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麟泰(二十三)
大明寺亘在那广陵蜀冈中峰上。
行道时分, 恰暮色四合,远处群鸦乱点,钟塔错落, 烟树迷离,涧壑临江,夕阳西下, 渔船燈紅火满江,城郭如图,漕河似练, 南望瓜埠、金焦, 江南诸峰,尽在襟袖之中。
不等豪情生,有風吹灌入人的衣袍袖口, 山中凄寒气登时透骨锥髓!
饶是山中歌舞笙笙遥传而来, 椒花暖香浮云送至,也免不得感慨半句:
秋来虞花残,百年北風一样寒。
大明寺后山,有一别院,燈烛煊煊,连大明寺都半壁被迫染出金色,浮光艳艳, 哪有半分佛门清静处的模样?
广陵太守卢野此时便站在那别院小门处,负手而立。
他生得清瘦, 叫山间野風一吹,鶴氅纶巾, 竟真有几分仙人之姿,奈何陸纮远远就瞧见他腰间配的金带钩, 在烛光下烨然。
她凑近了鄧烛耳畔,忍不住道了句:“好在金子够沉,省得叫他真乘鶴登仙了去!”
“登仙去了,也得取了缚索,将他给扯下来。”
鄧烛素来是不爱接她这种臧否人物的话,今宵却是转了性子,瞳子中的金火一直烁跳不停。
陸纮被她这副模样迷了瞬眼,俄而勾唇,“……好。”
坐直了身子:“他这种人,登仙是辱鹤。”
……
牛车滞停在了别院门口,卢野来迎,“陸典签建康述职归来后便一直未见,今日特地备了薄酒,亟待典签赏面。”
鄧烛扶着陸纮自牛车上下来,双眸扫视一圈,夜里昏蒙,周遭怪树古木横生,要藏些凶人伧徒,可是再容易不过。
“鄧小娘子是在看什么?”
陆纮同卢野寒暄过后,卢野注意到一直侧站在陆纮身旁的邓烛。
他当然知道眼前人是邓祁那个枉死鬼的女儿。
着裙钗长身玉立,画胭脂剑眉星目。
柔美的裙裳倒叫她穿出一副千军万馬绕紅梅的态势。
可惜是个女子,只能嫁个瘸腿的夫郎。
“妾在看远处群峰,似天宫下万馬,替人间肃恶清風。”
“哈……那小娘子这话可就错了,这江山是陛下的江山,非天宫下万马,乃陛下驱恶除难。”卢野被她指桑骂槐了也不见得失态,三言两語就輕飘飘地将话顶了回来。
现下反是邓烛陷入窘态了。
“王者,父天母地,为天之子,江山是上天绶予天子的,天子代天牧民,天宫万马亦是陛下万马,不是么?”
“哈哈哈,陆典签说的是,”卢野哈哈一笑,顺势将事揭过去,“都说天生万物以养人,而今稻禾熟、花鸭肥,陆典签可切莫辜负了这良辰美景,江淮恩呐。請──”
“請──”
卢野亲自在前引路,他背过身的档口,邓烛才有分毫功夫能缓下自己那拙劣而勉强的笑。
反观陆纮,倒是闲适自在的很,左观回廊玉雕栏,右瞧婢女金铃囊,全瞧不出和人打机锋的疲累。
“柿奴不难受么?”
同这种人虚与委蛇,邓烛總觉得自个儿喉头吞了苍蝇。
“难受什么?哦,你不爱熏香,许是有些晕罢?”
陆纮牵过她的手,体贴软語,指尖在她掌心落下四个字:
祸从口出。
旋即輕輕挑了挑眉。
邓烛顿觉愧怍,陆纮抓住她的手,止住了她未出口的歉语,清浅笑道:“往前走有桂子开,就不会难受了。”
“陆典签说的是,”走在前头的卢野接过话,“这别院的主人最爱桂子,自造了一景,引山泉穿绕竹林,竹中栽金桂,远远望去,竹影婆娑不见桂,惟有香风隨水浮动,桂子飘零隨水流来,还起了个雅致的名儿,叫‘金水相逢’。”
陆纮顿住脚步,眯着一双凤眼,半是试探,“好一个‘金水相逢’,这别院的主人,想必是个美姿容的女子罢?”
灯火绰绰,邓烛却是眼尖,捕捉到眼前卢野一闪而过的不自在,“陆典签说笑了,典签这边请。”
人在撒谎躲闪时總会不自觉地重复自个儿说过的话。
陆纮没有邓烛那弯弓射花练出来的目力,但也听出他话中扭捏遮掩。
面上不动,心中窃喜。
交扣的手心遮在宽大的袖袍下,邓烛带着些许薄茧的手指挠出一股痒意,直往陆纮心里钻:
你是如何知道这别院主人是个女子?
陆纮轻笑,她从前暗恼庚梅,自个儿私下看过些许道家命书一类的杂书,依稀记得说女子命中金水相生,主姿容与才艺,又观卢野身上多道家饰佩,信口诹了一句,没想到,倒真惊出了些能用的消息来。
不过……
邓烛看她,带着求知若渴的好奇,分外可爱。
陆纮登时起了坏心思,翻扣住她的手,邓烛还以为她要写给自己什么,等了半晌,指缝处被这人塞填紧扣,十指交连。
这如何能给她写知?
邓烛不解,侧身看她,恰见这人抬起手,而后──
轻轻在自己面颊上点了两下。
坏人!
邓烛心里狠狠‘骂’道,手却是没松开。
复行数十步,豁然见别院中一池,水面宽平,盛满星河。廊桥环绕,已有数位文人在岸边席间吟咏飲觞。
主位,是缺的。
“男女有别,还请邓小娘子随婢子前往别院另处女眷所在。”
身旁不知从哪窜出一个小婢女,提着灯笼,相请邓烛。
她不能走。
邓烛知道这是场鸿门宴,她哪里放心将陆纮一个人留在那处?
“卢某素来听闻,邓小娘子与陆典签伉俪情深,如胶似漆,恨不得日日相随。可是这席上,除开歌舞伎乐,全是男子,邓小娘子前去,恐怕──”
卢野怪异地笑了两声,“不大方便。”
“邓小娘子也不希望旁人说你,善妒吧?”
这说的是什么话!
邓烛心中不悦,却不知该怎么开口。原这世上,全心全意爱着一人时,自是希望对方也满心满眼看着自己。
奈何这世道,不许见伉俪。
“不是她善妒,是我离不得她。”陆纮替她解围,“陆某自幼体弱,幸得圣上眷顾,过蒙入仕,但这飲酒寻欢之所,总消人照顾一二,以免腿疾反复。”
“还望卢大人,不要为难下官。”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卢野沉吟片刻,“好……既然陆典签和邓娘子不介意,那便请吧。”
绿酒红灯,烛天金池。
豪族宴饮,酒过几巡,世家寻常日披着的那层皮囊便彻底剥落,什么好修养,什么清谈士,眠花宿柳亦风流,谁人真寻那竹林七贤赋诗打铁去?
身为宴上唯二并不作为消遣的女子,陆纮与邓烛,一人端杯笑得假,一人举箸冷而沉。
“咳,太子和晋安王殿下那处的宴饮当真只是饮酒赋诗,偶尔联句投壶,不这样的。”
远处甚至已经有宾客拉了乐伎去林中风流快活,浮艳靡靡之声,臊得人尴尬而不自在。
“……我未疑你。”
邓烛以为陆纮同她说这些是怕她吃味,毕竟陆纮本就有副好皮囊,扮作男子阴柔俊美,顾盼神飞,席间不少舞伎婢女,借着献舞斟酒,有意无意同陆纮示好。
本就被世道磋磨成玩物,那不如在一群腌臜肉食者中选一个漂亮的。奈何这个漂亮的不接茬。
“我知你未疑我。”陆纮张了张嘴,她自是知晓邓烛心里在唾弃什么,奈何无可奈何,劝慰开解的话咽了下去,“只是不希望你这般阴着脸,怪吓人的。”
邓烛立马意识到自己不能继续将心思翻在面上,和缓了面色,腰间被人搂住,转身望向一身鹤氅的人,金杯绿酒,“高兴点嘛,我敬夫人一杯。”
邓烛与她碰杯,酒水刚要入口,便听得远处传来许多脚步。
“有人来了。”
水池附近嘈杂,陆纮凝神又听了片刻,才确切听见确有人来。
阵仗不小。
“都说吴郡陆氏出了个神童,年少才名满江夏,今日本郡也算是有幸得以一睹少年风姿了。”
绫罗织凤凰,浮光绣天鹿,凤钗玉环金步摇,晃晃若神女。
萧栾本想着今日宴饮,将邓烛和陆纮分开,而后一把火烧了别院和大明寺,让这俩做个亡命鸳鸯。
不过听了底下人传来的话,陆纮竟然仅凭着‘金水相逢’四字就猜出这别院是个女子所有。
广陵郡能只手遮天的女子,惟她一人耳。
她倒想见见这胆子不小,要同她打擂台的病弱郎君。
来人艳得像一朵红芍药,美得和下了麻沸散的刀子似的,刀刀割肉,还迷得人不喊疼。
“下官广陵典签陆纮,见过郡主。”
“免礼免礼,”萧栾笑吟吟地扶起陆纮,搭在陆纮袖子上的手似是淬了毒,又阴又黏,上下打量,“真是个俊俏的郎君。”
“不过一残躯,郡主谬赞。”
萧栾轻轻刮了她一眼,风情万千,步履轻摇,朝主座而去。
山间秋风搔刮,淡淡的香气沁人心脾。
陆纮同邓烛隐晦对望一眼,俱是从对方眼中瞧出了震惊与欣喜──这香气同那黑皮汉子如出一辙,饶是被萧栾自个儿的脂粉压盖,都忽略不得!
得来全不费工夫!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麟泰(二十四)
“都是些寻常歌舞, 来来回回,叫人厌烦。”
不等再度坐定,萧栾兀地出语, 鄧烛馋着陸纮坐下的手顿了顿,某种直觉让她抬头去瞧萧栾,见主座上的人竟是瞧向她, “本郡手下有一人,会爨人刀舞,不若今日请他来为列为助兴?”
项庄舞剑, 意在沛公。
这项庄终于上台来了。
话已说到这份上, 不出所料,黑皮俊朗的汉子赤裸上身,腰挎宝刀, 自桂子竹林中缓缓走出。
“爨人雍措, 拜见郡主,见过诸位大人。”
爨人?
鄧烛听完他的自报家门,眼中愈发凝重。
陸纮也听过爨人,在西南一帶由爨氏统治,融合当地蛮夷和汉人的部族。
鄧烛虽是女眷,但到底是生于益州,近西南邊陲, 对此知之更多些,低声同陸纮道:“晋室南渡后, 咸康年间,爨氏成为南中一帶最为庞大的家族, 与之通婚的‘四姓’、‘五子’,共同在南中执政, 合称为南中大姓。”
雍姓便是其一。
而鄧烛的阿娘也出自南中大姓之一的孟家。
梁国对西南、南部邊陲等地的控制多为册封当地首领,邓祁此前督师益州时,也免不得同爨氏打交道,以免后顾之忧。
至于雍措为何千里迢迢委身于萧栾,屡次三番刺殺陸纮,其中有何隐情与缘由……
邓烛心如擂鼓,这人当真是冲陆纮来的么?
“我们爨人火祭时常以刀舞,今日小子斗胆一獻,以祝大梁,国泰民安、河清海晏,祝郡主花顏永驻,福绥安康。”
雍措抽刀,明晃晃的锋锐在烛夜星火中跃动起舞,光影成练,萦身而来。
“都说项庄舞剑,意在沛公,”邓烛抿唇,眉眼飒飒,往日的柔顺须臾间涤荡地一干二净,漆黑如墨玉的瞳仁中倒映着觥筹交错间獻舞的雍措,“我今日,却不知你与我,究竟谁是沛公?”
陆纮察觉她坚毅外表下的忐忑,案下的手与她交扣,侧顏坚定,“我做不了樊舞阳,做个张良还是成的。”
好个郎情妾意。
雍措刀舞缠身,斜眼瞥见那二人眼中情深意重,冷嗤不已,不过是被写定命数的凡人,装什么情深意笃,不过是转眼成空!
不等萧栾示意,雍措便径自跳着舞步朝陆纮二人而去。
邓烛本就注意着雍措的一舉一动,他足尖转向的那一瞬,她本能地绷紧了腰背,握住了袖袋中的短剑──她知曉今日怕会遇险,这些人以宴会之名,陆纮以男子身怕是不好帶刀剑防身,是以她自己在袖袋中藏下一尺短剑,以防危急之需。
刀霜带風,朝陆纮眉心直刺而去!
不好!
邓烛正要拔剑,手却被陆纮一把捉住,错愕至极,却见那弯刀停在了陆纮眉心前處一寸,風吹浮过陆纮不慎散乱的发丝,飘在他的刀上,青丝立断。
陆纮双眸平静而明亮,皎皎如月,不退也不避,直勾勾地盯着雍措。
雍措吓人不成,反招自恼,冷哼一声,再度掀起刀舞,波荡而去,刀风寒厉,亦朝其余宾客扑去,吓得那些人連連瑟缩。
蠢货。
陆纮见他恼羞成怒,反倒愈发笃定,今日她全身而退的可能更大了一些。
她望向高位上的萧栾,此时敛了一身浮艳,定定地望着起舞的雍措,不知在思索什么。
雍措不那么听她的话。
陆纮纤细的指尖在案面上屡屡轻叩,倘若她是萧栾,今日定不会来见她,只消叫人将别院团团围住,将她殺死便是一了百了。
可她没有。
她还在打量自己。
她为什么要打量自己?
陆纮绝不会认为是自己妖颜如玉将萧栾蛊惑了去,雍措今日献舞、此前刺她,都足以说明萧栾器重他。器重的人,却不够听话。
她,缺人?
可是一个郡主,要那么多门人为她抛头颅洒热血作甚?封邑供养,不缺器馔,既不为财……不为财为何要掺合贡缎?
铛──!
眼前飞金,耳膜穿震,陆纮堪堪回神,这时才发现眼前一盏金杯格挡住白刃。
这次雍措并不似方才那般吓唬,若不是邓烛以金杯格挡,这白刃定要将她鼻梁都给削下来!
“好个爨人刀舞,我邓家长驻西南,也与爨氏颇有渊源,今日既见,不若小女与雍郎同舞可好?”
邓烛说着,手腕往上一挑,错断开他的刀,人已站了起来,袖中短剑霎时间与雍措短兵相接。
金火相撞,雍措不防连退,邓烛趁势越过桌案,与之‘共舞’。
事出突然,宴上宾客纷纷错愕,他们仍以为雍措是在‘吓唬’陆纮,却未想到,邓烛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妇人,袖中藏剑,几招与雍措似舞似斗了起来。
“爨蛮何时如此慕王化了?”
邓烛低声讥讽,“也不怕一身牦牛骚味,熏着别个?”
“牦牛骚味,也比你那寡淡体弱的夫郎强一万倍。”
听他羞辱陆纮,邓烛心中当即激起一团无名火,刚欲发作,眼角余光却瞥见陆纮担忧的目光。
今夜她已经许多次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许多出格的事,都是柿奴替她收的尾,若再入了这圈套,岂不是她要做柿奴的绊脚石?
邓烛须臾间权衡了利弊,打定主意不让他这激将得意,手中短剑进退有章,甚至还带出笑意:“我家柿奴,舉世无双。”
率直且真挚,反倒将他噎住了。
周遭乐人的鼓点愈发急促,邓烛依旧与雍措有来有回,相互试探,都未再出杀招。
铜几声昂促,刀剑最后几撞,在一片叫好鼎沸中,雍措轻笑止刀,不知在惋惜什么,“可惜。”
他恍似方才一切出格之举都不过过眼云烟,笑吟吟地与周围宾客行礼,朝着萧栾走去。
萧栾望着他的眼是冷的,却还是在笑,“果真虎父无犬女,邓小娘子好剑法……不过本郡想问一句,本郡请小娘子与陆典簽前来宴饮,邓小娘子却随身携带刀兵,未免太过失礼吧?”
邓烛听得肚里生火,哪有明知是鸿门宴还不带东西防身的?她要杀她与柿奴,莫不是她就该老老实实洗干净颈子受着?
“郡主所言甚是。”陆纮颔首,转而解释道,“拙荆自幼居于益州,西南风俗殊异于金陵,难免沾上当地边民习俗,配刀在身,郡主身边既有爨人,应当也知曉此理。”
萧栾望着那能言善辩之人,低头哑笑,旋即绽出些风情来:“是我为难陆典簽了,本郡此杯酒便作是赔罪好了?”
语罢将手中杯盏一饮而尽。
她做到这份上,陆纮也自是要陪着她将杯中酒水饮尽。
“说来,本郡近日得了一幅顾长康(顾恺之)的画,方才那番话多有冒犯,不如请陆典簽随本郡前往共赏珍画,以作赔罪?”
“岂敢。郡主相邀自是却之不恭,但在下以为,这得过问在下夫人,而不是在下。”
萧栾借题发挥,想以‘赏画’之名将陆纮支去别處。
别处恐怕较这鸿门宴上更不安全,她与邓烛一旦分开,那都不消雍措动手,随便叫俩人都能掐死她。
况且,刚刚本就是让含光受委屈了。
“陆典簽──”她原想说陆纮是一家之主,竟如此唯唯诺诺顾忌妻子,话到嘴边,又止住了。
她顾不顾及妻子感受对她而言并不打紧,她想同陆纮相商的话邓烛在不在场也不重要。
“好,既然陆典签这般说,邓小娘子可愿一同观画?”
邓烛自是在意陆纮得紧,连忙应下。
树影婆娑远水榭,四人行踏在落叶枯枝中,萧栾先开了口:
“陆典签好胆量。”
“郡主忽然赞在下,在下,受宠若惊,却不知该如何应承。”陆纮勾唇,笑得随和,邓烛却知晓,她这时内里疏离得很。
“陆典签在广陵查案,牵连甚广,不怕葬身广陵,有来无回么?”
陆纮的竹杖在石板上叩得碎响,朗声答道:“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陛下舍身同泰寺,以佛治心,颁布戒律,号召僧人戒酒戒色戒荤腥,以王法护佛法,以佛法润王法。”
“郡主今在大明寺后山兴建别院,歌舞笙笙,佛祖眼下,菩萨跟前!”
陆纮侧了小半个脸,眼瞳如池如墨,“也有这个胆子?!”
萧栾顿住脚步,陆纮话里话外竟是有另一层意思,但她们分明不过宴饮一见,她是怎么瞧出来的?
还是……她多心了?
萧栾妖艳矫揉,说这话时却带着几分铿锵:
“俗话说得好,心向佛法,便能有成佛之日,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况大明寺始建于刘宋孝武帝时,以年号得名,太子弑父篡位,宋孝武帝起兵讨伐,而后设典签制度,监察百官!”
“陆典签不觉得,应景么?”
陆纮挑眉,望着眼前妖娆女子,倒真给她猜对了。
萧栾哪里是什么受国供养的郡主,这分明是个要取而代之的野狼!
她会被牵涉到贡缎当中,更不奇怪了,毕竟──
谋反需要钱,而当今铸币紊乱,绸缎,比铜钱值钱!
“郡主以为,真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她听了她的话,皈依她麾下,当真能全身而退?
萧栾走近一步,与之对峙,身后雍措的刀已然出鞘,邓烛袖中短剑亦悄然拔出。
浓郁的花香脂粉气扑鼻而来:“我不信陆典签,无欲则刚。”
陆纮眼中昭然出赞赏,相视一笑。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麟泰(二十五)
“你在恼我。”
回去的山路颠簸不平, 沉默更像是鬼一样纠缠着她们。
陸纮看出来邓燭生气了,她也对她生气的原因心知肚明──她同萧欒打机锋,打着打着竟答应了为萧欒驱驰。
邓燭当时便不解、愤怒她为何要与这人狼狈为奸。若非感情亲厚, 心底里不愿相信陸纮是这种背恩忘义,不孝不悌之人,她怕是当场便要打她个半身不遂!
车内无灯, 唯有外头车夫的车灯影影绰绰,邓燭看不真切陸纮的表情,手被一团温凉捉住。
邓燭象征性挣了挣, 没拒绝。
“广陵郡主有什么不好?”
广陵郡主是个蠢货, 不足为謀。
陸纮邊说邊写,一心二用,写的和说的全然相悖。
邓烛怔愣, 旋即帶了些许气闷地盯着她。
小狐狸。
“世人皆語女子孱弱, 我倒觉得,郡主有胆识、有謀略。”
她想谋反,雍措却不是一心向她之人,今夜她本想杀我二人,不知怎得生出招揽之心。
若不答应,恐难全身而退。
邓烛恍然,“所以──”
话还未完, 邓烛手心中又被陆纮写了三个字:
同我吵。
邓烛抿唇,原本恍然的語气硬生生在嘴边转了个弯:
“所以你就将阿耶的死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陈年的伤疤倏地被掀开, 饶是演戏,陆纮亦觉心坎子在滴血。
她讷讷了一句:“我没有。”
“只是……太子殿下不得圣心, 再与太子殿下纠葛下去,难不成要我同你再步阿耶的后尘么?”
“我不想再失势了。”
陆纮眼眸哀戚, 在忽隐忽现的灯火中闪烁晶莹,当真像极了受伤的小动物。
纵然是假,邓烛也晓得那些话,光是说出来,都已然要耗费掉全部气力。
柿奴……
她想安慰她,拥她入怀,陆纮却摇着头,要她继续伤她。
“我竟不晓得,世上有你这种两面三刀之人,你这种人居然也配做我的夫君?!”
佯装的怒意中帶着真切的哭腔,柿奴在她心里分明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够了!”陆纮别开眼,衣袖下扣着她的手愈发緊贴,“嫁作我陆家妇,便该听我的,无知妇人,哪里懂这朝中之事!”
“休再多言。”
车驾一路将陆纮送至落榻之处,邓烛‘愤然’离车,陆纮亦阴沉着脸,緊接着走出车中,踏入自家院落后,才微微松下了一口气。
指隙中还留存着她的热意,舍不得,温香軟玉,魂牵系,佳偶相亲。
但奈何做戏自是要做足了去。
陆纮独自一人坐在屋中,她确实是睡不着了,索性继续理顺今夜的事。
诚如她所想,萧欒是个蠢货。
她有野心,想学着明君圣主以个人魅力使得臣下死心塌地,甚至忘却自己的血海深仇,为她抛头颅洒热血。
毕竟世家大族里多的是軟骨头,也多的是沉溺在逢明主、空谈江山的幻梦中的人。
但她却不够狠心,也没有识人之明,且不说陆纮是否会做背恩忘义之人,今晚她仅凭一个‘相视一笑’,便觉二人投契,未免太过草率。
陆纮若是她,定要当场逼人犯下些无可恕的罪过,拉到同一條船上,手握把柄,才信下七分。
萧栾却没有这么做。
往好听点说,这叫施以仁义,往难听点说,这叫识人不明、决策反复、所为优柔。
今夜这鸿门宴,誰是刘邦不晓得,项羽却是个板上钉钉的项羽。
说来悲哀,在这世道里,女人想谋权势,总需借打着男人的名号,所谋得的权力总随着她们的逝去烟消云散,被父、夫、子瓜分殆尽。
萧栾的丈夫,出身琅琊王氏,王佯。
陆纮知道这个人,懦弱无能,好清谈老庄,萧栾与他无什么情分,但唯有一点──这人是个好拿捏的。
她大概率会打着自己丈夫的旗号,搅弄风云,盼着将萧泽拉下皇位,她成了来日的皇后、未来的太后。
王与马,共天下。
晋时的野心隔了这么多年,不能出在昔年王敦刀下,竟是要出在而今广陵郡主的榻中?!
作为女人,陆纮惊诧她的大胆、怜悯她的执拗,甚至有些钦佩她的野心,却无法认可她的所为。
既然萧栾已然明了,那接下来查誰也就不言自明了。
吱呀──
轩窗突兀的牙酸声响起,陆纮赫然睁眼:“谁!”
窗外攀进一道黑影,灯火一照,那人窘迫而心虚。
“好端端的,翻什么窗子,也不怕叫人当贼捉了起来?”
陆纮哭笑不得,端呈着油灯近身上前,倾身替她掸衣裙膝盖附近的灰尘。
“……”
膝上温柔的拍打带着暖意,直将她心神都分了出去。
她是因为什么才来陆纮这儿的?
她给忘了。
晚间正是狐狸兴动的时候,她直起身子,端好烛台,透亮的凤眸只消一眼就好似能将人扒个赤條条。
她朝前走了两步,女儿家的胸膛再如何包裹都能觉察出柔软,灯被拉在一旁,仅用两根手指夹着铜灯台,火光飘摇、灯油淌晃。
邓烛没来由想着,需要一股大力,将眼前的人撞个仰倒,让她纤瘦的手再也拿不住灯台,砸灭灯火。
而她们在黑暗中紧紧相拥。
二人四目难交投,邓烛的眼瞳已经散了。
她们太近,鼻息可闻。
甚至能闻见彼此身上沐浴后,隐隐约约,不屬于任何香草,只屬于人本身的气味。
眼前的狐狸咧开嘴,一口小白牙,在夜里瞧得恍人,也是奇了怪了,她明明和她靠得那么近,反而觉得陆纮的声音离她好远、好远。
“你是不是……”她们没有在黑暗中相拥,她被她缠绕,被她勾住劲瘦的腰肢,听见耳畔暖风刮过,刮入心间,暖到腹底,直到开春的雪水淌入干涸的河道,暖风呼过蒲公英:“担心我?”
她这才短暂地想起来,她确乎是担心陆纮遭人戕害,才来的。
然而到了跟前,她却发现,所有的担心、胆颤、全是虚妄。
一身武枪弄剑的本事,输给了狐狸细腰。
她决计手软,拿不起短剑。
可她凭什么还能夹挑着灯台,同她言笑晏晏?!
邓烛俯首,在她的蛊惑下吻住那只总在她周身纵火的狐狸。
灯烛匝地,叮铃哐啷滚撞向屋中柱子,磕灭在柱础上。阖室昏暗,连月光都拉上薄云作被角,与凡人一同跌宕。
男人的欲望通常赤裸裸,伴随着血腥、征服、暴力,一望而知。与之相对的,女人的欲望总被忽视,被隐没,被套上枷锁。
可人的心哪里那么容易被禁锢住?
情欲如水般渗透出本就不甚坚固的枷锁,变成了油,将人烧得吱呀作响,叫人知道──
人,在虚实之间。
邓烛就真切地觉着,自己此刻已然不像自己,她真切地拥着自己的心上人,她的心上人与她一样是个女子。
唇瓣落在她脸庞、脖颈、耳后,不是牛乳胜似牛乳,她随着她的动作在她怀中不自觉地輕颤摇曳,浑似桥边朱红色的虞美人草,花冠艳丽,草茎纤细,触之便会落下今晨未晞的露珠。
这是她的,独属她一人的盛宴。
陌生的情欲将二人眼中熏蒸发红,暗喘开口,全然是沙哑:
“含光这是,想今夜要了我的命么?”
邓烛望着陆纮被她吻到靡丽的薄唇,人们总说,薄唇之人薄情薄幸,她却觉得,这薄唇是这世间最颠倒人的美酒,要人恨不得溺毙在幻梦之中,还要倒打一耙。
说什么她要她的命?
她才是真真吸干了她的精气,抽干她的魂魄,要了她的命。
邓烛错开眼,不敢再看,索性一把将人按在自己肩头,平息躁动。
二人就这般静静地抱了许久,半晌,陆纮听得头顶传来一句有些闷的鼻音:
“你是无赖。”
陆纮格外喜爱她的腰窝,双手搭在她的胯骨间,鼻尖深嗅一口邓烛衣襟处的香气。
“常言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不无赖,上哪讨得这么好的妻子呢?”
“况且,我这般……含光不喜欢么?”
夤夜太暗,只有一双乌玉眼,在昏暗间跳荡,跃入池底,砸起心湖涟漪。
邓烛错开眼,口是心非:“不喜欢。”
“哦──”怀中的狐狸拉长了声音,邓烛察觉到她朝前贴近,将她二人之间本就不多的间隙塞得满满当当,“不喜欢么?”
“不喜欢。”
陆纮以拇指外侧輕輕刮蹭她的腰窝,语调轻软,“邓小娘子一身武艺,我只不过一手无缚鸡之力之人,想要推开我,可谓是轻而易举。”
“既然不推开……”陆纮凑到她耳边,以虎牙轻轻蛰了下她的耳垂,如愿以偿地听见她倒吸凉气,“可见,口不称心。”
话音甫落,陆纮便被一股大力拉扯开,心头一惊,忙去寻她面上阴晴,含光素来面皮薄,她不希望自己个儿逗弄过火,遭她真恼火。
邓烛垂眉,陆纮看不真切她的表情,刚要开口讨饶哄她,眼前人倏地抬了头,温婉的人也会眉眼锋利:
“是。”
“是我想吻你。”
须臾间,再赴跌宕潮汐。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麟泰(二十六)
腊月十三, 广陵大雪。
陸纮裹緊了身上皮袄,站在廊下观雪。
一整个秋日,她都不再去问讯关在牢狱之中的小鱼小虾, 陳抟‘逼死’人的事则在这被萧栾默认的‘投桃报李’中,以勒令陳抟回乡思过落下帷幕。
鄧烛恰自门外回来,二人隔着大雪, 四目交投。
“哼。”
来人冷叱一声,甩手朝自己屋院中去,对陸纮的不待见可谓是顯而易见。
广陵城的坊间传言, 陸典签屡屡出入郡主宴会, 甚得青睐,鄧小娘子生嫉,闹得陸典签后宅不宁。
“我真是受够了!”
隽秀的郎君怒拍梅花, 抖落一身碎雪, 骤然提高的声音让下面做事的僮仆都驚得身颤。
对于陆纮的发火,鄧烛可谓是充耳不闻,如视无物。
“你给我站住!”
身着素袄的小娘子站在雪里,与陆纮一黑一白,衬得分明。
她顿住脚步,不卑不亢:“妾身见过夫君。”
“你倒还知道我是你夫君!”陆纮咬牙切齿,“三个月, 整整三个月,你作这副模样是要给谁看?!”
“妾身什么都没说。”陆纮的滔天怒火, 鄧烛顯然不甚畏惧,“郎君自己做了亏心事, 自己心虛,还要旁人跟着郎君一齐瞒天过海么?”
“太为难人了吧?”
“我心虛什么!”陆纮怒火中燒, “在外做事,岂容你一个妇道人家指手画脚?”
“岂敢,”邓烛嗤笑,陆纮分明从她眼中瞧出来不屑,“郎君做什么,与妾身从此再无关系,妾身也不会再过问,郎君若嫌妾身碍事,不妨将妾身送往南海郡,妾身陪阿娘流放岭南瘴地,绝无怨言。”
“你──”
陆纮显然是被气着了,怒而面白,于这天地之间更显玉色。
雪落她眼睫,纤长一指,满是孤绝,“好啊,既然你决意要去,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来人!”
“替邓小娘子收拾细软,即日启程去南海郡,我与她此生不复相见!”
邓烛什么也不再说,甩袖而去,徒留陆纮于苍茫霜天中捂着心口。
─
“郎君,小娘子走了……”
“走了便走了,不过是个妾室,真拿自己当个人物了。”
陆纮满不在乎地挥退前来传话的僮仆。
明窗外,雪花扑簌簌地落在竹子上,翠白相间,煞是好看。
也不晓得她衣裳穿够了没有。
三个月,陆纮摸清了身为郡马的王佯时常出入广陵郊外一处寺庙,彻夜不归。
梁国的寺庙,可不都是清静地。
当今圣上舍身同泰寺,国內礼佛佞佛之風昌盛,佛祖金碧辉煌的塑像下,却是夜叉在翻涌猖獗。
譬如王佯屡屡‘礼佛’的寺庙,表面上与寻常清修地无二,內里,却是个寻欢作乐的烟花地。
要不说他和萧栾也真真是一个榻上的人呢?一个在寺后建别院,暗藏杀机,一个在寺内养伶人,鸾颠凤倒。
陆纮查明以后,便一直在伺机而动,何时捉了王佯,再彻底做实这些人的谋反之名。
她这次不会再傻乎乎的去拿着‘证据’去朝堂上嚷嚷,索性先报太子,祈求东宫调令卫率,先斩后奏。
最险一步,便是她与邓烛分離这几日,她身旁无人,但使萧栾察觉不妥,令雍措杀她,她可就只有引颈受戮的份了。
“将名剌拜帖送至郡主府,这些日子,应郡主所邀,我会在郡主府小住。”
僮仆讷讷应下,心里也忍不住唾她两口,感叹贵胄世家向来情薄。
初来广陵时还形影不離,情意甚笃,一副要与对方死生相随的态势。结果让广陵郡主几番挑逗,情义抛却,誓言难寻,便要与那位出入同府。
还说什么查案?
权作笑话耳!
名剌递上,没过多久,广陵郡主府的車驾便来接陆纮入府。
萧栾府上的歌舞奏乐从未有停歇的时候,凛冬腊月,还有许多乐伎身着单衣在池旁吹竽弄筝。
大雪把乐工们的手指都冻得通红,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只因萧栾喜欢清寒透骨的冬季,看乐人单衣纷飞,有临仙之感,水面上隐约传歌,伴雪而来,雅致非常。
“本郡刚听说,陆典签遣邓小娘子去南海郡?南海郡地处偏僻,陆典签倒当真舍得。”
萧栾懒散地靠着案几,媚眼横波:“本郡看她对你可是情深意重,以命相护,而今你遣她走,就不怕……”
雍措自帷幕内转出,一把弯刀架在陆纮脖颈处:
“本郡要了你的命么?”
陆纮睨了一眼雍措,黑皮汉子脸上还挂着混不吝的笑,比起萧栾,陆纮更担心雍措会突然对她发难。
“郡主何必试探?”
她不疾不徐,替自己倒上一盏酒水,“下官既然敢来,便是信任郡主愿为郡主肝脑涂地,赴汤蹈火,便是郡主要下官这颗项上人头,下官也绝无怨言。”
陆纮眼眸清亮,显尽真心实意。
萧栾低头,轻笑了一声,端起案上的酒盏。
弯刀如月,卷起一阵疾風,陆纮耳畔甚至都能感到寒铁擦过耳廓的凉意,几缕青丝,断落肩上。
陆纮甚至连眼睛都没眨。
萧栾打量着端坐体面的人,一时间有些泄气,挥退了雍措,施施然坐在了陆纮身侧。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她低头饮酒,压下心悸,天晓得雍措挥刀时,她有多想闪躲──倘若她闪躲半分,她这条命今日定是要交代在这儿的,“郡主有识人之明,为何没有用人之明呢?”
“因为你们男人惯不可靠。”
萧栾一手缠上陆纮的肩头,替她捡下被雍措削下的碎发,细密缠绵宛若情人,“庐陵王、王郎、雍措……都是拿我当棋子儿一般用的人。”
一个想争储,一个想躺着坐着当皇帝的美梦,还有一个,她没法全然掌控,即便那只是个地位寒微的爨人。
陆纮哑然,又听得她说:“不过你不一样。”
“你对我的野心有讶异,却竟然没觉着有何不妥。”
萧栾须臾间贴近了陆纮的脸,在不到半寸的地方,凝着她的唇:“我没见过你这种男人。”
陆纮撤开一步,“下官只想做谋臣。”
萧栾望着她,愣怔片刻,“好啊,做谋臣。”
─
“咱们这是往南的官道么?”
“小娘子,这去南海郡不往南,难道往北走么?”
邓烛平素待人有礼有节,哪怕今日遭夫家‘见弃’,手底下做事的人也没有为难她什么,反倒更多了些松泛。
“停車。”
車夫不明所以,仍是招呼着停車。
陆纮‘赶人’回去,做事却是厚道,金银细软不禁她取,辎重带了整整三车,就连邓烛平素骑的那匹马也给带了去。
光招呼着停稳当都需要小一会儿。
“小娘子有何吩咐?”
底下做事的人候在车旁,等着邓烛吩咐。
“将我的马牵来。”
几名僮仆面面相觑,依言照做。
而后车内响起一阵窸窣,车外马蹄踢踏,带到了邓烛车前:“小娘子,马已备好。”
话刚说完,车驾帘帐被倏地掀开,一道乌影飞踏胯马,辔头緊勒,马蹄前掌离地长嘶,宛若出征的号角。
西风长吼,倩影如松。
邓烛早已换上男子骑马的袴裤胡服,英姿飒飒,玉立马上。
“你们继续带着辎重,一路往南,到南海郡,我阿娘身边,辎重送到,重重有赏!”
宝劍乍寒,睥睨众人,“但倘若至南海郡透露出半点我不在车内的消息,莫怪我以陆家家规伺候!”
‘陆家家规’几个字一出,众人驚诧不已,邓小娘子不是同自家府君和离了么?这架势,莫不是要去郡主府抢人?
邓烛知晓吩咐无意义,凭着这些时日的观察,一劍架在当中最能管事也可靠之人的脖颈上:
“听明白了么?”
骤然被脖子上架了剑,那僮仆惊慌一瞬,旋即冷静下来,“诺,听明白了。”
“这些人,交给你管事,不能有差池,平安回来,重重有赏!”
宝剑离了他的脖颈,在邓烛手上挽了个特别漂亮的剑花,收入剑鞘。
“走了!叱!”
西蜀女儿,纵马扬鞭。
烈马在官道上一路狂奔,寒风如刀割面,邓烛却从未觉得自己如此似一团火,她真切地在燃燒,在这天地之间烧出万事万物!
过广陵,长驱建康,昼夜不息,单枪匹马闯东宫。
借卫率,回身追人,南北途短,红妆飒沓歌孤蓬。
陳抟归家的路途一片死气。
不惑之年的男人折了路边柳条,编成环,戴在自己头上,口里唱着荒腔走板的调,扰得家里人都烦他。
“你少唱几句吧,好不容易从大牢里出来,人家陆典签已经做到这个份上了──”
“呵哈哈哈,可是她不查了,她不查了。”陳抟竟带上几分癫狂劲,喃喃自语:“她不查了,她不是送死的人……不是啊……我才是送死的人……”
“你──”
陈抟的妻儿还打算说些什么,却闻一阵地动山摇,身后远处烟雪长扬,凑近了,竟是东宫卫率,领头之人……
邓小娘子?!
陈抟癫痴的目光一霎那清明,邓烛近身,一把拽住他的臂弯,下一刻陈抟竟是被邓烛一把提溜到身侧马上。
“太子殿下急召,需陈大人同我走一趟,事态情急,不能与夫人妥善见礼,夫人恕罪!”
不等几人反应,邓烛一马鞭子直接抽在陈抟座下马匹上,狂奔而去。
“邓小娘子你、你这样、太、太失礼了!”
陈抟被忽然狂飙的马儿惊得紧紧抱着马脖子,好容易才缓回来,对着邓烛吼了一句。
邓烛侧脸,眉眼铮铮:
“事有轻重缓急,何须在乎虚礼!”
“那、那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回广陵,平叛!”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麟泰(二十七)
大明寺今日来了一位客。
江南之地, 难得雪怒风狂,昙林就着这大雪天,行至大明寺, 开坛讲经。香火和皑皑大雪混为一体,青黑玄白落满地,铜铎飄扬, 云板几驚。
广陵难有这般盛事,半个广陵城有头有臉的人物都齐聚大明寺,陪着一身绒袄, 在寺院山门前听昙林讲经。
陸纮喜静, 特地坐在人群末尾,并不显眼。
她其实听不大懂佛经,不过是蕭栾要附庸风雅, 响應远在建康的圣上, 前来听讲,她作为她新纳的‘门人’,总不好推脱。
“陸典簽寻着听经这地,可有些偏呐,不像是诚沐佛法之人,会坐的地儿。”
身后响起男人低沉的声线,陸纮都不消回头:“杀人如麻的刽子手都敢进寺里听经, 还管他人心诚与否?”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不都这样说么?”
雍措随意拉了个蒲团, 盘坐在陸纮身后,“况当今的大梁皇帝自己都敢舍身礼佛, 要做菩萨,可他年轻时候, 帶兵打仗驱魏立国,手上沾的血,可比我多了不知多少。”
“你们汉人说:‘窃钩者诛,窃国者侯’,想来如此吧?嗯?”
陆纮赫然回头,身后的黑皮汉子笑出一口白牙,不羁如此,叫人胆战心驚。
她凝着眼前人许久,缓缓道:“有时候我都在想,郡主是如何能将你收归麾下。”
世人所求,无非为情、为名、为利。
为情?陆纮不觉着雍措对蕭栾有什么十足十的情谊,毕竟蕭栾的面首不少,雍措对此并无什么反應。
为名?都能当面首伺候人了,又怎么会在乎虚名?
为利?凭着雍措的本事,去蕭锵麾下定是一员猛将,金银布帛不比在一个小小的广陵郡主手下多?
一个在萧栾身上,不为情、不为名、不为利之人,萧栾更非什么神君英主能让人俯首甘心为她驱驰。他跟在萧栾身边,能是为了什么呢?
陆纮暂时想不大明白。
“你这人……叫人琢磨不透。”
雍措哑笑,随口用爨人的语言说了一句:“女人的心才更像山上的云,不知什么时候飄来,什么时候飘走。”
陆纮听不懂,徒扯了下嘴角,转过头,繼续听昙林说法。
雍措抬头望着天,嘴上时不时地朝陆纮搭话:“这雪别看它下得急,约莫半个时辰,就該停了。”
“在我们爨人的地盘里,刚停雪那一会儿,最适合去逮兔子了。把训好的鹰往空中一放,呼──”
“一次能逮好几只出来觅食的兔子。”
陆纮听不耐昙林的讲经,注意还是全被身后人给吸引了去。
他叨叨续续说了小半刻钟,天上飘的大雪当真小了,乌云滚着金边,大有雪霁的态势。
身后之人刻意地顿了顿,天空中飞起一只俊鹰,男音低沉,却还是让人想起西南山林中的长虫:
“……陆典簽,你说今天,谁能逮到兔子呢?”
话音甫落,不等陆纮反应过来,雍措便如林猿似地攀上了大明寺大雄寶殿的庑殿顶,一声响哨,划破苍穹──
萧栾立时自蒲团上站起。
只见站在大雄寶殿金顶上的雍措扯嗓子喊道:
“郡主,那邓小娘子帶着上百东宫卫率,朝咱们这儿扑过来了!”
怎么会?!
萧栾大惊,她在建康的人,并未来信,而且──
怨毒愤恨的眼眸霎时间锁在了陆纮身上,“混账!”
“本郡待你不薄,你便是这般报答本郡?本郡什么不能给你?!”
陆纮骇然,却也只能沉默,脑子里飞快地寻着破局之法。
萧栾是个野心勃勃的蠢货,她早就知晓,可野心勃勃的蠢货也是能要她命的蠢货!
雍措的一嗓子,彻底将她的謀划全盘打乱,连带着本就手无缚鸡之力,身处险境的她,而今更是命悬一线。
“雍措,将这背主忘义的狗奴的皮给剥了,扔到她那姘头面前!”萧栾气急败坏,穷途末路之下,展现出骨子里的狂怔来。
“好啊。”
雍措大剌剌地从大雄宝殿顶上轻巧翻落,一把揪了陆纮领子,白牙红口,宛若夜叉:“真不巧啊,陆小郎君,杀了你阿耶,还得要杀你,我这菩萨路上,注定要被你们陆家俩‘父子’给碍绊住脚了。”
说着,手起刀落,往陆纮脖颈子上刮去。
“慢着!”
昙林低喝,敛眉肃穆:“阿弥陀佛。这儿是大明寺,佛祖座下,不宜沾染血光。”
“老秃翁!”
萧栾这时哪还管什么戒怒戒嗔,说什么口业与否?
“再多说一句,本郡连你一起剐!”
“好啊!”陆纮嗤笑,揪在自己仇人手中原是該狼狈至极,愤懑难收,她却忽得想通了些许事,“那就剐吧。”
“也只能说明,我陆纮看走了眼,你──广陵郡主萧栾,难成大器,一辈子莫说为自己筹謀,连为旁人筹谋都谋不明白!”
陆纮啐道,“就这样,还装什么礼贤下士!”
“您就这么笃定,我不是死心塌地为您做事?”陆纮凤眼瞪向揪着她的雍措,目露悲愤,“为何不是雍措,借口要杀我,以借邓小娘子之名,除之而后快!”
转眼同萧栾直视:“您甚至不愿意亲眼瞧瞧。不是么?”
“我若要反,为何要同您同行同随?为何还敢同您在这大明寺听法说经?”
陆纮深吸一口气,“您至少该派人出去瞧瞧,是否属实,若真是含光带着卫率来围堵,应当闭寺山门,令人断后,遁往山林仍有一线生机!”
“请郡主──”她朝着萧栾深深一拜,俊秀的臉因为嘶吼而涨红:“决断!”
下了雪的地面湿哒哒,满脑的气血都因为这一拜,充到眼眶,发胀,发痛。
她的命,就系在这单薄的几句话里,薄唇牙关后的那条舌头上,身后揪着自己领子的人手中。
我命由谁?由天?还是由我?
年少时的不甘心还在一池阴水中扎根茁壮,牙关欲碎。
神佛在上!倘若她真有来日,她定不再做任何人的刀!她要做执刀的人!她要看旁人唯唯诺诺,俯首帖耳!
她听见单薄的脚步匆匆踏青石板而往山门中出。
又听见那脚步匆匆而回。
俄而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陆典签免礼。”
她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是活着的,冷风是如此像刀子似地鼓进自己的胸膛心肺。
疼,又疼又真。
陆纮方要直起腰,身后却兀地一股大力将她一把按摔在地面上,额角直挺挺撞上青石板,天旋地转,口鼻中传来腥甜。
“拔剑捎网罗,黄雀得飞飞。”
陆纮趴在青石砖地上,抬眼就能瞧见站在殿宇顶上长吟啸狂的黑皮汉子,他拿着弯刀,嘶咏笑她:
“陆小郎君,你可得好好谢谢,得让你飞飞的少年啊!哈哈哈哈!”雍措抬手,“郡主,不消你赶人。诸位,后会有期了!”
飞身连点入山林。
抬首,是再不见人的乌白天,低眉,是自己口鼻滴落鲜血如梅。
“陆典签。”萧栾令几个婢女僮仆将陆纮扶了起来,“我已唤了医倌,前来为典签救治。”
她语气诚恳,隐约愧疚。
陆纮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便多言。
“……方才之事,还望典签,莫要放在心上。”
萧栾松下一口气,既然邓小娘子并未率人来,那……
妩媚动人的女人扫着大明寺内的每一个人,今日来听经的人,太多了,不该被听到的话,也太多了。
“昙林法師。”萧栾恭恭敬敬地朝着昙林双手合十,行了一礼,“今日本郡已然不适合繼续听经,多有叨扰,还请法師继续为众人释经,本郡,带着人先行一步。”
“阿弥陀佛。”
她一走,身后那些跟着萧栾前来听经的人也陆续起身。
世人一心向佛,这些人的佛可不是大雄宝殿里的泥胎塑像。
萧栾前脚刚出了大明寺山门,倏然吩咐,“令家丁仆役将大明寺山门紧闭,不许放一个人出来。”
“郡主,您这是……”
身后众人面面相觑,内心骇然。
萧栾冷嗤,美眸流光,“昙林法师……吞没寺产、豢养娈童、采生折割,尤有面目在大明寺开坛说法,以至天地不容!”
“我佛慈悲,降天火焚杀罪孽,有何不可!”
萧栾微微扬起下巴,露出轻蔑的笑,折脸向身旁仆子:“懂?”
被她盯上的仆子当即呆怔,见他痴傻,有个中年官吏麂皮靴登时往他身上踹了一脚,暗呵道,“蠢货!还不赶紧封闭山门,拿石漆桐油浇在门上?”
话已说到这份上,在场便是再痴傻的人也明白了萧栾的意思。
跟着她出来的人,多少算是萧栾的拥趸,而寺中百姓、官宦、僧侣,皆是听了不该听的话,应当被除之而后快的‘异己’。
索性以佛祖之名,火烧大明寺。
被婢女扶在一旁的陆纮面庞抽搐,寻常人哪里想得到萧栾竟是狠心至此,在广陵权势滔天至此?
嘴唇翕张半晌,最终还是将话给咽了下去。
萧栾需要一场大火掩盖谋反。
陆纮需要一场大火斩草除根。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麟泰(二十八)
邓烛带着几十人驱马至半山腰, 见大明寺山门火光熊熊,蜀冈中峰黑烟直啸。
初至廣陵,她便打听到今日蕭栾带着王佯及一大堆门人拥趸前往大明寺听经, 择日不如撞日,真真好时机。
她立时决断与陳抟兵分两路,由陳抟带着一半人马前去查抄王佯时常寻欢的寺庙, 而自己则带着几十人前往大明寺──陸纮在蕭栾身旁,她实在担心。
刚至山腰,结果就瞧见远处中峰起火。
本来就担忧至極的一颗心立马悬得更高了。
短剑直往马后腿上一划, 黑马吃痛, 带着人狂飙上山。
手底下的东宮卫率一瞧邓烛都做到了这份上,哪敢怠慢,纷纷效仿, 直往山峰疾驰。
那邊蕭栾见着大明寺山门起火, 总算松了一口气,“带着人死守此处,烧干净。”
也杀干净。
如妖似鬼的女子莲步轻移,至陸纮面前。
浓烟呛人,即便风不往这邊吹,陸纮也被熏得连连咳嗽,蕭栾的帕子下一刻贴上了陸纮的脸。
“陆典簽, 您说,接下来, 本郡該如何做?”
浓烟里的脂粉气讓人作呕。
“事已至此,郡主不妨亲自前往建康, 朝圣上哭诉。言大明寺僧人犯禁,欺辱郡主。”陆纮闭上眼, 疲惫而虚弱,“再言愿为陛下,新修大明寺,请陛下前来讲经祈福,以求此地,佛法护持,重回净妙。”
萧栾勾唇,纤长的手指轻轻捏了一把陆纮的脸,“好,好主意,本郡便听陆典簽的。”
她抬手,由婢女扶着,准备登車下山。
大明寺的火舌似是蚂蚁,灼出来的热浪在陆纮发梢肌肤蛰得她刺挠。
她如行尸走肉般被婢女扶着登車,隐忍缄默地回望了一眼燃烧着的大明寺,浮屠灼灼,金光灿灿。
人命、良心,什么都可以被火光烧出真形。
車帘垂下,隔绝火光和人,陆纮才得以将自己窝在車驾内,释放出一声不能叫人觉察的叹息。
她是来查贪腐禄蠹,为国平叛,誓要扫清奸佞的。
可她默认纵容了这一场大火,庆幸这一场大火。
她放任自己被内疚吞没,亦虚伪地祈祷一场大雨,但讓她站出来阻止萧栾,这是万万不可能的。
车驾外传来几声鞭響,世家贵胄们的车驾将要离开大明寺了。
俄而间,地动山摇。
行驶了不过几十丈路程的车驾再度停了下来,陆纮的身子随着牛车停止而微微晃动。
外头響起杂乱的马蹄声和争噪。
“大胆!这里是廣陵郡主的车驾!你们是什么人,也敢如此无礼?”
陆纮心念一动,某种感念讓她急迫地掀开车帘。
声音较身影先一步闯入她的心房:
“奉东宮宪令,前来廣陵平叛,再有阻拦,一律按谋逆作罪!”
邓烛立马众人前,身后旌旗猎猎,卫率着轻甲,挽弓刀,森森围着这一帮子,国之附骨蛆。
“呵,我当是谁。”
萧栾万万没想到,那雍措之语并非虚假,只不过到的,太早了些。
她形容微乱,但还是妄图撑起气势:
“不过是个破落户家出来的女儿,领了几十甲士,也敢来本郡面前耀武扬威?”
邓烛素来英气的眉眼眯成了一条缝,睥睨着萧栾,牙关话语锁了半晌,“来人,将这些人,通通绑缚,再行讯问!”
绑缚?
陆纮闻言怔然,方要直起身子,从车驾中下去,就已然听见那些世家贵胄嚷开了,其中最为尖锐的还是那萧栾:
“本郡乃天家血脉,你怎敢以此玷污!”
天家血脉还被枷锁扛身,这落到了圣上耳中,怕是会前功尽弃。
……
“含光。”
陆纮自牛车中蹒跚而下。
邓烛瞧见陆纮形容憔悴,额角淌血,面带乌青,越发颜色不善,新仇旧怨,手里的马鞭都被握得咯咯作响,若不是好教养,怕是真要一马鞭呼抽在萧栾脸上。
是谁欺负了她的柿奴!
“含光,刑不上大夫,暂不能让这些人,枷锁扛身。”
太下世家的面子,许会招致来日朝堂上过大的反扑。
陆纮胸口亦是闷得很,她觉着而今的自己扭曲至極,又不得不这般委屈地活着。
“……”
她垂着头,不敢去看邓烛此刻的神情。
邓烛亦莫名觉着烦躁,望着远处大明寺愈来愈烈的大火,“若不想枷锁扛身,便令仆役救火。”
此言一出,这些人的随从霎时间如马蜂一般扑向山门,挑水扛土,扑救大火。
只有一个人没有动。
萧栾。
“好一对郎情妾意的鸳鸯。”她嗤笑,唾向陆纮,“我原以为你是个钟灵毓秀,懂我之人,未曾想,你也叛我。”
陆纮早已走向邓烛,浑身无力,牵扯住她坐骑的辔头,更是疑惑:“雍措,同我有弑亲之仇,弑身之恨,你却仍敢信我。”
她摇摇头,不知该哀该笑:“郡主,您让我更加费解。”
萧栾原本嘲弄的表情出现一丝裂隙,張了張嘴,但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没事吧?”
头顶传来邓烛关切的声音。
陆纮摇摇头,露出来极为疲惫的笑。
邓烛看着心疼,伸出手,示意她上马。
她犹疑了一瞬,将手搭了上去。
邓烛身子是暖的,即便她外袍下罩了软甲,陆纮还是觉得她身子暖烘烘的,可以轻易隔绝寒天江冷。
“……萧栾下令放的火。”
她没拦,她没有作为。
她没有说出这些。
“她世所不容。”
邓烛瞥向看着将息灭的大明寺、眼眸空洞的萧栾,冷然道。
陆纮默然。
半晌,邓烛听闻怀中人轻声道:“……我总觉得,我们得到的,不全是真相。”
呜──
邓烛正要问陆纮为何会有此言,山底下传来几声吹角,打断了她的思绪。
邓烛展颜,“是陳大人,他想必已经得了罪证,大胜而归。”
这确是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她不想将自己的满腹心事泼向正兴奋不已的邓烛,索性也把心绪搁到了一旁,强颜欢笑:“到底是夫人厉害,一出手便是不同凡响。”
“贫嘴。”邓烛戳指着陆纮脸颊。
大明寺的火彻底熄灭了。
陆纮被她拥在怀里,身后人宛若一个真正的将军,指挥众人清点伤患、整顿秩序。可惜不能下马,一睹身后之人的风姿。
陳抟带着人上山了。
几番拉扯,索性将大明寺做了暂时看押这些谋逆之徒的地方。
“诸位将士且再受累两日,待调兵来,再行歇息。”
邓烛带兵确实有一手,以身作则,不过短短几日便将东宫卫率收得服服帖帖。
看着这些人朝邓烛抱拳称诺,陆纮打心眼里替她高兴。
“邓小娘子在这挥斥方遒,你搁这低声乐什么?”陈抟揶揄着,从侧边骑马靠近,袖中取出一本奏疏,拍在陆纮胸口,“瞧给你美的。”
“这是我替你打好的字稿。”不等陆纮抱拳称谢,陈抟就移开了眼,“别谢我,将这些国之蛀虫斩草除根就是最大的谢我了。”
陈抟顿了顿,复又道:“……陆小郎君,你确实是送死的人。”
策马而立,二人四目交投,陈抟饱经沧桑的眼瞳中有星子在跳。
和含光一样。
陆纮怕极了这种眼眸,悻悻道:“陈兄,过誉了。”
被火燎过一遭的大明寺收拾出了东西几间厢房,东边厢房住着陆纮、邓烛、陈抟三人,西面厢房叫东宫卫率五步一人,一个时辰轮一次人,值守禁严这些逆党。
三人每日审问,一连半月,才让这些人签字画押,认下罪状。
其中让陆纮几人有些错愕的是,搜查萧栾府邸时,查到真正能攀扯上庐陵王萧锵的罪证──萧锵与萧栾有书信往来,其中字句,缠绵悱恻,令人不忍直观。
口供证词、查抄财帛,成车的封箱,兵分三路押往建康。
朝堂之上,因着这贡缎牵扯出的广陵郡主谋反一案,吵得不可开交。
萧锵手下的门人在朝堂上只想将贡缎案按死在萧栾身上,连连抨击陆纮攀污。
东宫一派岂会坐视不理?萧锵于国于家,做了多少殆害之事,更妄论他这些年屡屡不敬太子,觊觎东宫之位。
广陵卷起的波涛在建康翻云覆雨,从寒冬腊月到淮水皋青,最后判在萧泽手上的一颗佛珠上:
废广陵郡主萧栾为庶人,于大明寺,潜心修法。
萧栾和萧锵的‘不伦’书信,被判为陆纮攀咬,但因在广陵查案有功,不予追究。
荒谬。
荒谬!
陈抟一坛绿酒拍案几,醉眼朦胧。
窗外夜月明皎皎。
“陈大人,您喝得有些多了。”陆纮叹了口气,劝解的话却说不出口。
她们这么耗尽心血、险些将命都给搭进去的事儿,到了朝堂之上,只能虎头蛇尾,不了了之。
“寺里是清静地,佛祖眼下,不好……”
“我呸!”陈抟咬牙,俄而扯出悲戚交加的笑,“佛祖──”
“是佛祖不许我饮酒,还是谁要做佛祖,要我不许饮酒?!”
当今圣上颁布僧侣戒令,陈抟此言,分明是在指桑骂槐。
“……大人慎言。”
陆纮自己心绪亦是烦乱,正打算给自己倒上一盏,却听闻外头慌慌张张跑进来一名甲士:
“陆典签、陆典签,不、不好了。”
“郡主、郡主……暴卒!”
作者有话说:
和各位读者朋友商量一件事,咳,虽然我知道这篇文冷的很,看的人也少。
树莓最近要写毕业论文,预答辩是三月初,盲审送稿是三月二十。
这篇文的基调到后半部分太压抑,最起码我没办法在写论文的时候保持更新,而存稿可能不能撑到三月底。
所以在此和各位读者朋友们商量一下两个方案:
A.日更完安通篇后,变成一周一更,到四月中恢复。
B.从安通篇开始,无榜期间隔一日到两更,有榜期间按榜更。
真的非常抱歉。
我知道这篇文存在许多不完美的问题,也知道自己不是个很优秀的作者,辜负了你们的期待。
再次致歉。
第57章 麟泰(二十九)
箫管嘶哑, 羌笛嗚咽。
今岁江南的初春,在陸纮的心上下了一场黑雪。
黑雪四面八方,滚滚而来, 刮过大明寺新葺的殿楼旁,灌进西侧幽禁的厢房内,逼成一根冰针, 扎进陸纮的心口,凉飕飕,和屋梁上吊死的女人一个样。
女人猪肝面, 紫紅舌, 反着这浮光锦,金雀钗。
死人的灰尘气和异香混于一齐,糜烂而浮艳。
陸纮足底踏入厢房内的第一刻就知晓──雍措来过。
至于雍措为什么会来, 陸纮心中其实隱隱已经有了猜想, 但陆纮不敢往那处去猜,每深想一分,她都会骨骼发寒、浑身颤抖。
“柿奴!”
她被卷入极为温暖的怀抱。
“……你就这么冲进来,不怕啊。”陆纮皱了皱鼻子,吊死之人的味道和雍措的香气混在一齐,当真難闻。她指了指吊在房梁上的蕭栾,“多難看。”
邓燭得到消息后, 并未犹疑就闯进来了,并非因为她不怕惨死之人, 而是想到陆纮定会前来,她担心陆纮不适。
尽管, 她知道陆纮身子柔弱,却是个有能力且要强的人, 或许并不需要她这份暖。
“難看,就别看了。”邓燭抽了抽鼻子,她也闻见了缢吊之人难以言明的气味中混杂的异香,心知肚明谁来过。
她将自己的鼻尖埋在陆纮脖颈肩窝处,贴着她的肌肤,试图用她的体香掩盖空中的怪味。
“……时候不早,我招呼东宫卫率敛收了郡主尸骨,今夜早些歇下,其余事明日再说,嗯?”
也……只能如此了。
陆纮叹了一口气,张口欲应,身后却传来了几声叩门,昙林法师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陆施主可在?老衲今夜煮了些许姜湯,不介意的话,来饮一口罢?”
陆纮同邓燭对视一眼,邓燭没有发话,等着陆纮自己决定。
“你叫人将这里看过,收拾了。”
陆纮拍拍邓烛的臂膀,亲昵而温和,“你也……多加注意。”
“好。”
邓烛目送她的背影隐入门外月光,消瘦而冷清。
她不喜欢她的背影。
也不喜欢总是目送她的背影。
一个讓她心疼她形单影只,一个讓她惶恐自己有心无力。
那身峨冠博帶的锦袍不过是皮囊,她和自己没什么不同,不过是个堪堪双十年华的女郎。
她也是要被关心、疼爱的。
邓烛伫立在厢房中,听着熟稔于心的脚步声越走越远,最终被堂前竹林風刮埋没,才依依不舍地收回了眼。
抬头,对上那具糜尸艳鬼。
堂前風帶着她的身子随之飘摇。
是什么让雍措对曾经鱼水之欢的女子下如此狠手呢?
─
紅泥炉子上的姜湯沸着泡,草木的清香顺着夜晚湿润的風沁入鼻腔,梅树隐竹里,一夜吹香。
“寺中有人受截割之难,方丈却径自备好了姜湯,来请小可饮。”陆纮望着‘咕嘟’冒泡儿的姜汤,意味深长:“觀世音菩萨觀世间一切,法师借了觀音的眼,比小可看得更多,更广。”
昙林法师含笑不语。
“法师。”陆纮抬眼,五味杂陈,悲戚万分,“可观世音菩萨,不该救苦救难么?”
“为什么祂要这样做呢?”
昙林法师没有立刻答她,单手取来案上漆盏,舀进姜汤,推到陆纮面前。
姜汤热腾腾冒着气,见陆纮不接,昙林法师才又开口,“阿弥陀佛。”
“陆施主,是在诘问菩萨么?”
“菩萨是不能被诘问的。”
陆纮面色一僵,她知晓昙林是听懂了她的话,他们心知肚明彼此在说什么。
他在提醒她。
她僭越了。
陆纮挺直的脊背软榻下来。
“贫僧来广陵前,曾在某处得观音点化,观世音菩萨云,陆小郎君有佛缘。”
她险些被这话气笑了,眼眶泛红,怒极反笑:“有佛缘?”
昙林对她此时的嗔怒哀绝视若无睹,颔首笑道:
“是,陆施主有佛缘。贫僧以为,陆施主有菩萨相,极肖菩萨。”
“法师这话,可就是无稽之谈,更为僭越了。”
她一字一顿,直勾勾盯着他。
“陆施主有滔天怨,覆海恨,此皆尽在菩萨眼中,观世音菩萨观世间苦厄,自是不忍陆施主身陷苦海,奈何苦海无涯,需得自渡。”
案上的姜汤已然凉了,昙林法师径自将陆纮面前那盏泼到地上,再度满上,老牛似的圆眼凝在空中数瞬,讲道:
“晋义熙九年,罽宾(音同‘计’)三藏佛陀耶舍与凉州沙门竺佛念于长安共译《长阿含经》,当中说:西方有恶鬼,名夜叉,黑身、朱发、绿眼、持叉。也有夜叉大将护持戒行,护国利民。”
“菩萨前些时候同贫僧讲:祂不想要恶夜叉。”
“贫僧才学浅薄,慧根极浅,佛门中人有戒律,不可杀生。”昙林再度将姜汤推到陆纮面前,熏蒸的水汽灼得她脸庞发烫,“陆施主,你说,怎么替众生除恶,斩杀夜叉,才好啊?”
─
咚咚咚。
夜月有人叩门。
邓烛搁下手上的篦子,起身去开门。
吱呀一声,门外的小狐狸眼尾泛红,眸子里汪着一泉水,饶是身上穿了毛氅,清俊瘦削的脸依旧让人望而生怜。
想抱抱她。
邓烛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柔软暖和的小狐狸拥到怀中,彼此就都被塞得满满当当了。
“嗚……”
埋在怀中的人呜咽出小动物受伤之时才有的声儿,死死搂着邓烛的腰身,恨不得将彼此的骨血糅合在一起,永生永世不相离。
昙林一定对柿奴说了什么。
邓烛面色阴沉,一邊带着人小心越过门槛,环抱着怀中人,足尖勾着木门,往后一甩,恰到好处地将门合上,带起的风吹灭了屋内油灯。
阖室昏暗,只有她们了。
“柿奴。”邓烛笨拙而爱怜地吻着怀中人的眼窝、耳垂,给予抚慰,“……愿意说么?”
陆纮微微打了个颤,抬眼瞧她,欲言又止。
不能说。
不可说。
她多想把她的心肺肠子都剖开来,翻出来,晒在太阳底下给她看!
“不能说,我便不问了。”官场上有太多为难的人和事,昙林法师此人多少与朝中高官有所交集。
眼下蕭栾前脚刚被圣上赦免罪过,后脚在广陵遇害而亡,陆纮又因‘捏造’庐陵王萧锵与萧栾不伦之情,才在朝中闹得沸反盈天一回。
用脚趾头想也想得出来,陆纮怕又要身陷风波。
邓烛心里也有猜测,但眼下陆纮,显然不适合同她相谈。
她们就这样静静相拥,哪儿也不去,什么也不说,好久好久。
直到外头的天泛起瓦蓝色,启明星悠悠挂在天邊。
“含光……”
陆纮沙哑的嗓音低低在邓烛耳畔响起。
“嗳。”
有言,必应。
“我命不好。”陆纮想起了多年前庚梅的话,苦笑连连,“还是个女郎,假凤虚凰,冒天下之大不韪而行走朝堂。”
“含光……我确实懦弱……”
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邓烛心头一顿,将怀中人拉远了些,晨风冷飕飕,因相拥而暖起来的胸腹一时间被风一吹,更冷。
“你又要推我走?”
“你怕么?”她倒是想推她走,走得远远的,不要同自己在这乌水中沉浮,“来日屋梁上吊着的,万一是你,你怕么?”
“我不怕。”
她答得斩钉截铁,盯着陆纮,一字一句:“我不如柿奴聪明,不知道柿奴到底遇见了什么。”
“但倘若能与柿奴并肩,身死无憾。”
邓烛知道她可能猜不透陆纮的心思,但是,她愿意此生此世与她相依,死生不离:
“大不了,一起上断头台!”
光明、磊落、坚定。
远处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一缕朝阳跃出云外。
都是她此生再也求之不得的品格。
陆纮望着她俊采飞扬的眉眼,半晌,紧绷了一夜的肩终于松了下来,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和坚定,纤长的手指抚摸上爱人的脸庞:
“我舍不得。”
“我舍不得你同我一起上断头台。”
邓烛不明所以,下一刻,被陆纮揽入怀中,她痴迷地亲吻着她的脖颈、面颊、发梢,细碎地啃咬、吮吸、缠吻。
少年人最血气方刚的情欲中带着血味和苦味。
好像邓烛是什么山精妖孽化的形,天边的日头出来便会消失不见,她只有抓着这最后一点光阴,死死纠紧,狠命缠吻。
“柿奴、柿奴……这是在、寺、寺中……”
爱与欲翻涌起气血,气血冲入眼眶,化作泪珠,邓烛死死扣着陆纮肩头衣襟,试图在颠簸的孽海中掌控浮木。
身上作怪的狐狸显然听了进去,动作放缓,不再那么急切,一点一点,平息住波涛。
再抬眼,双眼亮晶晶,勾魂夺魄,一手勾了她的腰身,“你说的,要和我一生一世不相离。”
邓烛双手抵在她胸口,这夜眼前人的情绪转变地太过吊诡。
然而她的眼眸太明亮,明亮得让邓烛不知该如何拒绝,又……为何要拒绝?
墨玉色的瞳子里只有她一人,满心满眼,都是她。
“……嗯。”
陆纮哑笑了数声,松开了她。
窗外传来陈抟唱起襄阳曲的歌声,陆纮循声望向厢房外,眼眸森森。
作者有话说:
一个小tips:这本书因为皇帝老登是个信佛的,所以佛教元素比前两本更多。文中有时候那些‘菩萨’‘佛陀’会意有所指。
——
看到各位的留言,树莓真的非常感动
(给各位磕一个)
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写完的
说不定到时候能一边答辩一边完结也未可知
鞠躬感谢,深深地爱你们。
第58章 麟泰(三十)
“咳……咳咳……”
一夜未眠, 在邓烛半哄半迫下浑浑噩噩睡了一覺,结果醒来便是头昏脑胀,嗓子里头有刀片在剌。
偏生女儿身不可暴露, 连医倌都请不来,还是邓烛循着益州一带的土方子给她煎了一副药。
“柿奴身子骨不打紧吧?”
一夜酒醒,先是听聞蕭栾‘自戕’, 转而听聞陸纮病倒,陈抟一时间也顾不上那什么愤慨对错,急忙来寻陸纮, 敲了房门, 得到应允后,才见到在病榻上咳得面色憔悴发暗的人。
“不打紧……陈兄,坐, ”陸纮勉力扬了扬下巴, 不等她说,邓烛就已经端上一盏紫苏汤给他,“陈兄仔细过了病气。”
“都什么样了,还有心思挂念别个?”陈抟无奈又感然,“怎么不叫医倌来看。”
“老毛病了,一到春日,就容易咳嗽傷風, 久病成医,不妨事。”陸纮三言两语打消他的疑虑, 将话给岔开:
“昨夜,广陵郡主自戕……”
“我找你正要说这事。”陈抟急忙接上话, “圣上不愿惩治郡主,更不愿攀扯上庐陵王, 眼下出了这种事,庐陵王的人肯定在朝堂上虎视眈眈,恨不得对柿奴你──”
陈抟不忍得看了榻上人一眼,眼前人那么羸弱,他也是有孩儿的人,陆纮算年纪比他最大的孩儿怕还小些。
“……除之而后快啊。”
陆纮闻言,扯出个洒脱的笑,“我说了,陈大人,我啊,是来送死的人,我不怕。”
此话一出,一旁的邓烛已经急了,陆纮却用眼神止住她:
“况且,圣上不是不明事理之人,我打算不日自缚往建康请罪,圣上寬仁,想来柿奴应当没有性命之忧。”
“若有……”
陆纮挣扎着伸出一只手,握住陈抟的手腕,滿是信任和托付:
“我信陈兄会替我鸣不平,也信陈兄,值得相托。”
陈抟闻言极为慨然,“柿奴放心,你与我有救命之恩,今朝你有危难,我必不会袖手旁观。”
“多谢。”
“我现在就去为你写辩驳的奏疏!”陈抟用力地回握了一下陆纮的手,旋即倾身一躬,陆纮虚弱地笑了笑,他才放心地远去。
“我送陈大人。”
邓烛主动相送完陈抟,再回到陆纮榻前,眼前人早已合上了眸子,滿面疲累。
“陈大人真是个忠肝义胆之人。”
是啊,他真是个忠肝义胆之人。
可惜菩萨想做菩萨,不想亲手诛杀恶夜叉,这个恶事总得有人去做。
恶夜叉善夜叉,不都是夜叉么?都说先成夜叉再成菩萨,时候一久,誰又能分得清誰是佛陀誰是鬼呢?
她入了地狱,不知自己能否成佛。
“含光……”
“我冷……”
邓烛心疼她本就体弱,还被杂事缠身,她自覺自己帮不上什么,闻言立马道:“那我去给你再寻些褥子来。”
“没用的。”
“……你抱抱我吧,好么?”
没有多少犹豫,邓烛除了外裳鞋袜,钻入褥中。
被褥当中暖烘烘的,身旁人明明发热的很严重,但当邓烛躺下后,一个劲地往她怀里钻。
妖孽只能拿人的骨血暖。
陆纮靠在邓烛的颈窝處,嗅着拥着属于她的太阳。
发热傷風讓她痛苦万分,她仍旧觉得,这伤风,来的巧妙。
她一定一定要护好她的家、她的人。
谁也不能抢走她的含光。
─
陆纮自缚建康请罪,随之而来的还有蕭栾自戕的消息。
东宫內,晋安王蕭镝、何杳及蕭钧的其它门客齐聚一堂,共同商议着如何在明日的朝会上,大做文章,最好将萧锵的那伙党羽一网打尽。
“下官以为,这不是个好时机。”何杳接过侍婢递来的饮子,呷了一口,“君心难测,我们一昧抨击萧锵,只会显得要在朝中做大,落在陛下眼里……”
何杳摇了摇头,“未必讨喜。”
“大人这话说的偏颇,谁不知晓萧锵在益州行事荒诞,眼下北面索虏生乱,他却不思为国谋利,一昧龟缩益州,分明是想借蜀道天堑养自己的势力,眼下不除,何时除之?”
萧钧底下一门人当即反对道:“况陆典签为广陵一案耗尽心血,身为同僚,若不替她声张,岂不讓人心寒?”
“你懂什么?”何杳将手中青瓷盏往案上一磕,白眼于他,“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三尺之法皆有陛下决平,若天下事皆以公道、仁义、律例决定,哪里还会在朝堂上各个打出个狗脑子来?”
“呵,何大人,素来听闻你与弟弟何昌不睦,可现在看来,你们分明是蛇鼠一窝!谁不知道你与那广陵太守卢野是甥舅──”
何杳一听就急了:
“嘿!朝中沾亲带故的人海了去了,论关系,卢野还是你──”
“够了!”萧镝看了看主位上勉力撑着风仪的萧钧,知他不好发作,他便拍了案桌:“吵吵嚷嚷,随意攀扯,成何体统!”
低呵了一句:“也不怕招人笑。”
萧镝都发了话,原本吵嚷的人登时偃旗息鼓。
终于安静了。
萧钧捏着眉心,有些虚弱,“三官,你怎么看?”
“臣弟更赞成何大人的看法。”
萧镝说罢这话,心里不由得仍为陆纮悬了一瞬,但这世上,有些事,只得順着天意扛捱过去。
“嗯?”
萧钧知道自己的这个弟弟与陆纮私交不错,竟然也会说出这种话?
“父皇从来对宗室优厚,其中缘由不光是因为父皇笃信佛法、舍身佛门,更多的,是──”
说到此處,萧镝隐晦地看了一眼主位上的萧钧,见他他点头后,知晓皇兄明白了自己意思,便不再言明,“因此,父皇心里心知肚明,庐陵王与广陵郡主是否有不伦之情,亦心知肚明,广陵贡缎案,究竟是怎么回事。”
“依臣弟看来,眼下广陵出了郡主自戕之事,父皇不论是否心怀愧疚亦或是愤懑,都只会将不满发泄在陆纮身上,倘若我们此时还一昧抨击庐陵王,父皇怕是更不会怪罪庐陵王。”
“所以……依殿下的意思,咱们只能熬?”
门人当中有于心不忍的,“可倘若陆纮熬不过,当如何?”
熬不过,那便是天赐良机。
萧镝心里头蹦出这句话,下意识地朝萧钧处看了一眼,话说到这份上,兄弟俩彼此都心照不宣。
“孤已经累了,你们都下去吧。”萧钧摆了摆手,沉吟了片刻,“三官,你留下。”
众人依言告退。
厅堂內,只剩下他兄弟二人。
“三官,孤很矛盾。”萧钧长叹一口气,挺直的脊梁有些松垮,“昨日,孤去母后那处问安,母后正在给约儿授业,就像咱俩小时候一样。”
“说待人,当以真、以诚,要礼贤下士,要寬宏大量……”
“……从前孤以为,柿奴是一柄宝剑,不过锋芒太盛,想着她沉淀些时日,必成大器,奈何人算不如天算,已经是辜负了她们家一次。”萧钧食指无意识地用力刮蹭着拇指上的骨韘,肌肤都被蹭红了一大片,“难道还要辜负第二次么?”
萧镝低头不语,他何尝不痛心?
“父皇的性子……你我都知晓的。”
宽宏厚待宗室,不愿瞧见手足相残。
若不拿足够忠义的血去涂抹宫墙,哪里能让他掀起废子之心呢?
“前朝,弟杀兄,子杀父,比比皆是,父皇见了那么多腥风血雨,他不希望我们相争,最起码不想我们在明面上相争。”
“阿兄越吃亏、越大度,才越讨父皇欢心。不是么?”
萧镝逼着自己说出这些话,说完急切地偏过头去,不敢看萧钧表情分毫。
阖室缄默长久,半晌萧镝才听见上头传来一句复杂至极的话:
“三官……比孤孝順。”
“比孤孝顺呐……真孝顺。”萧钧说着说着,笑出了声,泪花子顺着眼角挤了出来。
“皇兄……”萧镝望着高位上的萧钧,“你明知道,父皇想看到什么,明知道,怎么做好这个太子。”
萧泽想看到四海升平,想看到长治久安,想看到太子唯他是从,想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让他看就好啦──
何必要一次又一次,去耗尽萧泽的耐心呢?
“孤……”
萧钧指着萧镝,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
他明白。
君父君父,天下万人之君、万民之父、万众之天。他挥舞着权力,支配着一切,饶是太子又如何?
“可这世上总有公理、道义和对错吧?”
儒雅俊秀的太子罕见地红了眼,不甘心地问自己的弟弟,“不是么?”
堂下之人低垂头颅,面孔隐在一片昏暗中,萧钧看不真切。
半晌,听得堂下传来一句:
“阿兄。”
“你什么时候听过,天是错的?”
……
萧钧颓丧地自案后跌坐,难以言说的颓丧。
兄弟二人就这样僵着、冷着,谁也没有再主动开口。
门外传来仆役急匆匆的碎步,俄而一人入内通报,神情颇为惊惶:“太子殿下,方才端门处传来消息,陈抟陈大人为陆典签长跪求情,叫一狂徒当街、当街、给戕害了──”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麟泰(三十一)
黑发黑皮的汉子学着寺里僧人打坐, 坐在血泊之中,他用来杀人的弯刀就这样大剌剌地放在自己盘坐的腿上,上头还滴着血。
周围匆匆而来的宫衛、禁军手持戈矛纷纷对着他。
雍措对此视若无睹, 最后只道了句:
“阿姊……阿弥陀佛。”
─
“衛医倌,柿奴这身子,还好么?”
建康的诏狱内不见天日, 又恰是桃花流水的回南天,地上墙上到处都濕哒哒的,底下用来垫身的稻草给人感覺是刚从田里割下来似的。
陸纮身子不好, 又生了病, 自缚至建康,萧泽二话不说先将她打入了诏狱候审。
鄧烛决意相随,跟着陸纮入了诏狱, 引得狱卒都啧啧称奇。
也不晓得这陸小郎君有什么好的, 除了副好皮囊,身弱腿瘸,貌若面首,怎就哄得人鄧小娘子为她死心塌地,连这诏狱都敢下?
好在朝中有人打点,也怕这江南烟雨天惹得诏狱中染出疫病,准了衛鹤边前来问诊。
“先是風寒入体, 现在又惹阴濕,不离了这诏狱, 怕是难好,就是好了, 日后恐都要帶上毛病。”
“还是劝鄧小娘子想想法子,如何出去才好。”
后半句话其实是说给陸纮听的。
鄧烛听了顿覺无力, 诏狱是圣上下的旨意,她顶天了也只能拼死去求皇后和太子……
正当她筹谋时,手背落入湿凉一片,陆纮虛弱地咳了几声,嘴唇皮子泛着乌紫,握住了她,对卫鹤边道:
“……您去煎药吧。”
她拍了拍一直拥垫着她的人,輕声道:“不会有事的。”
邓烛张了张嘴,实在不明白她究竟是真的笃定,还是单纯地在劝慰她。
卫鹤边瞥了下窝在邓烛怀中的人,一言不发,去煎药了。
“柿奴,缘何笃定不会有事?”她輕声细语,并不求陆纮一定给她一个答复,只是身为枕边人,所缓解心焦的一个手段,“……还是柿奴,只是哄我?”
陆纮的肺里痰唾未清,呼吸都有些费劲,胸膛起伏之间能听见铁匠風箱的呼噜声。
与诏狱的阴湿相反,陆纮身子滚烫,烧得人心慌。
“柿奴要是觉着费劲,就不说了。”
“含光。”
“嗳。”
“假如,我、我是说假如,”陆纮从唇缝中挤出字句,“假如有朝一日……你发现,发现我是个阴暗小人,苟且偷生、苟活于世。”
“你还会像、像如今这般,待我、待我好么?”
她的胸脯起伏不定,她知自己多余发问,莫说含光,她自己都已厌恶自己。
“说什么傻话……”陆纮被烧得迷迷糊糊,额上传来触不可察的輕软,“柿奴是天下最好的良人。”
陆纮循着本能,扣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较她更宽厚些许,上帶日常弯弓拉箭的薄茧,温柔而有力,让人心安。
江南好,绿雨洒红花,金铎飞青鸟,病骨缠身长,美人膝睡饱。
就此驾鹤故去,未尝不好。
诏狱外响起铜锁铁链解开的声音,隐约还能听见众人叩拜行礼的呼声。
“殿下、殿下,牢狱之中污浊,您──”
“起开!”
萧镝大步流星闯至陆纮牢狱门前,罕见带上几分急躁,呼喝底下的狱卒:“还不将牢门打开,将柿奴带出去?”
“殿下?”
邓烛见他来,知是事有转圜,轻轻将已然昏睡的陆纮安置在一旁草垫上,一面起身给萧镝行礼,“妾身见过殿下,敢问殿下,可是携旨而来?”
萧镝颔首,眼眸深沉,斟酌片刻还是将事托出:“方才,陈抟陈大人于端门外,为陆典签请命,不想,遭人戕害……”
陈抟遇害?!
邓烛猝不及防,足下踉跄一二,萧镝下意識相护,见她很快稳住脚步便倏地遠了手,不敢有冒犯之举。
“敢问殿下,伧徒可有捉拿归案?”
萧镝点点头,下意識地看了躺在地上的陆纮一眼,“是个黑皮汉子,据说曾是广陵郡主的面首,名叫雍措,是个爨人。”
虽然在广陵待了许久,然而主管贡缎案的人到底是陆纮,即便邓烛觉得有些事怪异,也是无法猜出事情全貌的。
不过心生怪诞:他不是萧栾的人,究竟是誰指使他害死了陆泾,又害死了萧栾,而今更是敢在端门行刺!
“陛下口谕,令陆典签出狱,擢督御史,十天内养好身子,彻查此事。”
萧镝走近邓烛,极为郑重,低声道,“邓小娘子,能否为邓刺史、陆太守报仇雪恨,皆在今朝了!”
雪恨……
邓烛朝他行了个大礼,郑重非常:
“诺。”
─
离了诏狱,人的病自然就容易好了。
卫鹤边几副汤药,就把因风寒重病的人给吊了回来,不出三日,陆纮便能行坐自如。
“在看什么?”
病才有稍好的迹象,时值黄昏,天色愁暗,陆纮靠在榻上,手上捧着几叠文稿书信一类的纸卷,看得入迷。
邓烛捧燈而来,陆纮顺势欲将信稿藏入枕下,腕子就被她捉在了半空。
病弱的人哪里是邓烛的对手,腕子装模作样地挣了挣,认命般地哼唧出一句:“……疼。”
清俊病弱的人儿此时带上来几分娇媚,落在邓烛耳里,当即放烫,好似她的腕子是火里的烙铁,一把丢开。
那散落在榻上的文稿,现下是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幽清的室内传来她的轻笑,旋即响起窸窸窣窣的纸张整理声,转瞬间手掌被榻上人捉住,摊开,散乱的文稿整齐地码在了她手中。
既然被发现了,那就给她看好了。
邓烛抿唇,望着榻上人,陆纮冲她颔首,示意她真可以看。
执着她的手,一直都未曾放开。
邓烛将文稿一张张摊在铜燈下,灯火飘摇处,看清了上头墨迹。
竟是在向遠房已经成婚的族兄探听备婚事宜──
心神震颤之际,邓烛察觉到自己的手被她拉近,再低头,恰瞧见身着单衣的小狐狸合眼,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一吻。
“柿奴……”
“含光该是我明媒正娶的妻,我欠你一场风光大嫁。”
邓烛下意识欲投怀相抱,好在脑中最后一根弦还是紧绷着,怕伤到她,硬生生放缓了动作,倾身搂住榻上人的脖颈。
须臾片刻,陆纮脖颈处传来湿热。
“怎么、怎么还哭了……”还说别人,她自己个儿也未好到哪儿去,一开口也是哭腔。
“都说女儿家,不该掉眼泪……”
会把福气都哭走的。
哭着笑着,痴缠相拥,如蝶双翼,仰倒在有些逼仄的榻上,也不知是誰在倚靠谁。
“柿奴,”痴心慨然的劲头渐渐平息,邓烛抿唇,即便担忧接下来的话语煞风景,但还是忍不住地发问:
“眼下朝中波诡云谲,你更是要背负着彻查之事,怎得还有心思,操心你我大婚的事?”
在建康一片肃杀混沌的氛围中,这未免太……不合时宜。
何况,陈抟,尸骨未寒。
陆纮怔忡片刻,旋即深情可怜,同她额心相触,温软缠绵,“朝中波诡,朝不保夕,我不想万一遭逢不测──”
万一遭逢不测,回首生前,竟是无名分,无缠绵。
话未尽,就被邓烛指尖抵在了唇边。
陆纮无奈而柔和,轻轻扯开她的手,温腔软语:“嫌我说触气话啊?”
“怎会嫌你……”邓烛环搂着她的腰肢,都说习武之人,锻体锻心,时间久了从心到身都是坚如磐石,可她还是在她面前出现了只有在至亲之人面前才会有的撒娇之态,蹭着陆纮的脖颈处,“只是,想与柿奴,长相守,两相安。”
陆纮虛弱地撑起半个身子,吻她眉心,“好,长相守,两相安,永不分离。”
“但我还是要过问你。”
“我已经牵扯到朝中,许多人、事,前路茫渺,行将踏错,便是粉骨碎身。”陆纮抚摸着她的眉眼,她当真人如其名,双眸如炬,光明磊落,抱着她,就好似抱住了光。
“嫁给我,可就没退路了。”
“你总是这般傻。”邓烛忍不住将人反身按在榻上,“从爱上你开始,我便没想过退路。”
明知假凤虚凰,明知天地不容,她都不曾退却,怎会被还未到来的将来三两句话生怯?
“……好。”
陆纮再不多言。
至于让她彻查之事……
她不会查不到线索的。
─
自诏狱出来第七日,陆纮彻底大好,只是脸面因为大病一场太过瘦削,晋安王和太子连连赐药送参,盼着她能早日补回气血。
恰如陆纮所想,有人要她彻查雍措、查出萧锵,所谓证据自是同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
麟泰三年,五月廿七。
庐陵王萧锵废为庶人,卒于狱中。
陆纮升迁右卫将军,一跃成为太子一党炙手可热之人。
当日前来陆纮府上道贺之人不胜枚举。
陆纮一身锦衣玉冠,孑立人前,与前来道贺的宾客寒暄谈笑。
落在不远处邓烛眼中,却兀地觉得她寂寥。
有什么变了。
“郎君、郎君……”
府上一分给卫鹤边使唤的仆役急匆匆到陆纮面前,喜形于色:“陆郎君,大好事、老夫人、老夫人……”
“老夫人的病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麟泰(三十二)
阿娘好了?!
陸纮的眉方扬起一瞬, 就再度坍塌下去。
阿娘好了……她和鄧烛的婚事……还能成么?
心乱如麻,陸纮仍是维持风淡云轻的模样,朝诸位前来贺喜之人回禮。
“阿娘积年顽疾一朝得除, 陸某身为人子,自当于榻前侍奉,还望诸位毋要见怪。”
时人对孝看得极重, 陸纮此言一出,自是没有人再会拦着她,送走了道贺之人, 鄧烛至前厅, 眼中一望而知的坚定坦然──
她显然已得到了消息,更是在须臾之间决定,要与陆纮共休戚。
得妻如此, 孰人不动容?
石榴天, 阳夏日,鄧烛朝她伸出来一只手。
“我们一道。”
陆纮怔怔地望着那只手,停顿片刻,亦坚定地握了上去:
“……我们一道。”
─
眼下正值入夏,原是湿热闷乎的日子,陆芸的屋內却洒扫干爽,窗外竹林屏却了热意, 屋內陈设如从前在江夏郡那般无二。
陆芸靜靜地听着曜儿同她絮叨起陆纮升任右衛将军一事,张口饮下有些清苦的药, 一言不发。
她病着的这些时日,对外界并非全然无知, 偶有些许时候,神智是能清明一瞬的。
她知道这段日子, 柿奴定是吃了不少苦头,也知道……
门外的日头被来人的身形挡了一瞬,朝外看去,陆纮牵着鄧烛的手雙雙踏入屋中。
果然。
陆芸微歎了口气,手上饮着的药往旁边的案几一搁,‘咔嗒’一声,曜儿顿了顿,低下头,不再说话。
陆纮扣着邓烛的手有些僵劲。
同她相牵的人察觉到她的僵硬,回握一二,带着陆纮到了陆芸榻前,双双下拜:
“儿来给阿娘请安。”
倒真似一对璧人。
陆芸挥挥手,示意曜儿先退下去,将屋门守好。
“阿娘,我──”
待人走远,屋内清静,陆纮急欲开口解释。
“我知道。”陆芸幽幽歎口气,“阿娘还没老眼昏花。”
“只是柿奴,阿娘不得不问你,也问……邓小娘子。”
陆芸面对邓烛,眼神霎然间慈愛了些许,“你知道,为何我和你阿耶,会将含光接到我们家中么?”
陆纮摇头,从前她虽然帮陆泾处理公文,也与门客交好,但陆泾在朝中的旧事、人脉,她也并非全然皆知。
“邓刺史扎根益州之前,其实是荆州人士。”
萧齐末年,朝中军头林立,身为梁王的萧泽欲拉拢荆州一派,所派之人,便是陆泾。
而后齐帝禅位,大梁建国,邓祁才被派去了益州。
“也正是你阿耶当年拉拢荆州一派有功,故而圣上冒天下之大不韪,赐婚我与你阿耶。”
只不过为免让圣上生疑结党营私,陆泾这些年与邓祁的私交几乎不存。
“君子之交淡如水,你阿耶是君子。”
不愿邓祁之女被人折辱故而收入府中,不愿打破对妻子的誓言故而让自己的女儿做了她名义上的夫婿。
但是寄人篱下终究是寄人篱下,陆家对邓烛總归是有恩。
陆芸盯着陆纮,“柿奴,你现下要娶她为妻,可是乘人之危?你可是真的愛重她?”
“阿娘……”陆纮呼吸一窒,在阿娘面前,她没有许多矫饰,委屈愤懑几乎一刹那全涌上来了:“柿奴没有!”
“她没有。”邓烛见不得陆纮伤心,叩首行禮,“柿奴乃平生最愛重妾身之人,妾与柿奴,譬松柏梧桐坟前树,枝枝相连,叶叶相通!”
陆芸望着眼前好似蒲苇磐石的二人,莫名叹了口气:“都起来,别跪着。”
她如何不知少年人浓情蜜意之时,最难舍难分,恨不得生在一起,葬在一处,莫说柿奴身上淌着她和陆泾的血,是一脉相承地执拗,连含光亦是坚韧之人。
这俩人遇到一块,那确实是拿雷都劈不开的顽石。
人生苦短长,怕瞻前顾后错失良人,又怕岁月蹉跎消弭爱意。
罷了,罷了。
陆纮手心一沉,她与含光的手被陆芸捉叠到一起。
她稍稍低下头,就能瞧见陆芸这些年徒生出来的白发,鼻头蓦然一酸。
“日子归根结底,是自己的,阿娘是过来人,不做棒打鸳鸯之事,只希望你们好好珍惜彼此。”
逆境催生出来的苦难会让人们本能地抱团取暖,可当逆境散去,日子归于平常,能否走下去,也是一道难关。
“倘若走不下去,也好聚好散,不要为难彼此,亦不要为难自己。”
语罢,拍了拍她们二人的手。
“好了,阿娘累了,想歇下了。”陆芸斜了自家女儿一眼,“你新任了右衛将军,府上事情不少,就先别在我这钻了。”
邓烛很敏锐,知晓这是要支开柿奴,同她说事?
“妾留下来,照顾夫人。”
陆纮还是担忧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陆芸,惹得陆芸没好气道:“看什么,你阿娘莫不是什么恶老妇,生怕她在我这受了委屈怎得?”
陆纮连道不敢,赔笑着出去了。
陆芸望着足下颠簸,慢悠悠挪出去的陆纮背影,小声笑骂感慨了一句:“和她阿耶一个德行。”
长辈之事,邓烛不敢多嘴,颇为温顺地侍坐在侧。
陆芸温和慈爱的目光在邓烛身上逡巡了一番,记得初见她时,同现在相貌无二,但现在显然比当初更有锋芒,沉毅果决。
柿奴确没有骗她,邓烛是被爱重着的。
“有些话,从前我不好对柿奴她父亲说,毕竟子渭心怀家国,前朝乱政,国君昏暴,毅然决然投奔当今圣上,助天子举斧。”
他是心怀天下之人,身为爱人,她不能在他的理想上泼冷水。
“也不好对柿奴说,毕竟纵然世道错综,身为凡人未必事事都能遵循道德,但總不能教养孩子,将那些腌臜手段奉为圭臬。”
“但这世上,人心易变是实,当今国中,承平之下有乱象是真。”
“柿奴蒙受圣恩拔擢右卫将军,日后你们可是要去益州,光复你阿耶遗志,克复北方?”
她在陆泾身边这么些年,陆泾事事都会找她参谋相商,自是眼光毒辣,见邓烛现下神情和手上的茧子,便能推出她们所谋所图。
“……夫人以为,不妥吗?”
陆芸深吸一口气,态度很是明晰,“我与子渭虽不知益州之事,但家中生变这一遭,已能让我笃定,益州的浑水,只会比江夏、比广陵,深得多。”
“做到邓家平反这一步,足矣。”
邓烛缄默,眼前反对之人,是对她有恩、方成全了她与陆纮之人、她未来的阿家(婆婆)。
屋外的光斑在她身上流转,陆芸也不催促,静静地看着她。
“……不。”
出人意料地,邓烛咬牙,斩钉截铁地拒了陆芸的提议。
“我怨阿耶,他总是把行军中的臭脾气带到家中,都吃够了他的苦头,我怨他、憎他。”邓烛斩钉截铁说着当世不容的‘不孝’之语,“但我明白他的夙愿,那不光是他的夙愿、我的夙愿,更是千千万万中原子弟的夙愿。”
龟缩南国,倚仗大江,算什么本事!
“人本身就是柴火,但不能总指望别人为你燒,所以我会去燒。”邓烛说着与几年前如出一辙的话,光明朗朗:“哪怕代價是将自己烧个一干二净。”
陆芸哑然,再多的劝慰在这份磊落的目光下都会显得卑劣了:
“哪怕代價是我收回成命,不许你和柿奴成婚?”
这话砸得邓烛脑海中蓦得泛白,手脚冰冷,呆怔地看着面无表情的陆芸。
陆纮,还是理想……
半晌,她听见自己涩然出声:
“……是,哪怕代价是不能与柿奴成婚。”
─
夏日的暖阳细碎地洒在庭前木芙蓉盛开的花上,深红浅红,团簇在院中,看着让人想起她与邓烛私下第一次相逢便是在这花树下。
陆纮无意识地靠近,捻揉着木芙蓉花瓣。
拔擢升迁、阿娘病愈、洞房花烛,数喜临门虽无法冲刷去陆纮内心对陈抟的那点愧疚,但也是觉着松下了不少担子。
“府君。”方念着客人都因阿娘病愈离去,一时无事,不妨看些书。刚至书屋就被一僮仆拦住:
“外头传来消息,说,诏狱中的那爨人汉子,嚷嚷着要见你,还甚是无礼。”
见她?
陆纮知道雍措是个硬骨头,打一开始就没准备从他嘴中抠出话,而是令人搜证,对他的严刑拷问,与其说是‘问讯’倒不如说是泄愤。
就这么个害死阿耶、害苦她一家子,严刑拷问还能一言不发的人,而今被判了秋后问斩,竟嚷嚷着要见她?
陆纮冷嗤一声,敛了神色:“他是如何无礼?”
如何无礼?
底下做事的人面色为难,犹疑再三:“……他说,府君务必去见他,否则,定会后悔终生。”
“还说……府君是个聪明人,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陆纮怔怔地望着眼前朝着自己躬身行礼的仆役,庭院拂过的长风摇动着她发冠零落下来的青丝。
倏然,她咧出一个无声而嘲弄的笑,“你去替我回话,就说……”
本官做不了菩萨,不敢听世间万言,不敢下地狱发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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