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麟泰(十)
“我喜欢你。” ???
原本搅动桃花, 射在陸纮心上的箭倏然被拔了出来,白皙秀拔的少年闻言,难得挂了脸。
长孙吟长弓指了指鄧烛, 豁达落拓,“在下长孙吟,魏国柱国大将军、北平宣郡王之孙, 濮阳公主府长史,敢问娘子何人?!”
如此直白的姓名称呼讓鄧烛不知所措。
她并未多想就攀上了骏馬,拿起了弓箭, 而现在才意识到, 这儿是建康百官、魏国使臣面前。
下意识地去寻人群中最亲近的人。
陸纮满眼鼓励,站在原地坚定地点点头。
“妾身鄧烛,梁国前益州刺史之女, 廣陵典签陸纮之妾。”
“前益州刺史……”
长孙吟听闻名号, 在脑海中搜寻一二,倏地变了脸色,一时眸子有些复杂:
“嚯……我当是谁,原是鄧狼头的女儿。”
忽来的诨号讓邓烛一愣,紧接着对面看出她的茫然,哑笑几声,语带輕蔑与可惜:
“这邓狼头怎么教的女儿……”
“长孙, 够了。”国中飘摇,哪里经得起这般得罪梁国。
“无妨, 长孙娘子巾帼不讓须眉,远赴梁地, 孤敬佩不已。”
萧钧上前一步,展现出一国皇太子該有的气度, 又几句话就替众人圆了场。
元梳儿同他交涉周旋。
长孙吟的目光却一直注意在邓烛的身上。
她觉得她很有意思,像是一張白纸,还未被人勾勒出太多痕迹,也觉得有些可惜,邓祁在西南的威名她不光有所耳闻。
她的两个堂兄间接折在了西南。
正看着她时,乌袍玉带的小郎君牵过馬匹,搀邓烛下馬间隙时,瞪了她一眼。
嗯?
她这才注意到陸纮。
方才邓烛夺的是她的马,她也是唯二两个并未骑马执辔之人,仔细一瞧,这郎君粉面玉冠,走路却慢,显然是有腿疾。
竟让邓祁的女儿嫁了个瘸子?还给这个瘸子做妾?
长孙吟暗暗摇头,世间真是各有各的荒谬。
“含光。”
陆纮正嘘寒问暖之际,身后响起声音,邓烛转身,是王楚華。
“皇后殿下。”
雍容沉稳的皇后将她拉到一旁,明眸像是要将人吸进去似的:“孩子,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她想要什么?
邓烛懵怔,本能在告诉她,王楚華此言绝非一时戏语与赏赐。
斟酌再三:“……臣妾只是想,想让事情回到該有的样子。”
“滔滔大江,含光可见西流?”
过去的事情如江水长逝,譬如邓祁已死,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东风送水,总有云雨西向巫山。”
邓烛话一出口,自己个儿都被吓了一跳,西向巫山……她这是要逆着萧泽旨意,逆着陆纮的心思,远赴一场她根本知之甚少的地方。
这似乎也不对。
很快地偃旗息鼓,“臣妾意思是,阿娘、阿兄他们──”
王楚华拦住了她继续说下去的话。
“本宮知道了。”
知道……什么……
邓烛一颗心被她拽得七上八下,她害怕自己心思被窥见,又盼着这点心思被窥见。
“听说过段时间,陆典签将赴廣陵,你……说不定能帮帮她。”
王楚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想做什么,便去做什么吧,朝中有钧儿在呢。”
她似乎并未将那些虎视眈眈东宮之位的皇子放在心上。
“诺,臣妾谢皇后殿下。”
宴饮丝竹,通宵达旦,好在第二日休沐,才不至于这些醉醺醺的臣子各个昏沉在含章殿东倒西歪。
陆纮未饮太多酒水,她酒量不差,却不想熏着邓烛,二人携手朝宫城外备好的宫车处走去,晨风料峭,邓烛将唯一一件斗篷有些霸道地系在了陆纮身上。
“陆典签!”
李坎从后快步而来,圆胖的脸蛋上带着笑,有些自来熟,看着她身上那件薄斗篷調侃道:“邓小娘子会疼人啊。”
“见过上官。”
陆纮面带羞赧,怯笑两声,同他见礼。
“我没有你这样好福气,昨夜宴饮喝多了酒,家中老妻现在还在同我生恼,不肯同我一路呢。”
李坎眨巴两眼,意有所指,“可否去你府上,暂避风头呐?”
陆纮立马会意:“上官请。”
她知晓,这怕是要说廣陵那处的案子。
─
至家中,擂茶菱角,青梅温汤,暖酸的东西一下肚儿,昨夜的酒油气消了个十之七八。
李坎搅动着擂茶里的茶叶香料,理了理思绪,方道:“此事,还望陆郎听我细细道来。”
陆纮点头,招手让邓烛与她同席,正襟危坐:“上官请讲。”
“其实一开始,这事根本没捅到建康来。”
广陵是江东丝织重地,丝坊、走商无算,建康贡缎十之有六出于此地。
去岁丝织减产,许多走商拿不到货物。
“但是不知怎的,忽然有一天就传出来广陵那些囤积的丝商手里,能以低价买到贡緞。”
“一开始都以为是谣言,但即便是谣言,也需澄清,当时的广陵典签張通便去查证了。”
“结果反映是丝坊在给贡緞装箱时候底下人出了疏忽,误装错了几匹。”
李坎手指扣了扣桌案,带着某种期待看着陆纮,“这说辞很合理。”
“不合理。”
陆纮当即反驳道:“江夏也有出贡缎的丝坊,通常情况下,纺织贡缎的院子和寻常丝织的院子,双方错开,井水不犯河水。这种情况下,若是有误,如何只有几匹装错?”
李坎目露欣赏,颔首道:“因此当这件事上報督御史陈抟陈大人时候,就被打了回去,要求張通再查。”
張通亲自带着人守在丝坊,没日没夜盯着他们一个月,确实发现了许多不合规的地方,然而这些不合规矩的事并非广陵独有、也与此事无关,不过是整个梁国各地丝坊都会用来减少丝绸产织损耗的手段罢了。
总不能……将整个梁国丝坊都给查封了吧?
而且这也与‘谣言’并不相干。
最后张通勉强挖出了是几个织女,偷偷藏了贡缎用的织线,在家中织成花样,卖给丝商。
而丝坊很是配合地拿人入狱,甚至几个织女自杀谢罪。
督御史陈抟听了这上報仍然觉着荒谬。
“几个织女,冒着杀头的风险,去藏丝线,且不说是否当真人为财死,她们要藏多少丝线才够纺出一匹丝绸?换做是你,你会大张旗鼓地卖掉吗?”
陈抟直觉这里头有更大的猫腻,因这案子最蹊跷的便是:丝坊织女偷工减料、底下商铺分红获利,各管一摊。
主犯呢?
于是直接上报了李坎,加大查案力度。
这一查,最后查到了广陵县县丞,胡振隆身上。
“本来吧,案子到这已经该结了。”
李坎叹了口气,饮完最后一口擂茶,一旁的婢女要帮她续上,他摆摆手,“胡振隆在广陵原本已经认罪了,说自己贪污腐败,收受贿赂。”
这在梁国基本不叫个事儿,若不是摊上和贡缎有关,怕是顶多罢个官而已。
“可这人一到了建康,登时改了口,一言不发,说自己无罪,说御史们诬告,翻供不说,还说陈抟命人刑训逼供。”
“这一路吵啊吵,好么,终于闹到朝堂上去了。”
青瓷調羹往盏中闷然一扔,“陈抟暂被免职,张通迁江陵典签,你现在就是那个被顶上来的……”
这话说出来太伤人,李坎看着面前年輕的少年,叹了口气。
这么年轻,却不得不淌这趟浑水。
“李大人,下官可否问您一件事?”
“你说。”
“您希望这案子,水落石出么?”
李坎一愣,陆纮似乎并未被这迷雾重重的案件给难倒,目光清明而坚定。
让他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己。
“那自然。”
“好。”陆纮浅笑,“那下官就尽心竭力,查清此案。”
难不怕,水浑也不怕。
棘手才好呢,她一旦查清,证明自己的能力,便能节节高升。
有了权力,才能为阿耶阿娘报仇!
“有抱负是好事,”李坎很是欣慰,“你且安心,朝中有我这个老头子在,放手去做便是。”
“诺。”
─
“我要出趟门,去拜访陈抟陈大人。”
陆纮送走了李坎后,迅速理清了思绪,这个案情若是需要了解详细,一是要拿到案卷,二便是两个当事主管──张通和陈抟。
如今张通已迁至江陵,陈抟无疑是对这个案件最熟悉之人。
“那早些归家?”邓烛低头替她理着衣领子,二人凑得很近,陆纮的目光总不自觉地瞥向她的唇瓣,心猿意马,“晚些想吃什么?我吩咐庖厨给你做?”
“想吃……”她不自觉地拉长了语调,倏地凑近,在她唇角点水浅尝,又迅速离开,“夫人。做什么,我吃什么。”
这断句分明是故意的!
“没个正形,从哪学的!”
邓烛轻轻叱了她一声,嗔道:“下次再这样,我可不理你了。”
“啧啧啧,狠心呐……”
“咳,府君,有人来访。”两人蜜里调油之际,陈四郎躬身递上来名剌,心虚而戏谑。
陆纮没好气地刮了一眼这坏她好事的人,接过名剌,一张俊脸霎时间垮了下来。
还不等她决断,不请自来的人大喇喇地自外头闯了进来。
“长孙娘子这样闯进来,不合礼数吧?”陆纮沉声道。
孰料来人浅笑,并不看她,“我是来寻邓娘子的,与陆郎君不相干。”
作者有话说:
陆纮:@%#!》《
(其实这不是情敌)(但不妨碍吃醋)
—
今天吃醉了酒,回到宿舍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师妹面前发了一路酒疯,和人从藏传佛教扯到比格怪叫驴,然后werwerwer了一路
我的形象——
第42章 麟泰(十一)
协律都尉, 射雉中郎,停车小苑,连骑长杨。
梁国射獵多在华林园中, 王公贵族帷帐遍布,名为游獵,但更多是演武、奏乐, 没有北地围山以猎的风俗。
长孙吟耐不住性子,相邀邓烛至郊外狩猎。
“我还以为含光不愿同我出来。”
长孙吟侧身捞起射中的野兔,“毕竟你们南地女子, 都看起来文弱温柔, 不大出格的。”
“……南地风尚确实不如北地勇武。”
邓烛沉吟半晌,但觉着长孙吟此言并不贴切,“但倘使你接触久了, 便会发现, 水为至柔之物,却亦有移山开石之力。”
“好一个移山开石之力。”
长孙吟爽朗而笑,侧头看她:“我真是越来越喜歡你了。”
邓烛心下听着一阵怪異。
她夫君若是个真的男子,听长孙吟此言顶天了便是女子间的親厚之语,可她与陸纮假凤虚凰,哪里能不多想?
奈何心里多想,面上还不能反应太过。
“……长孙娘子抬爱了。”
“你这人真怪,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敢抢夫君的馬匹, 同我叫喝。私下里却左一个抬爱,右一个不敢。”
长孙吟拿箭的尾羽戳她馬儿的鬃毛, “我真心想同你交个朋友。”
朋友?
邓烛骑在馬上的身子僵直住了半分。
‘友人’对于邓烛来说是个极为遥远的词。
闺阁女子交友,多是依托着长辈的情分, 譬如陸纮与何止忧,因父辈交好而相识。
但是邓祁的人生里只有上官、下属、同僚,没有朋友。连带着邓烛自小能称得上‘友人’的不过是自家的兄弟姊妹。
她们对邓烛不是不好,很好,但绝非陸纮胆敢同何止忧玩笑联诗的好,更不是那种高山流水遇知音的好。
邓烛警惕地盯着她,脑海中掠过无数她可能的目的,她这样与长孙吟交友会不会影响到陸纮的仕途。
小心翼翼:
“我不明白,有什么值得入长孙娘子的眼的。”
然而话一出口,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在脑海胸腔,似雾中鼓、林中箫,在一片朦胧中催着她往前走。
“有。”
长孙吟勒马,明眸如星,褪下护手,露出布满茧子的手掌,那是北地西风和黄沙留下来的痕迹:
“因为我觉得你是一张白纸,但迟早有一天,能在上面看到山川云淼。”
“而我想做那个站在最近處的人。”
“与家国、与任何人都无关。我以长孙家列祖列宗及天上神佛起誓。”
热烈的风吹得人无所適从,邓烛下意识道:“你我不过两面之缘,未免草率了些。”
“两面之缘,你不也将小字说与我听了?”
北地来的女郎拥有鹰隼般的目力:“你也很喜歡我,你骗不了我。”
邓烛呼吸一窒,“你胡说什么!”
“呐,手在这里,愿意交这个朋友,你就放上来,不愿意,我就撂开手,咱们日后各走一邊。”
霸道且无礼,哪有这样逼人交朋友的?!
邓烛的手悬在空中,不知道该不该‘被逼就范’。
孰料那人径直上来握住她的手,粗糙有力的掌心交握的那一刻,胸中有什么地方被填满了。
“你──”
“小字‘诵风’。”
─
陆纮见到陳抟时,他坐在家中葡萄架下剥瓜子,春日里还敞着外裳,披散头发。
瓜子仁在案上堆成了小山。
这人不会行散了吧?
陆纮腹誹,脚步都慢了下来。
陳抟听见陆纮的脚步,头都不带抬:“陆小郎君来了。”
“来来来,坐这。”招呼着陆纮坐对案,方理衣坐下,一把瓜子仁就被推到她面前,“吃么?”
“……多谢。”
陆纮讪然一笑,斯文地拈起一顆瓜子仁,在陳抟那诡異的‘期盼’中吃下。
“还挺香的。”
“那可不,我親自剥了晒的,春日里险些没长霉。”陳抟拨楞着瓜子,欢欣地将瓜子仁全推了过去,“喜欢多吃些。”
陆纮哭笑不得,她又不是来吃瓜子的。
清了清嗓子,“陈大人,我──”
“欸──”
陈抟一抬手,拦住她的话,“别喊我陈大人,我已经被迫‘致仕’了。”
“我这后半辈子,也不想管那些个什么对啊错啊清啊浊啊的,家里还有田产,改明儿我就同我这一家老小回郡望里去。”
“陈大人这是气话了。”
陆纮无奈赔笑,“下官来这前,李治书同下官说,陈大人秉公执法,铁面无私,为我梁国脊梁鲠骨。”
李坎当然没这么说,陆纮不过是想架高台给他罢了。
“胡言乱语!”
陈抟猛一扭头,飘逸散乱的长发险些抽到陆纮脸上,“谁是这狗脚的脊梁!我──”
性情中人。
陆纮没错过他这脸上开染坊似的变幻莫测,一针见血,“大人是不平不忿了?”
“废话!”
陈抟没好气地顶道:“本官二十四岁进御史台,勤勤恳恳干了二十年,倒是头一次被别人给参了!还是被自己抓的人参!”
“搁你你能咽下这口气?!”
“那便不咽这口气。”陆纮宽慰中带着些许引诱,“下官此来,便是助大人,了却此心结的。”
“……嗬。”
原本还神情激荡的人霎时间冷静了下来,抓了一把瓜子仁,一顆一颗地往嘴里塞,没搭话。
“怎么了?”
“广陵典签。”
“下官在。”
“我不是在说你。”
陈抟砸吧着瓜子仁,含混地说道:“这职位……不適合想死的人。”
陆纮不明所以,仍是接话道:“下官自然不是想死的人。”
她想活,想报仇雪恨,想为家人遮风避雨。
“也不适合想活的人。”
这话绕得陆纮云里雾里,“不适合想死的人、不适合想活的人,大人这话让下官不明白了,照大人这话,广陵典签这一职位没人能做。”
陈抟冷哂一声,磕着瓜子,幽幽道:“适合送死的人。”
陆纮面上客套的笑容倏地凝滞住了。
“怎么?被吓着了?”
陈抟瞥她一眼,“吓着了就吃点瓜子,压压惊,去求求人,把你给调了。”
“咱们致仕的致仕,回府的回府,各安天命咯──”
……
“此前下官在江夏时,有人同下官说,下官命不好,还拿屈子、贾谊来恐吓下官。”
陆纮手指蜷搅着衣裳下摆,“当时我说,我平生最敬佩的文人便是屈原。”
陈抟磕着瓜子儿的动作慢了下来。
“但倘若我与他同年,我宁可战死郢都,也绝不投汨罗江。”
“所以,”陆纮漆黑深邃的眸子挣扎出平静,安管底下黑浪冲沙,“下官不是想死的人,下官是送死的人。”
陈抟坠入少年人的石漆深潭中。
“送死的人来了,不是想死的人。”
“陈大人,咱们一起去广陵走一遭吧。”
─
今年的春花怎么开的这么烂漫。
吵人眼睛。
陈四郎看见自家府君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比建康宫门口的青砖贴得还严丝合缝,乌衣玉带,斜靠着门柱,凤眼睨着远處路桥。
不知道的还以为路桥旁的桃树欠了她钱,值得她这般怨念。
他不敢在陆纮明显阴翳挂脸的时候去搅扰她,远远看着,暗忖许是陈大人那处棘手。
远处桥头忽然有人绛色裙裳,身骑玄马,踢踏而来。
原本阴沉如乌木般的府君登时展开了眉眼,眼带笑意。
哦……望夫,不是,望妻石。
陈四郎一邊洒扫着门廊,一面腹誹自家府君。
诶诶诶,怎么又挂脸了?
顺着陆纮的视线一瞧,回来的可不止邓烛一人,长孙吟同邓烛并辔回来的,两人正有说有笑的,陈四郎都有些讶异,他没见过邓小娘子笑得这么高兴过。
“……不至于连女儿家的都要生酸吧……”
“嘟嘟囔囔地说什么呢?!”
陈四郎被陆纮的冷声吓得一激灵,“没、没什么,我听那枝头鸟儿叫呢,嗬、呵呵……”
陆纮狠狠瞪他一眼,薄唇再度抿成了一条线。
她才不会见嫉生酸,不过是一个北地的胡女,没礼数的家伙,她才不会比她差。
邓烛远远看见陆纮在门廊柱子下等着自己,嘴角不住地往上扬。
“行了,我就送你到这儿吧。”长孙吟勒马止步。
“欸?为何?”邓烛一时间未能反应过来,“都到这儿了,不若吃些点心再走?”
长孙吟摇摇头,眉眼含笑,“且去吧,我看你家郎君,是个护你护得紧的,我去了,她怕是要生恼。”
“我怕她日后为难你。”
“她不会。”邓烛话跟得很快。
长孙吟怔忪,无奈而叹息:
“好,不会。”
依旧铁了心执辔勒马,不再往前:“你快去吧。”
“那……告辞?”
长孙吟眨了眨眼,很是俏皮:“后会有期。”
邓烛颔首行礼:“后会有期。”
远处的乌衣郎君许是等得急了,身形都不稳地朝邓烛迎来,至近前,玉色的手直接攀住了辔头,有几分执拗地拽走了邓烛手里的缰绳,替她牵马。
“怎么这么着急?”
她嘟囔着,还带着几分孩气:“自家夫人回府了,不该翘首以盼么?”
府君这样不像翘首以盼,像土匪抢亲。
一直听着她们对话的陈四郎默默地腹诽。
陆纮才不管这些,伸手将人扶了下来,还要下意识地回望桥头,看看那长孙吟走远了不曾。
“……柿奴。”
“嗯?”
“你这是……泛酸了么?”
身侧人的声音‘轰’地在脑子里冲开,陆纮攥紧了她的手,不知该如何作答。
旋即,更让她无法作答的问题随着邓烛的步伐进一步逼近:
“妾身与长孙娘子不过是密友,这个酸,柿奴也要泛么?”
她凑近耳边,佯装不解:
“柿奴为何会吃一女子的味呢?”
“嗯?”
第43章 麟泰(十二)
陸纮有陸纮的苦衷, 她知道,她理解。
但总有那么一两个时刻,她盼着她能卸下心防, 希冀她有朝一日能彼此坦诚,当真如寻常夫妻一般。
没有小心翼翼,没有瞻前顾后。
“……我才没有吃味。”
但是很顯然, 今日陸纮会讓她失望的。
“我不过是担心你……天晓得那无礼的胡人野女会对你做什么!”
陸纮撇开眼,说旁人无礼,自己言语中也带上来些许蛮横。
“她现在是我友人。”
鄧烛很是平静地说道, 话语落在陆纮耳中, 宛如池塘里头丢了个烧红的铁球,嗞沸不已。
“你──”
陆纮凤眼圆睁,可她实在说不上来哪儿有问题, ‘你’了半天, 也不过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她是魏国人!”
鄧烛铮铮有词:“伍举与公孙归生尚有班荆道故之典,她是魏国人,我便不能与她惺惺相惜了?”
甚至已经到惺惺相惜了么?
陆纮一口气上不来,胸中倏地涌出无限愤懑与阴暗,那胡女给她下了什么迷魂药,她为何非要与她为友?
她为何不听她的话?
做她一个人的妻,不好么?
“你……别哭……”
原本还同她呛争的鄧烛忽软了声音, 带着干净香味的帕子落在陆纮眼角时,她方才意识到自己个儿竟然被鄧烛气哭了。
眼前人愧疚而懊悔, 眼中挣扎了一会儿,终究黯淡下去:“……你要是生气 , 我以后少见她就是。”
……混账。
陆纮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万幸自己咬紧了牙关, 没将那些混账话漏出去。
“没……”她深吸一口气,握住她给自己擦泪的手腕子,自己个儿拿脸去凑她手上的帕子,贪恋那点柔软。
“我只是今天见了陈大人,和他一同去詔獄,见到了胡振隆。”
“案子棘手,是以心情不佳,迁怒了夫人和夫人的……友人,我给夫人赔罪。”
心情不佳是真,案子棘手是真,见到胡振隆是假。
半真半假一掺合,很难挑出错来。
“夫人想做什么,想同谁交友,无需过问我的。”
陆纮半环住她的腰,鼻尖同她耳鬓厮磨,“莫伤心内疚,也莫因为我生气,好么?”
原本委屈的人听了陆纮的话,更生愧疚:
“案子很棘手么?”
成功将她的注意转到了案子上,陆纮和緩了眉眼,勾着她腰肢往前走:“我吩咐底下人做了你爱吃的糯米酿鱼,我们边吃边说,好不好?”
忖着她心头可能还在愧疚,陆纮犹疑再三,还是决心问她:“届时赴广陵,我腿腳不便,许多地方,怕是要夫人帮我。”
“此行凶險,不知夫人……愿不愿意,走这一趟?”
听闻陆纮说此行凶險,邓烛一颗心霎时间被吊起,“凶险?”
陆纮并不隐瞒,“怕是……有断头丧生之患。”
她想护着她,还想她做自己想做的事。
她想她生,偏又盼着她答应她共死。
她的私心纠葛在深水黑潭中,最终在岸上扎出了浮艳桃花。
“柿奴心中,妾身当真是唯一的妻么?”
等候答案的人却被反问,陆纮颔首:“那自然。”
复又进了一步:“不光是唯一的妻,更是唯一的人。”
她知她在这世上以男子身份见人,世家勋贵,不会缺替她疏解寂寞的消遣。
“我不需要那些消遣。”
“那柿奴便不该疑我敢不敢同柿奴一齐赴死。”
眼前人昭昭似霜雪反曜,眉眼坚定而坦然,险些讓那从黑水潭中爬出来的桃花褪去了浮艳,露出三月阳春的可爱可怜来。
“不光是赴死。”
陆纮失神之际,邓烛握紧了她的手,“柿奴可以像我信任柿奴这般,信任──我。”
话未说完,邓烛就被陆纮扑在了怀中,俊俏的小脸埋在她胸口肩颈。
到底其实还是个未至双十的小娘子。
邓烛心软成了一片,望着她那露出来的半张俏脸,輕輕地,在她的额间,落下一个浅吻。
─
“来,我来吧。”
陆纮每日晚间都会来亲自照料陆芸。
棉帕在盆中浸润了水,从指尖到掌心,再到小臂、肱臂,无一处不仔细。
“你们下去吧,不要守在这。”
“诺。”
待所有人退出去,木门合上,陆纮才彻底卸下身为府君的模样,做回那个歪缠在耶娘膝下的小柿奴。
一边伸手替阿娘梳理着头发丝儿,时不时从上头拈下几点沾上的棉絮,一边碎碎絮叨:
“阿娘,孩儿今天犯了蠢。”
她曾把自己对邓烛动心归为男子衣冠害人,然而衣冠可以随意褪去,心却不是可以随意变更的。
她曾以为女子都是温柔和顺,自己怎么会升起同俗男子一般,将人视为物什、困囿一世、据为己有的霸道。
可是她还是升起来了。
这世上有些事无关男女,不分贵贱,而是身为人的阴阳两面,拽动着欲与念,在生与死中横冲直撞。
直到撞到尘埃落定。
“阿娘……孩儿居然对一个女儿家动心了。”
陆纮呢喃着替她篦头,一面注意着銅鑒中陆芸的神情。
她知道这话大逆不道,但倘若这股‘大逆不道’能激醒陆芸,大逆不道便大逆不道罢。
銅鑒中的妇人容貌清淡,双眸无神,连眼皮子都不消眨一眨。
陆纮垂眸,但在阿娘面前,她连叹气都不会太明顯。
阿娘喜欢她笑,喜欢看她高兴。
她知道的。
“阿娘,柿奴好惶恐……”
“我害怕她爱的是这身衣冠,爱的是身为男子的我……”
“亦害怕……害怕日后倘使娄逞之灾落于我身,她会遭牵连。”
“可不告诉她,对她未免太不公了。”
她本可以有良人,本可以有同其它女子一般,不那么艰涩的人生。
何必与自己遮遮掩掩,假凤虛凰?
更何况,与自己厮混,这辈子便是断绝了做阿娘的可能。
邓烛爱她爱得愈坦荡、愈热烈,她便愈心虛、愈愧怍。
愈心虚愧怍,便愈患得患失,畏首畏尾。
“阿娘……我该怎么办……”
铜鉴中的陆芸依旧毫无表情。
陆纮强撑着露出几丝笑容,替陆芸篦完头,将篦子放到一旁,嘴上说着:“阿娘风华依旧……”
快些好起来吧,不然孩儿怕阿娘醒来,看到自己容貌老去,会伤心。
倏地,温柔的手心抚上了陆纮的手背。
“阿娘?!”
她骤然惊诧,忙要去看她眼睛,“您醒了?您是不是──”
然而迅速地冷静了下来──
阿娘的眼中,仍旧是木然。
阿娘……
陆纮低垂眉眼,竭力不让痴怔了的阿娘,看清自己眼中的阴云恨涛。
─
“这双燕子怕是要要筑巢在咱们檐下了。”
长干里,陆府门前,陆纮望着檐下叽叽喳喳的燕子,感慨今年春日来得晚。
顺手接过婢女手上的氅衣,替邓烛系上:“连着几天下了雨,郊外路滑,你小心些,别什么地方都跟着她钻,仔细摔了跟头。”
“诵风能去的地方,我也能去。”
陆纮哑然,没好气地瞥她一眼,“是,你能,但是你和她不一样。”
“你摔了,我会心疼。”
直白的话语听得邓烛耳热,轻轻叱她:“……没正形。”
“随你怎么说,但这是我的真心话。”陆纮手指灵活地系了个漂亮的结,“我去詔獄了,你多保重。”
邓烛利落地翻身上马,某一恍神处,她在放光。
陆纮目送着她策马远行,驰向桥头等着她的长孙吟,淹没在城春蔓青、远山苍黛。
她有些发怔。
直到陈四郎在她背后提醒:
“府君、府君。”
“想什么呢?”他带着打趣与几分无赖相,“人都走远了。”
陆纮要是腿腳好肯定高低得给他一脚。
“想什么时候府中可以多攒些银钱下来。”
她迟早要给她买匹天池、大宛的骏马龙种。
建康,诏狱。
春日阑珊的光景在乌漆门阑处杀住了脚步,黄纸糊的灯笼上,斗大的字书着‘狱’字。
宰相门前七品官,建康诏狱的小吏显然也没将陆纮这个典签放在眼里。
将人往黢黑的牢门头一带,昂了昂下巴:
“自己进去吧。”
甚至连在第几间牢房都不曾告知。
江南梅雨季,外头是杏花绿雨、江潮游丝,到了这暗无天日的牢里,那是夯土软、墙根湿、苇草蕈,扑面而来陈旧的霉味儿伴着乌七八糟的气味,熏得陆纮反胃。
掩了口鼻,陆纮边扇着气味边往里走,血渍污垢飞虫硕鼠,让人头皮发麻。
云纹皂靴在一甲字牢房口停住了。
“胡振隆。”
她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牢里头的灰衣男子懒懒地抬了眼,从上至下扫了一圈陆纮:“你认得我?你是谁?”
陆纮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緩缓自牢门前蹲坐了下来,压低了声儿:
“……上头有令,要您往太子殿下身上攀。”
胡振隆闻言惊诧,脱口而出便是:“直接往太子身上攀?不是说──”
倏地,他立马住了嘴。
因为他看到了陆纮露出了狡黠的笑。
“你承认自己上面,有人了。”
陆纮知道自己这张脸看起来稚嫩,总能卸掉人的戒备,故而直接来了一招投石问路。
“才没有,分明是你们要刑讯逼供!”
“……呵。”陆纮只是笑笑,撑直了身子,自顾自地掸掸灰尘:“您放心,我不用刑讯逼供。”
“那您好吃好喝在这建康待着吧。”
陆纮偏过头,睨着他:“已经给过您很多机会了。”
“我不逼您的供,照样能把你的主子给挖出来。”
“等着瞧吧。”
“我会让你死的心服、口服。”
作者有话说:
我是笨比,看错日期,今天迟到,sorrysorry
黑心柿奴养成中
第44章 麟泰(十三)
烟花月, 江左沧波,桃李乱叶。
“要我说,诸位大人不该去逮着胡振隆审讯。”
要说这建康到廣陵的官道上奇景是什么, 莫过于腿瘸的典签被自家夫人护在怀前,共乘一馬,同陳抟一问一答。
陸纮丝毫没觉着有何别扭, 一句‘惟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風流’,挡得原本还想说什么的陳抟都收了声。
也真别说, 看顺眼了, 倒也觉着二人共乘一馬,也是郎才女貌,登对得很。
“不该审讯胡振隆?”
陳抟万万没想到, 陸纮竟然会这般说, “不审讯胡振隆,怎么能挖出東西来?”
“不是不该审讯。”
陸纮拆开揉碎了同他说:“早在廣陵审讯时,胡振隆是認了贪腐的,然而押解建康后突然改了口,还咬死了是你们诬陷,此后审讯愈发困难。”
她不認为胡振隆会是能应付审讯的人──这在她第一次同他见面时就已经确定了,“但偏生他熬住了, 哪怕后面你们没有上刑。”
这只能说明一点,“建康有人想保他。”
陳抟干了那么多年督御史, 早已看得透彻。
“在建康,人家眼皮子底下, 想再从胡振隆的嘴里挖到什么,已经很难了。”
这个时候再继续审他, 无甚意义。
“是?”陈抟当然知道难,可不从他嘴里挖東西,案子根本推不动!
“咱们先一步步的来。”
陸纮轻笑,“现在当务之急,就是给胡振隆定罪。”
定了罪,再从他嘴里挖东西,可就是能见血的了。
“人可以不言語,可以骗人,但是有一点却是做不得假的。”
“钱。”
陆纮身子前倾,靠在马头上,邓烛没忍住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揉完才想起来是在人前,极为尴尬地将手缩了回去。
陆纮原本想着活动一下僵直了的腰,头顶忽然传来温烫,回眸瞧见邓烛别开眼的心虚模样,面上帶出笑意,继续道:
“这么多丝坊、牵涉这么多人,底下一定是有賬目的。”
把这些小人物的暗賬查出来,一笔一笔,看这些钱到底流到了何处,“只要胡振隆牵涉到了──”
“就能给他定罪!”
陈抟骤然抚掌,欣喜长笑,帶着某种痴狂:“甚至不单可以给他定罪,还能揪出站在他后头的人!”
“是!”
这份痴热似乎能帶动人,陆纮那颗半泡在陰水里的心倏然烫起。
她知她自己,追名逐利,她知她自己,也怀苍生。
当邓烛的白马踏入广陵的城池中时,狱中的哀嚎再度此起彼伏。
胡振隆是有门荫的人,这些底下做事的可无名无分,命比草贱,就是真打出了人命,也没人会为他们说一个字儿的好话。
铁锁重棍之下,那些管账的人纷纷都倒豆子似的,将暗账的账本吐了出来。
原本沉浸在六月和風的广陵登时池潭惨沸。
─
“其实案子到这儿已经很明晰了。”
陆纮摇着半面,夏日暑气起,蝉都从地里爬了出来,在树梢上叫个不停。
梁国主管贡缎的官员无非是尚方令、以及督管尚方令的少府卿。
这些暗账早己一笔一笔地指向了他们。
邓烛在一旁心不在焉地听着,手上切着甜瓜──
“嘶──”
不过个恍神,刀子就削出一个口子来,鲜血顺着伤口往外冒,疼归是疼的,但邓烛只是愣愣地看着伤口往外冒血。
“疼不疼?怎么还愣着?”原本说话商讨的人停了下来,温热的手掌包裹住了她,眉头紧锁,对待下人的語气都带上急躁与埋怨:“还不快去拿些伤药?!”
转而格外小心地从袖袋中取出巾帕,轻柔地敷在伤口上,“怎么心不在焉的?出什么事了?”
邓烛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下意识地望向面带尴尬的陈抟,摇了摇头,蜷紧了手中的帕子,“没有……最近太累了而已。”
不对,这分明有心事。
陆纮本就聪慧,这些日子更是愈发老练玲珑,即便如此,她还是先顺着她,温声抚背:“那你先回屋歇息,待会儿忙完事,我便来陪你,好不好?”
“……嗯。”
陆纮得了她的肯,这才吩咐道:“蟾儿你先扶夫人回屋歇息,记得上药,这天太热,当心伤口坏了。”
“诺。”
她目送着邓烛由着蟾儿搀扶回去,直至身影消失在花架之后,方才收回目光。
自打来广陵以后,邓烛心情似乎一直都算不上好,走神的次数愈发多了。
“贤弟与邓小娘子当真是恩爱有加,令人艳羡啊。”
陈抟的话语一下子将陆纮拉回了神,讪讪笑道:
“少年夫妻,同携手,共进退,是应当的。”
陈抟笑笑,继续说起正事:
“……尚方令洪雷而今倒是仍在任上,不过少府卿袁洛,在贤弟上任广陵典签前一个月,致仕还乡了。”
陈郡阳夏袁氏,可不是什么小门小户。
“且,袁洛……是庐陵王的人。”
庐陵王蕭锵。
听到这个名号,陆纮眼中的陰翳一闪而过,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朝中数他,最为得意。”
“呵,是啊,太得意了。”陈抟话出了口,忽意识到陆纮算是蕭钧的人,正襟危坐,“所以你……非查不可了。”
陆纮微微一笑,没有搭腔,算是默认了。
“也好。”
她原以为陈抟刚直,应当会对党争之事排斥不已,然而陈抟只是颔首,“最起码,有太子殿下在,这个案子查干净的可能也会多一分。”
“行──”陈抟抬眼看了看天色,锤着坐麻的双腿站起:“时候不早,我回去写奏报,明日我便亲回建康陈递。”
“我送大人,请。”
待送走了陈抟,陆纮念着邓烛伤势未好,快步朝她屋里走去,刚到门前,恰蟾儿从里头退了出来。
她见陆纮来,轻步掩门,没有关死,低声道:“夫人方才睡下了。”
陆纮点点头,进去的脚步却不曾停。
睡了便睡了,她不吵她,看看她总成的吧?
况且……
她几乎笃定是有人同她信上说了什么。
庚梅?还是长孙吟?
陆纮蹑手蹑脚地移进了邓烛的屋内,因着陆泾丧期未过,二人如今依旧是分房而睡,她也不算太熟悉她的卧房,叫地下的席镇拌了个趔趄。
“嘶──”
陆纮立马扶稳了即将倒下的身子,生怕动静太大闹醒邓烛,半晌才意识到脚趾尖钻心地疼。
心虚地往屏风后探出小半个头,见邓烛仍在榻上熟睡,呼吸平稳,这才长吁一口气。
眸光恰见得案上一卷竹管,上头一行刀笔錾刻的小字,是益州蜀郡来的书信。
阴魂不散!
灯火明灭,在陆纮白皙隽秀的面容上忽增忽短。
案上的竹管子好似不是管子,而是钉子,也不算放在案上,而是钉在陆纮心里、刺在陆纮眼中。
非得拔了才能罢休!
陆纮倏地快速从案上拾起竹管,就要拔开!
然而拔到一半,陆纮又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这不对。
钳着竹管的双手在微微颤抖。
看似属于她的,似乎从来不属于她,看似曾拥有的,似乎永远若即若离。
她却还要撑着温良恭俭让的一层皮,心煎火燎。
陆纮甚至都意识不到自己在笑,嘴角不住上扬,瞳眸殷红,最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怒而合死那支竹管。
罢了,改日自己问她吧……
陆纮满心复杂地推门而出。
屏风影綽后,邓烛缓缓合上了眼,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
“陆……纮?”
娇媚的女声躲在层层纱帐中,依稀能瞧见她榻前跪伏了个男子的身形,修长的双腿影影綽绰中蹭着他的脖颈,“吴郡陆氏这些年,怎么尽出些膈应人的人……还真当自个儿是晋时王谢不成?”
“郡主,那胡振隆──”
“都已经抓到了把柄,就让建康的人看着办吧。”
女人声音中带上几分不耐,榻旁的人正用直勾勾地目光看着她,她乐得应他,勾勾手,便换得人死心塌地。
“你先下去吧。”
“诺。”
知道再待下去会坏了郡主的好事,手下人纷纷退了出去。
长臂环颈,蕭栾抱着身上人,低声絮语,“你……觉得那个陆小郎君怎么样?”
“……不怎么样。”
冷硬地声线似乎伴随着怒意,惹得萧栾发出一阵银铃似的笑声,纤长的指甲在他的脊背上刮蹭:“你这是……在恼她,还是……在恼我?”
“郡主何必明知故问。”
身上人的动作显然带上了几分怒气,“那不过是个鸡仔似的,毛还没长齐的瘸子,同她有什么可吃味的!”
萧栾只是笑,“谁知道呢,说不准那病秧子到了榻上……”
俄而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龙精虎猛呢?”
男人的嘴唇都快抿成了一条线,怒目圆睁,换做是旁人早该怕了,萧栾却不担心他做出什么来,便是怒气横生,这人也得待她知轻知重。
否则,这副虎背蜂腰螳螂腿的好架子,就该便宜江鱼了。
“生气啊?”
萧栾大方地赏了他唇角一个香吻,暧昧低语,“那就……杀了她。”
“这样……榻上就只会有你一个人了。”
作者有话说:
坏女人和杀手:各怀心思调情ing
陆纮:阿嚏!莫害我!
——
明天入V(倒V从麟泰开始),更四章,开心!
感谢各位厚爱 ,愿意看树莓瞎写出来的东西
第45章 麟泰(十四-十七)
车駕颠簸, 外头的蜻蜓飞得很低,即便窗外的日光泻过帘帐,在牛车内斑驳移动, 明媚至極,也叫人闷得慌。
而在那片斑驳中,静静地躺着陈抟亲笔写的奏疏。
陸纮本打算自留广陵, 让陈抟带着奏疏前去建康,然而昨日气性一起,她今早径直去了陈抟府上, 拦住了欲前往建康的人, 自己上了车駕。
每每想到鄧烛案上的那支竹管,她都免不得心头火起,她说不上来是否是迁怒鄧烛, 亦或是埋怨, 但种种烦杂的心思让她下意识想暂时远离这个地方。
她不会承认自己是在同她怄气。
于是冠冕堂皇地拦住了陈抟。
她失神地盯着手中的奏疏,没来由地想起自己小时候吃鱼,不小心被鱼刺卡了嗓子,上不来,咽不下,伴随着每一次吞咽都在划楞喉管。
长大后,这鱼刺似是并未消失, 甚至从喉管到了心脏,随着每一次搏动, 都膈在她胸口。
闷疼闷疼,还不知该如何缓解。
“府君今日去何處了?”
“回娘子, 府君她今日一早就出门去陈大人所住的驿馆了,婢子瞧着似乎还收拾了东西, 似是……要出远门。”
鄧烛愣怔,陸纮要出远门?可昨天并未闻见一点风声呐。
“昨夜……我歇下后,她才安排的?”
蟾儿沉吟片刻,摇摇头,“應当是今早上,婢子瞧见鸡还未鸣时,府君的院子就点了灯,不少人进进出出,当是为府君收拾行囊。”
鄧烛心头一突,很快意识到不对,“将我马牵来,我去寻她。”
“娘子?”
“快去!”
她这些日子收到庚梅自益州来的信,她承认她对益州确是心驰神往,几番信书下来纠结不已,昨日以那竹管想试一试陸纮的心思,孰料今朝陸纮竟招呼都不打一声,回建康去了。
试探心思固然不坦荡,可是──
她这般招呼也不打一声,不叫人担心么?!
邓烛飞身上马,朝着建康方向的官道追驰而去。
心慌气極又心虚,染坊倒缸似的五彩纷呈。
老天也不打算放过她,东南面的云飘过山头,朝广陵压过来,青黑青黑,风急卷草,雨点子起初是零星地打在马鬃、衣裳,俄而米粒子似的往下砸。
江南青泥软,这条官道也有几年未曾修缮,马蹄子越踏越软,很快就不得不在泥里蹒跚艰难。
邓烛被这趟雨淋得狼狈,六月本就衣裳薄,风起天寒,又遭冻雨,邓烛連連几个喷嚏。
却也亏得这趟雨,‘小染缸’乱糟糟的思绪被洗得只剩下‘找到陆纮’这一条。
路滑泥泞,马蹄尚且如此,牛车更是走不动的,万一遇到山体滑塌,陆纮連躲都没地方躲!
另一头,诚如邓烛料想的那般,陆纮的牛车车辙陷在半道上,几个随从七手八脚地在撬陷进去的车轮。
陆纮坐在车上,偶有雨水凉丝丝的透过窗子进来。
倏地,她心中涌起某种不好的预感。
广陵查案查得虽有波折,却不算艰难,然而当日见那胡振隆,他上头定是有人且来头不小。
在建康能让御史台處處吃瘪的人,会这般輕易地让她给胡振隆定罪,揪出尚方令、少府卿么?
意识到自己感情用事以至失策,陆纮敛眉,攥紧了手上奏疏。
外头的雨下得太大了,昏风苦雨,遮天蔽日,她只祈求那些躲在暗處的毒蛇,忘了害她。
车駕忽得颠簸了一下。
陆纮眉头一皱,“阿毛,车駕能走了么?”
没有人答她。
凄冷的雨水胡乱地拍在车驾外壁上,斑斑点点,像是在嘲笑陆纮自寻死路,自不量力。
风雨中传来外壁的闷叩,一下、两下,富有节拍,暗合心脉。
輕微的异香顺着车窗缝隙飘了进来,有人,正隔着车驾的一层薄板,在陆纮咫尺远近。
当真是阴错阳差,今日竟是为陈抟做了替死鬼。
陆纮无声苦笑。
外头那人似乎也听见了这声苦笑,许是知陆纮无力回天,多了几分耐心:
“停云霭霭,时雨濛濛。八表同昏,平陆成江。”男子沉吟诵道:“應景呐,應景。”
“陆小郎君……”
“是你?”不等他继续,陆纮已然认出了他,“你竟然同这广陵的丝帛案有关?!”
“还与你阿耶的死有关。”男子大大方方地承认,“不过我能说的也只有这些了,之前没要你性命,今日,却是来要你性命的。”
“陆小郎君,看来你这辈子当真只能做个糊涂鬼了。”
樸刀大开大合地将车牛车的窗子破成两截,木屑横飞,外头的雨水倏然间灌了进来,吹得陆纮一个激灵。
她第一个念头是跳车夺路,然而很快就否决了这个想法──离开了车驾,这男人抓自己不亚于捉鸡。
‘砰──’
说时迟那时快,男子浑身蛮劲,樸刀与其说是砍在车驾上,倒不如说是砸在车驾上。
牛车小窗那一面登时叫樸刀凿出来个大窟窿,雨打风灌,刀口离陆纮额角不过半寸!
陆纮甚至都能闻到刀上的铁锈水腥味。
生死一线,还装甚文雅风流,等着被乱刀砍死么?!
陆纮霎时间放胆拔簪,朝黑皮漢子的手上紮去!
银簪紮到皮肉上,同紮到石头上也没甚么差别,連个口子都豁不出来!
滂沱雨下,斗笠下的眸子戏谑地看着陆纮,笑她无能为力。
抽刀落拳,醋钵子大小的拳头直将车驾打了个七零八落。
当真骇人!
陆纮眼瞅着下一刀就要砍来,恨自己腿脚不便,狼狈地连滚带爬朝车驾正面摔出去。
身后传来木头如新岁爆竹一般噼里啪啦的破裂之声。
他大张旗鼓、目眦欲裂,活似泄愤。
泄愤?
陆纮脑海中短暂地划过这个念头,然而眼前景不允许她进一步想清。
这四周,污水浊流昏雨滂沱,伏尸淌血无见旁人。
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灵。
今朝真真是要丧在这了。
她恨。
陆纮自知跑不过这黑皮漢子,也没想着躲,兀自捡了地上石头,要与他搏命。
“你……你为什么,为什么会对我那般愤怒?”
雨水糊得陆纮险些睁不开眼,“可是家父从前与阁下有何过节?”
提着樸刀的黑皮漢子愣怔,暗暗恼自己竟同一要死之人为着几句床榻上做不得数的话置气,还叫眼前这人看出来。
嘴硬道:“谁同你这小鸡仔儿生恼?”
再不多言,提着朴刀朝陆纮冲将过来。
浑身杀气,再无一丝一毫的余招。
陆纮奋力捡起地上的重石,朝他面上仍去,但这不过徒劳。
黑皮漢子輕松躲过飞来的石块,几个喘息就杀到陆纮面前,朴刀朝陆纮的肩胛骨剁去。
朴刀早就卷了刃,但陆纮毫不懷疑,这黑皮汉子的一刀下去,会将她的整条肩胛骨砸得粉碎。
“柿奴──”
风中传来隐约的呼声。
陆纮侧身一躲,下意识伸手一挡,那朴刀直接砍在了陆纮肱骨之上,登时紮心的疼从陆纮的骨头处往外冒。
而后她试图用力动一动,筋肉牵拉都带来刺痛,浑然抬不起手臂。
这手断了。
她无暇去想方才幻听出来的呼唤,权当自己昏心,往大道一旁的石碑处挪,只盼着死前能沾血在碑后留下几句话,妄想这八表同昏的世道里,有人替她伸张。
然而本就腿脚不便的人哪里跑得过年輕力壮的男子?
熊掌似的大手一把钳住陆纮的肩胛,陆纮当即被捏得倒吸一口冷气,她险些疼抽过去。
咻──
白羽擦着黑皮壮汉的鼻骨没到泥里。
来人了?
陆纮疼到发胀的脑袋费尽全力朝远处抬头,一身束袖胡装的女子在雨中伫马,弓还未收。
含光……
她蓦然有些想哭,眼瞳中的狠气愈盛。
她不想让含光觉着她狼狈窝囊。
陆纮也不知哪儿发了狠,分明叫壮汉卡了肩膀,硬忍着疼痛,朝后转去,肩胛处登时响起骨骼的碎裂之声。
只不过这一回是她自找的。
她回身去掐他的脖颈,凶狠的模样让黑皮汉子都短暂地楞神,也就是这一分神,高高举起朴刀的手叫飞羽射了个对穿!
朴刀落地。
狗脚的玩意儿!
黑皮汉子也来了气性,径直折了邓烛射穿他小臂的箭头,二话不说朝陆纮喉头扎去!
陆纮连忙一偏,原本要扎在她脖颈的箭头扎在了肩头,本就稀碎的肩膀而今更是雪上加霜。
壮汉自个儿也不好受,自己被邓烛射了好几箭,全凭着一股杀性,非要捅陆纮几个窟窿不可!
箭头自陆纮身上拔出,这一次是奔着腹部去的。
陆纮心一横,也不管什么男女、什么风仪,她大不了今日豁出去,一命换一命,也算是给阿耶报仇!
箭头捅到她腹部,陆纮发了狠,手脚并用将壮汉缠压住,不让他将箭头拔出来。
目眦欲裂,面色胀红,盼着邓烛最好再将他扎几个窟窿!
黑皮汉子见离离不得,亦面色阴沉,竟顺着陆纮这股子劲,单手将她整个人拎起,而后狠狠往地上一砸!
他那能砸碎马车的劲头就算因着邓烛那几箭有所虚弱,也照旧将陆纮震打了个七荤八素,肋骨寸断,肝胆欲裂,当即昏晕过去,再不省人事。
悬壶世间,谁能吊命?金疮跌打,几时修身?
“咳……咳咳呃……”
刺痛在她醒来的第一时间叩门而至,险些又将她激得昏过去。
入目的屋梁很干净,周遭泛着药香与木香,这应当是一位医倌的住所。
她还活着。
含光呢?
还不等陆纮为自己的劫后余生庆幸,便又担忧起邓烛的安危来,她试图自床榻上挣扎起身,却感觉自己整个人浑似被拿铜钉锁死的门柱,动弹不得。
“别乱动。”陌生的男子声线自门外传来,拖着慵懒,陆纮听出这人有几分西南口音:“你郎君是个莽撞的,你也是么?”
郎君?
她的郎君?
她什么时候有郎君了?
陆纮泛着懵,由着那医倌将自己从榻上支了起来。他确是个正经医倌,陆纮浑身上下被那黑皮汉子打得明伤暗伤不知多少,他将她支起来,竟未多弄疼她。
竹木编制的支架被他塞在陆纮腰后,贴合着她的脊背,让她看清楚了自己的衣裳。
这哪里是她的官服玉带,这分明是一女子的裙裳!
陆纮自有生之年来,从未穿过女子的衣物,更何况……这定是有人将她衣物换下来了。
是了,自己叫那黑皮汉子打成这副模样,便是上药清疮,该看完的,也早就看完了。
想到此处,陆纮脑中冒出的全是些山精志怪的传说故事,倒不如叫自己是身亡而魂犹在,托到旁人身上才好。
“……敢问医倌,在──小、小女的郎、郎君,现在何处?”
陆纮不能自己痛死过去一了百了,旁敲侧击,心如擂鼓──
若是邓烛将自己送来的,她定是知道了自己的女儿身,从前的那些狎呢之举、荒唐之言,该如何向她解释?
可若不是邓烛将她送来的,那含光何在?她可安好?她不在乎那个送自己来的‘夫君’对她做了什么,她总有办法报复回去的,但倘若邓烛出了事,这不是一句报复就能了账的!
原本就毫无血色的面庞更加苍白。
恨海怅惘,进退两难。
“这不是站门口么?”医倌漫不经心,将一粒鲜红的药丸不由分说地塞到陆纮口中,清水送下。
陆纮被迫仰头饮下一大口水,闻言眸子不自主地去寻门口,药丸送到嗓子眼一半,险些咳呕出来──
“咳咳咳──咳咳──”
“啧……这药可难制,你别给我咳出来了,咳出来了就是落地上沾了灰也给我捡起来吞下去。”
医倌袖手旁观,嘀嘀咕咕,丝毫不管陆纮死活。
寻常呛水到了而今的陆纮身上那可真是要了命了,吸一口气带起的疼痛险些叫她昏厥过去,到了咳喘,更是咳也不敢咳,不咳又嗓子痒,深深浅浅地呼吸抽气,又带得骨头疼。
冷惨色的俏脸生生胀得青紫,冷汗涔涔,水汪汪的凤眼委屈而祈求,渴盼她开恩。
门框旁踟蹰的人终还是不忍,迎着她的祈盼走近。
说来也是奇,当她走近了,陆纮也就不咳不喘了,那双柔美的凤眼可像極了鱼钩,潋滟的泪花便是那鱼池,都不消下饵,就有人让她做一回姜太公。
“得,倒是我该去磨药了。”
见此情景,再待下去到成了他不知情识趣。
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小陶瓶儿,搁在案头,叮嘱邓烛:“一个半时辰喂一次,三次以后隔四个时辰喂一次。”
竹帘响动,医倌走远,二人依然长久地凝望。
“……”
邓烛疼她、恼她,更实在不知从何说起,偏生陆纮不说话,让她更委屈。
她莫不是还打算学赵高指鹿为马,要诓自己是男子么?!
满腹气性在胸口堵着,漫涨到眼瞳,幽怨丛生。奈何望着那张清俊柔和的脸,怎么也狠不下心真同她发火。
……
罢了。
自己不该同一伤患计较,自己……到底是自己先惹她不高兴的。
邓烛叹了口气,给她倒了一盏清水,递到她嘴邊:“喝吧。”
一双凤眼止不住地挑看,吃不准她是否真的生了怒。
含光脾性好,她知道,而今还愿意走近自己个儿,给自己喂水,说不准……
说不准她依旧愿意同自己鸳俦永结?
大逆不道的念头一闪而过,又很快地被自己个儿否了。
荒唐。
还要她陪着自己一起荒唐。
陆纮没有开口饮下邓烛递来的水。
“……事情,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说什么挽鹿车、谱画扇、描写黛眉。
不过是镜花月、假佳偶、恨海愁天!
大江的水汽蒸出了南国的天,她的骨髓都锈迹斑斑、长满蕈苔。
她能如何呢?
她若不装男儿郎,耶娘便堵不住族内的嘴。
她若不装男儿郎,她一生就注定了连结两家,辅佐夫郎。
她若不装男儿郎,她与邓烛连相遇都做不到。
因爱而生,因爱负锁。
“我不要你原谅我。”
被压住的幽暗冒出苗头,陆纮薄唇轻言,不敢直视邓烛,浑身上下还带着一股子狠劲儿。
“没得选的路,我不会后悔,亦不能后悔。”
也不晓得哪里来的劲儿,埋头痛饮下唇邊的清水,莽撞得像只小兽。全然不知头顶看她的目光心疼而又五味杂陈。
她固执的自尊还在作祟:“此生最重要的事,无过为我耶娘复仇,其次,便是、便是功名利禄。”
“你倘若、倘若觉着我,面目可憎,待回建康后,我便休书一封,遣你去南海郡寻你阿娘,往后含光若是、若是……”
“若是要嫁旁人,你莫不是还要替我准备嫁妆?”邓烛冷声接过了话茬。
“……是。”
邓烛险叫她给气笑了去。
这算什么,要将她往外推?
真想给她这张脸上来个两巴掌!
她到底好脾性,强压下火气,堪堪忍住了将手上的碗盏直接掼到人脸上的冲动。
‘哐当’把陶盏甩在案上,原本还嘴硬的陆纮恨自己个儿不能动,不好缩躲,本就是撑出来的气势,登时偃弱下去。
“那陆小娘子觉着,我合该嫁给谁呢?”
泥菩萨尚有三分火气,邓烛这些日子的委屈忐忑酿在心底,没忍住冲了一句。
她特地加重了‘小娘子’这三个字,要她直面世事纲常。
陆纮不敢看她,也不敢想她再嫁旁人的样子,牙缝里挤出一句:
“……只要、只要娘子愿意,全天下顶好的男子……”
话才到一半,陆纮脑中就倏得出现邓烛同他人洞房花烛的情形,嫉恨和不甘险些冲叫得她现下就要撂开手,去和脑中那连脸都寻不到的男子扭打一团。
不平不忿,不忿不平。
又待怎样?又能怎样?
她说不下去了。
邓烛的气也彻底压不住了,她真想拿把凿子将眼前这人的头给凿开,拿把刀给这人五脏六腑给剖开,剜出来搁日头底下晒晒,看看她到底是拿什么捏的人样!
豆大的泪珠打在陆纮的手背上,一滴、两滴,陆纮错愕地抬头,浑身筋骨牵拉得極疼,她也顾不上了:
“含光……是我不好……是我负了你、骗了你……是我该下拔舌地狱……”
你别哭、别恼、别为我伤身,只要你高兴,只要能补偿你,便是你真想同旁人风光大嫁、瓜瓞绵延……
也无妨。
孰料邓烛听了这话,泪水更止不住,陆纮想去碰她手,才抬了不到半寸,邓烛就察觉到了,退开,一把抹干眼泪,狠狠地盯着她:
“好啊,你这般大度,那也别等到回建康,咱们现在就撂开手,也不劳你写什么劳什子的休书,我自个儿写!”
温柔和婉的皮囊下,是熊熊烈火,“陆纮,你给我听好了,不是你休了我,是我休了你!”
“我邓烛的郎君,就算是路邊的一条野犬,也绝不会是个懦弱、虚伪、连自己心都不敢直视的人!”
语罢,抬腿便走,再不留恋。
陆纮登时慌了神,她知道以邓烛的性格,此时不拦着,怕是往后再也没拦的机会了!
眼瞥向床榻底,索性豁出去了,心一横,牵动着自己唯一一条好腿,径直朝榻下滚去。
她本就外伤内伤伤伤俱全,这一下去,怕是当真奔着往后余生在榻上过日子去的!
邓烛临出门没忍住回头看她一眼,就瞧见这人当真不要命的举措。
担忧立时杀上上风,一个箭步冲了回来,将悬了一半的人扶回床榻,怒吼道:
“你不要命了!”
“不要了!”
陆纮咬着牙,疼得直抽冷气,贪婪地攫取着邓烛身上的气息,觉着这是世上最好的止疼宁神的药。
“是,我骗了你,我家敢让你做我妾室而不损清白,就是因为我是女子。”
“原想着等你、等你家被平反,风风光光地送你出嫁,以告慰邓刺史在天之灵。”
“我、我也不曾会想到,女子,竟也会对女子动心起念……”
“我承认我懦弱、我虚伪,”陆纮被逼得无路可逃,剜心出来,豁开给她看,“我怕极了你会因此离开我。”
“我更非什么正人君子,心知肚明这不过是一场镜中花、水中月,可仍还是、仍还是想你在我身侧久些、再久些。”
“你恶心也好,畏惧也罢,我这颗心,对你是真的!”
陆纮牙关紧咬,昂着脸,阴狠而固执:
“我合该去下地狱。”
凶兽瞪眸,似要吃人,内里却是数不尽的委屈。
她瞪着含光半晌,低垂了眼眸,不敢看她,似犯了事的妖,等待佛陀判罚。
俄而她闻轻语,怔忡间有吻落下:
“……你凭什么笃定,只你一人该下地狱?”
江南的夏雨太频繁,雨后又是极烈的曝晒,总不叫人好过。
再难捱的日子也总有将息的几日,曝晒过后,黄昏时分又下雨了,这次的雨没有那日逃命时的汹汹瓢泼,温和得同春日里一般,淅淅沥沥打在瓦当青苔上。
西窗竹楼夜听雨,簇在心上人懷中,当真惬意。
一手扣环在陆纮胸前,而另一只手则在替她倒水取药,守着时辰,给陆纮送下一丸。
也不晓得这医倌是用的什么仙方,依他的吩咐,几丸下去,竟真的不那么疼了。
其实陆纮听完那句‘你凭什么笃定,只你一人该下地狱?’后,就昏了过去,再醒来,就发现自己窝靠在邓烛懷中听雨。
“你……累不累,手酸不酸?”
她气势弱,踟蹰半天,也只得了这一句。
“不累。”
窝在怀中的人没法子转头,身后人语气不冷不热,陆纮听不出个好坏,不过……她应当……不恼了吧?
否则也不会这般拥着自己……
对吧?
“我──”
“你──”
短暂的缄默后,二人同时开口。
“你先说。”邓烛将话口让给了陆纮。
“……我方才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陆纮抿唇,娓娓道真心:“我当真当真倾慕你已久,无关我与你是否是女子。”
“迟迟不敢坦言,瞻前顾后也是真的。”邓烛幽幽地在她耳邊接话,“所以你妄图用谎言诓我真心打算诓多久呢?”
陆纮默然。
谎言和欺瞒总有一日会露馅,她心知肚明,她私心不过是能拖一日,是一日,毕竟时光冲磨下,总有那么一日,她哪怕知晓了真相,也会因抛下去的大把光阴而无后悔路。
“……所作所为,所思所想,皆不甚磊落。”
陆纮自知阴暗,亦自知理亏,“不听也罢。”
“你心思缜密,我是知道的,柿奴,可你既然真心待我,为何不肯信我?”
“早在你去福元寺求经之时,我便已经知晓你是女儿身了。”
她竟早就知道了?
是那次落水──
陆纮眼瞳骤缩,声音都有些尖锐:“你早就知道了?你为何──”
“我一直在等你同我坦诚。”邓烛叹了口气,眸中戚然,“可非要逼你到那份上,你才舍得说实话。”
陆纮心神震颤,说不出话来,身后人的心意光明磊落,愈发衬出她的谨小慎微懦弱可鄙。
“……我同你说过很多回,在福元寺的长阶上、在我们去吴郡的路上、在建康的府邸中,我说妾身对郎君不离不弃。”
“这不是因为世人要求妻子对她的丈夫忠贞不渝所以我这般对你,而是因为我对你的心意,它不允许我离开你。”
“柿奴……在你心里,我们当真是一家人么?”
“这自然是!”陆纮斩钉截铁,若不是邓烛将她拥在怀中,不叫她乱动,她恨不得转过身子,深怕她不信自己,“我若有二心,便叫我五雷轰顶,永不唔──”
还未说完,就被邓烛捂了嘴。
“说什么呢,这么触气的话,也是好挂在嘴边的么?”
陆纮感受着掩在自己唇边的温软,心念一动,在她掌心落下轻吻。
“……无赖。”
邓烛感受到掌中温软,没忍住叱她半句,收回的手却不紧不慢,“我从未怀疑过柿奴有二心。”
“所以,柿奴也不应当疑我。”
她顿了顿,“这些日子山人来信,说西蜀军中对庐陵王多有微词,对魏进攻,无寸地之功,人心浮动。”
“你想去西蜀军中。”
陆纮纵然没看那信,她也能猜出个十之八九。
“是。”
邓烛没有否认,打开天窗说亮话,“但我亦知晓,柿奴手上广陵一案,关乎柿奴前程,不可轻言半途而废。”
“我只问柿奴一句,广陵案了结、扳倒庐陵王后,能否向太子或陛下,请去益州?”
这其实很委屈邓烛,人生最宝贵的不过是光阴,她却心甘情愿先暂且压下心中渴望,来成就陆纮。
“好。”
话已至此,陆纮哪还有不同意的道理,阿耶阿娘可以为了彼此、为了她放弃建康的前程,她也可以为了邓烛──
她的确可以为了邓烛放弃前程。
然而想到自家耶娘,陆纮心中震跳──放弃前程,不是难事,然而她放弃以后,真的能在这波诡云谲的世道中保全邓烛、保全家人么?
原本就无甚血色的面庞更加发灰发暗。
“那就够了。”
身后的人似是带上了笑,俄而自己的小指头被勾带上另一只小指,“从前不快,都一笔勾销。”
她不敢回头看她,她亦不敢深想。
她还是那个被逼到走投无路才会诉诸真心的陆纮。
罢了……往后事,往后再说罢。
喉头耸动,到底将她的野心和顾忌通通压回了自己腹中,“……好。一笔勾销。”
最起码现在──
“你还是我夫人,对吧?”
“傻子。”
是啊,傻子。
她若能做世上头一号的傻人、痴人就也没什么不好的了。
陆纮想蹭她,奈何动弹不得,好在身后人知心,轻轻在她耳边厮磨。
从前陆纮是男子装扮,而今却是反过来了。
“……你听没听过,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
“听过。”邓烛轻声同她打趣:“我亦年年扮观音,柿奴往后可敢看观音?”
陆纮轻笑,没敢接话。
只怕往后亵观音。
“你方才,想同我说什么?”陆纮想起她们异口同声,邓烛却将话口让给了自己。
“不过是想问你,想不想用些粥羹。”
陆纮昏睡这几日,几乎都是拿汤药吊的命,邓烛实在怕她熬不住。
陆纮闻言,感慨也愧疚──邓烛总是先想着她的事。
“你做的?”
“你昏过去的时候煨的。”
“……多谢。”
“何须言谢?”
邓烛倾身仔细将她平放在床榻上,她这个动作想必是私下寻那医倌学过许多遍,才能不牵痛陆纮千疮百孔的身子。
她离开时的背影笔直而**,因为习武的缘故,她的身形刚柔并济,更加匀称**。
她才是这家中的脊梁。
陆纮闭上眼,远处的灯罩上爬了飞蛾,老在扑翅膀,晃得她眼睛难受。
大片大片的血色在阖眼处斑驳。
许多惨状,她不愿想,许多胆怯,她不愿露。
即便她闭上眼时,就是黑皮汉子的狰狞。
人哪有不怕死不怕伤的呢?
‘吱呀──’
“嘶──”
木门惊响,陆纮扭头去望,顿牵动伤口。
“柿奴是……吓着了?”邓烛一望而知陆纮方才是被吓着,而非她不小心牵疼了自个儿,“可是我推门声太大了?”
一面扶着陆纮坐起,一面将煨好的清粥送她口中。
“……非也。”
踟蹰再三,陆纮还是同她说了实话:“我在想……那个害死我阿耶,还想杀我的黑皮汉子。”
她断不会在自己心上人面前露出胆怯,归纳条理:
“他承认自己与我阿耶的死有关,也是那日在江上撑舟害我之人。”
“……但我总觉着……哪里不对。”
他亲口承认杀了陆泾,姑且算作实处。
然而这黑皮汉子的武艺,那日在江中,怎么可能让陆纮这般轻易从水里脱身?
除非他不善水。
但不善水的人,更不该将杀她的地点定在舟上。
他是个很自信的人,陆纮感觉得出来,唯一的可能无过是:
“当时在舟中,他不是真心想要我命……”
“既然当时不是真心想要我命,可为何到了广陵,却又想杀我?”
陆纮陷入沉思,这两桩事儿放在一起看,很是矛盾。
“会不会是广陵的丝帛,牵扯的人太多了?”
陶调羹在碗盏边沿刮蹭,邓烛眸底沉沉,信口说道。
“我记得……你应当没看过卷宗?”陆纮奇道,“你怎么知道广陵案会牵扯上许多人?”
“……柿奴眼中,我是痴症夯货不成?”
邓烛瞥她一眼,有些气性,却仍是给她舀了半勺粥:“且不说你连日愁眉苦脸,我只问你一句,那么多丝帛,便是去向也海了去了,能不牵涉到很多人么?”
这倒也……
陆纮乖顺张开的嘴僵到了一半。
对啊。
“怎么了?”
邓烛看她神情不对,张口欲问个究竟:“柿奴……”
“我们之前都忘了件很重要的事。”陆纮语速骤疾,眉眼凌厉:“这些超出的贡缎,难道只是为了盈利?”
这对商人而言,并不是一笔好买卖。
“要冒着那般大的危险去贪图这等小利,还未必能有人敢收,除非是些要装点门面的骤贵小户……”
织机一旦上了线,重新理线是多难的一件事,而按照账面上的数额,织造出来的贡缎决计不是现在走出去的那个数额。
她此前关念着钱财的去向,盼着勾连大小人物,却忘了核对丝帛去处──
其余的贡缎呢?
真的只是几个贪污蠹虫,在以公谋私利用便利牟利么?
“柿奴脸色怎么这般难看?”
陆纮惊诧,知自己心思挂了脸,连忙收回,“不是,只是……想着往后有些棘手罢了……含光这粥熬的真好。”
说罢露出两颗虎牙。
她太久没这么笑过,一下子就晃了邓烛的眼,惹得眼前人呆怔:“是、是么?”
“是啊,不信你尝尝?”
邓烛听话地往自己口中送了一勺,眸子却是呆在陆纮身上的:“这同我往常做的味道,一样啊……”
“你不懂,你过来些,我告诉你哪儿不一样。”
她活似雪毛狐狸成了精,让人不由得照做。
于是带着米香的吻软落在唇边。
双眸汪汪,星子淌江。
“怎么样?”狐狸带着笑,逼人羞,害人恼:“比平时,是不是好很多?”
“这地方若是下雪就好了。”窗外风动竹叶,光影疏落,艳阳高照、竹簟冰凉的日子里,她竟想着下雪。
“我这屋内通风阴凉的很,娘子这是畏热?”
医倌替陆纮换药施针,随口接到。
她哪里是畏热。
“她喜欢看雪滑竹叶罢了。”邓烛替她说了这心里话。
“雅致。”
医倌扎针的手微顿,带上笑意,“娘子这腿疾,搅扰许多年了吧?当是从高处摔落所致?”
“小时候贪玩,自台阶上摔的。”
陆纮身上还背着案子,不敢对一陌生人全盘掏出,即便这医倌对她有救命之恩。
况且,旁人知道的越少,未必不是件好事。
“娘子……可不是寻常小门小户出来的人吧?”
“郎中这是何意?”陆纮警觉,收回了赏竹的目光,似笑非笑地望着眼前给她扎针的郎中。
“……呵。”医倌只是低头哑笑,未言明什么,须臾抽出扎在陆纮膝上的一根金针。
金针的下半截泛着黑青,全然不见金属该有的光泽。
“寻常跌打损伤,得是什么庸医,才会用毒啊。”
她清晰地感知到身后人在听闻此事后,拥着自己的手紧了紧。
陆纮脊骨泛凉,她这么多年,都以为自己是单纯地折了腿。
这件事她耶娘知道么?
从前救护她的陈郎中……当真,没问题么……
“这毒……隐蔽么?”
陆纮旁敲侧击,想觅得些许蛛丝马迹。
“说隐蔽也隐蔽,你若去给那些游方郎中瞧,十个有十二个摸不出门道的。”
医倌复又施针,掩下看到毒时的惊诧,“但你走运,让我这一脉的师承来瞧……我这不一摸脉便瞧出来了?不然你这只腿又无大碍,我今日干嘛给你施针?”
“多谢……”
陆纮被这番话搅扰得心神不宁,邓烛瞧出她的不安,“多谢郎中了。不知郎中以为,在下夫人这腿,还有几分恢复?”
“这么多年,若想同寻常人一样跑跳,那大可不必想。”医倌话说得直白,“腿上余毒清出来,不至于流入骨髓、影响寿岁,倒能一试。”
“有劳郎中了。”邓烛起身长揖,“在下还有一请,不知郎中可否相应?”
“阁下请讲。”
“不瞒郎中,在下乃新任广陵典签陆纮,此去建康,有要事急奏陛下。”
邓烛充作陆纮的身份,同他交涉,“山路遇匪,娘子伤重,适才耽搁至此,但入建康急切,不可再拖延。”
“医倌能否同我二人一道上路?”邓烛言辞恳切,“来日定有重谢。”
“恕难从命。”
医倌思忖几息,陆纮瞧出他似有隐情犹疑,但他仍是拒了。
“你是朝廷命官、贵胄天潢不错,可我这山野间前来求医问药的人也不少,他们或翻山越岭,或夜有急症,介时前来问医,却见蓬门紧闭,寻药无门。你娘子金贵,他们便如草芥么?”
他言辞慷慨,让邓烛霎时间便熄了念头,甚至萌生出几分相交之心。
可陆纮却不是如此做想:
“……哪怕,我夫君身上担着的,是广陵数千条人命?”
敛回了心神,她知邓烛此举是为她,又怎能让她一人为难?
“娘子这是何意?”
“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什么好事,但此事耽搁不得。”
陆纮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医倌,“耽搁了,你救了我,你也会随同我丧命。”
“你诚然可以说悬壶济世、杏林慈悲,这话我夫君听得进,我听得进,在上面拿着刀的人听得进么?”
“以小礼而废大义──”陆纮嗤笑,冷眼觑他,“实在不敢苟同。”
“你什么意思。”
骤然被陆纮几句话拉下水还顺带嘲讽一通,泥菩萨尚有三分火气,何况陆纮的话更是戳痛了他心中的疤,若不是碍着陆纮是个病患,就算她是女子,亦恨不能将她从床榻上揪起来,给上几拳!
邓烛连连劝拦:“医倌、医倌……柿奴她……”
“我什么意思?”
陆纮并不畏惧他这身火气,风淡云轻,“医者之极,当医世。”
“眼下有这么个医世的机会摆在你眼前,你却白白错过,可见医术高明然而目光短浅!”
“柿奴!”
邓烛极为错愕,她实在难以相信这番话竟是出自陆纮口中。纵使话有理,可也不该同救命恩人这般……
说话吧?
那医倌闻言却是缄默了下来,陆纮也不急躁,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终等得他抬眼:
“夫人当真……只是这位广陵典签的夫人么?”
他这几日自是同邓烛相处更多,平心而论,邓烛的性子很好,他见过那么多人,少有男子对自己妻子如此爱重的。
一身武艺,谈吐不凡。
但二人相处时,他总觉着别扭。
他今日才恍然这股别扭来自于何处──
陆纮身上全然不是大家闺秀那种上位的气势,而是另一种……往往只能在醉心权术之人身上才能看到的精明锐利。
后宅之中极难温养出此种气度。
陆纮笑着,主动缓和了气势,斜倚腰枕,“郎中以为呢?”
让他猜去吧,猜得越深越好。
这样,就愈有可能应下来。
“……此事事关重大,望夫人,让在下思索一二。”
“不急,但三日以后,便是会身陨半途,妾身也会同夫君一道启程。”陆纮笑得洒然,一派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模样。
“娘子这般看淡生死?”
“不是看淡生死。”陆纮渐收笑容,纠正她:“而是我与夫君,本就是来决心送死之人。”
“这世上生死并非第一大难关,您说对么?”
“……许有唐突,在下卫鹤边,冒男女之韪,求问夫人姓名。”
陆纮眼眸扑烁,扫了一眼邓烛,得她肯后,方道:“小女姓邓,前益州刺史邓祁之女,单名一个烛字。”
“竟是邓刺史之女。”
卫鹤边向着陆纮行一长揖,“久仰邓刺史威名,果真虎父无犬女。”
“行,我便应了这一遭。宽我两日,告知四周乡亲父老。”
他说的恳切,陆纮却没错过他一瞬间眸中划过的惊异。
卫鹤边朝邓烛匆匆行一礼,便退了出去。
邓烛的眸子在陆纮瞧不见的地方,倏然黯淡。
在她的身份面前永远缀着‘邓祁之女’四个字或许并不是最为可怕的事。
更可怕的是,她连让别人问出自己阿耶名号的机会,都没有。
“含光。”
身后突如其来的呼唤叫邓烛吓了一跳,在卫鹤边面前极尽说才之人如今在邓烛面前只余温软。
她抬不起手,只能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勾她,“到我旁边来,好不好?”
邓烛顺着她的话到她身边来。
接踵而来的是另一个更软的鼻音:“冷。”
冷?
现在是六月的晌午时分,就算是在山中,称得上凉爽,但和冷是决然搭不上半点关系的。
邓烛看了看窗外艳阳高照,边想着手已经去卸支着窗子:“那我将窗子关了。”
她探出的身子正好覆在陆纮身上,好闻的皂角味擦着陆纮的鼻尖,柔软踏实的人似极了棉麻。
忍不住小声嘟囔:“榆木脑袋。”
关窗户的人动作一怔,下一刻就被额头贴了心口,“……就不能,抱着人家么?”
小狐狸笑吟吟地看着杜鹃花开,红艳艳。
“说、说什么呢!”邓烛难以招架,气声儿呵她:“青天白日,不害臊!”
这世上漂亮的人有几个是不知道自己漂亮的?
最起码陆纮对自己的漂亮心知肚明,更心知肚明如何讨巧装乖。
一身荆钗布裙,硬生生撕出几分媚态,又因她那股书卷气,落不了俗,倒像是精怪化作了仙家,扯出软水温腔:
“阿拉做娘子的都不怕羞哒,不知做夫君的有什么值得难为情的?”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就更看见那朵杜鹃花更是红到要滴血,不晓得的还以为要把山都给燃起来。
陆纮笑她,笑得温雅中带着坏。
不怀好意,满腔柔情。
害得脸红的人想哭想躲。
坏笑的狐狸总归怕将花逗闭了去,正经理了理衣裳,收了坏水,“好含光,这腰枕太硬,就让我靠靠嘛。”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邓烛哪还有不照做的?
忙不迭地将心上人宝贝似地拢在怀里,小声控她:“……真坏。”
陆纮拿头蹭了蹭她,沉吟片刻,道:“……含光刚刚,是在恼自个儿么?”
邓烛错愕,真觉着自己怀中抱的不是人,而是狐狸成精。
不然哪那么容易就堪破了她那瞬的心思。
“含光……我知道这种痛苦的。”
不得人赏识,满腹愤懑,不知什么时候天才会掀开。
陆纮张张嘴,她仔细想想自己从前,似乎也没什么可劝慰邓烛的,只说道:
“但咱们心在一块……都会解决的……”
邓烛勾了勾唇,轻声道:“嗯。”
她并不是在赌气,她的愤懑也没有陆纮这般深远,她知道她方才生了嗔恨。
她恨明月高悬,却不能同辉相照。
她亦不会不畏,物换星移,人心易变。
但她更明晰,她从陆纮这儿得到的爱念珍重,因陆纮而起,却不因陆纮而得。
倘使她自身内里惶惶,依陆纮而起,依陆纮而灭,那莫说陆纮的爱重,便是这世间的爱重,她都不可得半分。
便是不能同辉……
她知她有铮铮骨,能于角墙,羞霜傲然。
作者有话说:
下雪啦!庆贺我入V,谢谢各位厚爱!也谢谢今年的第一场雪。
第46章 麟泰(十八)
“再过几日, 邓小娘子就可短暂地下地行走了。”
“卫神医妙手回春。”
陸纮已近建康,往来牛车仪仗络绎,行人脚夫如织, 生怕碰到个朝中相识。
若不是卫鹤邊三令五申要通風纳凉,当心坏了傷口,她连车帘都不准备掀开。
以至于卫鹤邊险些怀疑, 自己车上这人才是狂徒。
车驾停在瓜埠长亭,卫鹤邊跳下车去煎药,邓燭乘着这功夫忍不住凑耳问她:
“就要到建康了, 纵使咱们车慢, 也不过一日功夫,明早肯定能入城。”
倒时候到了建康人多眼杂,陸纮这女子身更是暴露在卫鹤边眼前, 隨时都将可能被捅出去。
怎么办?
“暂且瞒着, 你我共换男子装扮入城,先将卫医倌迎回府中。”
陸纮浅笑,“届时再向卫医倌解释。”
这话说的忒天真,邓燭都听出了不妥,“他若是个迂腐之人,如何是好?况且迂腐是小,这是实打实的把柄, 送到他手中──”
邓燭说到这时都蓦地帶上委屈,“你都不願同我坦言!”
陸纮嘴角一抽, 身形僵硬,“便是因为与夫人有那一遭龃龉, 柿奴知晓与人相交应以真以诚。”
“夫人以为,那卫医倌是迂腐之人么?”
应当……不是?
邓燭不願意恶意揣测旁人, 然而事关陆纮生死,她哪里敢轻率?!
“那夫人还是以为卫医倌是会挟持你我把柄之人?”
“不是。”能被陆纮以大义煽动而离乡之人,怎么可能是宵小之辈?
陆纮笑着拥住她,哄拍她背:“那含光便安心罢,信我,嗯?”
她一脸成竹在胸,邓烛纵使生疑,也顺从地点点头,依然选择信她。
陆纮微蹭着邓烛肩头,嗅着她衣襟皂角香。
信卫鹤边?
怎么可能?
能治她腿的神医,能为她所用同道中人,那当然喜闻乐见,彼此皆大欢喜。
但若是不能为她所用……
邓烛看不到的角落里,乌水阴阴。
她反正已经做了快二十年瘸子。
她不介意再做二十年瘸子。
“卫医倌,您今日这药熬的可比平时久呐。”
卫鹤边方上车驾,陆纮掐算着时辰,就道他比平日来得迟。
“瓜埠这边的五彩石子儿好看,寻了两颗,改日给我那坛子里的青鳉造个景儿。”
“卫医倌好雅兴呐,就是等苦了我这做病患的。”
“药恰放温,邓娘子,可莫给在下扣个‘耽害傷患’的名声,擔当不起。”卫鹤边将药碗搁在邓烛手旁,“陆典签,请,我还惦记着再寻几颗雅的石子儿,不叨扰二位了。”
看似不羁洒脱,但是个知情识趣的聪明人,还望他……莫要让她失望啊。
陆纮嘴角微扬。
“柿奴在笑什么?”
“在笑这么个医倌,还和孩子似的,喜欢捡石子儿。”陆纮隨口诹道,俄而软了腔,朝她撒娇:“人卫医倌都把药盏端过来了,夫君打算何时高抬贵手……疼疼我呀?”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陆纮笑声清朗,邓烛认命给她喂药,偏生还不肯饶她,得了便宜要卖乖,饮着药汤,嘴还不停:
“欸,有时吧,我也觉着这男子衣冠是不是真帶着几分邪性。”
邓烛不语,只管喂药,生怕喂的慢了,这人口中什么混不吝的话都要一股腦儿地冒出来。
奈何她又擔心自己喂得急了,会呛着怀中这人。
一来二去,又羞又急,还得听着这人口中不停:
“含光如今这样子,知道像极了什么吗?”
“像那村舍中最愣的傻郎君,娶到了心上人,洞房花烛夜,魂走神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摆才好唔──”
吵吵嚷嚷,满嘴胡沁,她非得堵了她的嘴,叫她消停才好!
邓烛恨恨骂她,不想身子动得比腦子快,却是用自己的唇塞了她的话。
悔之晚矣。
被她吻住的人怔了数息,正当她念着自己孟浪,不该同这狐狸厮混,怎料得那人松了牙关,木石药苦,却在她口齿回甘。
她拉着她溺入汪洋。
被拉着溺毙前,脑海中闪过最后一丝清明:
这男子衣冠果真邪性,只要穿上了,就容易被狐狸给勾了去。
由不得人。
是夜,瓜埠城晴空明月云影薄纱,子规鸟啼了仨声,江南夏,烟雨荷天,最不可能起沙的地儿,夤夜却起了朔風,吹犯梧桐。
烟沙上小楼,江流长粼波。
不遠處風吹船舻,水打在船体的咕噜声被风一送,送入楼阁。
“好含光,你今夜,当真不与我同榻而眠啊?”
她特地又掐软了腔嗓,一而再,再而三,闹她臊她。
似乎看杜鹃花开是一件叫人成瘾的事儿,乐此不疲。
“你……没完没了,孟浪至极!”邓烛恨声嗔骂,这话说到最后反而成了她心虚。
这人嘴再不饶人,却也是她先凑上去的,否则便是她一个而今抬手都费劲的伤患,哪里能对她做的了什么?
不过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一个勾勾手一个稀里糊涂地就往套里钻。
谁也别说谁。
果然,榻上这人听了这话,眼波带水,还要笑她:“夫君,妾身这身子骨可都是动不得的,您嘶疼疼疼疼──”
她竟然拧她脸!
听她喊疼,邓烛才勉为其難饶过了陆纮的俏脸。
陆纮手抬不起来,只能干瞪眼,“这般狠心?我这浑身可都是伤呢!”
“该,叫你孟浪,登徒子……”邓烛背着她,一副不愿瞧她的模样,手却是揉上了她的脸,带着薄茧的手掌有力而温柔,陆纮对此很是受用,甚至享受地合上了眼睛。
半晌听得邓烛嗓音温和了下来,“好好养伤,与你同榻,万一半夜不注意,碰着伤口,裂疼你了,怎么办?”
“我知晓的。”
陆纮也恢复了正形,不再闹她,偏头将吻落在邓烛替她揉脸的掌心,无比郑重:“含光待我,情深意重,我都知晓的。”
邓烛总算转过身来,灯下的她显得格外温柔,倾下身,双额相抵。
二人亲昵而缄默了许久。
倏地邓烛轻声开口道:
“……待,柿奴孝期一过,你我,便夫妻礼成吧。”
陆纮赫然瞪大了双眼,一股子呆怔之气,邓烛嫌她煞风景,“瞪那么大眼,要吃人啊。”
在这呆狐狸的眉心落吻,撂下话:
“睡了。”
欸──
陆纮望着这人端着烛台遠走,躺在离自己不过几步的小榻上,背对着自己,吹熄了灯台。
朗月清风吹蒙蒙云纱,夜深人静,远處蟋蟀嘶吵了几声,阖室倏静,陆纮突然的笑声显得更加兀然。
“噗──”
“你笑什么?”躺在小榻上的人带了点恼意。
“没有,没笑什么。”
陆纮想笑她羞,连给自己将床帐放下都给忘了,想笑她傻,竟真将自个儿的身心交付给一个女子。
笑着笑着,泪花子从眼角冒了出来。
她觉着自己……当真是上苍眷顾,她是这世上,最有福分的人。
─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外头打更的梆子响了三声,鸡也唱了两遍,野犬偶吠,远处瓜埠山上的晨钟未响,日头的弱光在山背面迫不及待想照出些白来。
宋元嘉二十七年,魏太平真君十一年,刘义隆北征魏国,不想被拓跋焘反击至大江,魏军抵达瓜埠山,兵锋直指建康。
北风逆吹,数十年前的腥膻气,今夜忽得奔入城来!
城门头的灯笼挑高了几只,门闩拉开,一人一骑奔涌而至,冲撞的声响惊动了驿馆,惹得梦中人懒点了灯烛,往院落里探。
却是喜报──
那魏国皇帝,崩了。
连带着大江以北,昏天黑地。
“吵醒你了?”
邓烛摸黑到了窗台,外头火灯鼎沸,也不晓得谁先取出了爆竹,噼里叭啦地乱放一通,胡马窥江之痛似乎随着这硝炭味一扫而空。
她本想瞧瞧,担忧扰到陆纮歇息,爆竹一响,连忙合了窗牗,回身瞧床榻那人。
陆纮双眸点霜,好似两团萤火跳荡。
“爆竹这么响,圈里的豖都会被炸醒。”她扫了她几眼,邓烛被自己面上的担忧出卖:
“你在担心长孙吟。”
“是。”
邓烛叹息,“阿耶与魏国,几度兵戈,胜败難分,山人同我说,他至死都想着攻入长安,入咸阳,光复汉家江山。”
谁能料,昔日劲敌铁马,折于河阴桥头,葬于六镇刀下!
长孙吟和那元家公主,在建康的身份霎时间微妙起来。
元梳儿本是为和亲求援而来,而今魏国国祚见微,当今圣上便是掺合进去,也定是扯着大义凛然的皮,去侵吞土地,断然不可能真心帮着魏国元家光复。
“柿奴,你说诵风她,会北归么?”
见她担忧,陆纮实在愀然。有胆子陪着公主来和亲的人,能是什么软骨头不成?
奈何这人世间,硬骨头要让人家看见,往往艰难扭曲着削去血肉,让别人瞧见白骨,又或是跌在火里,焚出火莲,看是否能化为齑粉。
长孙吟……
陆纮沉吟片刻,话说的有头无尾:
“我在江夏郡曾经听过一曲歌舞。”
唱的是北地王刘谌──
哭庙杀身。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麟泰(十九)
回到建康后, 陸纮第一件事便是将衛鹤边软禁起来。
夜月澈明,陸纮拄杖,峨冠博带的少年郎君打扮, 施施然至安置衛鹤边的别院当中。
衛鹤边身陷囹圄,仍在水榭中读书,全无被欺骗之后的愤懑怒火。
“衛醫倌好修养。”
陸纮踏着竹木廊桥朝他走去, 月光粼粼,显得少年人苍白而飘渺,浑似山野中的林精木魅, 总之, 不像个常人。
“陸典签好胆量。”
卫鹤边听闻动静,不咸不淡地放下书,直视来人, “女扮男装, 行牝鸡司晨之事,巧言令色,囚锢悬壶之人。”
“如此行径,骂你一句虚伪小人也不算说錯,你倒有这个胆子,还敢来见我,不怕我将你这瘸子的另一條腿也给打折了去?!”
他言辞振振, 语气中难免带着不满。
看来也不是表面这般云淡风輕嘛。
陆纮暗哂,“我不光敢来见你, 我还敢让你继续治我的腿。”
“只要你往后,为我所用。”
卫鹤边浑似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 一双眼睛瞪得极圆:“为你所用?我苦修醫术二十余载,不是为了做某家某户的醫倌的!”
“为你一人所用, 我劝你死了这條心。”
如此横眉冷断之语,非但未能吓退陆纮,夜月冷明,水榭中回荡了一声輕笑,在卫鹤边惑然的眼神中,陆纮在他面前缓缓落座:
“那敢问阁下,学醫是为得什么?”
“那自是救人,”卫鹤边答的很快,“不光是王公贵胄,还有更多的黎民百姓……”
“那你便不该拒我。”
陆纮打断他的话语,浅笑道:“西蜀軍中,正缺卫医倌这种人物。”
卫鹤边顿讶,他听出陆纮的言外之意,是要举荐他去西蜀軍中随軍行医,然很快反驳:“西蜀軍中?如今的西蜀军,都在庐陵王麾下,与魏交战,屡战屡败,邓家未複,你就算假凤虚凰娶了这邓刺史的小娘子,难不成还指望着她光複邓家威名不成?”
“是。”
什么?
卫鹤边险些疑心自己是否听錯了,月光下的少年带着离经叛道的邪气,朱唇翕张:
“我夫人,她定会恢复邓家威名,整饬西蜀,饮马渭川。”
“……疯话!”
卫鹤边饶是再自诩出尘清高,也从未听过如此疯言疯语,“从未听过女子带兵、承家挑国的。”
他的话说得轻蔑,陆纮却瞧出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迟疑。
她到底是赌对了。
陆纮静静地看着他,卫鹤边被她那望似平湖,却不知深浅的眼眸看得心底发毛。
“我竟不知,有济苍生患疾之志的人,如此狭隘,真真笑煞人也。”
陆纮不怒反笑,眸光跳荡如木魅巢火。
“若女子无能承家挑国,晋时的褚后为何三度临朝?若女子身来柔弱,为何孙恩之乱时,时会稽内史王凝之借鬼兵以至城破家亡,独谢道韫持刀率众御敌?便是那昭君,出光禄塞,望夫人城,夜月心明,岂作得假?”
“而今嘴中说出个未闻女子承家挑国,不覺羞人么?”
见他垂眉思忖,陆纮缓和了语气,再进一步,“这世上,惯以乾表天、坤表地,总覺着该分出个高下强弱,那天高苍苍,惯易被看到,可为何要遗忘真正驮付着萬物的地呢?”
“您说是吧?卫医倌?”
巧舌如簧。
卫鹤边有些气闷,他觉着再同她辩下去,只怕会被她倒打成狭隘清高的狂士。
明明自己是被她给软禁的。
“你真觉着,凭你,能整饬西蜀?”
“我不能。”陆纮凤眼因笑眯成一条缝,“她能。”
“若说是陆典签你能,我倒还能信个三分,”卫鹤边松了劲,二人都心知肚明,他算是默認了陆纮的安排,渐收起那股剑拔弩张的气味,“尊夫人……”
他回想起那日雨中背着陆纮求医执拗的人,“情深义重。”
慈不掌兵。
情深义重,对寻常人是夸赞褒扬,然而落在将军面前,便是要命的缺陷。
“我信她。”
卫鹤边诧异,他原以为陆纮会拿出许多夸赞邓烛的好话去说服他。
她没有,只是一句简短的‘我信她’。
他不由得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巧舌如簧、拿捏人心的少年。
她竟也有如此不甚理智的一面。
“我这番远行,确是该感慨一句,世上竟有此女子耶?”
卫鹤边站起身,俯瞰陆纮,半晌自衣袖里拿出一瓶藥丸,“吃了它。”
小陶瓶子哑着光华,躺在他的掌心。
他没有说这是什么,为什么要她吃,是毒还是藥。
好整以暇看着眼前人。
陆纮草草扫了他一眼,毫不犹疑,接过药瓶,倒出一丸丹,二话不说往口中送去。
卫鹤边对眼前人的感情越发复杂。
虚伪、懦弱、真情、果決。
处处是矛盾,叫人牙痒痒时又不得不承認她的某些时候,确有几分足以让人钦佩。
“你就不怕是毒药?”
陆纮仰起头,服下丹丸将生死交到旁人手中的人此刻像极了得胜归来的将军,“我相信卫医倌,做不出,要人性命之事。”
“那阁下这次可就猜错了。”卫鹤边见不得陆纮猜算他,“要我呆在你身边,可以,陆典签得答应我三件事。”
“先生请讲。”
“第一,我只为你医治三年,过后你我各走一边。”
“好。”
方才那颗‘药丸’,怕不是就为了和自己谈条件的吧?
暗中腹诽,陆纮却应下来。
“第二,不可阻拦我为旁人看病。”
建康人多眼杂,更是是非之地,放任卫鹤边给旁人看病,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好。”
“第三,三年后,不论你用何种法子,都需去蜀地,并举荐我入西蜀军中。”
“好。”
一连三个好,爽快得不像话。
“你──”
“我只求先生答应我两件事,其一,替我医治阿娘,其二,我是女儿身之事,定不能与旁人言。”
陆纮撑着拐杖起身,她甚至都未言自己的残腿。
“你的腿,不要紧么?”
“若是去毒,自然是好,”月光照在陆纮侧颜上,眼睫如鸦羽,晦暗不明:“若是要它大好,大可不必。”
夜风吹小塘,拂过二人衣襟。
“时候也不早,陆某不叨扰先生歇息了。”
自顾自撑着拐杖离去,徒留卫鹤边满是探究的眼眸。
─
邓烛的别院今夜多挑了灯笼,她料到陆纮回来的晚,怕她夜里看不清路。
陆纮在院外时下意识朝檐廊下看去,并未瞧见心心念念的身影,敛眉暗道不好。
寻常她会来迎她的,除非叫什么事给绊住了。
方来建康,邓烛唯一能牵挂的事,无过就是长孙吟罢。
陆纮内心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是,她承认那魏国女子是有点本事,但一看就是个不甚温顺的人。
不论是魏国公主来建康时也好,还是带着邓烛前去骑马游猎,桩桩件件都可谓是锋芒毕露。
她得承认,她早已不如年少在江夏时那般意气风发,对这种处处冒着芒的人更是恨不能带着邓烛躲远些。
她而今的是非已经缠得太多了,不能再坐视邓烛冒险。
然而千思量萬思量,总抵不得一句邓烛喜欢。
收整了情绪,陆纮轻叩了几下房门。
不多时,‘吱呀’一声,房门开了。
曜儿和蟾儿不在房中,想必是特地赶过人,陆纮看向给她开门的人,试图在漆黑的夜中捕捉到一丝一毫泣泪的痕迹。
“……我没流泪。”邓烛一下就意会了眼前人为何一言不发地看她,让开了半个身子,“夜里风大,柿奴快些进来。”
她没流泪,这反倒让陆纮更为担心。
只是她不开口,陆纮也不好先开口。
二人心照不宣地移步到桌案前,一人一边,俱是轻轻坐下。
灯火爆芯,陆纮温柔地望着她扶在桌案上的手,她知晓自己若是去看她眼眸,她一定会合盘托出。
她不想用感情去逼迫她开或许不愿开的口。
“夫人这一路,辛苦了。”
手上忽而传来一阵暖意,陆纮的手贴在她的手背上。
邓烛看向身旁人,却发觉陆纮没有瞧她,“今日累不累,想不想早些歇息?”
她摇摇头,缄默着。
陆纮莫名觉着这缄默的时间有半辈子那么长,终于在她莫名其妙的祈盼中,余光望见她的嘴唇翕张,“……诵风她回魏国去了。”
果真蠢货。
陆纮敛眉,但很快松开了,尽可能平和,“……这,不是一个好決定。”
邓烛不置一言,她亦清楚地知道,这不是一个好决定。
魏国皇帝大行,江北乌暗、大河内外军头林立,长孙吟孤身一人,以图光复,无异以卵击石。
十足十的蠢货。
十足十的忠勇刚烈。
“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柿奴。”
邓烛靠在迎枕上,反牵过陆纮的手,圈捏着她的腕骨,“我要回西蜀军中,我要重整起阿耶的旗帜,我要渡江往北,我要长驱关中。”
“……我要你帮我。”
陆纮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来,“你……可想好了。”
“人本来就是柴火,灼烧出万事万物。”邓烛望着陆纮的眼眸光明磊落,让人胆战心惊,“我不想总等着别人来为我烧。”
“所以我会去烧,柿奴,我定会去烧。”
哪怕是要将自己投入火里,烧得个一干二净。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麟泰(二十)
陸纮参袁洛和胡振隆的折子往上递了有半个月, 杳无音讯。
她耐不住胆战心惊,广陵还有那想殺她的刺客,陳抟也还留在那儿, 久则生变,不能速战速决的话,她们反而会陷入被动。
剑舞夏花, 水榭厅堂,陸纮趿坐在檐下,温柔地看着自个儿的心上人练剑, 內心实则焦躁地不行。
那前少府卿袁洛、尚方令洪雷抓是不抓, 殺是不杀,好歹给个说法啊!
“府君,晋安王殿下府中长史前来, 请府君前去王府赴宴。”
怎么会是晋安王殿下?
不知何时, 邓烛停了剑,府中传话的僮仆注意到了,又加上一句:“殿下似乎,只请了府君。”
─
建康城建制规模其实算不上宏大,邻水依山,城中错落,四處可见杂耍走卒, 很是热闹。
陸纮将车內竹帘落下,微微叹气, 心中已有了猜测。
陛下定是看了奏疏,但怕是不能同意她所请, 若是陛下同意,应当是讓太子殿下全权處理, 亦或是朝中会审,但折子递上去喑哑了半个月,蕭泽内心是作何想法已经不言自明──
他不愿再往下查。
洪雷倒罢了,袁家鸿勋巨阀,袁洛又在朝中积望颇高,这事查到胡振隆,能定他一个死罪,便已经是到了顶了。
陸纮拧眉,说不出的失望。
谁人读书明理不渴望澄清玉宇,助君王开一个承平盛世呢?
可真入了这官场,是上面黑、下面厚,上面指鹿为马,下面难得糊涂。
得过且过,胡马几顾浮山堰口?或对或错,春水一篙吓退曹瞒。
金陵依旧。
广陵绸缎不过是蕭锵等人与太子党爭、梁国数十年长治久安给养国之禄蠹的一角罢了。
太子殿下会堅持么?
晋安王会堅持么?
她……又该坚持么?
牛车在晋安王府角门口停驻,王府的婢女替她引路,“殿下在后院莳花。”
陆纮抿唇,这蕭镝倒是耐得住,还有功夫侍弄花草,她广陵一路上连小命都差些丢了。
腹诽归腹诽,到了跟前,陆纮还是恭敬道:
“微臣广陵典签陆纮,见过晋安王殿下。”
蕭镝见她来,微微一笑,单刀直入:“你上书的奏折,我们都看过了。”
“陛下不愿意惩治袁洛?”
“是袁少府卿。”萧镝特地纠正了她的称呼,挥手讓下面人退远些,“怎么事到如今,还有些莽撞?”
陆纮知自己失言,讷讷拜道:“是,是袁少府卿。”
“这折子……孤不妨同你实话讲了,”萧镝修剪着一株芍藥,剪刀‘咔嚓’去掉枯叶,随手在花盆上磕了两下,“原本孤是打算拦下来的,但皇兄一意孤行,递了上去。”
陆纮万万没想到,萧镝竟然打算拦下过折子?
“为何?”
“因为就如现在所见,无甚意义。”
洪雷褫官夺爵,袁洛依旧逍遥,更妄论庐陵王萧锵,只有胡振隆,证据确凿不日斩首。
处理的不过是些臭鱼烂虾,于公不过乍看清明,未能触及根本,于私又不能撼动庐陵王党羽。
“唯一的益处不过是父皇欲提拔你。”萧镝无奈,仍是朝陆纮贺喜,“恭喜柿奴了。”
这算哪门子喜事?
陆纮薄唇都快抿不见了,“殿下莫要再消遣下官了,斩草不除根,来日下官便会是庐陵王等人眼中的一块靶子。”
“孤未想到柿奴竟是贪生怕死之人。”
萧镝搁下手中花剪,似笑非笑看向陆纮。
她察覺到萧镝话中有话,警覺起来:
“下官既然接下广陵典签一任,便不是怕死贪生之徒,然身死,有泰山鸿毛之分,若能为王前驱,澄清寰宇,扫平奸佞,自是在所不惜。”
但若是稀里糊涂升官做靶,白费了这颗头颅,可不值当。
萧镝望着眼前的陆纮,忽然笑出声来,指着陆纮,“好个巧舌如簧的陆柿奴。”
“你铁了心要查?”
“不是在下铁了心要查。”
陆纮望着眼前莳花弄草,一身风雅的萧镝,这些天潢贵胄,再怎么醉心山水、收敛野心,也都被宫中权术腌制入骨了,她不敢赌,“是殿下,是否铁了心要查。”
萧镝猛地偏过头,眼前的陆纮依旧毕恭毕敬,垂眉俯首。
她这话没有点明是哪个殿下,官场上的人惯会给自己留余路,故意混淆,好日后见机行事。
也恰说明,在陆纮眼中,是没有将萧钧同萧镝视作一体的。
徐漓身为他的师长,都未曾察觉过他心中那为数不多、被掩藏在兄友弟恭下的微弱野心,眼前这人……是在试探他?还是仅仅在给自己留余地?
“太子阿兄,自会希望一查到底。”
“……若仅仅是今日这话,柿奴,不敢应。”
萧镝想的没错,陆纮确实不会因为萧镝与萧钧一母同胞,感情亲厚,萧镝又素日为萧钧左膀右臂,从而将萧钧与他的宪令混为一谈。
她身上背着亲仇深恨,她要周旋挣扎。
风过谢红药,竹动惊雪鹤。
萧镝长久地望着盆中的那些芍藥,“你太聪明了。”
“殿下谬赞。”
“孤其实是个挺简单的人,也,真不喜欢看这些兄弟相残,骨肉为仇雠的事。”
“然而身在这天家,有些事,不得不做,不能不做。”
有些事,太子不能做,他能做。
有些事,他不能抗,太子能抗。
庐陵王一日不除,萧钧的太子之位便一日不稳,萧镝作为他的手足兄弟,来日庐陵王登上大位,哪里还会有他的活路?
徐漓有能识,却不长远。
眼前这人,是个长远之人,却不知……是否能为他所用?
“半个月。”
陆纮抬头,萧镝背手,离水榭而去,“孤替你抗半个月,你替孤,给袁洛──”
他伸出手,叩了两下水榭阑干。
“干成了,陆太守和邓小娘子,孤便是豁出去,也要替他们,沉冤昭雪。”
这显然是不给陆纮任何退路,威逼利诱。
陆纮知道,她不得不毅然决然、孤注一掷,撬开那尊高坐于明堂之上,以仁义和慈悲‘普渡众生’的佛陀杀心,做一回孔雀明王。
“诺。”
─
“陆典签,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才出晋安王府不过百步,陆纮就被不速之客拦住了去路。
“劳何大人记挂,陆某一切无恙。”
何杳手中捧着一沓书籍,额上冒了不少汗,在太阳底下等这么久,也不晓得是不是为自己而来,若是是的话,倒真是苦了他了。
陆纮皮笑肉不笑,与他寒暄:“敢问大人,是要去何处?”
“太子殿下新得了孤本书籍,叫晋安王殿下知道了,令在下抄录一份,送与晋安王殿下。”
何杳拍了拍书籍上的字,“抄书这活计可不好做,手自笔录,若有涂鸦损毁便是前功尽弃,装订成册也要细细查验,夙心夜寐熬红了眼,滿腔心血送到人跟前,也不知道收书的人,爱不爱惜。”
“倒不如买下几亩田,归园南山。”
“你觉得呢?陆典签?”
看似说抄书人,句句话却是在说陆纮。
更让陆纮不解的是,他是萧钧的人,萧钧欲查清的事,他私下竟劝陆纮不要继续查下去。
“但使苏季子有洛阳半顷田,又怎配六国相印?”
陆纮针尖对麦芒,“陆某家贫,同宗内向来不算亲近,家中薄田养不活那么多人,不得不,抄书养家。”
她特地加重了最后四字的音。
“陆典签自幼饱读诗书,名滿江夏。”
何杳走近,压低了声音,在陆纮眼中是满面的奸笑,“然而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孔北海前车之鉴未远,陆小郎君,可要好好思量,莫步了他的后尘。”
“孔融是被曹操杀的。”陆纮一双凤眼圆睁,瞪出几分无辜相,“敢问在何大人心中,我大梁,谁要做曹操?”
“你──”
陆纮向后一退,躬身行礼,朗声道:“下官多谢何大人赐教。”
何杳冷哼一声,拂袖而去,陆纮还不忘高声送他:“何大人慢走──”
老匹夫!
暗自啐过,陆纮重新归于冷静,若说何杳上次来她家中索要《佛遗教经》是为在萧钧处爭功,今日前来阻拦她查案,难不成也是为了争功?
这于理并说不通。
至于说他是为了他的的同宗兄弟,早已投靠了庐陵王萧锵的何昌,这亦说不通。
对于世家而言,族中有燒热灶的,也有燒冷灶的,何昌能把自己往庐陵王的灶内投是因为他常年在江夏,升迁无望,他何杳作为守了萧钧二十年的人,说变就变,他敢变,萧锵敢用么?
蹊跷。
满腹狐疑,奈何找不到答案。
不过当务之急倒也不是这何杳私下反复无常,而是该如何在广陵烧一把火,最好烧掉庐陵王,也烧活她自己个儿。
车驾摇晃,流苏投影,算着车子快到自家府邸,陆纮强迫自己收敛好情绪,好不叫邓烛忧心。
奈何这世间事,多的是不如人意。
才至角门,陳四郎手中捏着一封书信,着急忙慌:
“府君,不好了,广陵来信报,说、说──”
“说什么?!”
“说陈大人,动用私刑,逼死了人!”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麟泰(二十一)
“好含光, 让我靠一会儿。”
她边说着,人已经枕在了鄧烛膝上。
陸纮在她面前并不常诉说自己的疲惫。她不说,鄧烛却不是个眼盲心瞎之人, 她的身上擔了多少擔子,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指尖探入陸纮的发间, 穴位按压的酸刺感激得陸纮輕‘嘶’了一声,隨之而来的爽利让她不由得哼哼起来。
到底还是个年岁不大的少年。
雪玉狐狸不使坏算计的时候反倒带出些许娇憨,望之心软。
“你不问我什么?”
狐狸吸饱了衣裳香风, 闷声闷气地在腹脐上下吐出热意。
鄧烛有些不自在, 到底挪不开身子,“柿奴愿意说,我便听。”
她知道有些事临上门的那刻未必好说, 纵是想替陸纮分担, 她也不愿以情相迫。
不说,也无妨,她总会在她身旁的。
“晋安王殿下,欲借着此次发难,一举扳倒庐陵王。”
陆纮在她膝上翻了个面,隨手捉了鄧烛的手细细把玩,“机会只有这一次, 成了,咱们便大仇得报了。”
不成, 就是苦命鸳鸯埋黄土,连理结枝在九泉。
“方才, 广陵那处来了消息,说是陈大人在广陵私刑逼供, 逼死了人。”
“陈大人,不是这种人。”邓烛与陈抟相见不多,但也瞧得出,陈抟此人比陆纮要认死理百倍,更何况做了多少年的督御史,怎么会在这种时刻落下把柄?
“他是不是这种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下来,陛下会如何想,案子該如何做。”
眼下这广陵贡緞案顶破天了也只是贪腐。
贪腐,在蕭泽手里,是可大可小,甚至可以是为人称道的事情。
“谋逆。”
躺在她怀中的人听了这两字,身躯一震,下意识去捂她的唇,低声喝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被捂住双唇的人眨了眨眼,显然,她很清楚自己说了什么。
陆纮望见她眼中决絕郑重,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的确,若不往谋逆上攀扯,蕭泽絕对会对萧锵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刘宋萧齐,皇室内乱纷呈,百年骨肉相残同室操戈,是萧泽一块心病,他最怕的,便是梁国也步了前朝后尘。
所以他仁义慈悲,从不大肆清算。
“当断则断,柿奴此时若不将事做绝,来日他们必会反扑,后患无穷。”邓烛不喜官场蝇营狗苟之事,但带兵打仗,岂可学霸王沽名,自掘坟墓?
陆纮紧绷的身子再度软了下来,再开口,便是具体事由,“眼下要紧事两件,一是回广陵,替陈抟洗刷罪名,二是顺着夫人那日提点,查一查,到底是谁,要这么多的贡緞,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她有预感,这贡缎案的背后,绝不只是贪腐。
邓烛微怔:“你还记得?”
她原以为日子过了许久,她当时不过随口一说,陆纮事情这般繁杂,忘记也不稀奇。
怀中人再显出狐狸相,“夫人说过的话,岂敢不放在心上?”
“贫嘴!”
怀中人却是个不怕打不怕骂的,笑嘻嘻地凑起身子,唇瓣在邓烛嘴角触碰,似有还无,“这嘴贫不贫,娘子不尝尝,怎能妄断呢?”
青葱玉指点眉心,陆纮顺着这力道仰倒了头,又立马歪纏上来,惹人‘骂’她:“哪里学来的……”
蜻蜓点水的吻落在唇角,也落没了邓烛后面的话。
秋水一泓在咫尺,香风几缕住寸心。
她被狐狸拥扑住,不想躲,亦不想逃,任由丹朱夺了胭脂笑。
她覺得自己是个愚人,问的都是些蠢话,情之所至,哪里需要学得?
拥住她的人也是个愚人,平素病骨今横媚意,一身清光化作了脂浓粉香。
她由着她散髻鬟、解珮带、看雪玉山,她求着她连十指、吻桃花、耳鬓磨纏。
“唔……柿、柿奴……”
缠绵悱恻的吻将人溺入欲海,好容易寻到空隙,却连不成字句,断续之间,身上人显然料到她想说什么,不愿听她说完未尽之语,愈发变本加厉。
“……柿奴。”
陌生的情念催得人发疯,邓烛覺得自己也快要被心中的念头撕成两半,自小到大的规矩告诉她此举不肖,还有声音在骨子里驱着她赴了这段莺疯燕狂。
不行……
她不能让柿奴落下个不孝之名。
无助攀附的手臂顺着脊骨落到腰间软肉,輕輕一拧,带着哭腔:“陆纮。”
霎时间,撕风开云息浪。
小狐狸渴红着眼,气喘吁吁间还带着几分不解,发冠散乱,衣裳凌开,雪晃晃的肌肤在灯火下逼得人怕直视于她。
自己也未好到哪里去……
邓烛低头看见自己身上风光,双耳赤红,忍着热意与羞赧,单手攏住自己的衣裳,想了想,又觉得陆纮敞开的衣裳也不像话,另一只手替她抓拢了起来。
“……你还在、还在孝期。”
虽然天下鲜少有人那般严苛地遵守孝期,只要不在孝期内闹出孩子来,朝中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陆纮眼下办广陵一案,天晓得多少双眼睛盯在她身上,不容出错。
陆纮苦瞪着眼,颇有些欲哭无泪的意味。
“好柿奴,来日方长……”
邓烛松开了揪着自己衣裳的手,肩骨细腰,若隐若现,抚着心上人的脸庞,偏还说着叫人收心的话:“往后我千倍百倍偿你,可好?”
……
“含光现在这模样,可不像能说服人的态势。”阖室缄默,少顷,正当邓烛忧心她是恼了时,陆纮来了一句。
不等她反應过来其中是何意味,身上的衣襟就被陆纮提起,攏她身上,细致而温柔。
待她见她抬眼,亮晶晶的眼眸中调笑意味深长,她才恍然意识到这人方才说了什么。
“你、你……孟浪……”
“夫人说什么,便是什么罢。”陆纮洒然一笑,自整衣冠,“那我今夜便还是回自己院中,明日一早,咱们启程,去广陵。”
“……嗯。”
她如她所言抽身了,邓烛却总觉着自己心里某处被挖走了一般,硌得慌。
正呆怔,白面狐狸又凑了上来,纤长瘦弱的手指点着自己的面颊,笑得蔫坏:
“喏?”
这人真‘讨厌’。
陆纮等了一会儿,没见她有反應,以为邓烛害羞,也不再继续逗她,悻悻撤回了手,欲为自个儿着补:“时候不早,我……”
柔情未至香风先送,远处灯罩里扑进一只蛾子,翅膀在纱后扑得人肉跳心惊。
陆纮怔怔地回过味来,胸膛这时才剧烈起伏了几下,喉头发干发涩。
她们从彼此眼中看得桃花盛开在金秋,怪诞嫣红。
“我真的、該、該回去了。”
我不想走。
“夜里看不清路,叫人多挑几盏灯笼,走稳当些。”
慢些走罢。
“好。”
陆纮唤人进来,曜儿呈上麂子皮鞣成的斗篷,才晓得外头方才飘了些雨丝。
檐下铜铎随风响铃铃,邓烛亲自给她将斗篷披上,在脖颈口打了个漂亮的结。
陆纮较她其实还矮上寸许,稍稍低头,就能瞥见秋雨灌进了这人眼眸,单看着谁,就要将谁拉入一场悱恻缠绵。
手上挽的结短暂而漫长。
无意识地,邓烛挽完结以后双手贴上陆纮的胸口。
二人静静地看着彼此,谁都没有动作。
直到冒头冒脑的鸦雀一头栽撞在铜铎上,激得屋檐角发出一阵‘叮铃哐啷’。
“我,确实该走了。”
胸前的熨烫闻言滑落,陆纮还想说些什么,但看着外头石板道上的积水,又将话给咽了下去。
手拍在她肩头上,恋恋不舍,湣湣胶葛。
终还是如萤火般迈入黑夜。
“柿奴!”
陆纮听见身后传来呼声,止住了步子,远处人掌着灯笼,快步而来,带起夜雨初歇的青草气。
那么英气的眉眼,而今却带着某种憨态。
“我送你。”
“夜里地滑,我心疼夫人,不必──”
话未完,陆纮臂弯就已然被捉住,上面的力道,不由分说。
她带着某种执气,又说了一遍:“我送你回去。”
却之不恭。
陆纮轻轻点了点头。
握着她臂弯处的手转而拢搂到她腰间,灯笼掌在二人身前半尺,灯火掠过枯叶、石板、履袜。
天气还未彻底转凉,草虫还在鸣,除此之外,就只能听见她们彼此的脚步声。
“我一个人也走的稳的。”在转过某处桂子树时,轻声说道,“你也不是铁做的,夜里风大,身上还没披东西就出来,染了风寒怎么办?”
“我照顾你,是应该的。”邓烛抿唇道。
“我心疼你,也是应该的。”
二人之间莫名静默了一瞬,陆纮原以为邓烛会继续说些担忧她身子的话,不想开口却听得:
“院外太黑了。”
什么?
“我不怕黑。”她又不是孩子。
“可我不想你一个人走那么黑的路。”
邓烛在屋檐下瞧见陆纮步入院外时,莫名觉得她身形凄清萧索。
她不忍心。
明灭的灯笼今宵拢她似拢玉树,陆纮怔忡,瞥向身旁人,见方寸间,朱唇皓齿张合:
“总觉着,柿奴需要人,再掌一盏灯。”
陆纮不知该以何种语气轻松以对,扯出个笑,胡诹打趣:“那你是要做我的灯么?”
身旁人忽然顿住了脚步,眼中的希冀与惊喜蛰动着她。
今夜西风传佳音:
“……好啊。”
第50章 麟泰(二十二)
“陳兄在狱中过得可好啊?陸某風尘仆仆, 方来广陵,馬不停蹄替您洗冤来了。”
陳抟一事刚抵建康,陸纮即刻上报太子, 及时调人,将陳抟‘看管’起来,免得些个奸佞之辈要灭口。
一到广陵, 陸纮便赶到陳抟面前。
“典签问都不问,就笃定陈某没害人?”
陈抟惊诧之余多少心中还帶了些感动,面上不悦, “哪有这般做典签的。”
又瞥了一眼站在陸纮身旁, 女扮男装充作侍卫的邓烛,“还将令正帶来,这牢里阴湿多虫鼠, 也不怕冲撞到她?”
一旁的小卒替她们开了门, 陆纮没搭话,邓烛径自接了道:“谢陈大人关心,夫妻一体,自是同甘共苦,她能来的地方,我自能来。”
望着眼前席地而坐的佳偶,陈抟一时都快忘了自己在牢狱中, 素来板着面的人也带上笑意,忍不住打趣了一句:“来日你俩昏礼, 喜事将成可毋要忘了分我一杯酒。”
寒暄过后,陈抟正了神色, 说起因果:“自你走后,知道广陵波诡云谲我便閉门谢客, 不敢随意动作。”
一連好几日,都似是風平浪静。
直到四日前,一个小沙门敲开了他在驿馆的门,说是广陵郡丞知曉一些锦帛下落,心中惴惴,思来想去还是打算告知陈抟。
“所以你便去了?”
“我知道你不想同地方官员扯上太大干系,”陈抟清楚,陆纮查案极为克制,并不打算大动地方官员,以免打草惊蛇,还讓会讓案子举步维艰,“所以我也只是一人以询问名义前去。”
“那当时广陵郡丞见你,是个什么反应?”
“他见到我……很讶异。”
陈抟那日去他府邸,是郡丞亲自来开的门,家中僮仆被遣散了许多,当时他面色蜡黄,眼眶通红,好似才哭过。
见到陈抟时,明显怔愣,但出于礼节,还是将他迎了进去。
“你问他貢緞下落了?”
“没有。”陈抟摇头,他并非是个不会察言观色的人,况且问貢緞下落就得打着查案的名号,他单独前来,只能算作私下问询。
故而他只旁敲侧击地问了几个问题,约莫一刻钟,就走了。
谁知道前脚刚回了驿馆,后脚就听说郡丞自缢而亡,还留有遗书一封,言之凿凿全是说陈抟逼供,不给人活路。
“天地可鉴,我真没逼他!”
他是干了二十年督御史,不是干了二十年专给人上刑的狱卒,何德何能单枪匹馬手无寸铁逼死一个身形健硕的男子呢?
陈抟恼火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莫让老子曉得是哪个害的,爷要削他!”
眼前无可奈何的陈抟,二人心疼又好笑,“陈兄稍安勿躁,只要你所说是实,陆某定有办法还你清白。”
陈抟吐了浊气,朝陆纮一拱手,“多谢。”
抱着要为陈抟洗冤的心出了监牢,去打听起那位自戕的郡丞,却得知郡丞家中早早将他下葬,仵作行人只说确为自戕,旁的话也不敢开口。
陈抟身上那叫个黑哇哇一片,洗都洗不干净。
二人又去了郡丞家中,偌大个院,只留得一个哑巴老仆洒扫,其余家仆悉数遣散,陆纮連比带划请他带自己去郡丞自缢的屋内。
雕花木门方推开,一股异香伴着凉风扑面而来。
是他!
二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草草看了看屋内陈设,退了出去。
“柿奴。”
整整一个下午,二人都在奔波的路上,好容易靠着大树歇会儿,陆纮这时注意到邓烛额上密汗,掏出身上巾帕替她揩。
“是不是热着了?”眼下秋老虎余威尚在,时不时天气反燥,“累的话,多歇一会儿?”
陆纮知晓她想同自己一道,到嘴边的‘回去’变作了‘多歇一会儿’。
“这样查下去,柿奴时间够么?”邓烛知晓陆纮在萧镝面前应下了事,一针见血戳穿了陆纮眼下佯装镇定下的焦虑,“即将宵禁,今日已经難查出什么东西了。”
“娘子可有高见?”
陆纮被戳中心事,话里却没有恼意,邓烛不是个爱多言插话的性子,今日开口,多半是真有想法。
“什么高见……”邓烛轻轻拍了她一下,“我们此来,不过为陈大人洗冤,而非去验明郡丞之死。”
这股香气确可指向那个黑皮汉子,但这黑皮汉子是何许人也,又受谁指使,还要让他认下罪过,半个月内,恐怕是難如登天。
介时光查明郡丞之死就已经够费劲了,那贡缎案,查还是不查呢?
因此诚如陈抟所言,只消证明他那日确是一人前去,确无逼死郡丞之可能,便能还他清白。
这其实也不难证明。
郡丞所住宅邸是在坊内繁华、沿街往来之地,来来往往总有人能瞧见。
倘若真如陈抟所言,是一人前去,一刻钟便出来了,绝不至于活活逼死了人。
“这话旁人会信,可我总觉得,依照广陵而今的态势,幕后人绝不可能这么轻易揭过此事。”
陆纮捏着自个儿的下巴,踟蹰片刻,“不过也好……咱们就来这一招,投石问路看看。”
─
洗冤的折子一递二递上了建康,两日后建康便传来了消息──广陵太守卢野咬死陈抟逼死了郡丞,不服陆纮所查。
即便千不愿万不愿与地方官员扯上恩怨,奈何天不遂人愿。
“这洋桃是太子殿下差人赏来的,含光尝尝?”
青瓷盘,竹席案,陆纮亲自将洋桃切成小块,取了铜签叉到邓烛唇旁。
显然陆纮的奏疏在朝中掀起了波澜,太子殿下对此赞赏。
酸脆的果肉激得邓烛颦了眉,颂扬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陆纮瞧着好笑,“谢恩的话,我已说了一遍,现下只有你我二人,你无须再道一次。”
见邓烛不爱吃,陆纮自顾自端走了那盘洋桃,悉数落入了自个儿的肚中──尽管她也被酸的不轻。
“你不爱吃,何苦也强求?”邓烛看她酸得拧巴,伸手要拿她手上盘子。
“人在宦途,身不由己。”
天家所赐,就是酸的也得说是甜的,上面指鹿为马,下面难得糊涂。
邓烛还记得初见时,陆纮锋芒毕露,壮志凌云,不过短短几年,竟也敛了一身利刺。
耳侧鬓发被轻抚,陆纮笑得温软,蹭她掌心,寻那心照不宣的慰藉。
“来日等扳倒了萧锵,你回了西蜀军中,我便洗手作羹汤,偷得闲生。”她顺势枕于邓烛膝上,仰面瞧她,越发觉得邓烛眉眼鼻梁生得真好,纤手不老实地伸攀上她面前,指尖点上她眉心,邓烛温顺地閉上眼,由她抚过眼角眉梢,听怀中人说尽胡话:“届时,你可不能嫌我不做事。”
邓烛知她定是在作戏言,闭眼莞尔,“我自不会嫌柿奴,但柿奴作的羹汤定要夜间避人送来。”
陆纮轻轻在她鼻尖一点,眉眼勾魂,奈何邓烛是闭着眼的,錯了这柔媚风情,惟听得嗓音沙沉:
“为何?”
捉住这人入了套,邓烛睁开眼,难得调笑:
“那自是怕叫旁人瞧见了,误以为夫君对妾不满……”
“你笑话我!”陆纮‘蹭’地自邓烛怀中支起身子,‘怒目而视’,似怒还嗔,烟波流转。
这模样倒先叫邓烛不好意思起来,她本就不是个爱调侃人的性子,叫她一瞪更是直接偏过头去,乌黑发髻下,是耳垂滴红若石榴。
陆纮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干涸的嘴唇,笑若浮艳桃李开,“好啊,连你也笑话我……”
她说话音越发放低,支着的上身也朝邓烛倾来,手指点在她胸口,凑到她耳旁:
“既然娘子想让我晚间来,我便听娘子话好了,只是届时送进娘子腹中的,恐怕便不止是羹汤了……”
陆纮说完,双手径直扑挠邓烛腰间。
她这话说的太露骨,邓烛被羞得满面泛红,正恼羞成怒欲叱她一二,孰知这人扑向自己,双手搁腰间一通胡挠,见她不痒,倒是先惊愕上了:
“你怎么不怕痒?”
如此一打岔,方才被她那轻薄之语羞恼住的人也不恼了,脑子里稍稍一转圜,带着几分罕见地聪黠,“那莫不是,柿奴怕痒,故而……”
说着,双手便向着陆纮腰间软肉探去。
还没碰到,这人便全然失了往日风姿,躲避告饶,“錯了错了,娘子,好娘子,饶我一回。”
“这次便罢了,下次再青天白日胡言乱语,我可就再不饶你。”
陆纮由着她轻点眉心,笑得一脸傻气。
“府君,广陵太守遣人来请府君与夫人前往大明寺一叙。”
木门轻叩,屋堂中年轻眷侣打闹的嬉笑霎然息止。
“项王请我赴鸿门呐。”
陆纮拍了拍自己双股,站了起来,接过邓烛递来的手杖,眸中再无与邓烛嬉闹时的清亮:“他们终究是坐不住了。”
乌沉沉的阴水有朝一日能变成星子落在火中,陆纮望着心上人,凌厉而温柔:“你怕么?”
邓烛回望她,不避亦不让,握住她伸来的手:
“我为留侯,亦作舞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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