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麟泰(一)[倒V开始]
梁, 麟泰元年,廣陵。
织机飞梭,缫丝正线纺罗绮。
刘壶一身布衣, 蹲在角门前,搓巴着双手,等着主人家出来。
说来这老天当真不开眼, 去岁廣陵有场大旱,将喂蚕的桑苗晒死了十之七八。蚕没了吃的,生丝减产, 整个廣陵郡的丝綢登时较去年少了一多半。
他主家是个懒散的, 迟迟不动身,来迟了广陵,这广陵的綢緞刨去贡给朝廷的, 哪还收得上一匹緞布来?
广陵的綢緞如今已经是金子价, 还有价无市,商人赚的就是倒买倒卖的价,但闹到这个价,是能出的起的不缺广陵的绸緞,出不起的哪会穿广陵的缎子?
白跑一遭,赚个卵。
刘壶想起那混不吝的府君的郎君,頓觉得一个脑袋两个大。
真不晓得他上辈子是修了什么福, 能投个好胎,这一世能大咧咧活成个草包, 也不会吃苦……
自己改日也去佛前敬香,替家里那嘴碎操心的新妇和自己的孩儿也敬几根, 让自家这几口吃饭的嘴下辈子投个好胎,一齐抱着金盏盏吃饭。
不过……
他瞧见过那些貴人礼佛时的排场, 说不上来的香料、绸缎、金的、银的、玉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佛祖见了那种架势,还能记得自己供的这几柱香么?
要是佛祖不记得,那是不是下一世,富貴显赫的人还是富贵,他这种人就活该生生世世变成被人踩在脚下的贱骨头?
贱骨头就贱骨头吧,能像这辈子一样讨得到新妇,还有人愿意为他说媒,也还算是好了。
‘啪──’
刘壶脑子里想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直到脑袋上結結实实地挨了一巴掌。
一个激灵从地上爬起,腰杆还是弯,哈腰点头,堆出褶子:
“郎君……出来了……”
“嗯。”他冷冷地哼出个鼻音,面上还带着几分玩世不恭。
到底是商人户里出来的,同那些真正的世家公子比不了。
刘壶在心里默默鄙夷,面上却还是带着讨好谨慎:
“郎君,那边怎么说?可是成了?”
闻言,王郎唇角上扬,也不管这周围人多眼杂,“还有我办不成的事儿么?”
“是是,小府君神通广大,就是如来佛祖也得护着小府君呢。”
刘壶赞着眼前这人,連带着称呼都一并改了,惹得王郎笑嘻嘻地去踹他,“去你的,佛祖也是你好说的?”
刘壶也不避,结结实实地让他踹的舒服。
王郎踹完了,高兴了,自袖袋里头摩挲出一方纸笺,上头盖着拇指盖大小的印信,刘壶不咋认字儿,只依稀辨得出个‘王’字。
“这是……”
“你拿着这个纸笺,带着人,去东市內的吴家缎鋪,那儿有货,你们連夜好好点点……”
王郎伸了个懒腰,往西走去,“我去教坊里头寻欢去。”
“欸,好嘞。”
刘壶暗讷,也是青天白日见着鬼了,竟真让这蠢货寻着了缎面?
他不敢怠慢,将信将疑带着人去了东市。
一行人拉着牛車紧趕慢趕地到了东市,至吴家的鋪面上时,已经有些晚了,即将敲钟关闭坊市,往来的官兵拿锣已经敲了一通。
好在吴家铺面上的仆子做事麻利,见了纸笺,收好后,二话不说带着人拿着用粗麻布裹着的缎面帮着装車。
领头的那仆子还特地寻到刘壶:“您安心,先带着货回去,你们连夜看了,若有问题,明日再来也是一样的,您上这周围打听打听,我们这多少年买卖了,跑不了。”
说完还拍了拍他的胳膊。
“成。”刘壶也爽快,一面交了定金,“明日我再付剩下的。”
好说歹说,紧赶慢赶,总算是赶在坊市落钥前到了驿馆,匆匆吃了几口米羹,连忙去清点绸缎。
“都小心点,别把灯油子给滴缎子上了。”
刘壶掌着灯,打了个哈欠,站在一旁看他们拆麻匹。
做事的人也热热闹闹的,王郎今日弄到了缎子,怎么着这一趟也能交代过去,只要能分得钱,哪里有不高兴的?
他瞟了一眼那缎子成色,没啥问题,难得这小府君居然有谱了一回。
想着,又打了个哈欠。
等钱结了,去寺里供香,再给新妇买两匹布,让她做几件新衣裳,还可以多买点稻种,说不定还能买两只鸡……
嗯?怎么突然这么安静?
原本热火朝天清点绸缎的仆子们不知怎的,都忽然不出声儿了,自发地在一处車驾后围了一圈。
正当刘壶起疑,想要问时,那处传来有些犹疑的声儿:
“……阿壶,你来瞧瞧,这绸缎……”
刘壶捧着灯,推开人群,“怎么了,绸缎是坏的?我明朝──”
原本说话的刘壶也收了声。
灯火昏黄,朱色锦缎螭龙云纹,金线描绣,在这火光中绚烂夺目。
这是贡缎。
刘壶手一抖,手上的灯油‘啪嗒’跌烂了一匹新锦。
─
“前面就是建康城了,柿奴要不要到车下歇息?”
从临湘回江夏,顺水送榇往东,至吴郡不过半月,陸纮同宗內强颜为笑,好说歹说总算将陸泾安葬,宗內到底没将事给做绝,听闻陸纮要往建康,在吞了陸纮好大一笔本该由她继承的田庄后,还是借了宅子,好让陆纮在建康有个落脚的地儿。
才过了元日,天寒雪凍,牛马蹄子上都缠了干草布捆,让陈四郎慢悠悠地赶着。
即便手头算不得阔绰,陆纮还是给邓烛和庚梅备了马匹,自己则同阿娘还有两个婢女挤在牛车驾中。
掀开帘毡,陆纮便瞧见被江南软风割红脸的人儿在朝自己笑,眼上亦不自觉地带上笑意。
“冷不冷?”
邓烛摇头,陆纮还是朝陈四郎吩咐道:“四郎,靠边,咱们歇一会儿。”
“好嘞──”
车辙偏离了官道,在雪地上割开伤口。
邓烛先一步下马,伸手去扶陆纮,“小心。”
棕马在她身后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雾。
“脸都凍红了,还说不冷,也不怕被这湿邪的风给吹歪了。”
陆纮将手中的暖炉掼她手中,暖和柔软的掌心贴上被风‘糟蹋’过的俏脸。
她长高了,与邓烛眉眼齐平,两人盈盈而望,颇有些让看客都不好意思的意味来。
“还说不冷,瞧给我手冻的。”陆纮笑得温和,一面打趣道,“也是冰天雪地摸着铁块了。”
这边‘郎情妾意’,另一头座下的黑马好似与骑它的人心意相通,响鼻都不晓得打了几个。
庚梅别开了眼,只在心里头叹气。
江皋浓云稠,乌鸫啼笛声。
顺着江水往北望,已然能得以见到建康的城墙一角。
“听说建康有道名菜,扁尖鸭臛,改日我学了,做给你,好不好?”
邓烛怕她手在外头这样暖着自己受冻,从自个儿脸上将她手拿了下来,不想又被反握住,纤瘦温凉的手还死倔地试图多暖暖她。
傻的可爱。
她原本以为自己需要许久才能接受陆纮是个女子的事实,然而现在想来,是女郎也没什么不好。
“太费事儿,但含光若是真洗手作羹汤,做什么都是頓顿赛过鱼肚火腿山熊掌的……”
陆纮凑近了在她耳边贫道。
邓烛轻嗔了她一眼,聊起正事,“你明日便去寻那人?”
“嗯。”面对邓烛,陆纮还是尽量带着笑,可眼中已然冷下来了。
真正的《佛遗教经》,并不在临湘。
那倒霉的替死鬼拿了仿本,丢了性命,不过是成全陆纮得到经筒内的讯息,去寻那个真正拿着经书的人罢了。
否则以这些搏富贵的邪乎劲儿,哪有经书能够离开临湘?
“遥望建康城,江水逆流萦。前见子杀父,后见弟杀兄。”
陆纮眺望着远处的邻水楼阁,俄而寺钟唱晚,惊鸟失林。
建康……
“这地方……血气重啊。”
─
“放着我来吧,不累么?”
某位族叔租给了陆纮一处在建康内的宅邸,说是宅邸,不过两进院落,一处畜棚,好在位置不偏,坐落在长干里,依傍秦淮河岸。
掐着宵禁的时辰入的院,陆纮替陆芸擦了桌案,令她入座,安顿好后,又是自己取了抹布,打扫起屋子来。
“我在车上坐了一日了,正好松泛松泛,不妨事的。倒是你,骑了一整天的马,合该好好歇息。”
陆纮利索地擦拭着屋子内的木架屏风,“我先把阿娘的屋子收拾好,转头再去收拾咱的屋子,你去让曜儿她们生火起灶吧,不然今晚保不齐要饿着肚子歇息。”
“那我去了。”
“嗳。”
陆纮忙碌之中朝邓烛递了个笑,邓烛背过身,又是心烫,也又心酸。
从前被耶娘捧在手里,放在心上,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如今也干起操持家务的事了。
彤云阴,雪砂舞,星星点点的白萤顺着灯笼落在地上。
咚咚咚──
门扉响动,院落里收拾的人手上的活都不约而同地停了,就连在树下打坐的庚梅都睁开了眼。
这个时辰,怎么会有人来叩门?
“来者是谁?”
没有人应。
“曜儿,怎么了?”恰邓烛自屋内出来,随口问道。
“小娘子,有人叩门。”
邓烛沉吟了一会儿,抬步要走,被庚梅拦了下来,“我去开。”
门闩解开,木门吱呀,一封信笺落在了庚梅脚边。
上头以朱印拓着五个字:
何杳伯遥寄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麟泰(二)
“又是太子家令, 又是《佛遗教经》,我这原本在江夏郡待着,无人管问的瘸子, 有朝一日竟然也这般炙手可热了。”
两方纸笺静静地躺在杨木案桌上,一张是门口遗落的、现任太子家令何杳的信笺,上面写着何杳相邀游青溪, 与陸纮一叙。
一张是藏在经筒中,自临湘郡帶来的纸笺,上头写着定山寺, 奉圆。
陸纮半是自嘲, 指骨节扣着案面。
“郎君不想见何大人,是因为……荔奴么?”
鄧烛端着灯油,一面给她添灯, 见她指尖在边缘摩挲, 知其踟蹰,一面问道。
“世家大族联姻错综,都是庐江何氏,也未必一条心。”陸纮轻声同她解释道:“这位何大人是太子家令,兼掌管记,他若不和太子殿下一条心,那咱们这位太子……怕是……呵。”
说到最后, 陸纮轻笑了一声。
旋即拉了拉鄧烛的裙裳,讓开半面, 請她同席。
“荔奴嫁了庐陵王,不管她自己是如何想的, 何昌是铁了心,要同庐陵王共沉沦了。”
鄧烛其实不太擅长去理清这些官场上的弯弯绕绕, “所以……柿奴是要站定太子殿下?”
“……我会把经书,献给太子殿下。”
陆纮手指夹轉着信笺,“但至于站定谁──”
她搖了搖头,最后将信笺轻轻往案上一飞,信笺乖巧地落在案上,“这不是我一个刚刚淌进建康这池子里的人该想的事儿。”
“那便不想──了。”
鄧烛说着,不防被她抱了腰,腰间微微绷直了一会儿,旋即任她环软着投怀。
“嗯,不想了。”
─
定山寺位于六合山,萧泽登基的第二年,为高僧法定修建精舍,改六合山为定山,敕造定山寺。
背山面江,南辟如门,寺居山箕,气势恢宏,号为江北第一刹。
“施主是来礼佛?”
不到陆纮胸口高的小沙弥双手合十,萧泽手书的‘敕造定山寺’五字牌匾横挂在他身后山门前。
“我闻定山寺梅花好,前来一览。”陆纮用吴郡方言说与他听。
小沙弥仰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打了个个轉身,径直朝寺中去了。
不一会儿,一个身长七尺的胖和尚出了定山寺,至陆纮跟前,唱念佛号,“施主是来赏梅?”
“是。”
“建康城内梅花似海,观梅者浩如云烟,小寺不过几處梅树,哪里值得施主不顾路途迢远,来此一观呢?”
“……先祖有诗赠范晔,云:‘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梅为江南春信,”陆纮歪头负手,帶着几分少年人的狡黠,“我此番前来,便是赴这一场‘江南春信’。”
语罢,自袖袋里取出小经筒,鎏金的经筒在日头下闪着微芒。
胖沙弥闻言含笑,讓开身子:“阿弥陀佛,施主,請。”
胖沙弥一面为陆纮引路,一面说着:“施主所要的東西,少顷自会给予施主,只是施主,贫僧受佛陀指引,仍旧不得不多嘴一句……”
藏经阁前,胖佛陀忽而站定,料峭春寒拂铜铎,金铃送声响丁当,春光白雪下,他的脑门儿都在与白雪一齐反着光。
“陆施主,不要忘了,帮你的人除了日后拿了这经得偿所愿的,还有这佛陀呀。”
陆纮眼角微眯,沉吟半晌,忽而笑了,分外虔诚般双手合十,朝他躬身:“那是自然。”
胖沙弥得了这话,似是笑得更高兴了些,也不管她是真心相谢还是不懂装懂,昂了昂下巴,令一旁的小沙弥开了阁楼铜锁,“请。”
“前些日子,晋安郡王自雍州归建康,特此写了首诗词。”
胖沙弥并没有急着给陆纮取经书,而是带着她在藏经阁内转悠,给她讲起寺中藏书,除开佛家典籍,盖因敕造之故,亦存了不少王公勋贵的手迹。
晋安王萧镝,乃当今圣上第三子,太子萧钧同母弟。
“说来也是无奈,江夏王妃因病离世,皇后闻此噩耗,忧思成疾,殿下千里归来,心神不宁却不能长待,只好来此礼佛。”
“……心神不宁?皇后殿下凤体──”
胖沙弥摇了摇头,“说来不过是捕风捉影罢,不知从哪传出,郡王即到建康前,太子谓左右曰,‘梦见与三官对弈,以班劍赐之。’”
陆纮冷然地望向胖沙弥,“……太子殿下,当不是此种人罢?”
不论是说这种话或是让此话传入萧镝的耳中,都不太像是萧钧的作风。
“陆施主说笑了。”胖沙弥站在雕花门窗前,窗外零星的野梅绽雪,“你我怎能知天家人物呢?”
陆纮猛地顿了一下,暗道失言,“太子乃一国之储,维护東宫体面亦是维护陛下与梁国体面,不是么?”
几句话将它圆了回来。
“施主说的是。”
胖沙弥自梨木架子的顶格上取出一木匣,当着陆纮的面将其打开,那本将临湘郡搅扰半年有余,明里暗里掀起锈味的《佛遗教经》安安静静躺在陆纮面前。
清清白白,连灰尘都不消得染。
─
“小娘子,递给江夏王府名剌得了回信。”
中庭清雪,邓烛随着庚梅束发舞劍。家中众人皆晓得她们的习惯,都不会在此时半途停下,隔着几丈远,蟾儿手里攥着文书朝她喊道。
“你念。”
邓烛话软性子柔,很難和她舞剑弄刀的模样联系起来。
蟾儿草草扫了一遍文书,以白话回道:
“王府那边说,准您去拜祭王妃。”
恰打完一整套剑法,邓烛收鞘,眼眸终于微亮,“真的?!”
又旋即黯淡了下来。
倘若可以,她更希望当面拜谢王妃对她的照顾,而非只能递呈名剌请王府允准去拜谒园寝。
江夏王的壽藏地并未定在南兰陵,而是建康近郊麒麟门一带,不逼城郭,约莫三十里路程,江夏王妃的墓葬便在那處。
邓烛看了看天色,忖着时候尚早,应当能够在宵禁时前往返,当机立断:
“蟾儿,将准备好的祭拜物什搬上车,即刻启程。”
而后带着些许尴尬地看了庚梅一眼,她与陆纮和她之间的关系太过微妙,是以邓烛凡事不愿多拜托她。
然而这一回,庚梅自然而然地掐算片刻,主动道:
“去吧,早去早归。”
“我留下来,替你照料陆夫人。”
邓烛这才放下心来,“多谢。”
“……含光。”
转身欲走,邓烛却被叫住了,庚梅抿了抿唇,尝试着让自己的声音柔软下来,“……不论我们之间有未有过龃龉,我都希望你知晓,我是能够被你托付的人。”
邓烛一愣,虽说听进去了话,却还是匆匆而别,“好。”
庚梅望着因为习武练剑而愈发秀拔的背影,忽而有些出神,喃喃细语:“……她真像她,可我觉得……更像你些。”
─
建康城东北,绵绵丘南麓。
码垒好的雕花石砖凿嵌入王公贵族的坟茔,片片拚凑,拚出个竹林七贤墓中行酒,拼出个身后世界风雅万千。
而那些残缺的、破损的砖石就这般大喇喇地丢弃在山脚的土坡下,任由溪沟冲刷模糊。
麒麟者,仁兽也,牡曰麒,牝曰麟,主太平、长壽。
宋、齐的血雨腥风还未在梁国散开,萧泽登基后,主推仁政,以为‘君德至,则仁至’,是以帝陵、宗室墓前多设石麒麟,帝用双角麒麟,王公用独角辟邪。
江夏王寿藏辟邪处,巍巍独角傲正阳。
王楚君生前为琅琊王氏女,与当今皇后一母同胞,又是王妃尊崇,显赫非常。
可世间似乎不曾留下太多属于她的痕迹。
园寝内来来往往的工匠、值守,都忙着他们自个儿的事,王妃牌位前的供品并未断过,但那更多是出于某种体面。
邓烛将准备好的祭品摆在供案上,欲开口说些什么,临到头却偃旗息鼓。
少顷,门后的日头被挡了起来,邓烛转身,却见一婢子搀扶着一位有些清瘦的妇人入内。
妇人不过几簪银钗束发,身着素裳,杏眼温婉,沉静安宁。
亦是几碟糕点,供摆上案桌,旋即唱念起佛经来。
邓烛不由得细细打量,能来江夏王妃墓前祭拜之人,纵是衣着朴素,也不会当真是什么寒门。
更何况这妇人通身沉静雍容的气度,着实叫人難以移开眼……
“……小妹生前,最爱吃桂花糕。”俄而那双杏眼直击邓烛心间,温和含笑,分出一瞬看向邓烛带来的桂花糕,又再度看向她:“此前来这未见过你,敢问是谁家的小娘子?”
邓烛愣怔,心思在这瞬间百转千回,若是说自己个儿是陆纮的妾室,怕是不太妥当……
“……回夫人的话,妾乃前益州刺史邓祁之女,曾蒙王妃照拂,不料天有不测,王妃她……”
邓烛望了一眼牌位,有些难以开口,旋即又道,“今日有幸至建康,特来拜谒,但到底遗憾──”
等等。
邓烛说完这些话后,忽得注意起来妇人对江夏王妃的称呼。
小妹?
眼瞳微缩,眼前雍容沉静的妇人似也察觉到她意识到什么,无奈哑笑几声:
“怕什么,我不过……某家夫人。”
语罢,微微偏了偏头。
第34章 麟泰(三)
“庐陵王那事做的实在混账, 我亦屡屡劝谏过陛下,临阵换将,致使秦蜀相交之地易手, 于国不利。”
祭完王楚君,王楚华邀带着鄧烛于园寝周遭散心,她来祭时特地吩咐了是微服而出, 故而隨从不多,且私下也未称‘本宮’。
鄧家遭遇她看在眼里,亦是多有不忍, 早前就听闻小妹有心接济, 然而到底……
“朝堂上的事,我不好多说,陛下舍身佛门, 早已不近后宮, 实在有心无力。”
“殿下这话让妾身实在誠惶誠恐了。”
皇后隨和,鄧烛却很是有分寸,“不过罪臣之女、罪家之妾,能得殿下垂询一二便已是福分,不敢奢求……”
“你这孩子。”王楚华还未等她的客气话说完,直接截住了她,忖了片刻:“你而今是陸家那位小柿奴的妾?”
鄧烛愣怔, “殿下记得郎君?”
“怎么不记得,那时候钧儿也不过刚及冠的年纪, 在东宫和人畅谈诗文,常挂在嘴上说, 陸家的宝树恨不能长于自家庭院。”
“我也得见过一二面,就记得她是个雪娃娃, 生的很白。”
邓烛随着她的言语,脑中倏然闪过陸纮的样貌,忍不住勾了唇角,俨然少女懷春的模样。
这般浅显的心思,落在王楚华眼里,更觉着她可爱,“她待你很好?”
驟然被年长位尊之人戳破了心思,邓烛不由得红了耳廓,轻而又轻地:
“……嗯。”
“我知你为人妾室不过权宜之计,若你真心与她两情相悦,笃定了人,这点主,我还是能为你做的。”
这是要指婚?
只消皇后的旨意一下,邓烛即能顺理成章地同她结为连理。
驟然之喜霎时间冲得她气血上涌,“谢──”
……不行。
“谢殿下美意,然……两情长久,并不在名分,况柿奴应有自己的考量,妾身固愿,却不能逼她。”
邓烛在话冲出口的最后一刻及时止住,于公而言,她而今不过罪臣之女,倘若陸纮来日需借姻亲攀附,她不去要那个位置,才是对的。
于私而言,陆纮到底是女儿身,纵使她爱慕之心为真,又有多坚定能真的去明媒正娶让一女子为她的妻呢?
她不想逼她,也想给她留退路。
这邓小娘子当真是个实心眼子,真诚、坦荡,惹得王楚华愈发看着喜欢。
王楚华吩咐跟着来的婢女几句,不一会儿,侍女便捧着一串佛珠而来,王楚华拿起,递给邓烛:
“这个你拿着。”
“殿下,这──”
“前些年扶南朝贡送来一味极为珍贵的沉香,有异它者,陛下令人取了一十八两研磨成粉,制成鹡鸰珠共一百零八颗。”
王楚华娓娓道来,带着几分力道将佛珠塞到她手中,“这佛串主珠便有一枚是当时的鹡鸰珠。”
“勿要推辞。”
眼见着邓烛又要开口请辞,王楚华当即截住,“这是本宫的心意。”
‘本宫’二字特地加了重音,杏眼温软,邓烛终还是松了气劲,朝王楚华盈盈一拜,“妾身多谢殿下。”
“你现下于建康何处安置?”
“长干里。”
“那处于此地可算不得近。”
邓烛听出了王楚华的言外之意,当即道:“是,天色不早,恐犯宵禁,恕妾身先向殿下辞行。”
“无妨,你且去。”
“诺。”
王楚华望着邓烛离去的身影,摇了摇头,不由朝身边婢女叹道:“你说这天下事不许女儿家置喙,可风波却也不饶过女儿身……”
哎……
─
“将车停一停。”
即入城郭,陆纮见一老翁担着两箩筐,箩筐里全是拳头大小的陶罐,以柿子叶裹了红泥封住,天寒地冷,仍有甜香从里头钻出来。
陆纮自牛车里探出个头,“老丈,你这担子里卖的是蜜吧?”
“去岁的油子蜜,小郎君可要来些?两吊钱一瓮。”
“有没有五倍子蜜?”
“嗨哟,郎君说笑呢,建康不产五倍子蜜,要那蜜得赶着蜂儿去好远。”老翁仍旧笑眯眯的,“尝尝吧,建康的油子蜜比其它地方好很多的。”
“成,拿一瓮。”
陆纮隐约记得邓烛昨日提了一嘴家中无蜜糖,今儿个也算赶巧。那老翁更是个和气人,陆纮递钱时还絮叨,“拿这油子蜜去烧鲫鱼,配上醋,那味是最好,郎君可令家中僮仆一试。”
陆纮含笑应了,抱着蜜糖瓮在懷中,不由念着邓烛瞧见自个儿带了蜜糖归家,是否会高興些。
霜雪寒天,却是胸口暖融,似是蜜隔着瓮儿淌在胸口。
“含光!含光!”
陆纮用她那只好腿,直往台阶上跳,急吼吼的模样,不晓得的还以为是腊月里的債主,上门讨債来了。
也難说,毕竟,情债也是债。
“慢点儿,春雪化水倒春寒,地上全是冰,你也不怕摔?”
邓烛听见响动,忙出门迎,顿见陆纮从车驾上往下跳,心都险些漏一拍。
今日这人是怎么了?冒冒失失的。
正讷罕着,手里就被陆纮塞了个小罐子:
“临去六合时,依稀听见你说家中无蜜糖,恰见郭外有一老翁卖油子蜜,顺路捎了一瓮。”陆纮边说,边被她揽着腰往屋里走,“可惜没有五味子蜜,还望娘子莫要嫌弃。”
陆纮之所以心心念念着五味子蜜,不过是因为其多产于巴蜀、楚地高山一带,也是邓烛自小常食。
里里外外都在为她考量,几日前随口一言都能放在心上,还犹嫌自己做的不够好。
邓烛眉目柔软,替她别了散乱下来的发丝儿,“说什么傻话。”
“不是傻话。”陆纮执牵起她的手,眼眸温润而坚定,“但有一日官拜列卿,必以千金许之。”
这话听起来浑似那武帝的‘金屋之约’,邓烛嗔了她一眼,但也没将话说出来扫她的興。
毕竟陆纮不会是武帝。
“饿了吧?我去让她们准备吃食。”
“你还没用饭么?这天已经有些晚了。”
陆纮瞅了眼天色,从建康城内至定山寺要渡江,一天时间不足以往返,她在山寺中的禅房歇了一晚,还有半个时辰就该宵禁。
“……我在等你。”
一时哑然,陆纮摇摇头,转而问道:“家中还有没有糙面、胡麻?”
“郎君想吃汤餅?”邓烛忖她八成是不想再起炉灶去费柴火,“有的,我去给你──”
“哪里那么勤快劲儿。”
陆纮心暖之余又觉得好笑,连忙拉住她,出言逗她,自个儿却红了耳廓:“想不想尝尝自家郎君的手艺?”
自家郎君……
“郎君、娘子,这儿可不是煮虾子的地儿哟──”
原本洒扫着庭院的陈四郎忍不住多嘴调侃了一句,尤其小郎君,本就生的白,煮熟的虾子都红不出这个色。
“去你的,惯叫你多嘴!”
陆纮‘恼羞成怒’,一面拉着邓烛朝庖房里走,一面带着少年人的意气,“嘴上没门,信不信你这辈子讨不到新妇!”
说着别人嘴上没门,自己个儿今朝也大大咧咧。
黄昏雪影乱纷纷,邓烛望着咫尺之隔的人,却觉十分難得。
自陆家骤变以来,从前那个恣意的陆小郎君已然被藏起来很久、很久了。
她替她高兴。
庖房很暗,陆纮在墙上摩挲了半晌才寻到火折子将油灯给点着,柴火上了盖,靠着余温能够在明早闷熟灶上的水。
“不用生火么?”
“不用,糙面呢?”
邓烛随意一指,陆纮了然,从麻布口袋里倒出面粉,用匏自缸中舀了瓢水,和起面来。
“都说君子远庖廚,你怎么还会这个?”
少年捏揉着面团,发丝儿随着她的发力落下几缕,纤细的手腕用力时莫名显出几分带着韧劲的美感。
“君子远庖廚,在我看来同佛家的‘三净肉’一般。”
在当今圣上推行佛教徒忌食荤腥的戒律前,佛家子弟是可以食肉的,所谓‘三净肉’,便是‘不见殺、不闻殺、不疑为我杀’。
“庖厨难免要杀生,于修身养性相悖,如是而已。”
面团在她手中搓到光滑饱满,陆纮往砧板上一甩,不黏不沾,带上些笑意,掀开了蜜罐子,往面团中间挖了个洞,倒上蜜糖,继续揉搓起来。
“不过我以为,修身养性与庖厨无关,并不在意这些,况且我本来腿脚也不好,去不了名山大川,总让我尝尝风物吧?”
边说着,边麻利地扯下面剂子摊成圆餅,掀开盖着了的柴火炉灶,里头的火已经熄灭,风灌进来,零星的火星子在炉灶膛内燃亮。
将面饼贴在灶膛上,重新合上盖儿,约莫两刻钟,陆纮拿着火钳将面饼扒拉下来,胡麻如雪般落在饼面。
有道目光,自始至终不曾从她身上移开。
将饼子码在盘中,“好了,我们……”
猝不及防地,陆纮腰间被双手贴上,鬓香探闻嗅,软玉落怀中。
乌发玉颈,凑得太近,近到在这昏暗中,陆纮还能看清她脉搏跳动。
无意识地抚着她的脊背,她其实脑中已然白了一片,某种本能叫她收紧手臂,缓慢而炙热地,朝着那寸脆弱,贴去……
“郎君!太子家令何大人亲上门拜访!”
啧!
第35章 麟泰(四)
“世侄当真是忙, 青溪岸皋等了两日,左等不至,右等不来, 闹得我没有法子,只好亲自上门。”
何杳一身鹤氅,卡着这个时辰来, 今夜怕是没打算走。
“世伯说笑了,方至建康,家中一切未能安顿, 就连这做饼的蜜糖都还是今天才采买回来的, 有所疏忽,还望世伯,见谅。”
陸纮朝他行礼赔罪, “若世伯不嫌寒舍陋鄙, 还请移步厅内,令家仆上些酒菜,以表歉心。”
何杳负手而立,笑吟吟地看着陸纮躬身模样,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就这般晾着她。
这是心中有尖刺儿了。
陸纮苦笑, 暗骂他心眼子小。
腰间泛酸,何杳才道:“世侄这般可就见外了。”
“既有美酒佳馔, 我也只好却之不恭了,世侄请。”
“请。”
陸纮这才直起腰杆, 温烫的手掌即刻贴上,替她舒缓一二, 眉眼之中满是担忧。
“无事,你去叫她们重新起炉灶,拿家中最好的菜肴款待。”指腹抚脸,语气温吞,仍在安慰她:“没事的。”
“晚些回房,我私下同你说。”
她知曉若是以为内院里的人什么都不懂,外头发生的事不说给她听,難免会担心忧心。
她是在给鄧烛定心。
抛下这句话,陆纮才前去招待何杳。
何杳前来,陆纮心里亦有多番揣测,堂堂太子家令,说是萧钧心腹、未来梁国的股肱之臣不为过。
几番相邀又如此屈尊降贵,必是有要緊事,只是不知……是太子殿下的要緊事,还是他的要紧事。
酒食即上,那边单刀直入,“我也不同世侄绕弯子,半年多前,临湘现世《佛遗教经》,一大帮人叩了半年头,好容易有人取得了经书,最后却发觉那经书是赝品,此事,世侄可知曉?”
为求经书而来?
陆纮不动声色地看着眼前笑眯眯的‘老狐狸’,主动抛出讯息:“世伯该不会是听说,晚輩在那一日也在福元寺中,故而来找晚輩,探听消息的吧?”
“嗯?”
“那经书是不是赝品,我都是现在才晓得的,求经的人运气比晚辈好,琉璃盏出水,晚辈连献物都未曾,怎么碰得到真经?”
陆纮满眼无辜,烫好了酒水,替自己满上半盅。
“你在防我?”
何杳冷笑,望着眼前人,“你献给东宫的詩文策论,去东宫隨意抓一个人问,都知道太子殿下不用你时是我在替你求情……世侄而今这做法,倒真讓人寒心呐。”
“世伯言重了。”
说什么‘替她求情’,拢归是无法求证的事,便是替她求过又如何,萧钧最后也并未重用她,不是么?
“当真不知的事情,如何谈得上‘防’着世伯?”
“……你该知晓,”何杳的态度软上了几分,沉声道:“太子殿下近日屡屡遭受陛下斥责,我实在无法视而不见,若能求得《佛遗教经》,讓太子殿下在陛下面前搏得圣心,身为太子属官,我虽死犹甘。”
“世伯待太子殿下一片赤诚忠心,令人动容。”
陆纮敬他酒水,说着‘令人动容’,却绝不松口显露出《佛遗教经》在她怀中的事。
“……你是当真不知晓《佛遗教经》的下落?”何杳帶着几分狐疑,“你可想好了,若将经书献给太子,此事定能让你步入仕途,青云直上。”
啜酒啞笑,陆纮摇摇头,觉着这话在这好清谈的士大夫口中直楞楞地戳出来,好笑又讽刺。
“世伯,柿奴腿疾,已然不对为官入仕抱有希望了。”
她苦笑涩然,锤了锤自己的腿,“只消族内赏我几口饭吃,平日里替人抄抄书,能让一家子过活,足矣。”
这话鬼扯!若真不想入仕,她去求甚么经书!
“柿奴,你可想好了。”何杳敲着案面,迄今为止,他都不曾用案上酒水,“鸿雁飞年年,往来泊头未必同,鱼鲕隨汤汤,送别江水各自流。”
“有些事儿,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他这双脚踏出陆纮家中的那一刻,就不再是与她家中有旧情的何杳,而是太子家令了。
威逼利诱到这份上,陆纮難免替阿耶心凉。
诩做人当肝胆常热,奈何这世上,难以真心换真心。
他若真的是帶着帮衬之心前来,又何必如此相逼?
经历了这些事后,陆纮难免多想,这《佛遗教经》今日若真交到这人手中,来日太子殿下跟前,到底会不会提及她名姓!
“世伯,该飞的雁总会飞,该游远的鱼也总会游,不是我的我留不住,该是我的总会是我的,余下的,南北歧路,随它去吧。”
“……呵哈哈哈哈,好啊,世侄洒脱,我这做长辈的,自愧弗如,自愧弗如啊。”
何杳闻言难以置信了一瞬,很快恢复了风仪,再开口,都是些风雅之物,詩文骈赋,再不见唇舌相争弩拔剑张。
─
“老匹夫。”
“什么?”
鄧烛扶着已经微醺不稳的陆纮回到屋中,木门合上之际,陆纮极輕极輕地在她耳边低声絮语了一句。
鄧烛其实听清了陆纮的话,在她骂完何杳时,心虚不已地朝门外看去,确认门是合上的才舒下一口气来。
“郎君怎么这么……口无遮拦。”
轻声埋怨,仍是未曾松下半分扶着她腰肢的手,不想这人却忽得咧开一口小白牙,又在她耳边烘出热气,还带着酒后的沙啞:
“不这样说的话……怎么看你这副为我担忧,责我怨我的模样呢?”
胡闹!
这人怎么这般坏心眼子!
邓烛狠瞪着怀中不怀好意,还没甚骨头的人,偏生这人还不识好歹,笑得碍眼。
“还胡说,当心我把你扔秦淮河里喂鱼去!”
因着羞恼,这声又轻又软,着实难有什么威慑。
“哈,”陆纮聞言,手上用劲,反搂过她,她今日确实是有些醉意的,凤眼含春,流连风情,“那夫人可要记得将鱼儿捞上来吃掉,这样就算我落到你肚儿里,咱们生生世世不分离。”
邓烛哑然,好气又好笑,怨她胡言乱语,怨她话动人肠。
扶这人往卧榻上躺好,陆纮一五一十地将何杳所言所行同她说了。
“郎君不信他?”
“阿耶走后,咱们家活似染了虱子的索虏,人人避之不及。”陆纮斜倚卧榻,手勾着邓烛的袖口,“天寒知梅傲,岁霜知柏青,这一年半载下来,该看透的人,也透了。”
“阿耶从前是东宫僚属,东宫对此却不聞不问,不论是太子殿下不能亦或是真不想相帮,都可辅证,东宫,于我家……”
陆纮说着,笑容却并不是苦的,带着某种冷意,像是初春芳草中夹杂着的冰棱子,冷不丁地在一片暖意中扎你一下。
言语无能安慰,邓烛只能反握住她的手,在她的指节间反复摩挲。
好在这份心意到底相通,陆纮展出真心的笑,回握住她,无意识地带着几分孩子气,带着俩人的手荡秋千似的在空中晃了几遭。
“比起这些,我更憋屈的是,什么东西都知道的太少,陛下、东宫、庐陵王……或者还有旁的人,一个一个,害我似无头苍蝇一般。”
远离了权力中枢,当真是天翻地覆。
“可见这建康繁华地,走不得啊。”
“说起来,我也有一事,要告知郎君。”陆纮今日回得晚,又遭何杳这样一打岔,邓烛险些将她拜祭江夏王妃时遇到皇后殿下一事给忘了。
她一面说着,一面自怀中掏出了鹡鸰珠。
她原还不曾在意,“当时我还未多想,鹡鸰珠多了去了,可偏生珠子和我们前往临湘遇险时,你抢来的那珠子很像。”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她自作主张地将这珠串给庚梅去瞧了。
所谓鹡鸰珠其实是以诸多药材研磨成粉后胶揉在一块制成的珠串儿,香粉、药粉不同,其形态香味便各有不同。
庚梅各刮蹭了一小片下来,那股极为珍贵的沉香,如出一辙,只不过从那‘渔人’手上夺下来的珠串,所含不多。
“这珠子一共一百零八颗,据我现下打听到的,除开恩赐宗室,便是安置在同泰寺中。”
陆纮眼眸闪着精光,安静听完后,拍了拍她的手背,“皇后赐的鹡鸰珠,你贴身收好。”
这是自然。
“我在定山寺时,那胖沙弥和我说起一件事儿,”陆纮忖度了片刻,“晋安郡王现下仍在建康,且到定山寺礼佛过,因为一则流言……”
“太子梦见与晋安王对弈,赐班剑予他。”
“郎君是要站晋安王殿下?”
“不,”陆纮轻声道。
她不过念着,晋安王在朝野间,与太子殿下一母同胞,且只有喜好诗文的名声,倘若他真心实意站太子殿下,晋安王一定会想办法为太子殿下做些什么,此时由她献上《佛遗教经》为晋安王解忧,重新搭上太子,合情合理。
倘若晋安王所作所为不过是韬光养晦,也起了争储之心──
他但凡是个聪明人,便该知道,现下,不该去扳太子殿下。
陆纮赌他真心,也赌他是个聪明人。
不过这些考量……
她望着邓烛英气而美好的模样,心软不已。
还是不要同她说了。
只说:“不过我明日一早便会去递名剌至晋安王府,你替我拖着些那老匹夫,皇后殿下赐的佛珠千万别离身,关键时刻能保命。”
她担心那老匹夫,做事疯心,不打算讲究了。
作者有话说:
各位,以后改到每晚十一点更新,比心
第36章 麟泰(五)
“近月魏国朝廷动荡, 恰是出镇一方的好时机,殿下不思社稷……”
“徐師,本王没有不思社稷。”蕭镝面对着師长, 原本就柔和的性子软了又软,“母后身体不好,您也是知道的, 论亲论孝,于情于理本王都应該留在建康。”
“况且在建康,飲酒清談, 与太子阿兄编书写诗, 岂不快活?”
“殿下……”
徐漓愁得觉着自己的眉毛胡子又該白了,侍奉这么多年,他哪能不知道这蕭镝打的是什么算盘?
比起蕭钧, 蕭镝性子更温更软, 年幼时就经常躲在皇后身后看书,萧泽看不下去他性子软成这幅样子,便将他扔到雍州做刺史了。
那地方是梁魏衝突的前沿,没有诗酒風流,多的是些刀口上讨生活的人。
萧泽盼着这股‘剽悍’气能将自己这没点血性味的三儿子给掰一掰。
然而事与愿违,萧镝到了雍州,军政中规中矩, 性子依旧不改,该飲酒饮酒, 该清談清谈,写着些念叨建康的思乡诗歌, 还让当地士人易改風俗了。
若不是他无过,萧泽有时候都难免看他鼻子不是鼻子, 眼睛不是眼睛。
但萧镝性子软,不代表他一无所知,不爱衝突,不代表他任人摆布。
他嘴上说着孝悌之情,实际上心里八成是觉着萧锵在那头风头过盛,他惹不起还躲不起么,索性窝在建康,不回雍州了。
萧镝抱着手上的书,转了个身,背过去,不看徐漓。
徐漓无奈,从他背后又绕到他身前,“殿下。”
“哎呀,恩师,我就只喜欢读书编书,您让我再歇俩月吧,什么江山社稷,有钧卿在呢。”
见着这人将大小事恨不能悉数推出去的无赖样,徐漓一步三叹,无奈,却也不知不觉中纵着这人。
无它,萧镝待身旁人当真是好。
“殿下好歹,”徐漓坐下来,挨着萧镝,“好歹消一消同太子殿下的隔阂吧。”
“我与阿兄哪来的隔阂。”萧镝翻了个白眼,手上的书跟着翻了一页,“就那什么班剑?他赐了就赐了呗,本来日后也是他当唔、唔──”
话未说完就被徐漓一把捂了嘴,“祖宗!您这话是好说的?!”
“唔吾时……不说了。”
“……好,您与太子是手足情深,那殿下也该为太子殿下考量,为他消消陛下的猜忌吧。”
徐漓挠头,只觉得自己这晋安王的西席真难当,“您在建康也一月了,您、您得做些事吧……”
“……那本王去问阿兄什么时候有宴席,去同他和诗。”
油盐不进呐!
“殿下,外头有人递了名剌,说是前江夏太守之子,吴郡陸纮陸郎君,前来谒见殿下。”
正是时,水榭外传来通传。
“陸纮?”
埋头读书的萧镝抬起头来,一旁的徐漓紧忙接话道:“就是陸子渭的独子,从前在東宫常见的。”
“本王知道。”
萧镝搁了书,语气顿挫,温文尔雅,“横四维而含阴阳,纮宇宙而章三光。早年我就说这孩儿名字起得好。”
“可惜近年这孩子,时运不济。”徐漓接话道,“听说因为土断不利,陆泾搭上了性命,她也……”
“潮涨潮落,月晴月缺,本是常态。”萧镝绽出几分笑,“她来寻我,想来是处处碰壁,多有不利,否则以陆家養出来的傲性子,哪里肯这般周折。请她进来吧。”
门子欲去,听了徐漓的话却又慢了步子:
“殿下,她家原是東宫心腹,太子殿下都没发话,殿下怎么……”
“陆太守曾教我习字温书,多有裨益,”萧镝偏头,“既然得恩,能帮则帮一把吧,总归我,也不爱掺合那些事,找我,比找太子阿兄好。”
又说了一遍:“请她进来吧。”
暖香融雪,红炉宜人,穿堂水榭,茵褥之上,皇子金冠,玉带荆山。
陆纮内里一丝忐忑在见到萧镝后全然消弭──这通身的文气,又无威势,眼眸温润平和,显然不是外露强势之人。
她虽仍会提防,却不觉得他是个难相与之人。
“罪臣之后,吴郡陆纮,叩见殿下,殿下永膺多福。”
“请起请起。”
萧镝合上书,坐直了身子:“陆大人是为圣上不聞黄竹苦音而殉国,非罪也,郎君于小王处无需言罪。”
周时穆天子路过黄竹之丘,见百姓冻馁,作黄竹歌,以哀此景。
“君言在先,不敢辄改。”
萧镝这话说的未免太大胆,他有几个本事替萧泽免了陆家的罪?
陆纮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位晋安王殿下,他是真洒脱,还是用这柔顺当成掩饰野心的皮囊呢?
“是我疏忽。”萧镝温文一笑,“陆郎今日前来,应当不是与本王说这些的吧?”
总算入到正题,陆纮摩挲了两下腰间邓燭所绣香囊,“前些日子,临湘县现世《佛遺教经》,此事,殿下有所耳聞乎?”
萧镝的面色微微僵劲,旋即给徐漓递了个眼神,徐漓会意,带着周围人几个侍从离开水榭,风卷平湖,不多时水榭中便只剩下二人。
“有所耳闻。”
他一手搭在案上,低头沉思,手指节还不断敲着案面,话却断在这里,不往下说,分明是想逼陆纮多说。
果然再温软的天家子,也不是省油的灯。
“在下想帮殿下。”陆纮眉眼流转,缓缓开口道。
“帮我?”萧镝起先愣怔,旋即粲出笑,很是‘不解’,“本王有什么需要你帮的?”
“前些日子,在下至定山寺赏梅,偶听得寺中沙弥同在下说,太子殿下,近日无好梦。”
陆纮敏锐地捕捉到萧镝刹那间的蹙眉。
“……捕风捉影造谣生事的多了,陆郎君,要一个一个为他们解忧么?”
“在下没有那么多精气,不过想求个安稳富贵,为家中求个活路。”
陆纮面对着萧镝骤然沉下的语气,依旧面不改色,“……而且,殿下怎知,不是有人在暗中逼着在下,为殿下解忧?”
陆纮这话并非全然诓骗萧镝,她这一路能拿到《佛遺教经》,背地里一定有人推波助澜。
只是是不是要给萧镝解忧,那她可不知道。
“走投无路的人,本王不是很敢收。”
萧镝捏起书卷,打量着陆纮。
她太年轻,还未及冠,做事说话却已然有了沟壑,给人的感觉像是寒潭深塘。
是个人物,然而有才之人多傲气,这陆小郎君半分傲气都不曾显露出来,反倒叫萧镝心中拿捏不定了。
陆纮亦同样在打量着萧镝,他绝非坊间传闻只钟情诗书的富贵闲王。
既如此,倒不妨,投石问路探他一把:
“殿下今日不收,不怕来日走投无路的人变成殿下么?”
“你什么意思?”
陆纮大着胆子放话,目光灼灼,同终于肯抬眼看她的萧镝对视,丝毫不退让。
“东宫的梦话一出,太子夹在陛下和殿下之间,殿下一昧避世,只会让太子愈发愧疚。”
“可愧疚一过,隔阂一起,倘若太子殿下在陛下那处受了气,这气,是冲着陛下去,还是殿下?”
“太子阿兄不是这样的人。”萧镝斩钉截铁。
“但殿下敢赌么?”
陆纮几番说辞,最终堵得萧镝哑口无言,他确实是……赌不得的。
“……呵,好一个陆小郎君。”萧镝坐直了身子,“你这雪中送炭倒真及时。”
陆纮哑笑,连声不敢,这次轮到她不接话了。
“本王知道你想要什么,”萧镝缓缓起身,连带着陆纮也一并站起,随侍在他身旁,“你写的《六策》,太子阿兄看过,本王也看过,还命人抄录了,收于书阁。”
这事成了。
在萧镝说完这番话时,陆纮就知道,她今日的目的已然达到了。
而眼前的这位晋安王殿下,即便没有野心,也是个聪明人。
“那真是一本好书。”
“……殿下谬赞。”
多年的心血得到了迟来的肯定,陆纮心绪复杂,一时间聪慧如她,也实在想不出什么话来。
“可惜……可惜呐。”萧镝骤拍阑干,回眸笑望,“陆小郎君,再熬一熬吧。”
“本王与太子阿兄,也熬一熬吧……”
残雪落檐,远山飞鹤。
长干里。
手持棍棒的家兵将陆纮的宅邸围了个水泄不通。
时世家大族结坞堡、養家丁,谁家府上都养着一帮子棍棒打手。
“何大人昨日才与夫君畅饮,怎么今日,就如此气势汹汹地来寒舍?可是夫君昨日得罪了大人?”
邓燭搀扶着陆芸,庚梅护在她身旁,“要如此兴师问罪?”
“兴师问罪?”
何杳摇头,依旧是一副清正做派,“昨日我于你家中宴饮,丢了一枚金带钩,今日前来,不过是为寻金带钩罢了。”
邓烛罕见地气得牙痒,陆纮那句‘老匹夫’倒真没骂错了他,好一个道貌岸然的老东西!
她当然知道他是为《佛遗教经》而来,昨夜求不到,便要用强,还要污蔑陆纮治家不严,手底下人不干净。
“若是一刻钟内交不出东西来……”何杳似笑非笑,“那可就休怪本公,不顾昔年旧情了。”
第37章 麟泰(六)
庚梅虽在一旁护着, 目光却一直注视着鄧烛。
她想看看她,究竟能不能上得了高台盘。
“何大人身为太子家令,为一金带钩如此声勢浩大, 未免……自降身份吧?”
鄧烛抿唇,她是心思并不算十分活络的人,却也知道, 今天说什么也不能让何杳开这个搜家的头。
不论他有没有找到《佛遗教经》,都能借此倒打一耙陸纮,让本就式微的陸家雪上加霜。
他想逼陸纮。
“老夫确实不差这一枚金带钩, 只是老夫的家财也不是大風刮来的。”
何杳抚着胡须, 依旧是和和气气,“交出金带钩,一切好说, 交不出来, 这事闹大了,两家都难看。”
亏他还知晓会两家难看?!
鄧烛面色铁青,仍是强迫着自己镇静下来,越是这种危急的时候,越是不能慌。
倏然间,一缕疑惑涌出──他为什么要《佛遗教经》?
何杳是太子殿下的人,而太子殿下最近遭受诸多猜忌, 急需这本经书到陛下跟前示軟。
他身为太子家令,心里头定是急的。
因而才会今日以如此偏激的手段, 前来逼迫陸纮,不惜带着家丁与曾经的旧友撕破脸, 欺负一屋子孤儿寡母。
但如果他只是要献经,大可以将陆纮带到太子殿下跟前, 今番舉动无非说明两件事:
其一,太子殿下需要《佛遗教经》。
其二,陆纮的归来实则让他心有担忧,他不希望陆纮与他争功。
一个常年贴身侍奉的太子家令,居然会如此忌惮提防一个丧父不久,初到建康无依无靠的少年么?
若不是何杳心胸狭隘至极,怕就只有一种解释──
太子欲重用陆纮!
“看来,鄧小娘子是铁了心要与老夫,打擂台了?”
何杳给了身边侍从一个眼神,旋即这些人便准备一拥而上。
“東宫──”
话音甫落,何杳原本还淡然的面色瞬时变了。
她料对了!
邓烛立刻接着道:“東宫可曾知晓,何大人您今日的所作所为?”
胸中有了底气,邓烛将陆芸交给一旁的曜儿、蟾儿搀扶,首当其冲地站出来与他对峙:
“朝中多的是明眼人,您今日这番舉措,岂不是在打太子殿下的脸,告知朝臣,太子殿下,驭下无方么?”
“何大人心心念念的金带钩──”
邓烛特地拉长了声音,眉眼中的英气瞧得何杳心里一緊,这邓小娘子显然是知道他要做什么,还扯出太子殿下来压他了。
“反倒让本該得有助力的太子殿下,雪上加霜、火上浇油,那岂不是得不偿失了?”
何杳面色阴晴不定,邓烛这话让周围的侍从纷纷转过头来看他,等着他来拿主意。
殊不知做事当做绝,他带着人上门本就是带着做绝的心来的,而今被邓烛架在火上烤,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哟,世伯还在呢,这不巧了么。”
庭院外传来陆纮不緊不慢的声音,邓烛一听见是她,原本多少有些忐忑的心霎时间落了地。
说不上来是什么时候,陆纮已然成了她的主心骨,她的定心丸。
无关攀附与依赖,无关羸弱或强勢,而是某种近乎本能的信任感。
只要她在,地狱诸恶,邓烛都敢去闯一闯。
“今天一早世侄去谒见晋安王殿下,殿下赐在下金陵春一十八瓮,”陆纮的乌色袖口搭在他的手臂上,春風拂面,“世伯既然来了,不若开上一瓮,同饮一番?”
好一个軟硬兼施,搬出晋安王来压他,又给他递了台阶。
“好啊。”
事已至此,他是傻子也料到《佛遗教经》已经到了萧镝手上,轮不到他指手画脚,更分不得一杯羹去。
何杳服软了。
“那金带钩──”
“区区金带钩,怎能碍你我两家情谊?”
瞧瞧,好一个拜高踩低,欺软怕硬之人,为着‘金带钩’气势汹汹地来,也能为了晋安王的‘金陵春’,冰释前嫌,管它金的银的玉的,都可以是陆纮的。
邓烛却听出了不一样的滋味。
陆纮若是刚来,哪里会知道何杳以金带钩发难,她怕是早就归家了,只不过在外暗处,关注着里头的一举一动。
她在等什么,又或是……在期待什么?
邓烛叫自己的这番胡思乱想吓了一跳,总疑心她处处都是在关注着自己。
这是癔症,要寻医倌。
那边陆纮已经带着人入了厅内,再开宴,今日这酒水,何杳是不喝也得喝了。
─
梁国循汉旧制,日暮时分,鼓槌八百通,金吾执夜,坊市皆闭。
这里的夜很静,惊蛰未至,虫儿都不曾做声,然而王公贵胄宅院飘出来的青烟檀香笼罩在这座城池上空,在夜里给它镀上一层浮金。
和陆纮很衬。
家中的客已经送完了,只留下杯盘狼藉和一个靠在案后,醉眼朦胧的小醉鬼。
她不老实,人都走干净了,还在案后用手轻轻打着拍子,嘴里含糊用吴语溫柔缱绻,哼着咬字不清的调。
斷斷续续哼完,也不知道是真看见邓烛在她身前驻足太久,还是醉得忘乎所以,从齿缝中掐出字句:
“含光。”
蓦然叫人想起一路而来看到的采菱娘,十四五岁的青葱姑娘,白玉藕似的手,往春江碧水里一揽,葱白指尖往菱角后一掐。
光看着就觉着美好。
“你醉了。”
邓烛无意识地陈述道。
眼前人也不驳她,带着醉气朝她憨态一笑,复又同她招招手。
其实她们当中有许多事说不清,道不明。
譬如陆纮不知該如何向她坦诚自己的身份。
譬如她隐瞒在心底不知该归于愛还是欲的心思。
譬如她其实很羡慕邓烛,愛恨痴嗔的風似乎总吹不乱她,能在一望无际的乌暗中找到脊梁,从而当真不问前程地走下去。
这是陆纮分外艳羡的品质。
邓烛见她招手,亦不做它想,只当何杳又说了什么气人的话,这人要同自己交代。
然而眼前人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见她坐到身旁,就腻歪了上来,圈着她一只手臂,将下巴搁到邓烛肩上。
她好燙。
方饮了酒的陆纮不似平素,肌骨雪白,正午日头底下都比旁人出汗少,一贴上去,手心脸颊都是凉的。
心里有鬼,捕风捉影的呼吸都先行被臆断成‘不老实’的证据。
她坏。
她病。
她们都该去看医倌。
“……我想问你件事儿。”
溫软的话语在邓烛耳畔响起,她以为她要同自己说什么,却不曾想是要问她什么。
搜肠刮肚了一圈,邓烛不知自己究竟还有什么值得她问的。
除了──
关乎她二人这不伦不类,说不好是愛是亲,进退维谷的感情。
陆纮其实并未醉,她酒量不差,甚至称得上好,只不过碍于腿疾,平时不沾而已。
现下,也不过是有些话,总想着借着酒劲说出来。
太子、晋安王会重用她。
她知道。
届时陆家安定,似乎她与庚梅那日夜里达成的约定便要作效。
邓烛值得更好的人,更好的未来,而非同她一齐沉溺在建康这碎金地的蝇营狗苟中。
这是她的理智,也是她的爱。
可是在爱与恨、生与死之间,是欲望在跌宕起伏,将人世串联。
她想开口,坦诚身份,不再止步于这似亲而近爱的关系,想用这份爱,拦住她,成全自己。
留在她身边吧,不要和庚梅走。
她能为她报仇的,她能权倾朝野的,她不是武帝,她会对她不离不弃,会以金屋许之的。
酒水到底还是会放大人的感官,忙碌时被压下去的情感在这一夕之间反扑地波澜壮阔,而陆纮还在拼了命地往后压,妄图构筑堤坝。
“……你、你能不能。”
说出来罢,庚梅又不是什么好人,得罪了也不是一次两次……
邓烛看得出她眉眼中的纠结,她料想的是她胆怯,许是没胆量同她坦诚女儿身。
乌衣之下,是脊骨在起伏纠葛。
“能不能……抱紧我些?”
罢了,罢了。
临到头,陆纮还是将操演无数次的阴谋算计悉数按下。
这些年风波不断,她也跟着吃了不少苦,到了建康后,她更是深刻地意识到朝中有什么风起云涌的东西在等着自己。
她想遇风从龙,可也知这一着不慎怕是粉身碎骨。
她想金屋许之,她更不想她粉身碎骨。
有些算计,有些阴谋,就不要从她身上开始罢。
字句辗转,只图这一晌贪欢。
她分明不是想说这个的。
邓烛心知肚明,却也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心酸之余,也升起几丝不平不忿来。
她难道就这般不值当信任?
是女子又如何,是女子,她也愿同她一生一世,是女子,她也会为她守口如瓶。
旋即亦冷静了下来,齐国娄逞之事未远,陆纮这身份一旦堪破,那她二人莫说相守,便是报仇也是几无可能。
处处谨慎处处小心,隐瞒身世非她之过。
乃世之罪也!
可那点不忿总需人平。
天旋地转,陆纮被一股大力拉入温燙,五分的醉意削到三分,朱唇压珠,温息动人。
杜鹃啼出了花,山花燃成了酒,一路烫到喉头。
醉生梦死是浮生。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麟泰(七)
“陛下, 太子献经。”
同泰寺,九级浮屠,金顶辉照。
蕭澤缓缓自蒲团前睁开了眼, 阉官来报,他也只是靜靜地望着眼前佛陀的须弥座,不置一词。
那边的小黄门见内没有动静, 大着胆子又接了一句:“陛下,太子殿下在外头跪候。”
蕭钧,他最欣赏的孩儿, 没有此前他养子的凶暴, 温文尔雅,进退有度。
然而这天下只要他还未驾崩西去,他才是梁国唯一的主人。
他可以有二想, 但他不可以反抗君父。
无论错对。
拉扯了半年, 蕭钧如今献经与他,也恰说明了,他还不至于忘了自己的東宮权势,究竟来自何方。
佛珠盘手,木履辞楼。
浑厚苍老却又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同泰寺的殿宇之下回荡,一步一字道:
“慕容攀墙视,吴军无边岸。
我身分自当, 枉杀墙外汉。”
蕭澤所咏为民间所作《慕容垂歌辞》,以慕容垂之口, 唱其叛秦复燕,却被晋将刘牢之击败时的窘境。
萧澤以诗文见长, 连带着半个萧家不论男女都是喜好诗文之人。
但现下萧钧不会以为他吟诗只是忽然有感而发。
他是在将自己的太子比作打了败仗的慕容垂,还是在说庐陵王的‘无边吴军’能将北面的魏国围成慕容垂?
萧钧面无异色, 心思百转千回,最终将自己手上的经书捧得更高了些,“孩儿得尋王右军《佛遺教经》,特此献给父皇,父皇永膺多福。”
萧泽睨了他半晌,拿着佛珠的手往前拈理了下袖口,左右有眼色地捧来净手玉盆,擦理干净后,才接过萧钧手上的经书。
“谁求来的经?”
“回父皇,是前江夏太守陸涇之子,陸纮。”
萧泽没有做声,手上的佛珠盘了一圈又一圈,同泰寺顶的鸦雀叫了几遭,愈发显得周围安静得可怕:
“知道了。”
“魏国使者递交国书,要我梁国,发兵请援。”
搅动着朝堂波诡云谲的《佛遺教经》、亦或是陸纮求经的事,在萧泽这儿掀不起半点波澜,转头就和萧钧商量起旁的国事:
“这件事,朕交由你负责。”
“诺。”
萧钧觉得自己肩头担子忒沉,雷霆雨露俱是天恩,他身为太子,也只能一次次妥协,委屈求全。
“儿臣会尽心办好──但有不妥,定会禀报父皇。”萧钧本想说尽心竭力,后来转念一想,萧泽需要的并不是他英明神武,而是听话,顿了顿:
“父皇若没有旁的吩咐,儿臣告退。”
萧钧起身到一半,又被萧泽叫住:
“慢着。”
“请父皇示下。”才起身的人又跪了回去。
“朕记得,陸涇从前是你的门人。”
“是,陆大人曾任東宮左长史。”
“对对,朕记得,写得一手好五言诗,”萧泽沉吟赞叹,“他……也是为国殉身,此前朕確实,有些责罚过重。”
“这样吧。”他看向萧钧,满面柔和且慈悲,“你代朕传令下去,从前抄没的陆家家产,返还回去,另外,赐陆纮廣陵典签一职,夺情上任。”
─
“你穿这身,别动,好看。”
紫衣金带白玉冠,短短几日,陆纮从戴罪布衣一跃又成为了萧钧的门人,任廣陵典签。
家中抄没的财物悉数奉还,太子再赐僮仆珍器,原本拮据的家境一时间翻天覆地。
镜中的自己同从前没有两副模样,但她总觉着,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许是眼角泪痣又深了些吧。
“好看?”
陆纮含笑,将人拉到自己怀中,嗅着她鬓发之间的香气:“只要含光喜欢就好。”
她与她紧紧相拥,邓烛背对着铜鉴,看不到凤眼之中的纠葛与复杂。
陆家安定了,庚梅……
无意识地磨了磨虎牙,还是换上一副笑意面对着心上人,一手扯过木架上搭着的裙裳,在她耳边暧昧不清:
“我想着夫人穿这一身会烨然动人,就让她们拿来了,我服侍夫人更衣,待会儿夫人同我一起,去拜谢太子殿下,可好?”
陆纮一口一个‘夫人’,还要带她去拜谢太子殿下,俨然是真拿邓烛当做了自己的妻。
殊不知陆纮说这话时,心底将自己个儿骂了许多声,她当真是疯了心。
毕竟不论她心里是怎么想的,邓烛在外人眼里都是她的妾,带着妾室去拜谢太子,还是在自己刚起势不久之际,显然是个很不理智的做法。
且往后邓烛若要走,并未扶正,更是真真落人口舌!
然而她不想顾这些了。
庚梅要带着邓烛走,她若想走,她拦不住,她只能借着这一点私心,去做这一日假夫妻。
“说什么胡话呢……”
邓烛被她要为她‘更衣’之语臊得脸红,起手推她,孰料这一巴掌拍在陆纮心口上,‘砰’得好响一声,陆纮登时拧眉抱心。
“嘶──”
“柿奴你没事吧,我──”
邓烛霎时间冷汗涔涔,她平素习武,陆纮身子骨这般柔弱,哪里经得起她这一巴掌?
连忙要去扶看她,结果甫一低头,便瞧见陆纮促狭的眸子,惹人恼地盯着她。
她在装样!
邓烛气不打一处来,心都叫她悬了起来,结果这人是装的!
陆纮笑吟吟地凑近,“夫人……”
“哼。”
邓烛转了个身,背对着她,不想看她这副欠嗖嗖的模样。
好好一風雅郎君,怎么而今是个登徒子!
这话属实是气上心口骂重了人。
“夫人,”陆纮从她后背拥了上去,下巴温温柔柔地搁在她肩窝上,带着些许吴地口音,软磨心上百转千回:
“我错了嘛,不该吓唬夫人,夫人饶我一回,我给夫人更衣赔罪,好不好嘛?”
陆纮鼻梁高挺,说这话时总会时不时地刮蹭在她耳后。
邓烛叫她闹得身子骨发软,暗地里直骂冤家,口中结巴:“你……先放手。”
因羞而怯软的声儿听得她自个儿恨不得尋个地洞给钻进去,又想给这人攮一肘子,生生给忍住。
偏生这人不识好歹,不顾死活,还仗她心里有她,软磨硬泡:“放手?可以啊,只要夫人应了我,我就放手。”
“……无赖!”
“噗哈哈哈,”陆纮未曾想自己有朝一日竟然能被人骂作‘无赖’,笑得一阵爽朗,如她所愿放开了手,揽着她腰,绕到了她身侧,一手将衣裙递到她面前,“好了,不闹你了,喏。”
朱柿色的裙裳安安静静躺在她臂弯处,暗纹流光,確是衬她肤色的。
罢了……只要她人没事,自己被吓吓,也无妨……
邓烛接过裙裳,某种私心让她拿起时的动作缓了又缓,然而突兀的声线并未再次响彻谧室。
裙裳稳当地落在她掌心,而那个‘冤家’也再没有开口说要替她更衣的话。
“好了,我在外头等你,昂。”
语罢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而去,徒留邓烛望着她亲手合上的木门。
手指摩挲过裙裳腰带上的缠枝纹,分明是遂了她的意,可是……
她怎么犹不满足?
门外,陆纮走远了两步,见四下无人,隽秀清雅的面容才忽得抽拧成一团,掌心轻轻揉动着方才被她一巴掌拍下的地方,泛起嘀咕:
手劲真大……
─
建康东宫
“待会儿陆典签要来,吩咐庖房,多备些江夏一带的吃食。”
萧钧随口同宫中婢女安排道,这话落在了一旁看书的太子妃沈之源耳中,“陆典签?陆泾陆大人家的郎君?”
“嗯,”萧钧坐到她身旁,自顾自地揉捏起太阳穴来,“前些日子,三官寻着机会将《佛遗教经》交给了我,说是陆纮找他献的经。”
“妾身曾闻殿下言,陆小郎君,是往后梁国的一柄利剑,而今这利剑,磨透了?”
“……不知。”
但他需要《佛遗教经》来平衡父皇的猜忌和国家的府库,萧镝需要《佛遗教经》平息坊间的流言和他之间空穴来風的隔阂。
而陆纮,也需要《佛遗教经》进入仕途。
看起来似乎谁都没有输。
天造地设,水到渠成。
“但父皇赐了她廣陵典签一职,而今也算是从我门下出去的,更何况……从前确实压她锋芒太过。”
他本意是想着多沉沉陆纮的性子,来日重用,孰能料到世事无常,险些直接折了锋锐。
“广陵典签?”
沈之源皱了眉,萧钧疲累,但还是注意到身旁人的异样,“怎么了?有何不妥?”
“谈不上不妥……”
即便她是太子妃,但她与朝堂政务相隔算远,平素里更多是操持东宫,替他料理与各家后宅的关系。
然而一些事儿在明面上入不得大人物的眼,在后宅之间却得以如风般扩散。
“殿下记不记得,去岁广陵大旱。”
“记得,广陵因旱饥荒,桑苗枯萎,孤还特地请父皇免了广陵一地两年赋税。”
“是,桑苗枯萎,广陵身为产綢重地,去岁綢缎减产。”明面上的事情一说完,沈之源的声音沉了沉,凑近了些:
“可妾身在女眷处听闻,不少去那收绸的商户,收到了……过于华美的绸子了。”
作者有话说:
最近梅花开了,好香。(直白的夸赞)
各位也要适当出去散散心哦
第39章 麟泰(八)
鹧鸪鸟, 鹧鸪鸟,安南忌北栖枝早。
─
绣锦屏风织凤凰,横亘內外, 依稀能瞧见厅中萧钧的背影和陆纮头顶的金冠。
“臣妾见过太子妃。”
“请起。”沈之源没有什么架子,溫婉和美,笑着打量她, “本宫与殿下未曾料到你会来,多有不周,还望鄧小娘子勿怪。”
她确是平易近人, 鄧燭闻言还是心头一紧, “臣妾不該来么?”
沈之源心头讷罕,原料着陆纮應当是个七窍玲珑心的人,今日带着鄧燭拜謁东宫, 沈之源不晓得究竟是陆纮名不副实, 还是……一时蒙了心。
斟酌一二,沈之源反问道:“鄧小娘子,是以什么身份,来拜謁东宫的呢?”
她的語气很溫柔,并不咄咄逼人,可落在邓燭耳中,到底是難堪。
若以陆纮的內院中人的身份, 她是妾,不是妻, 太子妃没有理由去见一个臣子的妾室。
若以邓祁之女的身份,她家还未平反, 东宫见了她,无疑是在告诉萧泽, 太子不赞同他的政策。
難堪如枷锁,一叠一叠镣在她身上,让她无所适从,恨不得当即夺门而逃。
“本宫说这话,不是为了叫你難堪的。”
沈之源料她听明白了意思,也覺着自己这话落在下位者耳里难免显得压迫过重,懊悔一瞬,起身上前握住她的手。
甫一搭上,就被她掌心的茧子膈到,原本想宽慰的话登时被噎了一下。
莫不是这一年来,陆纮的家中事务都是邓燭一人操持,粗活重活都叫她干了,否则哪来的这么重的茧子?
沈之源回身往屏风外望了一眼,陆纮的金冠恰巧自屏风外漏出来了一个角。
那些不得意的士人大多通篇笔墨写自己壮志难酬,家中贫寒,倒是少有几个舍得耗费笔墨,語家中操持的女子的。
一时间沈之源心疼更甚,愧悔不已,“本宫只是担忧,太子殿下處境,亦担忧你与陆家的處境,这儿是建康,多少双眼睛盯着,一有不慎就落人口舌。”
“你与陆纮,经得起几次折腾?”
沈之源主动牵着邓烛在案旁坐下,邓烛忽得覺着,虽然萧钧与王楚华才是母子,可沈之源反倒更肖象她些。
邓烛一时瞧她出了神,沈之源等了半晌,才瞧见她眼眸回神:
“是……臣妾知晓的。”
太子妃宽仁温和,提点有据,她看在眼里,谢在心里。
然而有许多奇怪的疙瘩仍在密密麻麻地凸起,犹如水中卵石,乍一看水面光滑,人踩进去,还是会被硌脚。
除开陆纮的妾、邓祁的女,她是否还可以有旁的身份?
这些想法朦朦胧胧的,像是水面上笼起的白雾,让人不敢再往前淌,不敢再往前探。
屏风另一面,陆纮不晓得自己在太子妃心中已然成了不心疼內人、自己只顾前程的士人,正摩挲着酒觞,也提心吊胆着。
一面忖着萧钧问起为何会带邓烛拜谒,該如何体面些答道,一面忖着邓烛應当没见过这种大人物,是否会害怕。
“柿奴,轮到你了。”
陆纮被萧钧忽得点到,觞中酒水都泼出来一两滴,方才萧钧作的诗她只听了个囫囵,而今也只得硬着头皮去和。
有些磕巴地和完,下意识将目光往屏风后寻去,偏生被挡了个严严实实。
此情此景果不其然遭到萧钧的调侃:“魂都飞到人身上去了,也难为你没把这诗写成相思情。”
“殿下……说笑了。”
萧钧没有与她计较这些个,“过几日,魏国使臣将至建康,孤欲往朱雀桥头相迎,百官命妇悉数皆至,你可要带上──”
语罢拉长了些许音,指了指屏风后。
陆纮喉头微耸,有了这个借口,显然又能再拖住她几日。
她求之不得。
但是……这也意味着,来日她若放她走,便是得罪了太子殿下。
毕竟都以为要扶正为妻才愿意开此特例允她前往,你却转眼将人辞了,不弹劾她就算不错的了。
更何况──
陆纮抬眼看着厅上这位和善英明的太子,他是仁义明德,不是没有城府手段。
他这话,当真真心么?
“不敢,届时百官皆至,陆纮惶恐,不敢为天下先。”
好一个不敢为天下先。
萧钧笑意更深了些,“好啊,柿奴有分寸,孤替你高兴。”
“不过,孤以为,邓刺史的女儿,还是有必要一来的。”
“毕竟……”萧钧意味深长,半是叹惋,“孤也想慰藉一番,他的在天之灵。”
─
“山人,您的信。”
陈四郎将手里的信交给庚梅,傻呵呵地凑在旁边,“您最近好多书信,都是从益州来的?”
庚梅轻轻刮了他一眼,“怎么,好奇?”
“阖府上下哪有不好奇您的。”陈四郎挠了挠脑袋,“咱们都觉得您是要早日登仙的人呢。”
“早日登仙?”庚梅闻言,眉心微微拧巴了一下,笑道:“我可懒得登仙。”
“那您修道,修的是什么?”
古来修道问药,炼丹养身,无非为得长生或成仙,不为这俩者,为的是什么呢?
“……为的是,心安。”
庚梅没再理他,转身朝自己屋内去了。
木门吱呀合上,内里霎时间暗了下来,庚梅自自个儿的灰布道袍的袖袋中取出火折子,打开竹子做的封盖儿,吹了吹,火星子在昏暗的室内骤然粲亮。
‘嚓──’地一声儿,点燃了灯芯儿。
书信裁开,火光昏黄,透得纸上字迹鲠直。
萧锵是个蠢才。
北面的魏国叫姓胡的妖后闹得朝野间乌烟瘴气,萧镝回建康,益、雍二州的军政大权悉数归了萧锵。
就这,还能被魏军打得弃城而逃。
算算时候,倒是刚好。
萧锵杀邓祁,说是益州易主,然而邓祁在益州深耕多年,镇守益州的士卒是他亲自征调上来的,哪里这么轻易就能认了庐陵王做益州刺史?
凭借着他这一场败仗,再凭借邓祁余荫犹在,足够让朝中恢复邓家的地位了。
只不过问题在于……孰能接手邓祁留下来的这些部众。
诚然,邓烛还有兄长在世,原先部众当中也不乏能人,但是……她长得最像她了。
某种私心驱使着她,想再看一眼,那人同她一齐策马扬鞭的风姿。
“可惜……”
可惜她像她母亲,没有你的卷发。
─
“我要一步,一步地爬上去,”車驾内,陆纮嗅着邓烛的乌发,酒气浮沉,暧昧含混,“典签、侍御史、治书、御史中丞。”
“撬开那些害我们家人的腌臜货的心肺,让他们,不得好死。”
陆纮温温柔柔地说着最凶戾的杀意。
“柿奴……”
邓烛抚摸着她的脖颈子,让她靠在自己肩上,“比起这些,我更希望我们……顺遂。”
她并不奢求能杀了萧锵,君臣父子的桎梏太深,邓祁之殇在这滿是枷锁的世中,只敢被奢望让事情回到本来该有的位置。
而邓家的族人,大抵是在恨中,温婉的活。
往后顺遂,便已经不易。
“不够。”
她拥着她,面泛红霞,醺醺醉意,“太便宜他们了……凭什么,他、呵……凭什么呢?”
“我的抱负,我的……算什么呢?”
邓烛讶重肩头的濡湿,连忙去擦拭她的泪水,帕子被躲了过去,这人还在嘴硬:
“我没哭。”
“好,没哭。”邓烛替她顺气,“没哭,柿奴最坚强了。”
“哄孩儿呢!”
陆纮不滿,“再过三年,我都该及冠了。”
“不小了。”
“嗯。”邓烛顺着她的话,“柿奴是大人了。”
这语气怎么听怎么不对!
“哼……你不信我。”
“这哪有信不唔──”
金冠紫袍的人儿舔了舔嘴角,声音沙哑,“看到没,我长大了,是大人了。”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你──浪荡!”
邓烛怔忪片刻,唇角柔软的触感蛛网缠人似的,散不得。
冷声别开头,叱她无礼,蜷缩的手指和泛红的耳廓却出卖了她。
“浪荡?”
有人‘不知死活’,腆着脸来腻她,耳鬓擦磨,“还从未听过,同自己的夫人厮磨,能被斥责浪荡的。”
建康确实不是个好地方。
邓烛在心里恨恨地想。
好端端的人儿,到了这地,都同人学坏了。
車轮同石板擦出有些牙酸的吱呀,陈四郎的声音隔着车帘子透了进来,“府君,宅邸已至。”
邓烛撇了她的手,轻哼要走,陆纮也不拦着,慢悠悠地跟在她后头起身。
走得快又如何呢?待会儿她就不信,她舍得自己一个人瘸着腿下车。
慢条斯理地整冠、拂衣,掀开帘子,入目赫然是角门处的台阶上,庚梅负手而立,一望而知,是在等她们归家。
而后好诉那满腹的,她不爱听的破事儿!
料峭春寒吹彻骨,血中凝冰,肤上泛霜。
陆纮下意识地拧过头,看向自己的心上人。
邓烛看到了她递来的眼神,莫名一慌,“怎么了?”
该开口挽留她么?
可万一庚梅说的不是她答应过她,许她带含光走的事,邓烛知晓了,岂非难过?
纠葛万分中,对面人先开了口:
“陆小郎君,贫道有些话想同含光讲,你可舍得?”
作者有话说:
太子妃:陆纮不是个疼老婆的
太子:怎么是个恋爱脑
邓烛:这个是个会学坏的
陆纮:……你们这么诽谤我对么
第40章 麟泰(九)
“你近日似乎心情不佳。”
“家中事务繁忙, 一下子多了那么多僮仆婢女,管不过来。”
金钗翠饰,随着牛车辚辚而晃荡, 陸纮盯着她耳垂邊上那颗翠珠坠,觉着好似用来逗猫用的芦苇花,一下一下, 在自己的心上搔痒。
这几日她俩都忙得很,魏国使者奉国主之命前来建康,各级官吏悉数忙得脚不沾地。
而邓烛则要面对着这一屋子突然多出来的下人。
以至于一連数日, 她和邓烛除了在家中打几个照面, 甚至都未曾好好坐下来说话。
前些日子庚梅走了,招呼都不曾打一声,而自打她走后, 含光一直怏怏不乐。
陸纮不知道她同邓烛说了些什么, 只是眼下邓烛明显心中藏事的模样,让陸纮很难不去多想。
“……柿奴。”
“嗯?”
尽管陸纮免不了多想,但只要邓烛想说,她就听,邓烛不想说,她就不问。
“我……”
我在你心中究竟在什么位置?
邓烛想将这话冲出口,然而最终还是偃旗息鼓。
这话太矫情, 显得她好似苦盼着要确认自己个儿在情郎心中的位置似的。
她不願意这么卑微。
庚梅确乎走了,带着许多的失望, 如一阵風一般,来去仓促叫人摸不着头脑。
又似一座山, 站在遠处,笃定地等着她。
她说:“你不願做的事, 我不逼你,但我得回西蜀军中,有些未竟之事在未竟之时会一直等着你,但当哪一天,那些事结束了,就不再会有你的位置了。”
“你现在还有时间,好好想想,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说完拍了拍邓烛的肩,“哦对了,之前陆纮私下答应了我,说待到陆家安定,就让你跟我走。”
“现在想想……”庚梅看了一眼而今面色红润的邓烛,“还是算了吧。”
“她没同我击掌,所以,也不算违约。”
种子种在人心里,不知道会开出什么样的花。
她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眼前这个她愿意全心许她的人,至今对自己也算不得坦诚。
而今还又多了一条罪状。
女扮男装不告知她,她能用仕途为她开脱,可私下同庚梅山人定了约,将自己瞒在鼓里,以为能像货物一样,辗转随人──
这算什么?
她气恼,却问不出口。
盖因她春風得意正当时,盖因她公务缠身、案牍销骨。
她不想在这时拿这些事情去烦她,于是带着愛意,自吞纠葛。
“倘若有一天,”眼前人的真诚似做不得假,深邃的瞳子中倒映着她的面容。
“我有想做的事,而柿奴不赞成。”
“柿奴会怎么办?”
庚梅到底同她说了什么了?
陆纮不由疑到,心思百转千回,“……那得看,是什么事了。”
“只要你想做,我不会不赞成,只一点,我总归是不能放任你视性命为无物,旁的,但凡夫人用得上,柿奴任由夫人驱驰。”
说罢拿脸颊蹭了蹭她的肩。
她感受到邓烛的身形软了下来,不似方才緊绷。
看来心中的疙瘩想必是解了些吧?
邓烛软了眉眼,掀开小半片车帘。
今日建康朱雀草木发,燕雀呼朋,车辎華彩,百官将至朱雀桥,迎魏国使者。
听说魏国还派了个公主来,也不晓得是要同谁家和亲。
毕竟庚梅在这个点上回益州,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蕭锵掌握不了西蜀军,而邓烛不愿出面,她不能坐视西蜀军群龙无首。
渡秦岭,取长安,几乎是西蜀军中的夙愿。
车帘外,金箔纸屑,丝帛檀香。
同国同天,建康的空中都似乎飘着青金色的气,而西蜀地,只有連绵不开的阴云,山川殊异。
柿奴想必,是觉得益州那处,极为险恶,忧心自己,才会一直瞒着这事儿吧?
这借口有些蹩脚,但能让她短暂地忘了这些事,心安理得地同陆纮腻在一块儿。
“陆典签,太子殿下、晋安王殿下有請。”
方至朱雀桥,蕭钧、蕭镝就遣人来請。
“别扶我下去。”
陆纮知道邓烛素来疼自己,知道她腿脚不便,总是先下车搀扶她,然今日这场合,她便是没了腿也得撑出气势来。
邓烛颔首,但仍旧緊张地在车驾一旁紧张地看着她,直到陆纮的双足踩到朱雀桥上的青石砖,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臣,广陵典签陆纮携拙荆,见过太子殿下、晋安王殿下。”
“平身。”
蕭钧笑笑,身后递了个眼神,立马就有一小婢女至邓烛面前,领着她去皇后处。
陛下未至。
“父皇在同泰寺礼佛,晚些时候才会来。”萧钧微微侧身,陆纮这才发现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这位是治书侍御史,李坎。”
“治书大人。”
这算是御史中丞下的副手,有监察百官之责,陆纮的上官之一。
“你便是陆纮?幸会幸会,少年英才啊。”
“大人谬赞了。”
“等待会儿事完了,你同我来,老夫有事儿要嘱托你。”
李坎不似一般监察官员不苟言笑,一把年纪了,竟是个有些……欢腾的性子,“很重要的事。”
末了,还眨眨眼。
陆纮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讷讷应了,看他这般松泛样,想来……不会是什么大事,吧?
“诺,下官听命。”
萧钧事务繁忙,叮嘱了几句就撇下人忙去了,东宫近僚悉数带走,陆纮便只有萧镝招呼着了。
“许久不见。”
萧镝比起萧钧腼腆许多,“魏国使臣前来,大抵是要騎马打马球,或是去射堂,孤不愛热闹,陆郎不嫌弃的话,陪孤一道可好?”
他绝非不爱热闹,只多半是因陆纮不能騎马,故而以此为托辞。
“臣谢过殿下。”
陆纮受宠若惊,她不明白,自己为何能得萧镝如此重视。
“谢孤作甚?”萧镝摇摇头,“赴广陵上任后,倘若发现有珍本藏书,记得给孤带来。”
語罢拍了拍肩,压低了声:“就是别让太子阿兄和小十官知道。”
梁国文風昌盛,王公修书藏书是为风尚,萧镝有一座自己的藏书楼,而太子和十弟萧钊是他的‘心头大患’。
“诺。”
萧镝见她答应,登时笑得眉眼弯弯。
“陛下还未至。”
二人又闲聊许久,遠处魏国使臣将至城中的消息已经传来,可萧泽却是半个脸都未曾露。
萧镝望着远处的同泰寺金顶,忽得道:“感念江东铁壁,今不知困了谁家英雄。”
陆纮登时瞳孔骤缩。
这晋安王殿下什么都好,惟有这嘴什么都敢说!
“别看啦,没人听。”萧镝笑着调侃紧张到左顾右盼的陆纮,“哦对了,方才李坎寻你,孤估摸着,广陵那个案子,有点棘手。”
“你要心里有个底。”
……
萧泽不至,萧钧只好先稳住百官,额上冒冷汗:
倘使萧泽不来,这算是什么意思?
同那邊说好国君亲迎,而今出尔反尔失信是一,自己代迎,他父皇猜忌他是其二。
他又要被架在火上烤了。
“去,再去寺中请陛下。”
王楚華望着着急上火的萧钧,吩咐底下人去同泰寺请他。
她不明白,曾经解决了萧泽长久无嗣的孩儿,而今怎么被萧泽忌惮至此。
“含光,你来,到本宫身边来。”
这些个朝廷命妇里三层外三层,邓烛非大族女,被这些人挤得没边儿去了。
“殿下这……”
于礼不合。
邓烛小心翼翼,透露着胆怯。
“来。”
王楚華态度坚决,却之不恭,邓烛听话地过去,被王楚华攥住了掌心,“你该好好看着的。”
邓烛不解,为何她该好好看着,正疑惑时,一小黄门来报,云陛下让太子代迎。
王楚华眸子沉沉,晦暗不明:“知晓了。”
……
钟鼓喧天,铙磬笙歌。
魏国公主兼使臣的仪仗远远驶来,朱衣裲裆,白马金饰,搅燃了梁国江南春水,杏花碧涛。
“欸──那公主车驾旁的女长史,骑马而来的?”
南地少马,连平日挽车用的都是水牛,女子少有会骑马的,今朝一见,却是新鲜。
邓烛的目光却被死死地定在了她的身上,移不开。
她的渴盼太昭彰,连王楚华都暗暗惊诧。
太子身后的百官见了这一幕,却是风言风語四处飘,指她不成体统。
“长孙……”
元梳儿听见了那些言语,隔着帷帐,警觉着自家长史的脾气。
她的担心显然不是多余的。
红隼临江,震翮而悬,金箭穿眼,落鹰哑然。
长孙吟一箭射穿了高空之上的红隼的眼睛,隼鸟的尸身颓落在地,惨然骇着这建康文人们。
“女人不善骑马?”长孙吟恣睢地不像是来梁国请援的,倒像是来夸自武力,耀武扬威的,一语双关:“我看这男(南)人,必不善马。”
建康王公们的脸都冷了。
魏国使臣的脸色也铁青一片。
邓烛盯着她,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鼓胀、鼓胀,再鼓胀。
最终化作一道风,跑去夺了陆纮手中绳缰、装饰用的柘弓,翻身而上,见远处桃花落水,发箭张弓。
倏忽之间,寒芒钉桃花。
好射术!
长孙吟这才正眼望向来人,俊俏的娘子身上还穿着贵妇华裳,甫一开口,柔软的嗓音带着颤:
“谁云南人不能骑马?!”
作者有话说:
“谁云南人不能骑马?!”
云南人:啊?我吗?(不要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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