书案后面,陆纮一袭绀紫衣袍,颓靠一旁,眉眼愁摧。
见她来,也是懒懒地抬了一眼,勉力撑起一个惨淡的笑,哑涩开口:
“含光……”
她急步到她身旁,攥住她衣袖,“发生了什么?谁让你这般难过……”
“嘘──”
一根手指抵在了邓燭唇上,陆纮垂眉,指尖拂过邓烛眉眼朱唇,端详着心上人这粲若阳春花般的样貌。
她知道她如星火般熠熠,知道她坚韧无畏,知道这些话说出后可以获得她的心疼、愤慨。
可她不想让她知道,不想拉她下水。
权欲是无底涧,人心是昏蒙潭。
邓烛跪坐在她身旁,由着她捧着自己的脸,细细描摹,她知道陆纮定是遇上了不愉快的事。
倘若自己这般陪着能叫她高兴些,她就安安静静陪着,不问,不语。
描摹五官的手被邓烛一把握住,跪坐身侧的人投入怀中,环抱住瘦削的人儿,与她相依相偎。
乌发如云,引得一个轻吻。
她引着她,挑开外裳,里衣,滑入胸口,雪肤凝脂,贴在她离心口最近的位置。
邓烛茫然地自她怀中抬起头来,掌心那点她无法忽略的粗糙被冷风激得更为突兀。
觅她神情,却无半点欲色,反见悯然相。
“柿奴……”
“替我暖暖吧,含光。”
她露出两颗小虎牙,白齿红唇,朝她笑。
她的心已经空了,让人暖着、捂着,才能挣人样跳动半刻。
阴潭起火,狐子成人。
这世上,总有人下地狱。
这世上,没有人真菩萨。
因果有偿,报应不爽。
她要让算计她的人,付出代价!
─
今年的夏可真是冷啊,新涂了椒花,开满了蕊华,萧钧还是觉着建康宫宫道森森,凄神寒骨,同泰寺金碧辉煌,怪鸟乱鸣,须弥莲华,罗刹嬉笑。
千里佛国,檀香清清,地底下,却是恶蚺吐信,沕湣胶浊!
萧钧觉着自己腿软,每踩一下都好似在踩棉花,而后会有污泥血肉顺着建康宫的地砖缝蹦挤上来。
“太子阿兄──”
脆生生的女童音在他身后响起,萧钧被唤住,下意识地回头,还在发怔,就被一个还不如他腿高的小女郎抱住。
水汪汪的杏眼眨巴眨巴,冲他笑。
萧钧脑子里懵白了许久,才反应过来抱着自己的人是谁,原本阴寒的感觉一点点退却,血液重新暖回到身上。
“是……约儿啊。”
萧钧展露出笑颜,藏起自己心中的不愉,尽可能对着孩童和颜悦色。
他朝着奔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发现只有跟过来的宫人,矮下半个身子,与萧约对视:“……约妹妹一个人来的?”
“我听说,今天太子阿兄要来同泰寺寻皇伯父,这几日皇伯母有些怏怏,约儿忖着是想念太子阿兄了,故而借着游园的机会,来寺门寻太子阿兄。”
萧约攥着萧钧的袖口,“阿兄,今日留在宫中用膳吧。”
萧钧自己也有孩儿,寻常三四岁的孩子哪里有如此伶俐的口齿,萧约却应答得当,聪颖过人。
更何况萧约生得粉雕玉琢,宛若雪玉团子。
没有人会不喜爱聪明漂亮的孩子。
萧钧牽住她的手,放慢了脚步,朝皇后所住的殿内去,“好,为兄今日听约妹妹的话,和你还有阿娘一齐用膳。”
“好。”
萧约月牙儿似的笑眼驱散了萧钧心里头的阴翳。
兄妹二人至椒殿,王楚华方盯着萧鐸写下一副大字,听外来报,便见一雪玉团子闯至书室,“皇伯母,太子阿兄来了!”
“毛毛躁躁的。”
王楚华闻见他二人来,登时展开眉眼,稳稳当当地接过扑将过来的萧约,自袖袋中取出一方帕子,替她揩去薄汗。
萧鐸怯怯地自书案后看着这一幕。
阿娘从来没有这样对过自己。
“儿臣问阿娘安。”
萧钧自外间走来,他自是听见萧约说的是‘他来见阿娘’,隐去是她来寻他,暗道这孩子心窍玲珑。
“你公务那般繁忙,今日怎么来了?”王楚华关切地看着他,当娘的一眼就瞧出他眼下乌青,“可是又碰了什么事?”
“……”面对阿娘的关切,萧钧当即鼻头一酸,险些淚撒,但还是忍了回去。
他是太子,是一国储君,轻易不得掉泪,更何况……
他不想阿娘替他操心。
“公务再多,也该来陪阿娘。”萧钧笑笑,在腹中搜刮许久,想出闲事:“陆郎与邓小娘子的婚事定在下月初八。”
“本宫险些都忘了。”王楚华摇头暗恼,“本宫备了些礼,你届时一并送去。广陵一事,陆纮做了许多,你该多谢谢她。”
“诺,孩儿遵旨。”
王楚华含笑,瞥见萧约若有所思又好奇透亮的眸子,低头打趣道:
“怎么?约儿也想去看新妇出嫁不成?”
“约儿可以随太子阿兄去么?”
她诚然好奇,却也不会吵闹。
“约儿想去自然可以,正好去撒帐抢果。”萧钧揉了揉她的头,慈和非常。
萧钧抬首,方欲说什么,眼眸恰对上萧鐸怯怯的眼眸,旋即一怔,亦温和问道:“七官要一齐去么?”
“不、不了……”萧铎下意识地摇头,低头写起大字。
他既拒了,萧钧自不会追问第二道,恰外头传来婢女通传,已至晚膳。
“先用膳。”
王楚华拍了拍萧约的后脑勺,萧约起身应诺,一手牽住王楚华,一手牵住萧钧,“太子阿兄,约儿今天新写了首诗,阿兄帮约儿改改,好不好?”
“好、好……”
他们朝外间走去。
“铎儿?”
王楚华回首唤他,萧铎被吓了一跳,快速地敛去神色,搁下笔,佯作木讷地跟在他们身后。
晚风乌鹊蹬铜铎。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大婚,不要害怕
第62章 麟泰(三十四)
梁国昏礼承晋汉‘六礼’,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然不论私下如何,于世人眼中,鄧燭总归算是陆纮妾室, 六礼尽是可省。鄧燭亦念着从简,毕竟她阿娘还在南海郡,且近来身子不好, 不宜再劳师动众从南海郡接回建康,她在建康无家人,又上哪处让陆纮亲迎呢?
陆纮能接受简, 却不肯省。
兜转了一圈, 事情傳到晋安王萧镝耳中,萧镝当即同徐漓商量,让徐漓认下鄧燭这个义女, 婚期前鄧燭暂居徐漓府上。
玄衣纁裳绛纱袍, 褒衣博带赤色舃。
烛火昏昏,曳曳两处镜光。
“娘子真好看。”
昏礼那日晌午,徐漓府中,婢女替她换上大婚的婚服。蟾儿替她理着纤髾,由衷地赞叹道。
邓烛透过铜镜望着自己,施妝含羞。
也不晓得……柿奴瞧了会欢喜么?今日柿奴,又是何种模样?
象牙柄制的喜扇入手温润, 捏在手上竟不知不覺出了一层薄汗。
暮鼓几通,她双眸涣散在远处日头矮下去的天边, 心如擂鼓,什么礼节、什么吉时, 早已乱在脑中,一团浆糊, 只有两个字在她心中默唱。
柿奴。
柿奴。
“吉时到,邓小娘子请随婢子移步。”
天光摇曳,邓烛被侍女相携至障车后,喜扇掩面,到底听得外头喧天熱鬧。
大半个建康城的王公勋贵都簇拥至此,萧镝站在徐漓身旁,邓烛还听见他携几位东宫门客飘来几句揶揄:
“今日这催妝詩,要是陆小郎君作不好,咱们堵在徐大人这门口,也不晓得邓小娘子会不会恼。”
“哈,倒怕邓小娘子恼我们这些人,竟刁难她的郎君!”
邓烛虽见不到这些人,也不由得听得耳熱,又羞自己心底当即冒出的话是:
“柿奴才华横溢,定不会叫你们给刁难住。”
远处马蹄蹬蹬车辚辚,宾客当中的喧鬧更大了,邓烛闻见他们当中有人惊呼:
“柿奴手上怎还带着劍?”
邓烛心里一动。
外头的礼官这时扯开了嗓子:“请新郎作催妆詩──”
又听得东宫几个门客当真打住了她:
“欸,陆郎才名满江夏,娶的人更是邓刺史的千金,一首催妆詩哪里显得了诚意啊──”
平日里看起来清正的文人雅士,今日怎么都这般模样。
邓烛暗自嗔怨,少年人的嗓音犹如风过竹林,穿堂而来,在一群人中尤为突出:
“好,今日不论諸位如何设难,陆某一并应接。”
催妆诗作,联句数首。
萧钧、萧镝本就养了许多文人,诗兴一上来竟隐隐有些收不回的态势,还是萧镝拦住了这些真恨不得今日在此与陆纮联诗一日的下属们。
“不可再耽搁新人了。”萧镝带着人侧开一条道,笑向陆纮,“今日诗作,孤会叫人编纂成册,来日送予陆郎府上。”
“臣,謝过晋安王殿下。”
她来了。
邓烛握着喜扇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青砖上,她的身影被夕阳拉得老长。
一柄长劍亘在她们之间。
她听她道:
“含光,牵一牵。”
邓烛全然没多想,为何昏礼上她会带着长剑而来,然并无犹疑,牵搭上剑鞘。
二人就这般并肩而行。
她听见她在不到半步远的地说:“太子殿下赏了我金银丝帛。”
丝帛我置成了婚服。
金银我换成了长鳞剑和桃花马。
你要如长虹一般,看河山海阔。
─
登车迎妇至陆府。
青庐交拜,合卺成婚。
宾朋入室撒帐,新妇先入洞房,新郎在外对酒,几家勋贵的孩儿弄新妇,相抢床榻上的瓜果钱币。
四五岁的孩子最是吵闹,饶是世家大族的郎君、女郎,也少不得争抢闹腾的。
惟有一个雪玉团子似的孩子,站在床榻一角,象征性地在床榻上抓了几个栗子后,水汪汪的杏眼望着喜扇遮面的邓烛。
犹疑几分,走到她面前。
“小娘子想说什么?”邓烛猜她定是有话要同自己说,但忖她许是面皮薄,先一步开了口。
“皇伯母说,陆大人和邓娘子在广陵做了很多事,要太子阿兄好好謝过二位。”
萧約浅笑,“太子阿兄是男子,諸多不便,故派我来致谢。”
这是……
邓烛忽得福至心灵,“敢问郡主……可是江夏王家的……”
“是。”萧约点头,颇为乖巧。
家道飘零时,幸得江夏王妃多有关照,邓烛一直铭记于心,奈何王妃……
“今日郡主能来,妾身……很高兴。”
萧約不解,眨了眨眼,她早慧,邓烛说的是高兴,而非臣下的‘荣幸’,然她到底年纪小,也不知邓烛与王楚君的过往。
“今日邓娘子成婚,本就该高高兴兴的。”她说着吉祥话,“祝娘子与陆郎君白首不離。”
邓烛忍不住带出笑,和仍在二人喜床上争抢干果的小娃娃比起来,萧約聪颖且讨喜。
一时无话,萧约自顾寻了个不远处的胡床坐下,抠了半晌手中的栗子,也不见得栗子开。
她瞧着欢喜,向萧约招了招手,“臣妾替郡主开。”
栗子壳被邓烛单手轻轻一掐,复一用力,就破开成了两半,露出里头黄澄澄的果肉,粉糯香甜。
“多谢邓娘子。”
外头这时傳来通传,新郎入洞房。
几个小娃娃都被照顾他们的下人半推半扯地带着一大堆干果钱币清出洞房,惟有萧约施施然站起,朝邓烛拜别。
送别了吵吵嚷嚷的孩子们,洞房内一时安静,连花烛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突兀。
她听见外头的脚步愈发近了,连带着心又擂起鼓来。
脚步停在了门槛处。
隐约听见几番呼吸粗重,才又听得那步履踏入屋中。
原来,她也在紧张。
本还心如擂鼓的邓烛忽得不紧张了,反倒覺得来人可爱。
木门吱呀一声,阂隔住外头喧闹、陆府灯火通明。
日头已经彻底落了。
绣金足履出现在她方寸不远处,淡淡的酒气伴着熟悉的香味绕过喜扇来钩人魂魄。
她们離得好远,她为什么不再上前一步?
又觉得她们离得实近,毕竟哪怕毫无肌肤之亲,邓烛也能感受到来人身上散发着的阵阵热意。
灼人。
来人清了清嗓子,竟扯出几分柔媚婉转的腔调,唱起《襄阳乐》:
“朝发襄阳城,暮至大堤宿。
大堤诸女儿,花艳惊郎目。”
诸女儿?惊郎目?
她还想要几个女儿家围着她不成?
邓烛气笑,正欲呛声,便听得她自拍嘴巴,俄而被捉了腕子,喜扇轻移──
眼波流转,眉目含情,一泓春水起灵泉,两心情谊月昭昭。
她哑笑,低声哄她:
“瞧我这话说的,纵大堤花艳、女儿烂漫,哪里比得了含光如天悬之月呢?”
陆纮今日着冠,面夺华彩,好一个增城仙郎!
“油嘴滑舌。”
邓烛被她看得耳热,怕和她对视双眸,显羞露怯,然而心上人的面孔就在咫尺半寸间,眼眸不受心神控,连连往她身上偏。
“油嘴滑舌……”小狐狸的眼珠子转了几圈,倏然凑近,在邓烛唇畔停驻,眼波流转至丹唇,风流多情相,却是痴心愚顽人,“是不是油嘴滑舌,这世上,绝知此事要躬行。”
“夫人不尝尝,如何能知?”
“你──”
话未尽,狐狸就衔走了心上的樱桃。
原本能拿枪提剑的腕子被风一吹就能跑的人儿捉在手中,如何也挣不开,也不想挣开。
心甘情愿,束手就擒。
她的指腹沿着邓烛腕筋转着圈儿地摩挲,她身上的酒气似乎透过肌肤、循着血脉,引到自己身上,一齐乘舟梦醉,卧花仰倒,跌落在织绣漂亮的绫罗锦被中。
四目交投,痴迷地望着彼此,临到头来,却又都畏惧唐突。
纤长的指尖抚过邓烛的眉骨,指尖微凉,痴忡万分。
“你……怕不怕?”
情意喑哑在欲色灼灼间。
邓烛凝着陆纮面上泪痣、嫣红眼尾,忽觉着,若能让她梨花带雨一回,也是盛景空前。
陆纮没等到她的答复,以为她不愿,正犹疑是否该起身,后脑却忽得贴上一阵热意,灼热的火再度肆虐焚干。
粉面交磨,云鬓相接。
衣带绕宽,却衫裳,幸夜风寒凉,得以消解,正是莺颠燕狂处,哪管孰向求索?
“我……今日催妆联诗时,还想了一句,你要不要听?”
昏蒙当头,一位不管问只管答,一位管问不管答,无名指沾了温汤泉池水,细描白玉。
“知晓了么?”
知晓甚么?
邓烛迷蒙摇头,星眸蓄泪。
她不知晓,陆纮也不恼,只管笑着拥吻她:
“……那我再写一遍,这次,你要仔细些。”
她不厌其烦,终惹人恼。
一阵天旋地转,银汉飞云、星河旋倒,竟是全然反了过来!
她恨声骂她:“无耻!”
她却不退反进,施施然撑起了身子,身上的衣裳滑落肩头,云搭腰窝,仗着自己好皮囊,柔环玉颈,倚她胸膛。
“恼我啊?”
手指在她锁骨处轻点,传来一阵刺意,那儿还有她方才留下的吻痕。
轻吻她下颌,柔情万千却带着几分‘不知死活’的态势:
“那便不要放过我啊。”
重帐昏昏,再投火中。
应是长久咨嗟,星娥鹊桥年年期会,哪同人间,良宵夜夜,占尽欢娱。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麟泰(三十五)
“柿奴还未醒?”
新婚翌日, 新妇应随夫婿拜祖考,献枣栗、向夫家长辈献赠亲手织造的荷包,而夫家长辈則回馈当门户钱。
陆芸一早在厅中等着, 却只等来了只身前来的邓烛。
邓烛聞她发问,耳热非常,支吾半晌, 挤出一个微不可察的:“嗯。”,旋即迅速地将头埋低。
都是经人事的人,哪里会不明白, 只不过陆纮自小做男儿装束, 倒不曾想自家女儿竟是在下头的那个,一时间陆芸怔了片刻,半晌才转过神来, 旋即好笑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念着自家女儿体弱, 还是不由得说了一句:“她身子骨你也是知道的,闹归闹,别太过了。”
“诺、诺……”
陆芸还想叮嘱什么,见她也是个面皮薄的,遂作罢,岔开聊起许多闲事。
待到日头彻底升起,花露尽晞, 陆纮才姗姗来迟。
玉冠紫袍金腰帶,乍一瞧是个端方小郎, 细瞧之下,才能窥她眼尾雨余、玉颈梅花, 甫一开口,嗓音都变了味:
“孩儿拜见阿娘。”
連帶着一旁的侍婢都臉紅。
‘罪魁祸首’更是偏过头, 不敢看她。
天晓得邓烛今晨醒来,二人交缠,怀中人泪痕未干,无意识地往她脖颈蹭住的模样,有多……
惑人。
她忽得明白了为何有些君王沉湎淫逸,流連笙歌了。
陆纮也不敢看自己阿娘,总覺着像是儿时贪玩被抓了个正着。
一个两个这时候倒难为情起来了。
挥挥手让侍女都退下,帶上门,才打趣她道:
“为娘从未似今朝这般意识到自个儿到底生了个女郎。”
“阿娘!”
陆纮极为羞恼,面紅耳赤自地上站起,歪缠住陆芸的胳膊,脑袋不住地蹭着自家阿娘,“您笑柿奴!”
孰不知这神情,更是小女儿姿态,衣衫还因着这歪缠,领口微亂,露出昨夜忘情时的梅花。
邓烛本就目力极佳,偶然一瞥,便覺着要了命。
自己生生世世怕是要折在这狐子口,拿浑身灵肉供她餍足。
“不像话。”陆芸笑骂,亲昵地刮了刮她鼻尖,“还不带着含光去献枣栗?”
“我和她又不可能有孩──阿娘、阿娘莫擰,柿奴错了,柿奴这就去。”话未说完,就被陆芸擰了耳朵,连连告饶。
她哪里舍得拧重了她,为娘的和孩儿一根脐带连出来的人,陆芸闭着眼睛都知晓这人在装样。
怕不是故意要去含光那求疼?
笑骂着催她走,陆纮这才笑嘻嘻地牵住邓烛的手,起身向陆芸拜别。
屋外春丛蝶双栖。
“疼不疼?”
出了屋室,邓烛才关切她方才被陆芸拧着的耳朵。
她生得白皙,稍有刮蹭都会在身上留下印子,哪怕方才陆芸只是稍稍使了些力,也让陆纮耳上飞红一片。
原不过是寻常关心,这人則不肯将息,捉握了她的手,搭在她那张漂亮臉蛋上,明眸粲粲:
“疼,可疼,娘子疼疼我好不好?”
邓烛羞得恨不能一把将她手给甩开,真真是多余挂念她!
知她要甩开,陆纮先一步牵紧了她,眼波流转,“其实,有一首曲儿,一直想唱给你听的。”
嗯?
邓烛聞言,偏头看她。
飘荡在风中,竟是她阿娘从前常给她哼的曲儿:
白益白,素岩落白鸢;苍弥苍,胡桃停翠鹦。
─
“約儿在看什么?”
椒殿内,蕭泽坐于主位,他自从舍身信佛后便不近女色,后宫如同空置,偶尔来,也不过陪着人闲谈几句。
“回禀皇伯父,約儿在看郦先生的《水经注》。”蕭約眼眸亮晶晶,闪着某种希冀的光,“北土能有此人,实为幸事。倘使約儿来日也能看遍大梁河山,定也要学郦先生著书!”
蕭泽揉揉蕭约的头,慈爱非常,“约儿女儿家,该多读些诗词习文,这《水经注》究竟是偏门,约儿喜欢,自可为梁国作,只是不该误了正事。”
梁国诗文极盛,贵族女眷间常传阅诗集文册,以为雅事,但著《水经注》这般……
终非女子事。
萧泽不语,温柔笑笑,陪着萧约将书翻了一页。
恰翻阅至《水经注》渭水一篇。
“自南渡以来,甘泉长远,雍州烟树至江汉……到底难堪。”
梁国所治下‘雍州’乃侨县,空有其名,寄治襄阳,并非关中故地。
萧泽悠悠感慨,忽想起前几日看到的一则奏报,低笑一声,“约儿,皇伯父给你讲一则故事可好?”
讲故事?
“约儿谨听皇伯父圣训。”
见她忽然正襟危坐,萧泽被逗得哈哈大笑,摸了摸她的脑袋,“约儿真是比你几个堂兄听话多了。”
“约儿可知那坚头索虏?”
“知道,”萧约点头,“太元八年,苻坚被晋军挫败于淝水,后被叛将姚苌缢于新平寺。”
萧泽闭目,“那约儿可知晓后来之事?”
后来之事?
萧约还未看到这儿的书,只得摇头,“请皇伯父赐教。”
“后来他的族侄苻登即位,与姚苌对峙,曾一度收复冀城、弘农等地,奈何寡不敌众,最后命丧马毛山。”
萧约听着固感慨其壮烈,却也心生不解:
“皇伯父为何忽然提起那氐奴?”
“呵……”
萧泽手指在桌案上轻叩,他当然不会将前朝事说给萧约听。
元子攸身死,大江以北亂得天翻地覆,他今日听闻了一则奏报,说是那长孙吟,带着那和亲未成的元镜儿占据了雍县。
长孙吟拼不过高家,隐隐有要南下夺益州之势。
益州那地方被萧锵给嚯嚯的差不多了,若放任不管,怕是真能让长孙吟一举而成,夺益以后顺江取荆,这还得了?
他自是不会将梁国置于此等危急之刻。
前些日子,陆纮也向他上书请求外任益州,王楚华也同他稍稍提了那邓家娘子的事。
这陆家的男的,到真是一个赛一个的情种,只要小家,不要权位。
可这天底下,若无权位,何来小家?
阿弥陀佛……
倒是替他省了不少事。
该平的人、该定的事,都已经差不多了,陆纮……真是一把绝妙的刀啊。
可惜……
“皇伯父?皇伯父?”
萧约一直等着萧泽的下文,奈何萧泽似乎想着什么事儿,好一段时间都不曾再开口。
被萧约这一唤,才堪堪回神。
“是还有什么公务让皇伯父烦心的么?”
萧约清澈的双眸令萧泽一怔,孩童眼中的他满面慈悲,倒真具几分菩萨样──这令他极为愉悦,旋即哈哈一笑,“约儿多虑了,皇伯父只是觉着自己又有所悟。”
“来,约儿看书也累了罢,陪皇伯父去园中走走可好?”
他牵起萧约的手,带着她出去晒日头,萧约仍止不住好奇,“皇伯父悟了什么,可以同约儿说么?”
“皇伯父悟到了人间因果。”
“欸?”
“人种何因,得何果。皇伯父是皇帝菩萨,自是能看到旁人的因果。”
他说的玄之又玄,萧约再是早慧,也听不懂这些,偏又是个爱思善想的,眼见着就要自己钻进牛角尖了,萧泽瞅着好笑,逗趣她:
“约儿想不想知道自己的因果?”
“想。”似懂非懂,但到底好奇。
“朕看见朕的约儿啊──”萧泽故意拉长了声线,闭目在空中乱抓一团,旋即趁势折下一支宫苑内开的正好的牡丹花递到萧约面前:
“往后能遇到个称心如意的良人──”
“皇伯父!”
─
东边日出西边雨,烟水荷花泼墨云。
夏雨怏怏,不痛不快洒落荆襄,缠绵悱恻,全无夏雨该有的酣畅。
而立出头的男子缄默地伫立在雨中,雨花洒洒,沿着兜鍪甲胄滑落一气。
“阿耶……”
脆生生的孩童音刚出口,就被旁边更大的孩子捂住了嘴,更大的孩子彎下腰,抚着弟弟的肩:“阿耶难过,不要搅扰阿耶。”
陳芜不明白,但还是很听兄长的话,趴在自家兄长肩头,悄悄问:“可是,芜儿难过了,就是想有人哄芜儿……阿耶难过了,为什么不想人哄他呢?”
陳菁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拍了拍陳芜的后背,化为叹息。
“雨打棠棣凋……雨打棠棣凋……”
陈抟仰面,他是武将出身,军营里的汉子最忌讳流泪……
可是那是他的兄长!
他的兄长不明不白地被刺于建康城中!血溅端门之下!
空中有隼,自外飞来,稳稳停在陈挺肩上,脚上拴着一寸长许的竹管。
陈挺僵了半晌,终还是动了,随意抹了把脸,取下竹管,粗粗扒开,里头的纸张很快叫雨水打了个透,展开,辨得字句:
令兄之恨,当世报之,骨肉之摧,岂有待来世寻偿之理?
陆纮。
楮纸被粗硬的手掌攥得四分五裂,零落泥水。
─
她看他很久了。
清瘦怯懦的少年,在萧泽的诸多儿子中并不起眼,萧泽年轻时文武才兼,登基后推行文治,子侄辈能编文成诵的可谓是浩如烟海。
在能汇集东宫门客编纂诗集的萧钧面前、写得一手好诗的晋安王萧镝面前、亦或是三岁能诵过目不忘的萧约面前,萧铎作为皇后的孩儿,实在显得平庸了。
他总是一个人,默默无闻地跟在一大群人后面。
即便他是皇子。
即便他出行亦是前呼后拥。
“殿下身子安康无虞。”陈瑱儿移开为萧铎把脉的手,眉眼彎弯,“就是……殿下似乎心事很重?”
萧铎怔愣地望着眼前的女子,宫中从未有人像她一样问他这种事。
她笑着,如锦官城外花:
“殿下若有烦心事,该说出来,才好。”
─
安通元年,邓烛赐蜀国夫人,陆纮随行入蜀,暂代益州刺史一职。
跋涉入益州,方至蜀郡,还不足三月,便闻建康传来噩耗──
太子萧钧,薨。
──麟泰篇 完──
作者有话说:
萧老登全篇唯一人话:侄女日后会有个称心如意的对象。
但这对象是谁,如不如萧老登的意,别管
真以为自己菩萨降世么
反正萧约挺高兴的。
小高:牡丹花精转世(不是)。
(写到中后期越发感觉三部曲的几个人:小高:人生坎坷不服就干。聿儿:人生坎坷哄了再干。冯初:世事坎坷我要去干。陆纮:世事坎坷让它更坎坷。邓烛:世事坎坷咬牙死撑。萧约:世事坎坷但因为命好世事拿她没招。)
第64章 安通(三)
萧鈞薨逝, 陸纮心里只不过短暂地波动了片刻,很快就平複了下来。
萧鈞是个好人,好太子, 亦是被萧泽算计的人,陸纮知晓。但他也是萧泽的儿子。
太子薨逝算什么?
她今生今世非得看着萧泽国破家亡不可。
粘黏着大雁羽毛的信套在她手中转了几圈,身着戎装的邓烛自外头匆匆赶来, 推撞开屋门。
陸纮见人来,阴翳欢喜的表情霎时间换了模样,沉痛凝重, “太子殿下, 薨逝了。”
“……怎么会?”
邓烛怔忤当头,她们此行益州之前,还特地拜别了皇后及東宫众人, 那时的太子虽看着有些疲惫, 但到底是个方而立的壮年男子,短短三个月,怎么会……
“太子仁义明德,奈何,天不假年。”
陸纮深叹一口气,缓步走到邓烛面前,“咱们收拾東西, 回建康吊唁。”
这才刚至蜀郡没几日,又要回建康?
邓烛实在不明白。
她这蜀国夫人的衔说白了是令她暂统西蜀军, 皇后更是透露出圣上欲巩固雍益一线。
对此她自然不敢懈怠,满身投入进来。
结果初至此地, 庚梅都未来得及见上一面,便又该回建康。
“太子薨逝……不可上表吊唁么?”
若地方官员闻太子薨逝, 便各个回建康,岂不是乱作一团?光出行排場都能将建康塞得个人满为患。
“東宫于我有恩,于情,自该亲自吊唁。”
陆纮面对邓烛,面上是这一套说辞,实际上她心里想的却是那在同泰寺的皇帝菩萨,指不准会猜忌她。
她需得暂时装出个好拿捏、极重情义、知恩图报的模样。
“你是同我回建康,还是留在益州?”
紫袍玉带的人站起身来,輕輕替邓烛拂去衣甲上沾染的草屑,“我一人去也是可以的,益州也好、家中阿娘也罢,需要人看顾,何况过段时间……丈母也该到益州了,你们母女,多年未见,应是有许多话要说。你若同我回了建康,届时丈母至建康,未见到心心念念的女儿,可如何是好?”
正拂着草屑的手被一把抓住,陆纮停住,抬头看她,温柔笑道:“怎么?舍不得我?”
邓烛眼中的眷恋似是要满溢出来,下一刻,陆纮便被拥入一个极为温暖的怀抱,不过衣甲有些咯人。
哪里舍得?
拥住她的人埋头嗅闻她頸边浅香,落下无意识的轻吻。
成婚两年,不似从前那般爱脸红了,都敢青天白日如此亲昵。
陆纮哑然笑着,放松自己陷入她怀中。
“你身子骨那么弱,江水湍险,我哪里放心你一人?”
她勾着陆纮的腰肢,另一只手覆抬起她半张脸,郑重又温柔的語气浑似要溢出水来:
“我同你一道回建康。”
不过是江水绵绵三千里,同她再走两遭又如何?
陆纮瞧出了她眼中坚定,知她是打定了主意,再劝也是徒劳,不过无奈道了句:
“这管事的刚来就又走了,这城中连个主事的都没有。”
“我令山人暂领余部,定不使城中生乱。”
她答得笃定,顯然是一开始就想好了。
怀中人盯着她面庞,眼中带着戏谑,‘啧啧’几声,笑得揶揄,闹得邓烛不解:
“柿奴可是觉得不妥?”
她摇摇头,凝看着邓烛飞扬的劍眉,語调急转:“我笑呐,我的含光是越发有将军模样了,不知何日着白袍,屏退千军万马呀?”
“尽笑话我。”
邓烛没好气地拧了她脸一把,似怒还嗔,笑骂她:“哪里学来的油腔滑调,一州父母官,生个这模样。”
不防拧脸的手被怀中人捉住,指尖溜入她指缝,扣稳,狐子眼乱挑,仗着副好皮囊:
“什么模样?”
眼见着邓烛肌肤一点点地红了个底掉,看着她耳垂充血,上头的血络都清晰可见。
邓烛别过头,不肯答她。
偏生这人还喋喋不休:“说呀?怎得不说了?含光──”
话音未落,后脑便被有力地扣住,所有的话语被堵塞在这个吻中──。
总算安静了。
─
建康恰值烟树迷离时节,萧钧薨逝,满城素缟,前来吊唁之人不少,但真心实意哀切的,着实不多。
生老病死,于人来讲,是必然常理,于宦来说,却是个好会面的时刻。
朝堂、后宫,都因着萧钧的薨逝震动非常,在错综複杂的网罗中,逝亡本身顯得无关痛痒。
前来吊唁之人乌泱泱一片,满座衣冠似雪,细瞧之下,也难有几个哭得真心实意之人。
陆纮站在较为前列的位置,能瞧见萧泽的背影,白冠下的银丝清晰可见。
当真是天助她也。
萧钧是萧泽长子,出生时萧泽已是不惑之年,老来得子,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一死,国祚震动,暗潮汹涌,不过是必然。
“陆郎。”
吊唁毕,陆纮理了衣袍,循着人流朝车驾而去,她走的很慢,沉郁万分,等着身后那声‘陆郎’。
哀戚肃穆的場合,她眼角还带着泪花,听闻这句‘陆郎’险些笑将出声。
还是形容冷淡地转过身,见到来人,故作疑惑:
“陳大人?”
“自益州至建康,水图三千里,陆郎倒是舍得废功夫。”
陳挺比了一个‘请’的手势,邀她同路,“此前阿兄的事,还未好好谢过陆大人。”
“陳兄为国谋事,乃一等一的义士,更于陆某有恩,陆某钦佩不已,自当尽心竭力,不可使他徒流义血。”
陆纮单手负于身后,意味深长地看向自己身旁的陳挺,“您说是吧?仲稳兄?”
她特地唤了陈挺的字,咬在那个‘仲’上。
身旁人的面色很快出现一丝波澜,“多谢陆郎。”
“拙荆近日腊了些脩,炖藕最是一绝,倘若陆郎不弃,能否赏光,至落榻處,小酌几杯?”
陆纮含笑,忖着这人总算上了钩,侧身吩咐陈四郎:“四郎,你去宫门口等着夫人,同她说一声,我至陈大人落榻處吃酒,晚些回来。”
“诺。”
“陆郎与邓娘子当真是伉俪情深,令人艳羡。”陈挺望着远走的四郎,感慨道。
“让陈大人见笑了,请──”
陈挺在建康城内无有宅子,此次入建康,在外郭租了一处富户的别业,牛车沿水渠慢悠悠晃至别业门口,陈挺亲下马,搀陆纮下车。
“陆郎君请。”
几番见礼,终进了陈挺的别业,燕雀在堂下呼鸣,陈挺引着陆纮往院落深处走去。
行数十步,人醉花阴,却不见僮仆婢女,一股肃殺之气,自堂中扑面而来!
铮──
宝劍嗡鸣,寒光料峭,一息之间就架上了陆纮的脖頸。
“大胆逆徒,”身侧的男人一字一顿,积年行军的殺伐气尽显,虎目圆睁,若有旁人看着,怕会是觉得架在陆纮脖颈上的宝剑都多余,依陈挺这体格作态,单手都能掐死陆纮,“你出身东宫,不思社稷、不图报恩,竟妄图颠覆我大梁国祚,真是好大的胆子!”
“本公今日便取了你的命,给圣上平乱!”
剑锋洇出血痕子,陈挺的低吼颤得陆纮心惊,不同于雍措给人的杀意凶狠阴险,陈挺的杀气是尸山血海堆出来的排山倒海的架势。
这种气势换做哪个不见刀兵的人来都会畏惧三分,更胆小些的,莫说说不出话,当场失禁了都算不得什么奇事。
“呵……哈哈哈,”陆纮初确实被他吓了一跳,旋即大笑,“陈大人今朝吓陆某,是怕陆某是个有谋无胆的夯货,还是怕陆某出身东宫,却撺掇大人行断头之事,是个反复无常之人呢?”
被戳中心事的陈挺一愣,架在陆纮脖颈上的剑锋依旧不动,语气仍是凶狠:“本公是为国锄奸!”
“好一个为国锄奸!”陆纮笑出两颗小虎牙,语气却莫名叫人觉得阴测测的,“你阿兄何尝不是想为国锄奸,我陆纮何尝不是想为国锄奸?”
提到陈抟,陈挺彻底撑不住凶狠,目露悲愤颓丧。
“况我若反复无常,只为图谋权势,我何必找你陈挺?”陆纮轻嗤,“眼下太子薨逝,东宫空悬,陛下年近古稀,晋安王殿下又与臣交好,你?”
“出身小吏寒门,侨姓或世家边都沾不上,眼下国境长安,不思东宫从龙,倒帮你举事,对陆某有何好处?”
“既无好处,你为何要帮我?”
陈挺更为不解,他承认被陆纮撩拨动了反心,但他同样早有不解──陆纮作甚么要帮他?
“因为你是寒门,因为你胸中愤懑,因为你早有不甘,因为你的兄长不该不明不白死在建康。”陆纮一字一锥,敲着陈挺心口。
“因为我阿耶、我夫人的阿耶,又或是益州被萧锵折磨的军民,不应该是这个下场。”
陈挺一张脸绷得发紧,眼前比他矮了一头多的人似乎能轻而易举地惑动人心中幽暗。
四目交投,阴沼频烧。
铮──
宝剑入鞘。
“陆郎既有此心,为何要假手于我呢?”
他问出了最后一个疑问。
陆纮也是一方大员,邓娘子更与西蜀军有千丝万缕关联,扎根极深。
“陈大人错了,我无吞并寰宇、宰割天下之心,亦……后继无人。”陆纮折下堂前开得最好的一支桃花,握在她手中衬得妖绿邪红:
“我只是,不想任人宰割,而已。”
作者有话说:
坏柿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含光说不了话 。
第65章 安通(四)
萧鈞的过世让王楚华一夜之间似乎老了十岁。
周遭前来劝慰她的贵家妇人不知凡几, 然而人在这沉痛难抑的时候,旁人的话语只会顯得聒噪万分。
鄧燭更是在这些女眷当中觉得自个儿格格不入,她不太懂诗词文赋, 也不懂得各家联姻的弯弯绕绕。
她担忧地望了一眼高座上的皇后,她顯得太疲惫了。
“诸位夫人,”年纪尚幼的萧約起身, 她显然同鄧燭一般,亦注意到了这点,站起身来, 替皇后‘赶人’:“皇伯母身子不适, 太医吩咐了,需要静养,诸位夫人的劝慰心领了。”
开口的是萧約, 眼见着王楚华半晌没别的反應, 便知也是她的意思,众人连连告退,出了椒殿。
“鄧夫人,夫人留步。”王楚华身边的婢子在鄧燭出椒殿不久从身后追了上来,欠身行礼:
“夫人,殿下请您一叙。”
邓燭惶惑,论门第, 邓家当真算不上高门大户,论权势, 陆纮也远不称不上能左右朝局,更是再度远离中枢, 论亲近,她与王楚华不过几面之缘, 江夏王妃固然对她好,那也不过是出于善良的同情,她自己对于这些人自觉并无大用,更何况太子新喪,王楚华沉郁疲惫,缘何要特意见她呢?
她想不通,但还是随着婢子再回椒殿。
时天气有回暖的迹象,然而椒殿的地龙仍然在烧着,婢子更是径直带着她到了西暖阁。
王楚华一人坐在案几后面,案面不算干净,邓烛随意扫了一眼,瞧见的都是《孝经》、《论语》一类的开蒙典籍,上头的字迹稚嫩无比。
那應当是王楚华给萧鈞开蒙时的书……
“含光来了,赐座。”
她手上拨弄着佛珠,欲言又止,四周的婢女不知什么时候下去了。
邓烛眼观鼻,鼻观心,不置一言,像极了一把藏锋的剑,伫在殿中,同椒殿格格不入。
“这些话,鈞儿新喪,我本不该说……”王楚华好容易打定了主意开口话一出来,就已然哽咽,“然这是绕不过去的,国不可一日无储,本宫希望你们,幫幫……帮帮镝儿。”
萧钧是萧泽嫡长皆占的孩儿,一出生便被封为太子,品行清正,端方君子,整个梁国,几乎没有人真想过有第二位储君。
而今萧钧身死,朝中定会暗潮涌动。
皇后还有萧镝、萧铎两位亲子,而萧钧则还有皇长孙萧观,更枉论,还有诸多其余皇子。
王楚华希望萧镝入主东宫,也是情理之中,萧泽年岁不小,萧观不过一十岁孩童,倘若哪天皇帝大行,主少国疑。
“国之储位,不是臣妾可以置喙的。”
邓烛很清楚这是在宫中,陆纮不在身旁,她更是不敢乱说话,即便对面之人是江夏王妃的亲姊,即便她身上这蜀国夫人衔,有她从中帮衬。
“但臣妾相信,晋安王殿下人品贵重,陛下心里,定也有自己的考量。皇后殿下无需担忧。”
王楚华还想说什么,但瞧着邓烛俯身的模样,忽得没了心气,摆了摆手,让她下去。
萧镝和萧观哪个当储君对她而言,是不同的。
萧镝做储君,她还是太后,琅琊王氏便是和储君联系最紧密的外戚,萧观做了皇储,太后是沈之源,和将来皇帝最紧密的外戚是武康沈氏。
她并不讨厌沈之源,亦知曉沈之源与萧钧情趣相投,然而她与她背后,不仅仅是她们自己。
维系权柄的纽带便是如此悲哀,连哀伤都不可全然痛快,亲子丧命,就要马不停蹄地为家族再行筹谋。
邓烛见王楚华已然不想再说,心下擂鼓,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本郡送夫人吧。”
甫一出了暖阁,便见萧約迎了上来。
邓烛讷讷应了,眼角余光打量着这个她与柿奴大婚时来寻她说话的孩童。
她身量抽长了些许,瘦,满身文气,但邓烛总觉得和寻常女儿家的文气不大一样,总觉得她在隐忍些什么。
倒是……同柿奴早年有几分肖似。
“本郡新得了一本文集,”至宫门處,萧约侧身,自弄云手中接过一本书册,递到邓烛面前,“听闻陆大人博闻强识,不知能否托邓小娘子,将这本文集交予陆大人,为本郡解惑?”
“郡主相托,自不敢辞。”
邓烛应下,接过书籍,朝她一拜,“不过郡主天资聪颖,怕……”
萧约轻摆头,淺笑,只道:“卷二第八,娘子莫记错了。”
这语气,倒像不是给陆纮的。
“诺。”
牛车辚响石砖道,邓烛升起车内的竹帘子,天光投在书上。
卷二第八,内页夹了一张纸笺,上头只写了一句话:
皇伯母丧子哀切,有不周之處,望邓娘子勿怪,惟望娘子,长戍蜀郡,安边定国。
一个不到十岁,信赖的皇兄刚刚薨逝的女童,有意将她推离漩涡。
邓烛心里说不出是何滋味。
另一头,建康宫内,萧约送走了邓烛没有立刻反身椒殿,在宫门口静立许久,望着宫外的建康阡陌。
“郡主,咱们这样做,皇后殿下知曉了,会不会怪罪我们啊……”
远处有几只燕子蹬开了柳条,风迷人眼,吹散了萧约额前碎发。
“皇兄薨逝,皇伯母被族中所迫,并非本意,更何况……皇伯父不会愿意看到这些的。”
她微微叹了口气,建康的天还是那般澄蓝,和风暖阳,檀香佛国,并无风物为她的太子阿兄哀悼。
─
邓烛回到宅邸时,陆纮还未归家,及至黄昏时分,将要宵禁,她才踩着夕阳昏照入了府邸。
“四郎说荆州刺史陈大人相邀你饮酒,我备了醒酒汤等你回来,不过看你这架势,倒似不用醒酒汤。”
她笑着迎她进屋,替她解着身上斗篷,刚卸下,却见陆纮脖頸处洇紅,刀口淺而长,爬在光滑的脖頸上。
“你、柿奴这是──”
陆纮自知躲不过,捉了她的手,放到唇边,浅吻温柔,拿出早早准备好的说辞:
“陈督御史是他的兄长,感情深厚,你也知晓,军营里出来的人,脾性多有暴戾,反复无常,我同他说起陈督御史的事情,他一时情难自控,但不过是误会一场,说开了,便也就罢了。”
陆纮笑道,“他还同我说荆州的莲藕炖煮熏脩是一绝,咱们过荆州时,若是得闲,可去他府上,他定设宴款待。”
此言说的真切,邓烛不疑有他,唤了蟾儿取药膏来,将陆纮引到胡床上坐下,松扯开她的衣襟,待蟾儿奉上药膏,拿鹅绒蒯了少许,替她涂抹。
紅线似的刀口爬在她的脖颈上,在她如玉肤色上显眼非常。
爱人心疼的眼眸胜过这世上一切良药。
邓烛生怕她疼,擦得极细,陆纮但有呼吸重些许,她都忍不住急忙去觑她面色,嘴上忍不住怨怼,“什么莲藕炖脩,说的倒像是什么稀罕物似的……”
陆纮默然而笑。
刀伤有一寸压到了脖颈后头,得将衣领再松泛些。
她动作愈发熟练,阖室静谧,就在最后要上那半寸伤时,忽得听闻陆纮‘嘶’得倒气。
“是不是弄疼──”
话音未落,却见她戏谑眉眼,盯着她笑。
她故意吓她!
邓烛气不打一处来,胡乱抹了最后一寸药,将装药膏的罐口塞布一拧,作势要走。
“才被那匹夫凶过一回,你也要不搭理我啊?你们习武之人一个个怎么都这样……”
闻言,原本要走的人顿住了脚步。
她知道这人是故意的,知道那刀口浅的很,知道她惯会装样……
然而她就是忍不住回头了。
胡床上的人,衣裳松垮,凤眼采采,满眼都是她。
脚步比心更诚实,她为她所惑,一步一步,至她面前,直到怀中多出了个人,才意识到自己不由自主地靠近。
“含光……”
“你,故意的。”
邓烛在她面前总是笨嘴拙舌的,手臂收紧,与她彼此相贴,忍不住嘟囔,“明明是你先吓我的。”
陆纮歉然地顺着她的脊骨,并不多做解释。
“不该吓含光,都是柿奴的错。”
俄而怀中人微微推开她些,指勾衣带,身上本就松垮的外裳登时如云般滑落,在邓烛心上惊起一片尘。
邓烛喉头微耸,原本环住陆纮的手彻底松开,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露裸出来的肌肤在灯火下,晃人非常,自带烫灼,看一眼便要暖入人眸,熏至眼红、挤出泪花子。
都已成婚两年,怎么还是这般薄面皮?
陆纮好笑地看着同杜鹃花争比脸红的夫人,径直捉了她的手,点在自己的锁骨上。
“柿奴知错,柿奴拿自己给含光赔罪,好不好?”
邓烛木讷地站在原地,便是抚在她锁骨上的手都未移动半分。
正当陆纮疑心自个儿是不是逗弄过了这人时,邓烛俯下身,拾起了地上陆纮脱卸下的外袍,震落飞尘,披在她身上。
一连的动作行云流水,面上还带着几分肃穆。
陆纮一时间有些泛怵。
“含──”
甫一开口,就被这人打横抱起,不过数个喘息,径跌落罗帐昏昏。
她望着身上执迷之人,心念一动,兀地出口:“含光,倘若有一日,我要做那不忠不孝不义之人,含光将如何待我?”
邓烛凝着身下人嫣红的眼尾,心头涌起些许不安,摇摇头,“柿奴不会的。”
“柿奴是天下最好的人。”
不及反应,邓烛被一股力道拉下,与之缠吻。
陆纮试图用缠绵悱恻的吻冲散来所有不安。
她想她是阴雪不开芦沼泥瘴瘟化的鬼,偷得火光,拥融冰淖。
第66章 安通(五)
蜀道难, 车行千山过大江。
陆纮懒散地躺在牛车中,盘算着如何在益州扯出一支属于她的人。
西蜀军归根结底是鄧家拉出来的部隊,斷头要命的颠覆事, 鄧燭愿意,西蜀军也未必会同她站在一齐,她也不愿鄧燭掺和进来。
“柿奴可醒了?風寒好些么?要不要让卫医倌来看脉?”
车外, 鄧燭敲了敲车壁,入蜀以后,天气骤凉, 陆纮今早一醒来说自个儿头脑昏沉。
邓燭原想着在路上耽搁一日也无妨, 陆纮却说邓烛的阿娘也将要至蜀郡,不好叫长辈空等,说什么今日也得上路。
邓烛拗不过她, 一行人重新上路, 短短两个时辰,邓烛问这话就不下八遍。
“我真无事。”陆纮无奈,特地从小窗處探出个脑袋来,尽显少年姿态,哪有一方刺史的威严,“你瞧。”
她本想着朝她卖乖讨巧,却恰逢蜀郡天狗开了眼, 浓云散天,金光淬洒在邓烛身上, 长鳞剑柄流光溢彩。
真是人如其名。
正当陆纮想着出神时,微凉的手背贴上了她的额头, 又试了试自己的温,默然半晌, “……怎得比我还凉。”
陆纮登时粲出笑,“好含光,你便把心落肚中罢。”
邓烛正欲再叮嘱一二,不远處山道上跑出个七八岁的孩童,脏兮兮的,辨不清男女,是从山坡上连滚带爬摔下来的,身后有什么在追。
不等众人反应,邓烛便丢下句:“车隊停下。”
独自一人策马而上,桃花马踏尘飞扬,将那滚在地上的孩子护在马后,双眸似鹰,往山林中扫去。
山高林密,层层叠叠哪里寻得到追这孩子的东西?
惟有树上有一鸦雀苦噪。
邓烛没有动,依旧伫马当前。
咻──
铛!
暗箭破空,却被长剑瞬时斩落,邓烛侧身拿剑往地上一挑,飞起碎石,另一只手捉住碎石,飞臂带腕,石子儿朝林中之人的面门直扑而去。
暗處那人偏头躲开,带着弓箭往林子更深处窜去。
邓烛颦眉,却也只得暂时偃息了心思,望向地上已然早早昏迷过去的孩童。
小孩衣裳破旧,一瞧便知道不是漢人,浑身血泥,瘦,头发枯槁有如蓬草,小小一只,趴在巴蜀大地的红泥壤土中,打着颤。
卫鹤邊从车队中匆匆赶来,检查了一番这孩子的伤势,“有几处骨头斷了,都不是要紧的地方,不过不晓得是不是伤了脏器,以防万一最好叫人支个架子,抬回蜀郡。”
“按卫医倌的吩咐做。”
邓烛朝隐匿人的密林深处再度望了一眼,暗咬银牙。
她踏马归来,面上旁人瞧不出,陆纮却晓得她是生气了。
“待回蜀郡,我会好好彻查此事。”她晓得邓烛心结所在,无过是见不得有人恃强凌弱。
“这是那人留下的箭。”
邓烛递上方才被她斩断的箭,同梁国军士们用的箭不同,她捡的箭是以巴蜀一代常见的竹子削成的箭杆,拿铜做的箭头。
“这是爨人的箭。”她又道。
爨人。
陆纮冷笑,想不到雍措死了,还是阴魂不散,也难怪,毕竟──
建康宫的老菩萨不死,他手底下的夜叉怎么会亡呢?
“咱们走慢些吧。”
邓烛担忧地回身瞧了下被几个婢女抬到临时搭起来的架子上的孩童,語中并无多少商量,陆纮了然,“你去卫医倌旁邊陪那孩子吧,我昨夜未睡好,多困觉会儿。”
她应了陆纮,转身打马去那孩童身旁。
邓祁管家中孩子管得很严,不许女儿家抛头露面,便是她的兄弟也只能在学堂和校场两地来回,自小关于外头的事儿,都是偶尔屋内的下人们说给她听的。
益州天府,东扼荆襄,北拒雍城,又位于崇山峻岭、蛮夷之所,民風剽悍。
尝听下人说,西面的羌人、爨人,乃至更远的吐谷浑人、象雄人,其地苦厄,其民更悍,男女皆如兽,披肩散发,婚配紊乱,女子生产后,翌日便能干活。
邓烛自是知晓这当中定有污蔑之語,仓廪足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让一群同寒风讨生活的人恪守漢家礼仪,实在是过于难为人了。
然而看着这孩子躺在板舆上,因吃痛而无意识呓语时,邓烛恻隐频起。
倘使,倘使有朝一日这天下安定,百姓安居,再无纷扰,远离苦厄,该多好。
这个年岁的孩童,正是该于阿娘膝下承欢,哪里该被爨人的箭,逼上绝路呢?!
“阿娘……莫走,怕……”
恰此时,那孩童眼角濡湿,摔折了的手还在无意识地揪着自己短裳下摆。
“别怕,别怕……”邓烛学着从前在后院见到的乳娘,抚摸着她的额头,解下身上罩着的斗篷,盖在她身上。
她来益州,真的只是为了打过大江,收複故土么?
绛红的斗篷叠盖在这孩子身上,许是属于女儿家的淡香总能安抚人心,呓语渐渐小了。
抬眼望,是蜀地崇山,低头看,是稚子魇号。
漫漫长道益州西,车牛慢行,至成都时,恰夕阳西沉,郭外远远就见几辆牛车候在道旁,还有一小丛牵着骏马的军士同两位妇人交谈。
见车队远道而来,有一军士模样之人策马而至:“末将戚硕,见过夫人、刺史大人!”
“山人托末将谴人接了孟老夫人,知您今日入成都,特此等候。”
又压低了声音,“山人还托末将说,爨人当中有异动,她于西南镇守,需得一段时间后方能回成都。”
“我已知晓了。”
邓烛回首,戚硕顺着她的目光,瞧见了躺在板舆上的孩子,“你既说爨人有异动,倒说仔细些,是何异动。”
蕭锵治下的西蜀军乌烟瘴气,庚梅回西蜀军中后,几方收拢旧部,又处处回护邓小娘子,倒真让底下诸军士觉着邓刺史虎父无犬女──哪怕从前他们许多人从未见过、听闻过她。
“诺。”戚硕三两句带过:“您知道,爨人从前的茲莫,爨檀,他娶了孟老夫人的妹妹,与邓刺史结为兄弟,此后一直为我西蜀军供养一事罢?”
此事她略有耳闻,但也从未见过这个爨人姨父。
“邓刺史……出事之前,爨檀身子骨便不大好。”
照理说,从来汉人的地方官员是不好插手地方各族的,可偏偏邓祁插手了。
“邓刺史娶老夫人是为示汉爨一心,安定西南,但是爨人当中也并非铁板一块。”
爨人率部归附梁国,固然可以得到来自汉人的铁、盐等各种货物,可也需得担负不少徭役赋税,益州有战事,更会被征调为大军拉送物资。
此前邓祁与爨人交好,梁国承平,爨人当中的不满都被弹压下去了。
可眼下蕭锵在益州大肆搜刮,爨檀早已身亡,而接替他茲莫之位的,是他与雍家生的小儿子。
“邓刺史曾欲插手爨人当中即位兹莫一事……”
都不消多想,邓烛便料到自家阿耶应当是打算扶持爨檀与姨母生的孩子,然而眼下继承的却并非那家孩儿,想来是风波不断。
“姨母的孩儿,下落如何,你可知晓?”
戚硕摇摇头,自打邓刺史和爨檀接连亡故后,加之萧锵日複一日地刮地皮,爨人部曲便对外来人提防万分,哪里打听得到?
邓烛了然,眼下爨人生乱,怕与这新上任的兹莫关系密不可分。
“含光。”
她想得入神,直到被一声呼唤唤回了神。
“阿娘!”
暗恼自己当真是有些‘混账’,与阿娘多年未见,心里头挂念的却是那些公事。
当即翻身下马,箭步至孟符錦面前,“姗姗来迟,叫阿娘久等,儿给阿娘赔罪!”
江夏一别,眼前的女儿较从前身量抽长了些许,今在这成都城门口,竟让人生出蛟龙入海之感。
“含光……比你的那些阿兄们强……”
孟符錦自袖口中取出帕子,替她揩拭汗水。
“含光自是当卓立世间,将那些须眉比下去才好。”邓烛这才想起自己忘了陆纮还在车驾上,歉然回望,被陆纮不轻不重地暗刮了一眼,“小婿见过岳母,阿娘。”
寒暄再三,一齐入城,至府邸下榻,陆芸早已备下了接风洗尘的宴席,不过因太子新丧,所上菜品颇为简朴。
席间陆纮一直说着俏皮话,哄得孟符錦格外高兴。
邓烛看得心软,两家姻缘,本是权宜之计,陆纮此番不过是体谅孟符锦慈母之心,忧心邓烛在她家过得不好,故而待孟老夫人同自家阿娘一般用心,盼她放心罢了。
正想着,蟾儿自外头来,朝邓烛低声耳语:
“夫人,那孩子醒了。”
“好……”
邓烛凑近陆纮耳边同她复述了这话。
本就是家宴,临时有事,众人都瞧着这边。
“方才回成都的官道上,含光救下了个爨人孩子,眼下这孩子醒了,我既然暂代一州刺史,合该去瞧瞧。”
“既如此,倒不若一起去的好。”陆芸拍了拍身旁孟符锦的手,“这俩孩子都去了,光咱们两个说事,也无甚意趣。”
孟符锦点点头,算是应了。
一行人至别院屋中,竹床上,那孩子正坐在上头,打量着四周,惟至孟符锦进门时,她口中忽得喃喃:
“阿嘛?”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安通(六)
阿嘛?
孩子声音不大, 但都叫听见了。
众人惊疑之际,孟符锦怔了片刻,用爨语问道:“你阿普, 是不是爨檀?”
竹床上的孩儿眼眸一亮,用流利的爨话答她:“是!我阿普是爨檀兹莫!”
“我是你阿嘛的姊姊……”孟符锦坐到她边上,“好孩儿, 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孩童犹疑地望着另外三人,“……她们都是漢人。”
“我不信漢人。”
孟符锦犹疑片刻, 还是将她说的话译与她们听。
“无妨。”邓燭还想说什么, 却被陸纮拦腰揽住,帶向门外,“既是岳母亲人, 一路颠沛, 相逢相救便是有缘,来日方长,尽管先在邸中住下。”
“蟾儿,去吩咐庖厨准备些易克化的吃食,给小娘子送来。”
陸纮和善笑笑,朝底下吩咐道。
爨人生乱,虽说是一大棘手之事, 但混乱乃是通天梯,只要能拿捏住爨人, 便是拿捏住了巴蜀一帶的军馬乃至军辎运力。
老菩萨要借她手平乱、为国筑长城,可往后定是狡兔死走狗烹……
昔漢末群雄并起, 汉昭烈帝得益州尚能成三足鼎立之勢,待她平爨定益, 与陈挺相联,荆益尽在手中,便是反了这老菩萨,有何不可!
阴潮翻涌,邓燭在她身旁唤了好几句,陸纮都未能反應,直到掌心酥痒,低头一看,原是身旁人牵住了自己的手:
“想什么呢?”
她这才意识到她与她已经出了屋门。
今夜的月色极美,恰逢满月,柔和的月光淬洒在邓燭面庞,极尽温柔的眼眸似月下湖光,将她包裹,由她徜徉。
“我想……”陸纮抿唇,收起往日玩笑轻佻,脱口而出,甚为郑重:“这是哪里来的好娘子,也能做我夫人么?”
邓燭想如往常一般轻叱她油嘴滑舌,可今日却不知道怎么,这四个字无论如何也卡在喉头说不出口。
她是阴潭晦雪化的鬼,山间大虫生的瘴,独独为珍之重之的人撕开一瀑清泉暖潭,让人深陷其中。
惟有自欺欺人,偏头闭眼,暖潭的水汽才不会把她蒸得透红。
一旁的二位长辈见状,会心一笑,轻手轻腳地先相离了去。
眼前人的面庞迅速逼近,邓烛睁眼,呼吸都小了几瞬,怔瞪着她,紧张之余,又想她做点什么。
然而陆纮只是伸出手,点了点她的面颊,笑靥如花:
“面皮真薄。”
一肚子坏水!
今日舟车劳顿,当是疲累,二人回屋前不过执手,一路无话。
待至内室间,陆纮前腳方踏入门槛,原本牵着她的手加深了力道,一把将她扯入懷中!
眼前的狐子不晓得自己纵了情火,亦或是明知故犯,欺她不敢人前出格,逼她回巢后,才敢将那些潮水卷狂而来。
还好意思怔然出无辜的眼眸,趴在胸口!
“含光这是……”在最初的怔然后,狐子很快找回了自个儿的魂,顺勢倚靠在她身上,“恼羞成怒?”
邓烛被戳中了心思,本就绯红的脸愈发难以收拾,攥着她腕子的手亦愈发紧了,脑中泛白一片,丝毫不晓得自个儿要做什么。
“嘶──”
微微低头,瞧见凤眼泪汪汪,语调婉转,撩拨似的挣了挣腕子:“疼……”
疼……
疼?
她反應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攥着她手的力道大了,連忙松开,去查看她手腕,见那手腕上一片紫红,心疼之余,又免不得生出几分旁的错心。
觉着那景,着实靡丽。
伸过去的手被反握住,青葱玉指点她心口,弱不禁风的削瘦人儿,轻而易举地就将她逼得連连后退。
“说你面皮薄,你生恼?”
“嗯?”
随着她一声‘嗯?’,指尖锥胸口,邓烛腿脚发软,失力跌坐榻上。
什么恼与不恼,瞧着这眼前之人,哪處寻羞?何處生恼?
“不恼……”
“既是不恼,那含光捉人腕子,是要做甚?”
香送唇边,絮语迷离,温热的掌心贴在她耳骨后,摩挲暖情:“想……做甚呀?”
想做甚?
能做甚?
须臾绸衫落地,几处红烛蜡倒,青丝香润,凝脂共温,并头枕上偎衬,合欢桃生,金帳莲并,千岁情恨缘薄。
……
“……你说人为何喜欢自讨苦吃?”
夜已深沉,陆纮合眼窝在邓烛怀中,慵懒中透着几丝媚意。
自讨苦吃?
邓烛敛眉,替她揉捏腰肢的手忍不住大了几分力道,嘟囔道:“得了便宜还卖乖。”
可惜怀中人甚是娇弱,哼唧出几个单音,沉沉睡去。
天光蒙蒙,蜀地常起大雾,白烟缭绕几丛山树,晨起的戍卒打着哈欠合力拉开成都城南门,远处官道有人疾驰而来,手上拿着红白口袋──这是军情急报。
戍卒们的精神头霎时间起来,目送着驿兵长驰入成都。
馬嘶刺史府。
“府君、府君,百里加急军情急报,请您速去。”
屋外的曜儿叩敲屋门,陆纮昏沉醒来,昨日她几欲小死,哪还有精力现下起早。
“柿奴,军情急报,你──”
邓烛心疼中带着些许无奈,推了推身旁人,身段柔沉,大有要溺赖在帳中地久天长的架势。
“你去,也是一样的……”
陆纮盘算着,眼睛都还是眯着的,“若是山人那处出了何事,你带人去便是,我去了也左不过是累赘。”
胡说。
迷糊之间,她额上落下一个轻吻,“柿奴不是累赘。”
心间倏然划过一个疑问:卫鹤边能治好陆芸,柿奴为何不愿让他来治自己的腿呢?
“哼嗯……”懷中人低低应她,催她走,“你去吧,拿上刺史府印信,就说是我说的……我晚些起来,去瞧瞧那爨人孩子。”
“好。”
这样也好,毕竟军情不可耽误。
邓烛不再多歪缠,轻巧下了榻,中途一直拿手捂好褥子,生怕外头的凉风吹着了褥子里的人,才去换衣裳。
片刻后,陆纮听见了木门合上的合页吱呀。
满屋忽显得极静,陆纮却是再也睡不着了,昨夜缠顽许久,她身子本就弱,汗出涔涔,床褥潮得似浸过水,照理说是该换一床褥子的好,奈何含光怕她这床帐内一进一出受了凉,更难受,索性两人就这般相拥而眠。
被她拥在怀中时还没有什么感觉,如今人一走,这褥子倒像是如何都捂不热,湿哒哒的水汽往上反,陆纮翻来覆去好一会儿,怎么都不爽利,一把掀了床褥,洗漱穿衣。
南国正逢橙黄橘绿时节,洗漱迟晚,就闻见一阵酸果橙香,勾得人口中生津。
自下人洗净备好的青瓷盘中捞了两颗橙子,边剥边朝着那捡来的孩子院中走。
萧鏘在益州时,甚少住在官邸,刺史府内大体还是同当年邓家主事时相差不多,屋内素净,甚少装饰,偶有几处花樽,里头也从不插饰,书架堆叠,满是兵书。
那孩子醒得早,想来是用过了膳,正忤在书架前。
陆纮站在门口远远瞧着,不动声色。
半晌,她瞧见那孩子踮起了足尖,自书架上取下一本《兵书略》,就着天光,读之忘我。
“你看得懂字。”
身后乍起的声响让她惊跳起来,继而死死盯着正在剥橙子的人。
“想来,也听得懂汉话。”陆纮往嘴里送了一片橙子,“那为何昨晚,定要说爨话?”
“因为惶恐、害怕、不信任汉人,还是……被那庶人萧鏘,吓破了胆?”
小孩后背死死贴着书架,像是被逼到悬崖边上,随时会扑将上来的狼。
“哦,应该不是,毕竟像你这种爨人,怕是根本进不了萧锵的眼……”陆纮低语絮絮,“你是被自己族人追杀的……”
“被喽啰追杀──”
“呵──”眼前的小孩双眸粲出凶光,朝着陆纮脖颈上直直扑跳杀去,陆纮当即站立不稳,被她撞翻在地,喉咙口被这小孩死死钳住。
“我杀了你个汉狗──”
外头侯着的下人听闻里头的动静,纷纷赶来,见到这爨人野孩子正掐着府君的脖子,连忙要上来拉开二人。
陆纮被她掐得面色紫涨,却挥挥手,“出去!”
众人愣在当口,哪里敢应。
陆纮从胸腔里嘶出气力:“出去!”
底下人将将出去,陆纮才转到这个小孩身上,怒意满面,坐在自己身上,带着狠劲,似乎不掐死自己不罢休。
两眼发花,陆纮却是笑了,不太熟的爨话零星自她喉中蹦出:“怪不得会被追杀,原是个蠢货。”
“你说什么?”
身上人的力道松了半分,陆纮瞅准档口,大口喘气,“说你是个蠢货。”
“我乃朝廷右卫将军,代益州刺史一职,你现在之所以还能在我这儿耀武扬威,是我让外头的人放你一马,而已。”
“你以为光凭这点蛮力就能复仇?力能扛鼎的壮士,光西蜀军中就能抓出百人,而这些人都得听我、我夫人的,而你?”
陆纮轻蔑一笑,卡着她脖子的力道彻底小了,身上小狼崽子似得人也终于不疯了。
爨话沙哑,比武陵蛮的蛊还惑人:
“凭什么在千万人之上呢?”
第68章 安通(七)
“你们漢人都是些耍无赖的, 今日我们劫下粮草,是为偿从前那萧家小儿欠我等的,山人, 看在相识一场,我不为难你,你若识相, 将粮草交出来,我们各分东西,如若不然, 今日休怪我等烧了你们的瓦寨!”
“阮樊子, 我若是你,便不会在这时节嚷着要劫粮草。”庚梅仰面坐在瞭台上,手中掐算, “不出一个时辰, 天必降雨。”
“那又如何?!我阮樊子帶够了油桐!”阮樊子板斧往胸前一横:“你凭这木墙土寨,能挡住我们一千人之众吗?”
“阮樊子,这个口,我不能开,今日这里也不能沾爨人或是漢人的血。”这世上仇恨宜解不宜结,今日西南局勢,是她们从前苦苦维持下来的, 今日流血,就是一朝倾覆!
“你部若真是为粮草, 我愿以命相保,新上任的刺史会救难──”
“我呸!”话音未完, 就被他啐了一口,“你──”
“你要还不信, 我可径自出寨,你们拿我这具身子,熬入铜鼎,分而食之!”匝地有声的话语让爨人部众皆是驚惶,高台之上的青衣道人幽幽道:“只是你别忘了,你们爨人中唯一的鼎,是谁铸的!”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可是……
手底下人的眸光纷杂,一道道利箭似的,紮他身上。
爨檀与鄧祁与梁同安八年,共铸铜鼎,以结盟好。
他今日也不是非得要这庚梅的粮草,毕竟没有哪个部曲真缺粮草时,还能准备几十瓮桐子油来同西蜀军死磕。
可是如若不这样做,他回去以后……
天地无声,都瞧着阮樊子一人。
手中的板斧高高举起,遮住蜀地烈阳,上头裹紮的五彩绳线黯淡无色。
西蜀军中也有人举起了弓箭,却被庚梅一记冷眼给退了回去。
“将……桐子油,给我甩到梁国城寨上去!”
陶罐抛起一道虹桥,衝向高台。
咻──
快箭乍破,桐油似雨浇灌在地上,爨人部曲大驚,正是双方劍拔弩张!
箭,却是从后面来的。
“大胆伧徒,亂我梁土,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桃花快馬一骑当先,几个衝跃,跳到陣前一块长石,青锋显锐,眉目摄魂,明铠耀光,衣袍猎猎。
来者听声音看身形分明是个女郎,然竟有几分让他们想起从前威震西南的鄧祁。
“我阮樊子不斩无名之辈,你是何人?”
“幸会。”竟是先礼后兵,朝他抱拳拱手,“我乃从前益州刺史鄧祁幺女,圣上亲封蜀国夫人,今前来奉命执掌西蜀军!”
此言一出,两军陣前皆是一阵骚亂。
阮樊子垂眉,原本还汹汹的气勢登时矮了一截,奈何身为部曲‘苏易’,而今真是进退维谷。
“谁晓得你是不是诓我!”阮樊子咬牙,不退半分,“从没听说鄧刺史有幺女,还会请幺女主事!你们汉人都是男人当家,岂会让你你执掌西蜀军?滑天下之大稽!”
事到如今,他只能咬死了不信。
“含光!”庚梅忽得在高台之上大喊。
邓烛循声望去,颔首,表明自己会意了。
“人可以做假,本事却做不得假。”邓烛朗声,跃馬至他们面前,趁着爨人部众惊惶之际,伸手夺过最近人的缨枪,奋力一折,竟将枪头给卸了下来!
长棍一指,新木豁口直喇喇地戳指阮樊子:
“我不伤你性命,你握板斧,无需顾忌我生死,敢与我一战么?”
话已至此,便不容得他推脱犹疑。
阮樊子胯馬而上,身形微斜了一瞬。
他不善馬。
邓烛眼中掠过寒芒,长棍往马后一拍,骏马疾驰,气势汹汹朝他扑将过去!
马踏如雷,她一人似跑出了千军万马的架势,阮樊子胆寒发竖,恰此时邓烛奔向眼前,长棍直扫面门!
阮樊子生得骨硬,下不去腰,只能背朝天向前倾弯躲闪这一记扫棍,邓烛也是奇了,这战场上竟还能见着拿背去对敌的夯货。
手中长棍毫不犹豫地朝下劈去,直奔着他颅后头骨同脊骨相連的地,狠狠一砸!
这地是人的死穴,一着不慎,昏迷下马是小,遇到个没轻没重的,往后半身不遂乃至当场咽气都不足为奇。
这哪里不下死手了!
阮樊子手比脑快,板斧先劈了自个儿坐下马,老马吃痛,往前冲摔,那本要落到阮樊子脖颈后的棍子扑砸在他脊背上。
抽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却还是没完,身下的老马禁不起他这一板斧,当即泛了狂,帶着他连人带板斧摔在了地上!
那马蹄子眼瞅着就要往他面门上踩,此时一根长棍飛斜刺挡,将那撂起的蹄子接住,又破风一甩,将它直给抽远了去。
然而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那摔在地上七荤八素两眼发花的人没有瞧见。
阮樊子好容易缓口气,睁眼就瞧见那桃花马上明铠背光,在这天昏地暗之中浑似金刚降世。
“呸……”他呸着口中草泥,仍是不服,“我本就不善马,况且你身上还穿着甲,分明不公!”
不公?
邓烛料他心底不服,翻身下马,当即卸了兜鍪、外甲,跟着她来的西蜀军见状,連要劝阻:
“夫人,那厮分明是激您,又拿着两把板斧,刀劍无眼,您何必──”
“难道来日同北面的索虏打起来,便是刀剑有眼了么?”
邓烛甩下肩甲,明晃晃的铠甲在红泥中砸凹下一块:“我既然打定主意来了这西蜀军中,就没打算此生善终,今日不论凶吉,来日同袍浴血,都是应得的!”
她清楚不论是爨人还是西蜀军中,面对她这个从未出现过的邓祁幺女多少都是心有顾虑。
想日后稳坐帅帐,今日便需得立威服众。
长棍背在身后,腕子一抖,握到合适的短长处,棍在背后嗡颤几声,阮樊子都不由得在心底先赞一声‘漂亮’。
他其实已经服了,但奈何那点自尊还不容他这时候便认输。
自地上爬起,仍是嘶声喝到:
“那你可休怪我板斧无眼!”
板斧重器,要的就是肩臂腰腿四处发力,扫风破甲,势如破竹,骇得人不敢近身硬扛。
但这世上,成败短长,往往一体,因何而得也会因何而败。
这板斧重器,若是被拆挡了招,那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眼见他板斧大开大合,邓烛不肯硬扛,几次格挡,均将棍子卡在他板斧斧柄与斧面相交处,阮樊子登时难以为继,虽仍有倒海翻江之势,但更似暗潮杂乱,难成气候。
邓烛特地卖了个破绽,引他来砍,阮樊子果真中计,板斧瞅准空档,劈她后背。
正是那悻悻自喜之时,不想邓烛背身一棍,挡住板斧不说,更是棍间直往他额间太阳骨戳去!
这一下可真是要出人命了!
他大惊,想调转身形,倒像被板斧拽住,动弹不得,眼睁睁瞧着那棍尖就要直刺上来。
千钧一发之际,邓烛调了身形,松反棍棒,改刺为撇,将这阮樊子连人带斧掀翻在地。
“好!”
这番动作堪称行云流水,好一个漂亮身段,周遭莫说西蜀军中,爨人部曲中也有叫好之人。
邓烛长棍绕身甩了个花,反手背在身后,眉眼恣傲,“你若还不服,我也可再与你打上百十回合!”
又面向一旁爨人部曲,“你们也一样,若有要为你们的苏易叫屈的、不服的,尽管站出来,今日我奉陪到底!”
阮樊子挣扎着自地上爬起,浑身抽摔得到处发疼,一旁有眼力见的部曲忙去搀他。
“你出招磊落,我服了。”阮樊子狼狈万分,朝邓烛抱拳行礼,“服了。”
“但是今日取你西蜀军中粮草,非我一人得以做主,实在是……”
“我知晓了。”
邓烛凭这三言两语已然猜了个大概,这些人并非彻底走投无路之人,却行走投无路之事,定是为人所迫。
“他如何胁迫的你。”
阮樊子怔愣,他不曾想邓烛竟是会猜出来内有隐情。
“他手上掐着几条商道,收了天竺的驯象人,扬言要踏平我部……万不得已……”
“驯象?”邓烛飛身上马,敛眉扬声,“我闻商纣王时亦有驯象攻伐之事,奈何仁义不施,纵有天下也丧失殆尽,而今你们兹莫不过坐拥边陲,还敢行如此暴虐之事?”
“笑话!”
邓烛勒马在众人面前打着圈儿,“我西蜀军奉命镇守益州,爨汉本应和乐相融,你也糊涂,他派你来此强取我军粮草,分明是要你们做马前卒,届时两军交锋,爨汉分裂,你部损伤惨重,部曲中的老弱妇孺有谁看顾,都不消等他带着象队来踏平你部,就能白白截获你们的亲人、金银、土地!”
“到头来为他人做了嫁衣裳,不糊涂吗!”
阮樊子及其收下众人听得憋闷,义愤填膺,奈何……
罢了,大丈夫能屈能伸。
阮樊子一咬牙,朝邓烛单膝跪下,“夫人教训的是,今日是在下鲁莽,夫人若要问罪,剐在下一身皮肉都在所不惜,但寨中还有妇孺,何其无辜,望夫人看在他们的份上,为在下,指一条活路!”
“天要下雨了。”
庚梅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来到阵前,负手而立,“苏易不若入内说话?”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安通(八)
“吃么?”陸纮将手中橙递给小孩儿, “说来你我两家也算亲缘,你倒还未告诉我你名字。”
这孩子是个有心的,陸纮抓住了这点, 勾起心火,她思虑再三,松开掐着陸纮的手。
陸纮也不在意自个儿仪态如何, 打地上爬起,捡起未吃完的橙子,擦了擦上头的灰。
“爨茶。”她犹疑少许, 接过橙子, 没急着马上吃,还要拿衣袖再擦一道浮灰,“用你们汉人的话来说, 爨檀是我的翁翁。”
她并非是真的爱洁, 她是被陆纮那些贬损之语气着了。人在越自负且困窘时,越会在意起俗礼。
“追杀你的,是……现在的……兹莫?”
“你怎知道?”
“我不知曉,但你若是从前爨檀的孙儿,今被追杀,大体不过是族中手足相残。”陆纮盘坐在地,風流盡显, “我也不过信口一猜。”
谁料这投石问路之法,屡试不爽。
“现在的兹莫是我的阿叔, ”爨茶一口流利的汉话,选择托出, “他是雍老夫人的儿子,趁着邓家失势……”
“我的阿耶、阿娘、兄弟、姊妹, 接连都死了……”爨茶吃着橙子的手停了下来,“我是最后一个。”
“血债累累啊。”
陆纮不咸不淡,这孩子確是她在益州握权的第一步,年岁好、来历正、还有复仇之心,奈何这孩子孤煞,狼崽子一般,陆纮怕最后养不熟,反被她叨。
“你想要什么,才能帮我。”
正想着,这孩子倏地开口,陆纮怔愣,勾唇浅笑,“你这不怕我狮子开口么?”
爨茶哽住,她没想这般多。
“我想要什么……”陆纮扯长了嗓子,手指轻点小臂,“自然是西南一帶,靖平安康。”
呵。
爨茶冷笑,对陆纮说出的这话,一个字儿都不信。
“你说你阿叔,能让西南靖平安康么?”陆纮眼波流轉,意味深长地看着爨茶。
小狼崽子呆了一瞬,旋即开悟,了然,朝她抱拳道:“阿叔志大才疏、昏庸无道,不足为兹莫,请陆大人为我爨民作主,往后爨人部曲,定为梁国马前卒,靖边安順。”
什么西南靖平,要的是爨人不能与梁国、不能与陆纮有二心。
爨茶知曉眼前人叵测,但她需要自己,自己也需要她。
“聪明。”
陆纮笑赞着刮她一眼,看到她手上还夹的木板,“身上受了那么多伤,还下床,还要掐我,也真是够可以的。”
“我去唤卫医倌来,给你瞧瞧。”
“多谢姑父。”
姑父?
陆纮踏出屋门的脚顿住,回首,见那樟木书架旁的爨茶身量笔直,朝她躬身送别。
呵,心思活络,伶俐聪明。
希望她,不要让自己个儿失望吧。
─
帝子去矣楼阁空,兰台伤心江水东。
蕭镝伫阁望堂前花树,红粉盡落,枝叶疏。他不争不抢,独自保存着永不出头的野心,原以为它们将不见天日,谁料到……
蕭鈞竟英年早逝。
“你倒有脸来!”
“殿下、殿下……”
一声厉喝,断了满堂清哀,蕭镝将将回头,便见那同蕭鈞眉眼极为肖像的孩子气势汹汹,指着他大骂,身后还跟着殿中黄门,苦苦哀求拦住萧观。
“你、是你杀了我阿耶!阿耶薨逝了,翁翁将太子之位要给你!你高兴了?!”
“明明我才是阿耶的孩儿!明明我才是名正言順的皇太孙!”
歇斯底里,毫无風仪,像什么样子。
萧镝敛眉,整了衣冠,“阿兄离世,我的伤心不比你少,他是你阿耶,他也是我兄长。”
“不论你信不信,我萧镝,倘若存了害死兄长之心,做了害死兄长之事,便叫我家毁人亡,不得善终。”
“况且……”萧镝冷眼瞧着他,警告中到底帶着劝慰,“我不晓得阿观是从哪儿听到的风声,父皇从未下诏要立我为皇太子。”
“是谁,在你耳旁,乱嚼舌根?”
萧观面色一白,被戳中了心事的人仍旧咬着牙,别过脸,“有多少人,你自己心里清楚,从前东宫门客,竟有一多半支持你的。”
“别和我说你对太子之位,没有半分想法!”
太子之位……
萧镝眼睛酸胀,合眼眯了一会儿,也存着些眼不见心不烦的念想。
平心而论,他并非全无想过,但是萧鈞没有给他任何要去争抢太子之位的理由。
“……阿观,慎言。”他抽出最后一点耐心哄劝这个侄儿,“国储之事,不是你我能置喙的。”
“你果然──”
“阿观!”萧镝罕见地发了怒,忍不住拍了一旁阑干,“我是看着你是阿兄的孩儿,才这般劝你,你为这储君之位同阿叔大呼小喝,看你周身,哪有一点太子阿兄的风范?!”
萧镝大踏步走到他面前,周遭的黄门、侍婢心都悬到了嗓子眼,生怕晋安王殿下发怒,要打皇孙。
“殿下……殿下息怒,皇孙一时胡言,殿下息怒啊。”
劲瘦的食指戳点在他眉心,“你若是真想当皇太孙,你就不该今日同你三叔我大呼小叫。”
萧镝愤而甩袖,轉身离去。
同泰寺的玉兰花早谢了个干净,烂在地里,白花染上泥黄色,显得腌臜。
“今日皇孙去东阁,撞见了晋安王殿下,同晋安王大吵了一顿……”
萧泽缓缓睁开眼,雙手合十落下,“为,储君一事。”
“是……”
前来禀告的黄门声音极小,都知萧泽最忌讳同室操戈。
“去将那两人喊来,一个一个喊。”萧泽盘着手中珠串,喜怒不显,“朕有话问他们。”
“诺。”
萧泽抬眼看向身后佛塑,纵是他沐佛法,萧钧骤然逝世,对他的打击亦確是不小。
他亦纠结萬分──是立萧钧的长子萧观,还是立他的三子萧镝。
萧钧顶撞他,对他佞佛诸多不满,他都知道,他拿萧锵当他的磨刀石就是为了告诉他,皇帝不可那般锋锐,佛,也是皇帝的手段之一。
倘若他悟到这点,这个梁国也就能交给他了。
怎奈何,天不假年。
檀香长焚,青烟杳杳,绕殿缠柱。
萧观踏入同泰寺时,雙眼看顾,由不住地发飘。
也不晓得是不是佛像骇人还是外头暑热与殿内阴凉相差太大,半大少年甫一进殿,只觉寒气钻骨而来,激得他径直往殿前一扑:
“孙儿叩见阿翁!”
“听说你为皇储之事,同你阿叔争噪?”萧泽数念佛珠,并不转身看他,“你阿耶尸骨未寒,你竟惦念这个?”
萧观冷汗直冒,叩首叫屈:“阿翁!不是孙儿贪慕权势,肖想皇储之位,而是孙儿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阿耶走的不明不白!”
他声泪俱下,诉起萧钧离世时的疑窦:“阿耶平日里身子骨好得很,怎么会同人游船,不慎落水,一場风寒后神志不清,急病攻心?!”
“分明是有人戕害他!”
“所以,你疑心你三叔?”萧泽停下了手中打圈儿的佛珠,“就未曾想过,冤枉了人?”
“隔阂易起不易解,你这样,叫我如何信得过你做储君?”
“阿翁!”
萧观大惊,泪流到一半也不流了,整个人浑怔在地砖上,想说些为自己辩驳求萧泽回心转意的话,又怕触怒了阿翁,下場更凄惨。
“倘若……”
萧泽知他说不出个所以,直将话问出了口,“让你做梁国的储君,你敢不敢做?”
萧观喜、惊、惶,跌宕起伏,支吾半晌,违心道:“孙儿惶恐,不敢称贤。”
……
“敢不敢做梁国的储君?”
同样的问题,问向了萧镝。
“……若阿耶信得过儿,儿萬死不辞。”萧镝沉吟了片刻,顿首应道。
“你竟不推辞?”
萧泽讶异地转过身来,打量起这个从来隐在萧钧身后的三郎。
“不推辞。”萧镝沉声,抬直起身子,同萧泽对望,“父皇所愿,乃菩萨旨意,凡人不可与菩萨相抗。”
“……朕竟从未发现。”萧泽扬眉,意味深长,“你比你兄长,还要聪慧懂事些。”
─
晚风吹动牛头骨上系着的五彩绳,飘飘荡荡,几只乌鹊自山林中飞出,盘旋落在牛头骨周遭。
“邓祁的女儿执掌了西蜀军?”
爨卮端着牛角打磨成的杯盏,送喂下一大口酒水,手指在案几上戳点,“他们汉人不是向来女子不主事的么?怎么今遭改了性了?”
“许是确有本事吧,插在阮氏部曲中的人回来信说,那邓烛凭一根棍棒战赢了阮樊子。”
“呵……”手指在案上野牛皮上抠着污渍,另一只手不耐烦地将手中杯盏往旁边推,示意满上,“有本事,邓祁也有本事,差一点就要给爨人换个主,最后还不是下场凄凉?”
“天下有势,顺势则生,逆之辄死!”
爨卮接过酒水,一饮而尽,双眸迷离。
“女儿身……女儿身……”
“我记得,此前陈娘子走前,留下过几个方子罢?说要我们紧赶慢赶,寻制出来,当中有没有那种……”
爨卮喝迷了神,醉态之中丑恶尽显,大手在空中无意招抓,“让她难忘一生,再不敢到男人堆里抛头露面的东西,嗯?”
底下人立刻会意,发出几声怪笑,了然,手脚麻利地寻来了牛皮卷,同他翻找。
“兹莫,万一事情败露了……”底下也有明事理的,“梁国真动怒了,出兵于我们,如何是好?”
“蠢货!”
爨卮掷杯骂他,恣睢狂傲中带着笃定:
“梁国但欲走益州北伐或是防北,都需安爨,发现了又如何,她邓烛也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更何况──”
也不知晓这个西蜀军的头儿,又能当到几时呢?
爨卮哑笑,豪情万丈:
“这蜀地峰峦数万重,到了我们爨人的地,就是山上树根都能绊死她!”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安通(九)
“报──”
“营门外来了个爨人, 说是爨卮兹莫派他来的,言与我梁国有误会,请夫人去參加星回日, 共叙旧谊。”
爨人的星回日乃太阴历六月廿四至廿六,共贺三日,此前鄧祁也与爨檀參加过星回日, 爨人部曲中的鼎也是那时候铸为礼物,相赠于爨檀。
不过,循旧例, 可却不一定是在循旧情呐。
“含光怎么想?”她总归是要做西蜀军的主心骨的, 庚梅索性将决策交予了她。
“去。”鄧燭几乎是立即拍板,油灯枯瘦,满堂披坚执锐的将军校尉都被这灯镀得森森。
她初掌西蜀军, 需得立威, 不管是在军中,亦或是在爨人部曲中。
这事她推脱不得。
手指摸索着腰间长鳞剑柄上雕花,她不开口,阖室寂静,惟有灯火噼啪声。
倏地,她抬头,眼波流转, 定在了阮樊子身上:“苏易不是畏惧象士么?不若您随我一道去你们兹莫那,解了这仇怨?”
“这……”若真能叫爨卮息了迫害他部众的心思, 他自然是愿意的,只是不晓得鄧燭究竟打算如何说服这爨卮息下心思。
鄧燭瞧出他顧虑, 笑着看他,“您只管信我。”
“在下自是信夫人的。”
“那好, 您手下部众一半留守,一半随同我一道去你们兹莫的大寨。”
邓燭環顧四周,并无压迫之姿,身形举止却莫名叫人信服,“西蜀军中,只挑几位熟悉山路身手好些的勇士和正常的仪仗鼓吹,山人您留守此處……另快马书信一封,送往成都,右卫将军手中,告知此事。”
听聞陆纮的名号,庚梅还是面色沉了片刻。
然而高位上的邓烛并未发觉,“诸位可还有什么疑虑?”
“夫人。”有一百夫长拱手,仍是顾虑,“那爨人大寨,萬一他们存了赶尽殺绝的心思,该如何是好?”
“莫怕。”邓烛信誓旦旦,“尽管信我。”
话到了这份上,底下人便也权将心放在了邓烛的承诺上,再无疑虑。
待众人散去,庚梅才自桌案后站起了身,合上门窗,主座后的人正负手于身后梁国益州舆图上。
“你撒了谎。”庚梅挑破她的心虚,青衣扫过案几,行至她身旁:“萬一对面存了殺心,你便是有去难回。”
灯火昏暗跳荡,忽明忽灭在她脸上,勾起有些明媚而笃定的笑,“有去难回的事多了,难不成畏首畏尾一辈子,龟缩南土不成?”
“从前你不是这样的。”庚梅笑着打趣她,“还记得那时候,你非要绑守在陆纮身边,气人的很。”
“柿奴乃我心中至珍至重之人,这一点,从未改变。”邓烛抬手摩挲向舆图上‘成都’的字样,“然而还有些事,等着我去做,是我想做,而非您逼我、亦或是旁人求我才做。”
“这些我想做的事,同柿奴一齐,填塞了我的所有。”
眼前青年女郎长身玉立,乌发如瀑,眉眼益坚。
庚梅聞言复杂,最终只能将话凝成一句:
“……你长大了。”
邓烛无声笑笑,没有接话。
外头的云开了,明朝想来是个大晴天。
陆纮手上端着盞青瓷小碗,里头呈着乳白色的魚羹,几缕姜丝在上头飘着,煨得细软,舀落入腹中,登时生出暖意,舒服得直叫狐狸眯眼。
她案上正躺着一张信笺,连夜发来的军情急报,言含光要去爨人大寨过什么星回日。
哼,蜀地蛮夷还学起项王来了。
“嘶──”
身旁突兀的抽气声叫陆纮转过了眼,就见爨茶叫魚羹烫到了舌头,龇牙咧嘴。
“喝慢点,小心滚着喉咙,又没人同你抢。”
陆纮搁了碗盞,纤指拈起案上信笺,两指头夹捻悬在她面前,“你上次说,这爨卮的母亲,姓雍?他有个舅舅,一直不见踪影?”
“……嗯。”
“呵。”
陆纮冷笑,从前在广陵,她位卑,要受这鸿门宴的气,而今到了这益州,她若还要被这鸿门宴坑害了,那她这官不白升了?
“我夫人受邀去参加你爨人的星回日,当然,一眼就晓得那爨卮憋着坏。”陆纮沉吟片刻,勾起唇,“你说你阿叔,最在乎谁呢?”
最在乎谁?
爨茶敛眉,思索道:“若说在乎谁,想来是他阿莫,雍老夫人吧,从前阿普在时,总偏爱我阿嘛,对他多有冷落,他与雍老夫人相依为命。”
“不过雍老夫人在阿普离世后没多久,也离世了。”
陆纮笑意极深,妍丽的模样像极了山间湖泊反出的粼粼波光,耀眼,却冷冰冰的:“好侄女,择日不如撞日,咱们将计就计,杀了他好不好?”
杀了他好不好?
从陆纮嘴里说出的这话倒像极了在问:“今晚上吃鱼好不好?”
太轻巧,太和煦。
如此反差,爨茶一时都支不出话来。
“怎么?”陆纮移步到她身后,蹒跚残腿,倾身蹲下,在她耳后,“你不想做兹莫啊?”
“要怎么做?”
爨茶须臾间下了决断,“我听姑父的。”
陆纮勾唇轻笑,倾身过来,附在爨茶耳边耳语。
起初爨茶还因着陆纮身上清冽好闻的香气失神了一瞬,恰是情窦初开的年纪,难免恍惚,可待听完陆纮的计策后,那颗青春萌动的心彻底冷下来,眼前这人,绝非善类。
“这,这会不会……有些……”
爨茶犹疑,到底没将呼之欲出的‘缺德’二字说出来。
“缺德?”陆纮却懂了她想说什么,一语点破,并不恼,反倒笑靥如花,“他残害你亲人,不缺德么?”
“这世上万事,本就是无情者战胜愚昧者,壁立千仞,无欲则刚,说的便是如此。”
她眼波流转,将手头上的军情急报仔细叠好,收入袖袋,好一副美人風流相,奈何说的都是歪话,偏生歪话到了她嘴里,还总叫人信服,“你想要胜过他,自是该比他更心狠,更无情。”
爨茶抿唇,半晌不语,显然在权衡。
她也不急着催促她,端起桌案上陶壶,冲倒下一盏绿酒,端到鼻尖,细细闻嗅,并不饮下。
“好。”约莫一刻钟,爨茶终是开了口,窗外花红柳绿,衬少年明媚,“杀了他。”
罗裙软甲,仪仗鼓吹,邓烛身骑桃花马,腰别长鳞剑,循着逼仄山道,往爨人大寨中去。
蜀地许多山道极险,多的是双峰之间峡溪开道,逼得只能容一人一马通过,又多落石滑坡,昨日下过雨,不少山道上堆堵出新翻的红泥。
“这道也忒难走了。”
随行军士中难免有抱怨的,而且这山中端的是一线天,若有伏兵,便是居高临下暗箭伤人,数十弓手便能叫他们有去无回。
“难走,也辛苦诸位弟兄得走一趟了。”
邓烛面色如常,環顾了一下地形地势,俄而扬声:“爨人兹莫请我,便是刀山火海,我邓烛亦会赴约!”
连只鸟儿都未惊飞出来。
可见是真有人早早就在这两旁山道埋伏好了,也不晓得是打算观望、威胁,还是……痛下杀手。
邓烛挺直脊梁,端的一副无畏架势,昂首甩缰。
咚、啪──
山道侧旁不遠處忽而响起诸如破布口袋装着重物摔滚在地上的声音。
声音渐渐大了,众人循声瞧望,见遠處山道之上气势汹汹滚下来一青灰色的庞然大物。
最后狠狠坠在距邓烛约莫一丈路程的山道前。
是一头牝牛。
牛眼翻白,一根石矛横在它脖颈处,戳出一个骇人的洞,上头还沾着泥土和蝇虫。
这是在吓唬她呢。
“夫人,这──”
“踏过去。”
什么?
众人惊骇,以为自个儿听错了,“我说,踏过去。”
邓烛不等他们回神,驱马而行,桃花马白花色的蹄子越过死去的牝牛,越过死亡、腐败与腥臭。
她站在牝牛前,回身望着他们,如星火坠世,连生死都不是她的沟壑。
“死,是易水風中击缶歌。”
“有何惧哉?!”
将不惜死,自下多勇士。
慷慨鼓吹,军乐喧天,直至远处台阶耸陡,通向爨人大寨。
“有失远迎,有失远迎,爨卮见过夫人,夫人果真器宇不凡,可惜是汉家女子,白有了这大将风范啊。”
爨卮这话说的客套且不甚中听,偏生一脸堆笑,伸手不打笑脸人,邓烛也不好来硬的:“我观兹莫面带红气,眉宇含英,大有高官之相,可惜兹莫是爨人。”
真真是夹枪带棒,都不中听。
“见过兹莫。”阮樊子趁着这俩寒暄后适时插话。
爨卮阴冷地望着他,牙缝中挤出字句:
“这人与我有龃龉,夫人带着这种人来我大寨,结好之心不诚呐。”
“非也。”邓烛上前一步,挡住了爨卮望向阮樊子的目光,“常言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这阮氏部众与兹莫的恩怨,我听说后,只觉得,真真都是一场误会。”
她攥住二人手腕,“昔年吕布辕门射戟只为解斗,今日不若我也效仿吕布,替二位,冰释前嫌可好?”
邓烛环顾四周,重峦叠嶂,天光将隐,爨人大寨的山门处,桐炬迎风飘荡。
信手一指,“若我能开强弓,站在此处灭了你山门正中央的桐炬,二位便趁着这星回日,在阿体巴拉面前发誓,冰释前嫌,永不攻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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