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闵璇(一)


    我曾将一切出路放眼在虚无的情爱上, 最终于樊笼中,滋生出难咽的恶果。也曾悲戚地哀怜自己的命运,用泪水和一腔愁苦将这恶果浇灌, 供其生长。


    直至其藤蔓扼住我的咽喉, 捂住我的手眼, 试图蒙蔽我, 让我自认只余下吞食恶果这一条路后, 我才恍然惊觉, 哀怜与愁苦解救不了我。


    能救下自己的, 永远只有愤怒。能烧毁一切的愤怒。


    ——————


    正值酷暑, 天气燥热,空气中还透着一股刚下过雨的闷湿,闵璇独自坐在窗边, 手肘搭在窗沿上, 出神地看着窗外的花草。


    就在方才,闵沛, 她的阿娘为她定下了一桩婚事,同她青梅竹马的玩伴, 许邻轩。


    许家是做官的,虽说品阶不高, 却仍是比闵家这个做商户的要强些。


    她家阿娘最重面子,不满足于只是一介商户,走到哪都要看官家人的眼色。所以在闵璇幼年时, 便费尽心思搭上了许家,这个以商户身份, 所能搭到的最高峰。


    打探许家独子的喜好,精进书画琴技, 去读他感兴趣的诗书……把自己打造成许家独子所喜欢的模样,是闵璇从小到大唯一的任务。


    顺理成章地,闵璇同许邻轩自小相伴,没有辜负闵沛的期望,二人生了情愫,趁着许邻轩考取功名,回乡任职,她们便把婚事定了下来。


    按理来说,本该高兴的,至少全府上下,除了她,都很高兴。


    可她为什么就是高兴不起来呢?


    明明按照她家的情况,闵沛一定会将她嫁给一个拥有一官半职的人,她的婚姻注定无法由自己做主,而现下,这个成婚对象能够是与她相知相爱的人,这难道不够幸运吗?


    如果问起家中小厮,那么她们一定会告诉她,她已然足够幸运,比起世上许多人,要好上不知几倍。


    可她到底为何提不起兴致。


    “到底,为什么?”闵璇喃喃自语道,像是在问别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风吹过,带来潮湿的气息,她习惯性地抬头望了一眼悬于窗上的鸟笼,那里本该有一只雀鸟,可现在却空了。


    恍然间,她想起来了,是因为,鸟儿不见了。


    那只是很漂亮的彩羽小鸟,只消看一眼,就让人无法忘却。


    那是她在三年前捡回家的,当时,苏商少见地下了些薄雪,雪花落下,触地即融。


    它蜷缩在许家附近的一条巷子旁,是她遵从闵沛的话,去找许邻轩时遇见的,小小一只,在一片青灰色的墙砖中,格外凸出。


    趁着小厮们不注意,她将它揣进了怀里。


    它似乎受了很严重的伤,翅膀染上大片血渍,在她怀中一抖一抖的。幸而,它没有叫出声,让闵璇能够成功将它带进许府。


    为了鸟儿的药,她将这事告诉给了许邻轩,他虽诧异,却还是托人买了药送来。


    她们一同为小鸟止了血,又为它包扎了伤口。小鸟很可爱,清醒后一直拿头蹭闵璇的掌心,毛茸茸的,让她心里也升起了暖意。


    这是她最开心的一天,她的生活不再被许邻轩充斥,而是多出了另一个生命。


    可她忘记叮嘱许邻轩了,忘记叮嘱他,不要将雀鸟的事告诉闵沛。


    闵沛当晚就知道了。


    她勃然大怒,斥责闵璇将心思放在无用的地方,最后落了句:“好好跪在这,想想什么事是你应该做的,什么事你碰都不该碰!”


    冬日的夜里很凉,寒气丝丝入骨,冻得闵璇浑身僵硬,可她还是不肯服软,年少的女孩,甚至第一次生出了反叛的心思。


    凭什么她的人生要围着许邻轩转?


    凭什么她要用自己来为闵家铺路?


    闵璇低头,又将衣服裹紧些,生怕怀中脆弱的生命在这一夜离世——她不相信府上任何一个人,她怕闵沛会让人直接将小鸟丢掉,所以一直捂在怀中。


    凭什么,她连一只雀鸟都不能养?


    她跪了一夜,跪到昏迷过去,还是满腹怨怼。


    当她醒来时,已经躺在自己的房中,换了一身衣裳。


    慌张地摸了摸,发现鸟儿不见了,闵璇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直到她抬起头,看见端坐在她房中的阿娘。


    她的手中提着一只鸟笼,正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而那笼中,赫然是闵璇昨日捡到的那只鸟儿。


    “阿娘……”闵璇小声地唤了一句。


    听到动静,闵沛手上一顿,随即将笼子放在桌子上,扬起了一抹笑容,“你想留下它,对吧?”


    明明她什么都没有做,可那股上位者的压迫感还是铺面而来。闵璇死死地攥紧了被角,最终还是无力地松开。


    为了留下它,闵璇承诺,会比以往更加努力地讨好许邻轩,确保他一定会爱上她,娶她。


    闵璇做到了。


    可鸟儿却不见了。


    它的伤很怪异,她好好将养了一年才些微好转。她还给它取了名,叫小彩,不仅是因为它有一身漂亮的彩色羽毛,还因为,这是在她充满束缚的人生中,闯入的唯一一抹出格的色彩。


    可现在,这抹色彩离她而去了。在她即将步入人生新阶段时。


    “璇儿。”年长的妇人推门而入,面上端着一派温和慈祥,但在看见闵璇那一副坐姿时,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阿娘……”见到来人,闵璇身子一僵,将思绪抽回,匆忙坐好,叫了一声。


    “还在想那只鸟?”闵沛在一旁坐下,语气有些严肃,但瞥见闵璇一副落寞的样子,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态度软下几分:“家中小厮你也问过了,没人看见它跑到哪去。那鸟本就是你从街上捡来,也许生性就是养不熟,丰满了羽翼,就跑出去,再不回来了。”


    听见这话,闵璇急了,她不相信小彩会抛下她,哪怕现在飞走了,终有一日也会回到她身边来。


    “阿娘,它——”可还没等闵璇说完辩驳的话,闵沛就直接打断道:“你和小许的婚约已经定下,这段时间切勿把心绪分到其它的地方,只安心准备你们的婚事就好。”


    原本张了的口重新合上,闵璇知道,无论怎么说都没用了。


    闵沛不会允许她将注意分散到寻找宠物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上,她要做的,是缝制嫁衣,继续同许邻轩联络感情,是确保这场婚约,万无一失。


    闵沛是什么时候走的,闵璇不知道,只是那天深夜,再也没有叽喳的鸟叫,只有骨刺的湿冷,比数年前,她被罚跪的那天夜里还要冷。


    备婚的日子过得很快,她们选中了入冬的一个吉日。


    如血的盖头铺着,配上各种饰品,艳红的嫁衣穿在身上,似有千斤重。


    闵家很看重她的婚事,为她准备的嫁妆异常丰厚,从拔步床到红木棺,送亲队伍跟了长长的一路,尽显闵家对女儿的宠爱。


    那日,街上热闹非凡,各家老人、小孩都出来看着,说是沾喜气。


    红盖头下,闵璇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见朦胧的声音,可她却清晰地记得,那一日,苏商城也出奇地下了雪。


    洁白的雪花飘在她的盖头下,抚过她的裙边,最终融化在冰冷的青石地上。如同她初见小彩那日。


    随着念头,闵璇动了动手指,想要捞一片雪花细细瞧下,可她忘了,雪花在掌中也会融化。


    然而,受困于视线,她连雪花融于掌中的机会都没有,捞来捞去,只有一场空。


    面容清俊的少男红着脸,掀开了她的盖头。她们共饮合衾酒,相约许下白头偕老的诺言,看起来幸福无比。


    那么这一日,许邻轩会成为她人生中,另一抹彩色吗?


    答案是,不会。


    入许家以后,她们确实过了一段恩爱的日子,如胶似漆,令闵沛非常满意。


    但一段时日后,许邻轩的本性就暴露了出来。


    他爱诗词歌赋没错,喜歌舞赏字画也确凿,可他还是骗了她。


    他好赌,嗜酒,还喜在友人面前装作阔绰,总是没有节制。


    这些陋习,他通通都没告诉她。


    过往相伴十余载,他通通都在演给她看。


    许家内里早就亏空,就等着她这个闵家女带着钱财来填补。


    原来,不只是闵家在算计许家,许家,也在瞧着闵家。


    两相利用,受苦的却只有闵璇一人。


    原本,只是拿着她的嫁妆去赌,去挥霍,倒也罢了,闵璇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在许邻轩一次醉酒后,她的地狱就来了。


    那是他第一次出手打了她。


    “家里真的没银子了。”闵璇看着脸颊赤红发肿的许邻轩,第一次拒绝了他的要求。


    面前的许邻轩浑身酒气,脚步虚浮,身上还沾着浓重的脂粉气,简直不用想,就能知道他刚从哪里出来。


    听到自己被拒绝,许邻轩面色一下子沉下来,迈开步伐,向闵璇一步步逼近。


    带着酒气的手掌摸上闵璇脸侧,他稍微放软了些语气,可手上的力度却是在逐渐加重,“听话,璇儿,把银子给我。你信我,我马上就能赢回来,啊,听话。”


    他的话语在酒液的作用下变得有些混乱,吐字也不甚清晰。


    闵璇斜看了眼许邻轩的手,忍受着他身上难闻的气味,一步步向后退去,嘴上还是不肯放松:“家里真的没银子了。府中平日的支出,还有你在官场上打点需要花的银子——”


    耐心解释的话语被一声短促的尖叫截断,闵璇不可置信地看着身前的许邻轩,这个人,刚才动手打了她。


    一巴掌,又急又重,带了十足的力道,直接从她的耳侧扇到了她的脸上,她甚至都没来得及看清,那一瞬间许邻轩的神色。


    脸颊上火辣辣的疼,过了很久,她都没反应过来,直到许邻轩又从她的装匣中抽出几根钗子,骂骂咧咧地摔门而出后,她也还是没反应过来。


    她本以为,就算她们的婚姻来自于两家的利用,至少那些年少的情分总归是真的,至少她们之间,应当是存着几分真情的。


    可她今日发现,好像不是这样。


    最后,是府中一位老阿嬷于心不忍,给闵璇上了药。她怜惜地看着她,却不会安慰人,只是在上好药后,又为她做了一碗热汤。


    这位阿嬷,是闵璇入府后,待她最好的人。


    哪怕许家所有人对她都心存利用,可这位阿嬷却真心实意地帮了她不少,也曾在许邻轩彻夜未归的深夜,为她捧上一杯热水,帮她熄了烛火,轻轻拍着她,告诉她早些休息。


    这一夜,闵璇抱着阿嬷,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她的衣角。


    而阿嬷也轻轻抚着她的背,告诉她,别害怕。


    第二日一早,甚至是还未等闵璇醒来,许邻轩就跪在了她的床前。


    “我错了璇儿。”他一掌一掌地扇在自己的脸上,疯了一般,不管不顾地,就连嘴角都溢出了血丝,“我昨晚醉了,才干出这种混账事。”


    许邻轩满口歉意,求她原谅,甚至于,似乎是怕她不肯谅解他,惊惧得生出了眼泪。


    “求求你,就宽恕我这一次,好吗,璇儿,就只有这一次,真的。”许邻轩拉着她的裙角,低三下四,嗓音颤抖。


    当时闵璇是怎么回应的来着。


    好像什么都没说,只让他早些去上值,别误了时辰。


    许邻轩理所应当地认为这是闵璇原谅他的信号,满心欢喜地走了。


    在他归家时,还给她带了她们幼时常逛的饰品铺子里的簪子。这款式,闵璇一眼就认得出来。


    本以为,日子又能如常过,可闵璇还是高估了许邻轩,也高估了人性。


    有了第一次,怎么会没有第二次呢?


    一次次的变本加厉,从最初的一个巴掌,到后来的拳脚相加,这期间,也不过一年。


    每一次,每一次事后他都会求着她原谅,可每一次,每一次他的承诺都不做数。雨点般的疼痛,伴着每一次强硬地推门声,和浓重的酒气袭来。


    到底为什么呢?难道真的如许邻轩所说,只是因为酒吗?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闵璇(二)


    近日来, 苏商城出了件令人们津津乐道的谈资——东街铁匠铺吴家的媳妇最近在闹和离,私下商讨不成,甚至闹上了官府。


    关于那女子, 闵璇曾在路上瞥过几眼。


    身上的皮肉几乎没一处完好, 从颈侧, 到脸上, 只要是能看见的, 必定泛着青紫, 带着血痂。


    她们说, 这是被那姓吴的铁匠打的。


    闵璇倚在床边, 轻轻低下头,看着胳膊上相似的淤痕,轻声开口:“阿嬷, 你觉得, 冯姑娘会如愿吗?”


    阿嬷闻言,为她上药的手一怔, 抬起头看向闵璇。


    只见原本康健红润的一个人,如今已被折磨得快脱去人形, 面色苍白,像是只有一口气吊着。眼前人一双眼内, 墨色的瞳孔像是不聚焦般,垂在胳膊上,一副没有生气的样子。


    阿嬷应不出话。她也不知道。


    世间人, 能随心的有多少?多的是在这日复一日的折磨中,蹉跎到老的。


    所幸, 闵璇也不是一定要个答案不可,她不应, 她也就轻轻揭过了。


    冯姑娘的事在苏商里闹得满城风雨,不知作何心理,闵璇有些逃避,甚至在行人谈起这事时,都要加快些脚步,逃也似地离开。


    可是,她有些低估了众人对闲话的热爱,饶是她再不想理会,也总能有闲言碎语灌入耳内。


    据说,冯姑娘被吴铁匠日日殴打,皮上,内里,多的是伤,她放言自己快要活不下去,去官府求衙门做主,允她和离。


    可,世间人,能随心的有多少?


    第一次去官府,知县说,她没办法证明这伤是吴铁匠打的,许是平常多磕碰了些,恰逢两人之间闹了些不愉快,便娇蛮着折腾罢了,做不了证据。


    冯姑娘失败了。


    可她没有放弃,仍旧坚持。


    终于等到后来一日,吴铁匠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脾气,当街殴打了冯姑娘。


    传言血淌了一地,似要连街上的青石板都染红,若不是有人拉着,冯姑娘可能就要命丧当场。


    所以,她又去了官府,拖着一身残躯,状告吴铁匠当街殴打她,意图杀人。


    这一次,知县说,她与吴铁匠是夫妻,这些小打小闹说破天也不过是她们自家门内的事,门一关,外人扯不了闲,做不了主。更何况,冯姑娘没死,怎么算得上是当街杀人。


    还是夫妻二人回家把事说开,以和为贵。


    冯姑娘又失败了。


    两人继续纠缠着,又过半年,人们谈起冯姑娘的时候少了,这事,似乎也要到了末尾。


    冯姑娘成功了。


    不知道她是怎么做的,有人说,是吴铁匠在与冯姑娘争辩时,过于冲动,失手伤了衙门里的人,知县大怒;也有人说,是冯姑娘以死相逼,一头撞在大门口的鸣冤鼓上,血流了二里地……


    总之,吴铁匠入了大牢,要关十余年。


    闵璇并没有费心去打听这些话的真假,毕竟,冯姑娘成功了,这些过程,似乎也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只是当她再次看见冯姑娘时,不知因着什么想法,出口拦住了即将擦肩而过的人,淡声问了句:“他,也喝酒吗?”


    闻言,冯澄愣了愣,似乎在确认闵璇是在对她说话,默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个“他”指的是谁。


    她对着闵璇轻轻摇了摇头,再一开口,嗓音有些沙哑:“他不喝酒,酒喝多了,手会抖,赶不出活计,雇主会责骂他。”


    话音落地,闵璇当即顿住,许久都没吭声,指尖有些僵硬地颤了颤,好像有什么认知在被打破。


    直到她的目光越过冯澄,瞧见了下值回来的许邻轩时,才低低应了句:“好。”


    “你……”似是瞧出了什么,冯澄犹豫着吐出了一个字,就在她纠结着要不要继续说时,怀中的婴孩突然啼哭出声。


    “这是你的孩子吗?”被哭闹声拉过注意,闵璇伸出指节,轻轻蹭了蹭婴孩白皙柔嫩的脸颊,为她带下去一滴泪,目光软下来,“很可爱。”


    此时,许邻轩已经走到她的身侧,忽略她掩藏在袖口下的伤痕,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疼得闵璇不自觉皱了下眉。


    “夫人,在做什么?”许邻轩探究的目光直直打在闵璇脸上,试图察觉出一丝不对,口中语气却依旧温和,好像只是随口的一句关心。


    “偶然遇见,瞧着怀中婴孩甚是可爱,没忍住聊了两句罢了。”感受着手腕处的用力,闵璇垂下眼睫,眸中神色复杂。


    她感受得到许邻轩的怀疑与试探,不想再跟他拉扯,更不想牵连冯澄。闭了闭眼,闵璇最终抬起头抿出抹笑,一只手拉了拉许邻轩的衣袖,“夫君,我们走吧。”


    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冯澄的目光有些担忧地落在闵璇身上,抿了抿唇,一瞬间有些失神。


    可她也没能分神太久,怀中婴孩尚在啼哭,夺去了一位母亲的全部注意。


    她轻轻摇晃着胳膊,看着幼儿逐渐安静下来,也迈开步子,向相反的方向走去,她还有自己的生活要讨,接下来的日子,还很漫长。


    *


    “砰!”


    房门重重关上,还未等闵璇作什么反应,许邻轩就厉声开口,质问起来。


    一双手死死掐上闵璇的脖子,猛地用力,把她推至墙角:“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闵璇,你最好安分点!”


    男人语气狠辣,闵璇只感到眼前阵阵发黑,空气都变得稀薄,她抬起双手试图扒下男人的手,齿缝里不断往外冒出解释的话::“我们真的,只是,碰巧,遇见……”


    话落,脖颈上的剧痛消失,然而,还没等闵璇平复呼吸,男人就一拳落在闵璇腹上。


    疾风骤雨般的疼痛落下,眼前人面目扭曲着,仿若刚从地府中托生的恶鬼,一双眼球红得像是要滴血,鼻孔里喘着粗气,一下一下扑在闵璇脸上,散发着恶臭,明明摆着副极其强硬的姿态,嘴上却还说着要闵璇乖顺的话,像着了魔般,带着狠厉和偏执,仿若他变成这样是闵璇的错,如果闵璇听话,他也不会如此。


    一双拳上尽是凸起的青筋,染着闵璇的血。尤觉不够,甚至上了腿脚相助。


    闵璇瞧着男人可憎的脸,一时间竟觉得自己有些可悲。


    昔日温和谦逊的青年变了个人,过往相处的一幕幕,那些甚至称得上温情的画面,仿佛尽数碎裂在眼前。


    男人含情的眉眼,偶尔羞红的脸颊,温润勾起的唇角,字字坚定的誓言……


    曾经,她以为许邻轩的“真情”,是她可悲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幸运,可这一切,全都于这一年多,化成了消弭不尽的暴戾,渐渐与身前这个恶鬼重合。


    可笑,她却还困在过去走不出,贪恋许邻轩曾为她带来的些许温情,蒙骗了自己一年多,相信他编织的谎言。


    相信他嘴上的歉意,当真能流进他的心底。


    从不是因为酒液,闵璇有些自嘲地想着,无非是许邻轩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是这样罢了。


    她轻轻转动着有些充血的眼球,将目光完完整整地停在许邻轩脸上,终于,心脏处剧烈的疼痛并着身上的疼痛一齐迸发出来,将她彻底淹没。


    贪婪、自傲,容不得别人忤逆。这才是许邻轩。


    官场内的他,要被人拿捏,伏低做小,看人脸色;官场外,他想要二三银两都要伸手去经得她人允许,何其憋闷,何其难堪。


    在外泄不出去的火,自然就落到了她闵璇头上,毕竟,这世上再能有哪个人,能如这般供他拳脚相加也反不出水花呢?


    只有她,这个因一纸婚书被绑在他身边的女人,被困在世人眼中的,他的妻子罢了。


    伤害不知何时已然停下,许邻轩甩门而去,闵璇闭上眼睛,顺着冰冷的墙面滑坐在地,双腿渐渐蜷起,双手护上肩头。


    迟来的恐惧与绝望一寸一寸将她吞没,这一刻,她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跟这个男人纠缠,她的整个后半生,将会一丁点希望都没有。


    她要活在,终日心惊胆战地望着阴晴不定的男人,惊惧着他不知何时会冲来的拳脚,不知何时会降临的剧痛中。


    这样的日子,没有天光,只有黑暗。


    闵璇轻轻睁开眼睛,看向急切推门而进的阿嬷,张开带着血渍的唇,语调破碎地喊着,连一滴泪都流不出来了。


    “阿嬷,我想……”


    “我想和离。”闵璇直视身前端坐的母亲,语调虚弱却坚定。


    “我不同意。”闵沛轻轻吹了口茶,连半点多余的神情都没分给闵璇,“无论是和离,还是被休,闵璇,我都不同意。”


    闻言,闵璇猛地攥紧手心,指甲嵌入皮肉,带来些痛楚,却远不及昨夜的噩梦。她努力遏制着自己的情绪,语调却还是不自觉升高些许:“为什么?!”


    突如其来的剧烈情绪,让闵璇残破的身体经受不起,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可饶是如此,也没能打动身前的女人一丝一毫。


    “许家是我费了不少心思搭上的,其中金银、人情无数,你总不能教我竹篮打水一场空。”闵沛放下手中茶盏,目光扫过站立在闵璇身侧的阿嬷,又落在下首的女儿身上,“自从你们成婚以来,闵家的生意或多或少较从前要好做些,我少看了许多人的脸色。”


    “璇儿,你想叫我舍弃这些,却没办法为我填补上因此而漏出的空缺。”闵沛叹口气,眉头微微蹙起,却没有斥责闵璇,许是因为近来的日子好过了,将她养出些好脾气,又或许是因为,她还要靠闵璇连结利益。


    “无论是我为此付出的,又或是我由此得到的,璇儿,你一样都给不起。”


    话落,闵璇瞳孔颤了颤,似是很难理解那话中的意思般,嘴唇嗫嚅着,几度张开,却又合上。


    她原以为,阿娘只是爱自己、爱利益胜过爱她,她怀胎十月生下她,至少应是有些情谊在的,哪怕不多。


    可如今,她算是彻底明白了,她的阿娘,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权钱和脸面,再分不出半分给其余。


    “更何况,许家不会轻易放人,你若执意如此,定要闹到官府,难道你是想要效仿那个冯澄吗?”


    “闵家丢不起这个人。”


    “你或许能接受,可我绝不会允许自己将后半生置于她人口舌之间。”


    “人生不过百年,璇儿,忍忍吧,很快就过去了。”


    一字一句,撞得闵璇神情恍惚。


    临走前,闵沛还问了她,那些嫁妆,如今还剩几成。


    立于库房门前,闵璇伸出手推开这扇沉重的门扉,“我跟阿娘说,嫁妆如今只剩下压箱底的几张地契。”


    她挥挥手,想撇去空气中的浮灰,“其实比这要多一些,我只是,想最后试着证明,她还是有些在意我的,至少,因为在意这些利益,可以连带着关心一下我。”


    可她只是应了一声,说了句,还能撑些时日,便放闵璇走了。


    踩上布着层薄灰的石板,颜色清透的裙边也因此变得灰蒙蒙,许家无力养着那么多仆从,早就遣散了大部分,除去一些用来撑面子的小厮,只留下几位手脚还算麻利的阿嬷,自然也就没人打扫这动辄几个月都没人踏足的库房。


    闵璇伸出手,打开房中最后一口有重量的箱子,没记错的话,这箱应当是订婚成功以后又添置的。


    “咳咳。”箱顶的灰尘被惊动,有些窜入闵璇的鼻腔,激得她咳嗽几声,又挥手扫了扫眼前。


    她蹙起眉,微眯着眼向箱中看去,想要看看还剩多少银钱,她好做些打算,可只一眼,就让她愣在原地。


    只见满箱钱财中,赫然出现一片与其极不相融的羽毛,上端大片蓝紫,尾端还缀着点鹅黄,是一枚极其漂亮的彩羽。


    闵璇缓缓伸出手,轻轻捏住羽毛底端,将它送到眼前。


    熟悉的色彩,仿若旧宠重现在眼前。


    “夫人?”不知过了多久,阿嬷轻声唤道,语气中带上些不解。


    这时,闵璇才回过神来般,将羽毛揣起,轻声应了句,将箱子重新合好,匆匆回了屋。


    被困于疲惫的生活,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她的小彩了。


    它悄无声息消失那日,好像将闵璇的性子也一齐带走了,徒留一具空壳在日复一日的磋磨中,变得越来越枯萎。


    她凝视着镜中的自己,早已不复从前。


    向往自由的鸟儿,挣扎着逃离了被囚于樊笼的天空,怀揣着希望奔向了未可知之地。闵璇痴痴地想着。


    可在那处,会有不可明说的伤害降临吗?在日复一日的奔劳中,鸟儿会疲倦吗?


    若是风雨割伤了鸟儿的翅膀,荆棘捆缚住鸟儿的身躯,毒雾迷蒙住鸟儿的双目,它是否能有勇气挣脱,冲破一切,最终返乡呢?


    它的灵魂,能经受得住侵蚀,记得曾经的坚韧吗?


    她曾对这个答案无比确定的,可如今回想,却是有些模糊不清了。


    闵璇将羽毛揣进心口。现在,她要试着找回那个答案了。


    *


    又是一年初冬,闵璇顶着一身新伤望向窗外,夜色昏沉,明月却亮得惊人。


    她扬了扬唇角,转而看向床上熟睡的男人。


    这些日子里,她一改曾经的乖顺,试着反抗。


    从一句驳斥的话开始,到如今也能试着在许邻轩身上留下些血痕了。


    当然,这一切都伴着比以往更重的伤。


    可她很高兴,因为她终于在自己身上看见了曾经的闵璇,那个肯为了一只鸟,在冬夜里跪坐一夜的闵璇;那个在幼时也会满心抱怨,挺直脊骨不肯服从闵沛的闵璇;那个不会沉溺在自怜中,而是会满腹怨怼,甚至愤怒的闵璇……


    她缓步走到床边,有些跛了脚,却还是尽量走得稳健。她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许邻轩,指尖从眉眼,划到心口。


    如果可以,她真想把他的心挖出来,看看到底有多腐烂恶臭。她甚至想用尖刀将他一身虚伪的皮肉寸寸剜下,可这不行,万一惊醒了他,得不偿失。


    她好不容易拜托阿嬷买的蒙汗药,下在了酒中,假意柔情,喂他喝下,可不能功亏一篑。


    如此想着,闵璇又回头望了一眼窗外,不知阿嬷此时在做什么,是在她的房中安眠,还是为她愁得辗转反侧。


    为了不把她拖下水,她没有告诉过她,她要在哪天动手。


    思绪有些飘远,仿若回到了从前。


    曾经很多次被打后,她都会窝在阿嬷的怀里痛哭,阿嬷给她的爱和关怀,甚至胜过自己的母亲。


    闵璇不会再对闵沛抱有期待,却会将自己的心绪说给阿嬷听。


    不知是发现了羽毛的第多少日后,那天深夜,房中仅剩她与阿嬷两人,许邻轩去酒楼买醉,不在府中。


    她早已不会哭了,现在的她,只会对许邻轩的恶行感到愤怒。


    “我不会放过他的。”闵璇如此开口,嗓音平静。


    她看着阿嬷有些惊惧的眼神,自知将她吓到了,赶忙扬起个笑,以示安抚,“放心,暂时,我还不会做什么。”


    “夫人,若实在过不下去,你可以同他和离。”


    阿嬷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暖,只是这次带上了些许急切。


    “和离?怎么和离?”闵璇自嘲一笑,“如闵沛所言,许家不会轻易放人,同时,闵家也不会为我提供任何助力,我要怎么和离?”


    她将视线落在阿嬷脸上,看着眼前人苍老的面容,眸中带着些难言的情绪:“我知道,你想劝我效仿冯澄,可我不想。”


    闵璇话中渐渐染上怒意,眼神也冷下来:“拼尽全力,付出高额的代价,换一纸和离书,和那男人不过十余年的牢狱,我不愿。”


    “阿嬷,吴铁匠不过而立之年,十余年后,也才不过半百,正值壮年,尚且康健有力,而他对冯澄的怨,在这十余年中会不断催化,最终酿成浓烈的恨。等他出狱后,谁都不知道他还会干出什么。”


    “十余年的牢狱之灾,对于这种人来讲,远远不够。”


    “可冯澄呢?她拼尽了所有,一个人,带着一个婴孩,又能否在众人夹着无尽恶意的话语和视线中活过这十几年?”


    “她所剩下的,甚至连支撑她出苏商重新寻个地方生活都不能!”


    闵璇自知情绪激动,深吸两口气,颤着声缓和下来,“我知你怜我,阿嬷,我也曾哀怜自己的命运,在苦痛中挣扎,可这一切并不能为我带来生机。”


    “阿嬷,能为我迎来新生的,只有愤怒。”


    “能烧毁一切,重构一切的愤怒。”


    闵璇闭了闭眼,将思绪从过去中抽离,平复下情绪。愤怒会驱使她做出决定,可她需要理智,才能确保这决定,顺利执行下去。


    只是杀了许邻轩,还不够。


    不够轰动,她得让整个苏商都知道,是她闵璇,罔顾礼法、背弃人伦,亲手杀了这个日日夜夜折磨她,殴打她的恶魔。


    告诉整个苏商城,像她这种懦弱者的愤怒,是能杀人的。


    闵璇伸手拿过床边的红烛,将它扣倒在床褥上,瞬间,火舌开始蔓延,侵吞一切。


    “许邻轩。祝你下地狱。”


    今夜,这个积攒了无数苦泪的屋子里,燃了很多烛火,亮得能撕破夜空。


    闵璇从床边走远,一下下推翻那些燃得正旺的红烛,直至最后一根也于地上燃烧。


    她回头看了一眼,感受着猛烈的热浪。许府人手不足,府中水缸内的水又不满,她们来不及浇灭这火的,至少,在许邻轩死前来不及。


    推开房门,卷着凉意的风吹入屋内,又为火势添了一把。


    似乎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在脸上,闵璇抬起手,却只触到一片水渍。她抬起头,望向空中,夜幕下,不知何时,又飘起了薄雪。


    近些年的苏商,似乎格外喜欢下雪。闵璇愣愣地想着,耳边传来模糊的走水声。可她已经不需要新生了。


    从下定决心那天起,她就没想过全身而退。


    那日阿嬷的欲言又止,她看在眼里,可是不行啊,想让许邻轩付出令自己满意的代价,她走上极端,所以她也需要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


    这个世界从不偏心她,她自然不会抱着能杀人不偿命的天真想法。


    更何况,她想要的从不只复仇,她真正想的,是告诉那些在婚事中同她和冯澄一样的弱者,不必再哀怜自身,也不必再咬牙隐忍,那改变不了什么。


    同样,她也在为官府敲响警钟。


    她们并不如他们有恃无恐的那样,饶是如何都翻不起水花,他们不能再放心大胆地忽视掉她们的痛苦,用她们的性命去安抚那些恶徒。


    她会迎来一场盛大的死亡,用自身的血肉,为“她们”浇筑一条生路。


    众人的口舌,会帮她剑指庸官。


    “啊!!!”一声惨叫划破天际,自闵璇身后响起。


    男声嘶哑,似乎无比痛苦。


    看来,是蒙汗药的剂量不够,又或是被火焰灼烧的感觉太痛了,让许邻轩醒了。


    “哈……”闵璇失神,快意从心底疯狂滋长,扒开她的咽喉,癫狂的笑从她的喉管中溢出。


    原来,大仇得报是这种感觉;原来,许邻轩这种人,也是会疼会惨叫的;原来,结束半生的苦难是件这么轻松的事……


    这些念头疯狂刺激着闵璇,她一边大口喘息着,一边止不住地笑。


    可她没料到,这人居然能忍着被火舌吞没的痛楚跑过来,拉着她一起死。


    满身是火的许邻轩从背后猛地扑来,趁闵璇没反应过来时,一口咬在闵璇脖颈上,尖牙刺穿皮肉,鲜血汩汩流出。


    一只手狠狠揪上闵璇的头发,向后拉扯,似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放闵璇逃离。


    可他错了,在意识到被他缠上时,闵璇就断绝了自己的生路。


    不过可惜了,闵璇想着,许邻轩本有机会跑出去的,如果他不缠着她的话。


    还好,还好在他眼里,永远都只有发泄脾气这一件无能的事。


    “砰!”闵璇用最后的力气,死死砸上了门。


    她身上经年累月的伤让她没办法突破许邻轩的桎梏,那便,一起死吧。


    “我本想着,杀了你之后,再去官府自首,他们总不会气得当场砍了我的头。能比你多活那些日子,也算是我赚了。”


    闵璇从齿缝中艰难挤出字,满是怨毒:“可没想到。命运果然还是不曾垂爱我。”


    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却还是不忘向许邻轩吐尽她最恶毒的话。


    咒骂间,许邻轩的手死死嵌入闵璇的,她感受得到,那融化的皮肤仿若与她的黏连在一起,恶心,又带着种难以言喻的疯狂。


    许邻轩,我和你,就这样生生世世纠缠下去吧,直至烈火烧穿魂魄,化为冤孽;直至肮脏的灵魂碎裂,你与我,一同堕入无间地狱。


    而每一次,她都会,亲手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的鬼怪自述之前忘记放了,已经补上啦,感兴趣的宝宝们可以翻回去看一下~


    请容我稍微狡辩一下。那章码完的时间太晚了,大概是凌晨三四点的样子,没记错的话。再加上这个自述我之前狠狠纠结了一下,然后想着写完再想,结果就忘记了


    分享一些生活小乐事~


    四级成绩出炉,擦边险过,英语不好星人已经满足。


    最近晋江那个活动,那个猫猫的头像真的好萌!


    但是我还没抽到


    头像框倒是抽到了……老晋江你最好不要不识好歹


    前两天晚上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给初中还是小学的学生代物理课,结果一进班,就有学生开始大吵,要维持纪律,结果嗓子喊哑了,一节课到最后一道题都没讲完


    真的是噩梦程度了……


    还有一件“噩耗”,我们要提前返校去搬宿舍…………


    虽然只是提前两三天,但还是很心痛……不想面对开学,真的对小组作业PTSD……


    求下学期对我好点……求小组作业少一点,求小组作业不用我上台pre,求善待社恐……


    第43章 禁术


    画面播至尾声, 郁涔手中的符箓一瞬间燃尽成灰,轻轻晃下手指,又随动作飘散在空中, “那场火足足燃了一个时辰, 闵璇料想的不错, 她的死, 确实为两家带来些麻烦。”


    郁涔轻轻搓了下指尖, 有些疲惫地扫了眼身前的妘岫, 语气却依旧沉缓:“江枫姚, 也就是闵璇记忆里的阿嬷, 趁着两家都不想扯这桩麻烦事时,将闵璇的尸身葬下了。用她嫁妆里的红棺。”


    只可惜,大火将闵璇与许邻轩两人的皮肉融在一起, 无法分开。


    话落, 郁涔换了个姿势,微微倚靠在墙上, 柔顺的黑发擦落在颈侧。她轻轻偏了下头,眼神仍注视着身前的妘岫。


    不知道妘岫此时作何想法, 但想来不太好过。


    “你那时去哪儿了?”郁涔看着身前人慢慢睁开双眼,有些疑惑地问道。


    妘岫的头半垂着, 叫她看不清神态,似乎是还没从方才的画面中出来,借着微弱的烛光, 能看清她有些发颤的指节。


    一时间,屋内静得可怕。仅燃着的一盏烛火噼啪作响, 窗外偶有鸟鸣声掠过,郁涔随手推开身侧的窗子, 让残月映入屋内。


    晚风吹进,感受到丝丝凉意刮过脸侧,妘岫的思绪才终于从方才的故事中抽离,她目光半垂着,内里似乎含混着几分悔恨和悲痛,紧接着,缓缓吐出四个字:“报复仇家。”


    闻言,郁涔点点头,也没多说什么。


    妘岫咬了咬牙,猛地抬起头,定定地看向郁涔,有些急切地开口道:“方才在坟山脚下,你说——”


    “嗒、嗒。”谁人沉闷的脚步声兀自响起,撞击在门外幽暗的廊道内。


    妘岫当即闭了口,转过头看向房门,不自觉蹙了蹙眉,眼眸里闪过一丝戒备,指尖羽毛若隐若现。


    郁涔也感到有些诧异,与妘岫同时顺着方向望去,这么晚了,谁会找过来?


    可这脚步声就像是知道自己已经被发现了般,再不响起。


    静声片刻,见外面动静沉下来,似乎也没有再响起的意向,妘岫重新转回视线,和郁涔对视,再开口,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状态:“总之,希望你能信守承诺。”


    话毕,妘岫也不再留恋,转身推开门就走了。


    而透过那一瞬房门豁开的缝隙,郁涔似乎看到有一抹青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妘岫关门关得毫不留恋,郁涔等了半晌,也再没有动静,那两人甚至连招呼都没打一个,让郁涔从声音中判断来人都不能。


    略一思索,郁涔选择将这事抛在脑后,明日有更要紧的事,不能出错。


    她长舒出一口气,一日奔波的疲劳终于漫上心头,又偏头望了眼坟山的方向,神色间若有所思。


    “罢了,先休息吧。”


    翌日下午。


    “你知道郁涔去哪儿了吗?”望着眼前高坐枝头,仰头喝酒的人,林潸冷冷开口。


    闻言,妘岫掀起眼皮,懒懒地扫了她一眼,又抿了口酒,却是没应声。


    “从今早起,她就未曾出现过,而昨日,她最后见的人是你。”


    话音落地,祈安几乎是瞬移到妘岫面前,锋利的剑身上倒映出妘岫那张事不关己的脸。


    眉毛轻挑,妘岫抽出根手指撩拨了下剑锋,鲜血当即涌出,勾缠着手指滴落。


    她轻轻勾起唇角,微眯起眼,指尖一点一点地,敲在酒壶上,嗓音发轻。


    “我不知道。”


    祈安当即又逼近一寸,削去她一缕发丝,直抵喉管。


    洁净的剑刃闪着寒光,翻滚的灵力中透出一股子凌冽的杀意,妘岫低头凝视片刻,突然轻笑一声,毫无征兆地,语调里染上几分酒液的香醇勾人:“你很关心她?”


    “她对你很重要吗?”


    脸上的笑容越漾越大,她忽地坐直身子,手肘大胆地搭在身前的剑身上,支着颗脑袋向下望去,一派好奇心大涨的模样,可吐出的话却让林潸恨不能削去她的口。


    “如果她死在今日,你会为了昨夜没能冲进她的屋内而感到悔恨吗?”


    亲眼瞧着树下之人的面色随着她的话变得越来越难看,妘岫毫不怀疑,她要是敢继续挑衅下去,林潸当真敢杀了她。


    真有意思啊。


    “开个玩笑。”妘岫敛了敛神色,重新开口道,“你就当刚才那话只是一个醉鬼的胡言乱语吧。我真的不知道她去了哪儿。”


    “不过我劝你最好快点找到她。”


    最后一句话落,妘岫没再理会林潸的反应,重新坐回去,闭上眼睛,兀自向口中倒入酒液,也不顾清透的液体逐渐将她的脸色染得酡红。


    身前裹挟着杀意的气势撤下,祈安不知何时被林潸收走,想来她是去找人了,只是可惜,还没能听到那个答案。


    “如果她在今日出事。”念头刚一流转,声音就自不远处传来。


    妘岫顿了一下,握着酒壶的手指不自觉蜷紧。


    “我会杀了你。然后再找到她,继续与她同行。”


    “哈。”听到这番答案,妘岫忍不住低笑起来,越笑越疯,直到肩膀都在抖动。


    林潸口中的同行,其实是与郁涔一同踏上第四次重生,不过妘岫不知道,她以为,林潸是要同郁涔一起死。


    她倒是决绝,妘岫心想,感受到林潸的气息远去,她才堪堪止住笑,重新睁开眼,眼底却毫无笑意,视线死死定在林潸离去的方向上。


    找到她,与她同行吗?


    *


    坟山顶部,日头正往下落,灰白的云层掩着被烧红的薄云,一层一层,裹着鎏金的太阳。


    林潸收起指路司南,一寸寸摸过荒草丛生的柏木林。


    前一天的战斗似乎没怎么波及这里,树木依旧高得能蔽日,阴风阵阵,还埋着不少孤魂野鬼。


    郁涔似乎有意敛了气息,让人没办法通过任何取巧的手段寻到她,只能一寸寸地看,一处处地摸。


    终于,如血的残阳死去,夜色轻拢大地,忽而乍起的微风卷动树枝,将世界吹得沙沙作响。


    林潸的脚步一顿,抬眼望向某处,手指在风中掐了一下,灵力勾着风丝而出。


    山上的游魂似乎在朝着某处极速聚集。


    意识到这一点,林潸眸色暗了暗,旋即足尖猛地用力,向那处快速行进。


    终于,她在一处乱丛前放缓脚步。


    只见,月色下,那人一身青白色衣裳,独自立于繁复的阵法中央。


    符文道道盘旋,刻入地中,形成贯通的凹槽。内里血红色的不知名液体缓缓流淌,散发着诡异不详的红光。那人手上似乎做着什么动作,可她背对着林潸,叫林潸看不清楚。


    此时,风刮过,吹动她额上的发丝。


    “谁!”原本双眼紧闭的人猛地睁开眼睛,朝着林潸那边转过头,瞬时飞出一颗石子!


    “啪!”石子稳稳落入掌中,林潸自阴影下慢慢走出,声音里带上猛然松了一口气后的柔和,“是我。”


    阵法被突然出现的林潸打断,符纹里的奇怪液体霎时间消失无踪,宛若被整个吸进了地底般,丝毫痕迹都没有留下。


    郁涔转过身,略扬起头看了林潸一样,面上不见愉色,反倒是带上些不易察觉的冷漠。


    林潸似乎不太适应这样的郁涔,向前走了几步,很快,她的眼神扫到地面,看清了上面刻画的阵法,眉头随之蹙起,“这是……禁术?”


    对上林潸询问的目光,郁涔没有选择第一时间回应,却像是突然乍醒反应过身前人是谁般,眼中的冷漠慢慢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难懂的神色。


    “禁术对你自身损害很大。”见郁涔一直不应,林潸索性抬步跨入阵中,直直站在郁涔身前,语气中带上些严肃:“你要做什么事?”


    林潸比郁涔要高些,她站在郁涔面前,郁涔便只得微微仰起头。


    她的身上带着些草木的清香,在闻了那腥臭的液体许久后,如夏日里清爽的瓜果般涌入郁涔鼻尖,让她的脑子清明了些许。与此同时,她漆黑的眼瞳中,清晰地倒影出林潸脸上毫不掩饰的担忧。


    郁涔忽地觉得很有意思,明明这张脸平常淡得跟无波的水一样,原来也能这么生动吗?


    不过转念一想,似乎,在她面前时,林潸一直都不死板。


    郁涔这么想着,也这么笑出声,很轻,但足够林潸捕捉到。


    “师姐,”郁涔用视线轻描着林潸的眉眼,眸底是叫林潸看不懂的情绪,她微微歪了下头,端起胳膊,嗓音散漫:“这似乎与你无关?”


    闻言,林潸垂在身侧的手微微紧了紧,自知郁涔想做的事向来拦不住,便只能开口道:“我同你一起。”


    这话一出,倒是让郁涔愣住了。她敛起笑意,摆正身子,微蹙起眉,“你知道禁术要付出代价吧。”


    “林潸,你没必要这样。”


    话落,便转身欲走。


    只是下一秒,手腕被人死死拉住,很牢,但并不太用力。


    “师妹,我执意如此,你也是拦不住的。”林潸语气坚决。


    拦不住吗?郁涔回身去看林潸的脸,借着月光,她能看清楚,那其中神情不似作假。随之,她眸色暗下几分,转念却又像是想起些什么。


    “好。”郁涔开口道,态度转变之快,干脆利落,甚至没让林潸多费些口舌,“但你若是因此丧了命,”她微微一顿,脸上重新挑起抹意味不明的笑,眼中含上几分偏执,“我可概不负责哦。”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啦~


    这章里描写的火烧云是根据假期时候拍的照片写的(没有出去玩,只是在家里窗外),特别漂亮,可惜晋江不能放图,不然真想给你们看看


    考完教资之后被梗洗脑了,现在满脑子都是:来五个人,跟我一起组成“无奈六人组”,真的好好笑(是教资里的一道题目)


    最近西安雨很多,不知道别的地方怎么样,临近季节更迭的时候,大家要注意合理增减衣物,不要生病哦~


    现在还是隐翅虫高发季,大家要注意防范,可以买点风油精备着,不要受伤


    第44章 地府


    秋日夜晚的山顶, 空气中都透着刺骨的凉意,郁涔的唇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发白,瞳色却显得越发幽暗。她缓缓勾起抹笑, 轻声开口:“师姐, 把手给我。”


    似带着勾人心魄的魔力。


    随之, 手掌伸出, 纤长洁白的手指做出邀请状。


    林潸顿了下, 有些诧异地看了郁涔一眼, 又像是立刻品出了什么般, 没再犹豫, 把手递了上去。一瞬间冰凉的触感,激得她指尖微微颤栗。


    “呵。”郁涔轻笑一声,指尖微微摩挲着林潸温热的掌心, 眸中神色暧昧, 语气轻得像是轻轻拨弄的羽毛:“可能会有点疼,师姐你忍一下。”


    气氛恰好, 甚至连温度都开始有意无意地攀升。


    下一秒,生露出鞘!


    冰冷的剑锋毫不留情地划过林潸手掌, 留下一道触目的伤口,鲜血汩汩而出。林潸却连眉头都没蹙一下, 只是面对郁涔毫无留恋撤走的手时,指尖下意识去拦了一下。


    她温声问了句:“要把血滴在符纹里吗?”


    在得到郁涔一声肯定后,便转身将手掌伸向阵法另一侧, 确保血液精准地滴落在凹槽中。确定好位置后,林潸又转过头, 本是想问一句:“那你呢?”却见郁涔在不慌不忙地把生露收了回去后,指尖点了下左手手腕, 成股的鲜血立刻喷涌而出。


    “你!”林潸立刻瞪大了眼睛,似乎想不明白这道伤口是从哪来的,又或是想不到,明明这道伤口存在,她却一点都没发觉到不对。


    “这道禁术能蚕食人的血气,虽然方才的法术只行进了一半,但送上来的美食,它哪里会不要,血气自然一丝不剩地被阵法吞噬了。”郁涔平静地讲述着,仿若为禁术付出代价的人不是她一般,嗓音里不带一丝波澜,“没发现伤口不是你的问题。”


    况且她方才用灵力兜着手腕,加上衣袖的遮挡,若是让林潸发现了,郁涔才是要怀疑自己的能力。


    但转念一想。郁涔微微眯起眼,再开口,又是方才那副暧昧的语气,尾音拖得老长:“师姐,这是在关心我吗?”


    出乎意料地,林潸没有反驳,也没有搪塞,直接了当地嗯了声,倒是打得郁涔有些措手不及。


    她轻咳了两下,把神色收敛起来,干巴巴地应了句:“专心点,把注意力放在阵法上。”就不再说话了。


    刺目的鲜血缓缓流淌,按理来说,用血滴满凹槽基本等同于痴人说梦,先不说人体自身的修复能力,以血流流出的速度,恐怕人凉了,落下的血干了,凹槽也没满。


    这时候,修真者的好处可不就体现出来了,想流就流,还能靠催动灵力主动加快流速,住打一个就算意识昏沉了,血也不会停。


    这禁术也属实给力,滴进去的血液毫无干涸的迹象,反而聚在一起,缓缓流淌。


    待到林潸感觉双眼都有些发黑了,郁涔的声音才沉沉响起。


    “天地倒悬,枯骨焚日,生灵求亡,恶鬼祸乱。以吾自身为祭品,献上周身血脉精气。”


    虚弱又有力,像是咬着牙说的。


    与此同时,漫山的风再度刮起,吹动着枝叶沙沙作响,卷着无数阴灵,带动浮土和枯叶,一齐聚往阵法的中心。


    殷红的液体在地面上缓慢地蠕动、爬行,裹挟着诡异的红光,透过螺旋的风痕照在两人身上,似乎能从皮肉下洞穿内里鲜活跳动的心脏;堆放在一起的,红通通的器官;还有根根分明的,白花花的骨头。


    此时,最后一声口诀落下——


    “以濒死之躯,洞开冥府之门!”


    *


    黄泉路上,艳丽妖异的花开满了狭窄道路的两侧,头顶不见星也不见日,只有一块纯黑的幕布拦着,透着不知从哪生出的幽绿光芒与这环境相和。


    形形色色的鬼魂拥挤着向前走,有些呆呆的,像是还没反应过来,有些痛哭流涕,似乎是不愿接受已经死亡的结局,还有些面色平静,有些目露凶光……


    郁涔和林潸混在这些鬼魂里,被推搡着往前赶。


    忽地,林潸感到掌心一凉,随之被捏了捏手,她转头看去,郁涔脸上却没有半点异样,仿若做小动作的人不是她。


    “师姐看我做什么?”察觉到林潸的视线,郁涔侧过头去看她,面上带着佯装出的无辜,“师姐的耳朵怎么红了?”


    明明也没做什么多余的动作,可郁涔的眼神却像是把一切露骨调情的话都说了个遍,她弯了弯眼睛,林潸的脸也就跟着红了起来,变得有些不太自在。


    林潸干咳了两声,转过头回避着郁涔的视线,有些仓皇地开口:“你的,手。”


    “嗯?”郁涔装着疑惑,自然地把和林潸相牵的手举高了些,放在视线里,悄声盯了好半天,等到林潸整张脸差不多都要红透了时,才略感满意地回答道:“这里的‘人’这么多,这样才不会走散啊。”


    “师姐,你说对吗?”


    郁涔算是开心了,可林潸哪里有说不对的余地,机械般匆匆答了好多声对,却连看一眼郁涔的勇气都没有。


    郁涔的目光里含着笑意,却也没再逼林潸一定要说出个所以然来。


    气氛正浓时,一道热络的声音从郁涔身侧传来,套着近乎:“两位小姑娘的感情看着可真好啊。不知你们现在是个什么关系啊?”


    被这么一插,郁涔有些冷硬地瞥去一眼,是一位妇人。


    黑发高挽,插着根紫玉簪子,唇上涂着张扬艳丽的大红,举手投足间似揉进了万种风情。


    郁涔的神色当即变得有些冷,不动声色地拉着林潸往旁边让了让,嘴上倒也没忘了应话:“同门师姐妹罢了。”


    这几个字被她咬得有些重,不知是不甘还是什么,看向妇人的眼里逐渐含上着些戒备。


    “是吗?那你们师门的氛围肯定很好吧。”女人咯咯地了起来,手掩在唇边,好像很向往似的,转瞬又毫无预兆地换了话题:“诶,对了,你们两个是怎么死的?”


    此时,林潸已经从郁涔的左侧换了过来,两人交握的手松开,她挡在郁涔和女人之间,脸上的薄红已然褪尽,语气中染上冷意:“修炼的时候,走火入魔,同归于尽死的。”


    说完,也没等女人作出什么反应,又追问了一句:“你呢?你又是怎么死的。”


    对于林潸的态度,女人倒是丝毫没有见怪,反而自然地接过了话茬:“我啊。”她顿了一下,含混不清地扫了两人一眼,用指尖勾起散落的发丝,将它们别至耳后,紧接着开口道:“用了禁术,自己闯进来的。”


    “砰!”


    生露和祈安两剑几乎是瞬间出鞘,砍向女人所在之地,顿时,沙土飞扬,遮蔽住视线。


    满路的鬼魂受到惊吓,尖叫着跑向各处,场面顿时变得混乱异常。


    变故发生的时间仅仅数秒,遮挡视线的沙尘也很快落下,可当二人看清了身前景象时,却惊奇地发现,哪里还有什么女人,只有一小片空荡荡的黄土地。


    匆匆抬头,防备地向四周打量,可除了四散的鬼魂外,她们却根本连那人影子都没见一个。


    “你们,是在找我吗?”


    忽地,妖异的声音响起,却根本让人分辨不出是在哪侧,就像是笼罩着整片空间,从四面八方传来。


    “嘘——”那人又开口了,空灵的嗓音染上诱哄的味道,她轻声道:“莽撞的孩童啊,乖乖睡去吧。”


    “什么!”郁涔咬着舌尖上的软肉,企图让自己清醒一点,可却根本无法抵挡愈来愈浓烈的睡意,眼前阵阵发黑,最终抵剑半跪了下来。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感受到,左手似乎被什么温暖的东西握上,而那些慌乱四散的鬼影,也在同一时间全部安静了下来。


    它们仿若被控制般,呆呆地转着向,然后整齐地排列在了一起。


    她,到底是什么人。


    “想知道我是什么人?”


    再一睁眼,郁涔瞧见的就是这幅场景。空旷的草地上,立着两三座竹屋,一个陌生女人翘着腿,身上穿着没见过样式的奇异服装,坐在身前的石凳上,手里还握着半空的茶杯。


    而林潸,似乎正和她对峙着。


    恰逢一道光晃过,那女人的耳朵上似乎带着什么饰品,折出的银光射到郁涔眼睛里,让她不适地眯了下眼。


    “呦,又醒一位。”女人的目光适时打来,冲郁涔露出一抹笑,做出一副关切的样子来:“感觉怎么样?有什么不舒服的吗?”


    “你是谁?”郁涔从地上爬起,确认林潸的安全之后,满目戒备地打量着女人。


    闻言,女人有些无奈,放下杯子扶了扶额,“你们就不能换一个问题?”


    “刚才袭击我们的女人去了哪儿?”如她所愿,郁涔从善如流地换了个问题。刚才那个女人,郁涔和林潸从看到她的第一眼就发觉到不对,可她们甚至没有察觉到她是如何出现,又是如何消失的。


    对于这个问题,女人倒是应了话。


    她环抱着手臂,指尖点了点,“第一,这不叫袭击,你们擅闯地府,这属于正当防守;第二,”女人顿了下,旋即露出抹意味不明的笑,随后,郁涔和林潸亲眼见证了她换了一副相貌,那副模样,俨然跟方才那人别无二致。


    她只给郁涔二人看了一瞬就换了回来,再度开口:“第二,你们要找的人就是我。”


    看着郁涔和林潸那副马上又要暴起的模样,女人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别冲动,你们是打不赢我的,我也没有兴趣伤害你们。”


    说着,她又站了起来,“关于我到底是谁这个问题,我不会回答你们,但我可以告诉你们我的名字,桑芜。”


    桑芜拿下架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将它搁置在石桌上后,一步步走向郁涔二人,哪怕她们都已拔剑也没有丝毫停顿,反而很无所谓地松了松衬衫袖口,“你们的来意我很清楚,但是——”


    她勾了勾指尖,郁涔身上存放着闵璇和许邻轩鬼魂的符箓就自动飘了出来,瞬息之间就到了桑芜掌中,“因果有道,我不会放你们在地府里乱来。”


    “你!”郁涔气急,向前走出几步去,却见明明离她还有段距离的桑芜如鬼魅般闪到了她跟前。


    “嗯?”桑芜疑惑地眯了眯眼,将手搭在郁涔肩头上,凭借着身高优势按住不断挣扎的人,将脸凑了凑,鼻尖停在距离郁涔脸三指的位置。


    “原来如此。”她喃喃着,一边伸出另一只手随意地点了一下,控制住想要上前的林潸,一边更用力地捏住郁涔肩头。


    “你放开她!”林潸焦急地吼着,却是用尽浑身解数也摆脱不了虚空中凝聚起的桎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桑芜动作。


    “啧,小声点。”桑芜无语地瞥了眼林潸,却在说完这话后退了开来,任由力竭的郁涔滑坐在地,又转向了林潸,“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在这里动用私权,欺负小孩儿。”


    “放心,没把你给忘了。”她的声音懒洋洋的,仿若这一切对她来说甚至不够活动筋骨,“你身上倒是没有禁术的因果。”


    “但是,”她伸出食指,抵上林潸的眉心,指尖溢出股强大的力量,不断撕扯着林潸的思绪,“你见过我吧。”


    她嗓音轻轻的,却带着不容置喙,在林潸的意识彻底陷入混沌前,透过虚空,模模糊糊地传来:“这可不行。在——之前,你们可不能——”


    “好好休息吧,再醒来,你们会得到想要的。”


    作者有话说:


    桑芜小剧场:


    把郁涔二人都收拾睡着后,桑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很是无奈又无语地盯着地面上沉沉睡去的两人,发自内心地吐出一声:“两个小破孩儿。”


    第45章 放长线钓大鱼


    冥河边, 幽绿的光打在岸边血红的花海上,一位身穿艳红襦裙的女孩躺在摇椅上慢悠悠地晃着,双眼轻阖, 看上去好不惬意。


    前后摇荡间, 她鼻翼翕动了下, 似乎在嗅着什么东西, 下一秒!她停住摇晃, 瞪大了双眼, 小腿一蹬, 当即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转回身惊喜地开口:“你们回——”


    刹那间,“回”字卡在了喉咙口,女孩喜悦的表情也僵在那里不上不下的, 看上去颇为滑稽。


    没别的原因, 因为她看见了两张完全在她想象之外的脸。


    完蛋了,要闯祸了, 咋办。


    一瞬间,她脑子里全是死定了的声音, 仿佛已经见到某人皮笑肉不笑地审视她的画面。


    大约,恐惧的力量是强大的, 女孩灵机一动,“hui”的音调含在嘴里硬生生转了个弯,发出了一声似“shui”又似口哨的声音, 变成了:“你们shui啊。”


    原本正对自己因禁术影响而做出的那些举动痛定思痛,并思考现在跳河能不能把林潸的记忆重置之后重开的郁涔在听到这么几个略显滑稽的字眼后, 脸上平静之下暗藏绝望、羞耻、尴尬以及沧桑的表情立刻懵了一瞬,僵硬麻木的大脑开始重启, 她眨了两下眼。


    那人……方才是对她们吹了声哨吗?


    哦,不对,好像是在问她们是谁。


    按理来说,对于突然出现的神秘人物,她们应该是抱有些警惕心的,可奈何此刻的郁涔实在是太想逃离林潸身边,她直接三步并作两步,快走到了女孩身侧,语调温和慈爱,还带着股被救赎的感动:“小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啊?你家大人呢?”


    郁涔半蹲下去,手甚至还想伸出去摸摸女孩的脑袋,恍惚间,她觉得自己有点像坑骗小孩的怪人。


    小女孩的反应倒是很快,一下子就躲掉了郁涔伸来的手,咳了两声,表情恢复正常,双手抱着臂哼哼:“休得无礼。按照人类的年岁来讲,我可比你们大多了,要大个……”


    说着,她伸出手指头开始一个个掰起来,“个、十、百、千、万……”到最后似乎自己也弄不清了,干脆挥挥手诶呀了一声,“反正比你们大很多很多,你们要尊重我!”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小女孩皱起眉头看向郁涔,似乎对她忽略自己提问这件事很不满。


    “我叫郁涔。”


    “林潸。”刚凑到附近的林潸闻言道。


    得到了回复的女孩稍稍满意了些,转瞬想起什么,却又不想让两人看出她是在关心人,便拧巴着态度问道:“你们两个来这儿干什么?”还是以生魂的状态。


    “是桑芜——”郁涔叹了口气,开始给小女孩交代着。


    她们二人刚从地上醒来就见石桌上放着一封信,信是桑芜写的,内容很简单:


    你们所求之事我可以帮忙,但凡事讲因果,我给你们果,你们需得还我个因。


    冥河里有种鱼,肉质鲜嫩,品质上佳,我一直想尝尝,可惜我自己没办法光明正大地去捞,毕竟那是属于地府的财产,搞不好被阎王发现了就得来找我索“命”,所以,就拜托你们了~


    哦对了,怕我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最后再给你们个提示:放长线,钓大鱼。祝你们成功。


    事情就是这样,小女孩听完后,长长地啊了一声,最后定论道:“原来是桑芜那个老东西让你们过来的。”


    “老东西?”郁涔对这个称呼一愣,有些不解道。


    小女孩对此倒是不以为意,语气轻松,显然没觉得这称呼有什么不对:“对啊,比我老了整整几百年的老东西呢。”


    “哎呦。不聊她了,不聊她了,你们叫我风却吧。”风却似乎不喜欢她们一直关注桑芜,但是对她们要干的事情十分好奇,一直围着打转,瞪圆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两人:“你们打算怎么办?”


    问的好,郁涔盯着那河看了好一阵,还是没忍住发出一声疑问:“这冥河里,真的有鱼吗?”


    冥河很宽,内里的河水兀自流淌着,轻轻勾动点点绿色的荧光,乍一看甚至有点梦幻,可凑近了仔细一瞧,河水姜黄,蛇虫遍布,平静的河面下暗流汹涌,怎么看怎么不像适合鱼类生长的环境。


    “有啊。”出乎意料地,风却给出了肯定的答复,还学着桑芜信中的样子,晃悠着脑袋,一字一顿地念叨:“肉质鲜嫩,品质上佳——”尾音拖得老长,颇有点讽刺意味。


    桑芜居然是那种贪图口腹之欲的人吗?郁涔不解地想着,虽然她才第一次见到桑芜,可总觉得她不像这种人。


    但此刻,桑芜是什么样的人重要吗?


    怎么得到她想要的东西,才是最重要的。


    这可叫郁涔和林潸犯了难,两人从来没有过捕鱼的经验,更何况第一次上手捕的就不是寻常鱼类。


    桑芜在信中的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放长线钓大鱼,是要她们多筹谋思考的意思吗?难不成是在提示她们捕这鱼要动脑?


    思索间,林潸开了口:“我先试试?”


    她递给郁涔一个眼神,郁涔立马就懂了,她是想用剑试试。干想着不动手也得不出答案,于是郁涔点了点头,向后退出一步,留给林潸发挥空间。


    祈安裹挟着灵力没入河水,气势汹汹,可等到剑柄也进去了之后,却连一点波澜都没给这冥河掀起,反倒是林潸的脸色变得越发难看。片刻后,她操控着祈安上了岸。


    银白的剑身上,带出几只贪婪不肯松口的蛇虫,林潸甩甩剑,把蛇虫甩掉后,对着郁涔开口:“不行,根本找不到那鱼在哪儿,而且这河里的东西似乎对灵力很敏感。”


    若不是她撤退及时,很可能连剑都收不回来了。


    能用来交换帮忙分开灵魂这种事的,郁涔自然不会觉得能这么轻而易举地办到,可她们也着实犯了难,她们对地府了解的不多,本以为是来一路过关斩将,大不了一死的,结果居然被人抓来捕鱼。


    “诶呀。”反倒是围观的风却先耐不住性子,在旁边苦了脸色,似乎是不理解为什么眼前人这么笨,“你们想的简单一点啊,别想那么复杂,桑芜才没那个脑子。”还顺嘴踩了一波桑芜。


    简单一点?


    复杂有复杂的千百种方法,简单也有简单的千百种方法,但能让毫无工具的她们用上的,恐怕只有一种。


    风却显然是知道该怎么做的,她似乎对地府也很了解,也和桑芜很相熟,郁涔选择相信她,况且。郁涔又看了一眼身前有些烦躁郁闷的女孩,郁涔总觉得,自己对她有一种莫名的信任,她是,就连桑芜也是。


    林潸显然也想明白了,一瞬间神色复杂,看上去竟是有些失语。


    她们冲着对方点点头,接着凑到一块,指尖开始泛出灵力。


    荧白温润的灵力分别从两人指尖溢出,又在入河前聚集到了一起,凝成一股纤长结实的“线”。


    如果要想得简单,那么最简单的就是根据字面意义理解桑芜的话。况且林潸也说了,冥河里的这些东西对灵力很敏感,那鱼说不定也喜欢。


    长线已经放出,就看能不能钓出那条大鱼了。


    风却对两人的机灵感到很满意,她勾起唇眯着眼点了点头,还一边发出哼哼声,显然是觉得自己指导到位,比桑芜那老东西写两句不明不白的话强多了。


    还是得靠她嘛~


    郁涔和林潸并不知道风却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她们全神贯注在眼前的长线上,不断灌输灵力,继续延长这根线。


    冥河里的生物对灵力的反应果然大,郁涔能感觉得到那些东西咬在灵力线上,贪婪地进食着。


    灵力越输越猛,整整过了三刻钟,就在郁涔感觉自己的灵力是不是快空了的时候,线的那头总算是有了点别的动静。


    两人对视一眼,纷纷加大灵力的推送,就连已经开始打哈欠的风却,感受到这紧张的气氛都不由得将腰背挺直了几分。


    灵力那头被拽的越来越猛,显然是有什么大家伙咬了上来,郁涔手指在空中点了三下,示意林潸。


    “三、二、一!”


    两人同时猛地收力,手臂上青筋暴起,拼尽全力地抗衡着,脚下步子却仍被往前拖了近乎半米,直直地停在了河岸边沿,险些就要被拽进河里。


    “砰!”地一声,她们甩出长线,巨物重重摔在后面的地上。


    两人当即散了灵力,喘着粗气向后看去,却在视线触及到的一瞬间,面色扭曲了下。


    那确实是一条鱼,但又不能说完全像鱼。


    它似乎由很多种不同的东西拼凑而成,近乎一个人那么长,三两张人脸扭曲着挤在一起,人皮皱着,上面不知是被什么东西啃食得坑坑洼洼,还带着大大小小的血痂,眼球处空着,应当是被吃掉了,一些细长的尾巴从圆洞中挤出,而原本鼻子的位置似乎是被什么削去了,只留下条狰狞巨大的疤痕。


    这些脸,有的嘴张着,露出一排属于鱼类的牙齿,有的嘴只挤出条缝,充当着鳃部的作用,这些东西的位置并不像寻常鱼类那样对称,而是完全随机,端看能挤到哪里去。


    而鱼的身子,则是由各类蛇虫蚁鼠堆放在一起,有些甚至还在蠕动,它们荒唐地相互纠缠着,结成一个相对稳定的架构,不至于让“鱼身”彻底散架。


    几近透明的“鱼鳞”覆在鱼的身子表面,细长的蛇尾和鼠尾就这么顺着鳞片的缝隙从身子里溢出,在周围胡乱摆动,充做了鱼尾。


    桑芜说它,肉质鲜嫩,品质上佳???


    她们再三跟风却确认了,冥河里只有这一种鱼类后,表情彻底绷不住了。


    品味,这么独特的吗?


    看着郁涔和林潸那副怀疑人生的表情,风却憋得脸通红,还是没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一边大笑还一边拍着大腿,不知嘲笑的是桑芜那蹩脚的借口,还是郁涔她们那单纯的心思。


    但是不管怎么样,鱼算是到手了。


    平心而论,她们真的很不想碰这条鱼,属于是一眼都不想看的程度,当她们解开灵力织成的网兜,将这条鱼甩在地上的时候,两人不约而同地觉得,这灵力,不要也罢。


    “呦,这么快。”桑芜放下茶杯,有些惊讶地开口,却在瞥了眼脚边的鱼后,默默把脚挪远了些,想来也是不太想碰到它。


    她起身,勾勾手指凭空“提”起那鱼,淡色的嘴唇随意地勾起抹弧度,了然一笑:“看来是遇到贵人了。”


    听着这话,郁涔和林潸皆是一愣,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无论她们在地府做什么,桑芜都能监控得到。


    “行。”桑芜倒也没准备为难她们,装作没看见两人的小动作,拿了鱼就打算去干正事,“这鱼我收下了,你们在这儿等一会儿吧,想要的东西马上就来。”


    话落,转瞬人就消失在原地,只留下郁涔二人相顾无言。


    郁涔偷偷瞟了林潸一眼,抿了抿唇。


    方才多亏了风却,再加上有正事要干,才让郁涔从那种尴尬的气氛中逃脱出来,如今又只剩下她们两人,这种窒息的尴尬再次漫了上来。


    禁术果然不能随便用啊……


    不然受伤的还是自己。郁涔眼含热泪地想着,她到底都干了些什么啊,又是语言调戏又是摸手的,怎么转了个性,胆子也跟着变大了不少。


    真的没有让林潸失忆的办法吗?


    就在郁涔心里天人交战的时候,林潸率先开了口,打破这空旷的寂静:“所以你这次来地府是为了?”  ?郁涔愣了下,她没有交代过原因吗?


    也是,那个自己根本只想着怎么拖林潸跟她一起,哪里会解释这些:“坟山上那只双体鬼,其中的女鬼是妘岫的旧友,它死后没干什么坏事,却被男鬼拖着成了厉鬼,只能魂飞魄散,这对她不公平,我答应妘岫,帮她将它们的灵魂分开。”


    而哪里能做出分开灵魂这种事呢?自然是只有地府。


    林潸点点头,算是了解。


    “你……”郁涔犹豫了一下,却还是选择将心底的疑问问出口:“你知道跟着下来可能会死吗?”


    虽然实际过程很轻松简单,甚至有点莫名其妙,但在她的计划中,这趟地府之旅,她已经做好了可能丧命的打算,那么这原本存在的风险,林潸知道吗?


    “嗯。”


    她知道。


    “我不拦你,但也不会放你一个人。”林潸的目光直直地看向郁涔,异常坚定又满含柔情,“在这个世界,我们两个人是一体。”


    “咚!咚!咚——”大概是心跳的声音。


    恍惚间,郁涔又想起了那晚,林潸的那一句:“无论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心跳声越放越大,盖过了脑内一切喧嚣混杂的思绪。


    她忽地笑了,终于理解了那个自己为什么要扯着林潸下来了,她比郁涔更先懂得自己的心。


    原来,她喜欢她啊。


    终于,所有她自认为的,那些不知所谓的情绪、莫名其妙的想法,都有了冲出心口的理由,她喜欢她的师姐。


    喜欢她明明看上去冷冰冰的,却会在每一次遇到危险时,挡在所有人面前;


    喜欢她所有细致观察后,自然地伸出手去接住她的一切情绪;


    喜欢她下意识的保护,喜欢她和她一个眼神就能知道对方想干什么;


    ……


    喜欢她对她的那份例外,也喜欢她本来就是一个很好的人。


    爱意滋生在每一个微小处,也在对方一句随口的话中猛然突破牢笼,漫上大脑,清晰而准确地传达出自己的心意,告诉自己,喜欢为何物。


    又或许,是林潸对她来说,从一开始就不一样,她说的对,在这个世界上,她们两个人是一体的,都不属于这里,都是异类,注定会吸引到对方的目光。


    用了禁术,性情大变的那个郁涔比原本的她更先认清自己的心,可是她的喜欢又跟郁涔的不一样,她比郁涔更扭曲,更病态,她希望林潸死也要跟她死在一处,她要林潸彻底践行她的承诺,上穷碧落下黄泉,连灵魂都融化在一起。


    这些,郁涔本人是舍不得的。


    但是,那个郁涔还更贪心一点,她还要林潸感受到她的心跳,要她们之间有更亲密的举动,她渴望林潸的肌肤,渴望她的温度,渴望她的气息,渴望她的灵魂,也渴望林潸的心跳跟她同频。


    这些,却是郁涔本人也有点妄想的。


    既然如此,她的那些举动也挺好的,万一,万一真的就能达成目标呢?


    林潸看着郁涔的笑有些不明所以,但她看着郁涔的眼睛,那里夹杂着细碎的光,还有林潸的倒影。


    这样很好,她喜欢她看着她。


    “咳咳。”不合时宜的咳嗽声响起,细品之下还带着些怨怼,抬头一看,原来是风却不知何时出现了。


    她低声嘀咕了一句:“乱撒狗粮不当人。”


    好在郁涔和林潸都没听清。


    “好了好了别调情了。”风却绷着嘴唇无语地开口,直接戳破了两人之间好不容易升起的氛围。


    “我们没——”


    郁涔开口解释了,风却选择不听。


    她直接了当地打断了郁涔的话,努努嘴,扔给她一张符纸:“喏,那男鬼的魂儿。”


    郁涔接住符纸稍微感受了下,确实是只剩许邻轩的魂魄了,也不知道桑芜是怎么做到的。


    “剩下那孩子的魂魄被桑芜交给阴差了,它们会把她送到酆都,在酆都城受审后,地府会给她安排归宿,你们无需担忧。”


    在说到正事时,风却倒是变得十分专业和正经。接着,她眼一扫,头一歪,“然后就是你们啦。”


    郁涔和林潸这两人的行踪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黄泉路上的风波桑芜已经摆平了,那么送她们回去,就要交给风却了,可得快些。


    她拍拍手,一个泛白的光圈骤然出现,“穿过它,你们就能哪里来的回哪里去了。”


    “快走吧快走吧。”风却摆摆手,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还不忘吓唬人:“小心再多待一会儿,凡间就过去百年了!到时候亲朋好友全都不在,可有你们哭的!”


    郁涔和林潸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里看见了一丝不可置信和无奈,居然这么轻易就结束了吗?


    以及,风却用这种话唬人到底是觉得她们两个有多傻。


    不过,目标达成了就是好事,两人也不再留恋,跟风却告了别转身就向光圈走去了。


    可在跨进光圈的前一秒,林潸却停住了脚步。


    郁涔:?


    只见林潸伸出手,满含笑意地说道:“要牵手吗?以防走散。”


    一瞬间,郁涔从耳朵到脸颊,全部被染成了一模一样的红,她闭上眼睛,梗了梗脖子,心想:算了,还是让林潸失忆比较好。


    *


    “啧啧啧。”风却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空间里,她抬起头,看了眼地府万年不变的天幕后,踹了石凳一脚,“你出来啊,人都走了你还藏什么呢。”


    “诶——”桑芜赶忙叫了声,从虚空中缓缓现身,“你别踢我凳子啊。”


    看着眼前人端的一派端庄斯文的模样,风却不屑地哼了声:“又踢不坏。”


    “喂,老家伙。”随即,风却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语气间满是藏不住的嘲笑:“‘肉质鲜嫩,品质上佳’,哈哈哈哈哈——这种鬼话你居然也扯得出口!”


    风却笑得前仰后合,桑芜却是理都没理她一眼,反倒开始翻起风却的账来:“你怎么还偷偷帮她们呢?”


    “嗯?”风却止了笑,皱起眉头瞪起眼,嗓音间全是不满:“我只是碰巧遇上了罢了,再说了,我帮的这点算什么啊,哪有你过分!”


    “殁鱼,约一人长,恶灵相杀相聚而成,仅生于忘川之底,其体大,磷薄,面丑。殁鱼之鳞,可作凶刃,触之,可分割魂灵。”说着,风却伸出根手指,狠狠地戳着桑芜的腰:“也真亏得你能想出来啊。”


    桑芜随手扫了扫风却作乱的手指,满不在意地开口:“她们这次的任务那么难,我帮点不是应该的?合情合理,走的可是地府正当规矩。”


    “呦?你这是说谁不正当呢?你这老东西,胆子大得敢去抓殁鱼,这东西阎王可是已经明令禁止捕捉的,小心阎王知道宰了你。”


    “放心,已经丢回去了。还有,你能不能别总叫我老东西?”


    “你就是比我老啊,我说的有错?”


    桑芜自知说不过风却,干脆换了个话题:“你怎么总是化成小孩的模样?幼不幼稚。还有,今天的汤你熬完了吗,就擅离职守?”


    “你懂什么,当小孩子不好吗?节能省心,放飞自我,比你不知道逍遥多少。”风却翻个白眼,显然是在嫌弃桑芜不懂欣赏:“熬个汤还不简简单单,派发这种事也不需要我,我让替身纸人去了。”


    “你还真是会投机取巧。”


    “我这叫聪明机智!”


    ……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哦,下一章属于有点插科打诨、快快乐乐的小日常~


    第46章 拯救“失足”少女


    回到地面上, 坟山还是那个坟山,头顶的月亮连位置都未曾偏移,脚下的法阵已经消失无踪, 两人手牵着手回到了现世。


    她们一同找到了妘岫, 将闵璇一事的结果告知了她, 她当时没什么反应, 只是眸光暗了暗。两人便回了客栈, 一夜好梦。只是第二天一早——


    “郁涔!”庹成夏强有力的声音透过墙壁和被子传来, 让郁涔瞬间惊醒, 那一瞬间, 她甚至有些怀疑人生。


    “啊?”双眼还有些迷离的她,不由得发出了这样的音节。


    下一秒,门“砰!”地一声被推开, 砸在墙上回弹两下。


    “妘岫不见了!”


    “她怎么会不见?”客栈一楼大堂, 郁涔不解地问道,“等一下, 这才辰时,你怎么就断定她失踪了?”


    说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向庹成夏投了过来。


    顶着六道目光,按理来说应该是有点压力的, 只可惜这人是庹成夏,她坦坦荡荡地开了口:“昨晚我找她喝酒去了啊。一直喝到天亮,才醉晕了过去, 我今日一醒来,她就不见了。探了她的气息也没踪迹。”


    这……


    郁涔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不该疑惑为什么这两个人要大半夜喝这么多酒。


    “可能只是有事不方便我们知道?”毕竟从她们的关系来看, 似乎也不是什么生死之交的伙伴,出个门还得知会一声不成?


    听到“不方便知道”这几个字, 林潸的反应倒是大了几分,她猛然想到昨日和妘岫在树下对峙的画面,当时妘岫那反应,似乎不太正常。


    她昨天听郁涔将闵璇的事讲了个大概,此时代入到妘岫的角度思考片刻,林潸竟是察觉到一丝不妙。


    她赶忙将这事说了出来,就连郁涔也微微震惊了,林潸转述时很严谨,一板一眼地描述,一句话、一个字都没改,郁涔自然也听见了林潸那番豪言壮语。


    郁涔耳廓微红了下,不自在地轻咳两声。


    “她……不会吧?”庹成夏嘴角抽搐,即是没想到林潸能说出那种话,也是没想到妘岫能听进去这种话。她伸出手扶了扶额头,此时好像也没别的原因能解释妘岫为什么要隐藏气息。


    得,看来要去挽救一位失意少女了。


    那么问题来了,怎么找到这位失意少女呢?


    “我去联系宗内弟子。”苏商到底是在丹宗脚下,门内有专门负责巡查和守卫的弟子,税共秋话落,捏着宗门传讯玉盘就走了。


    “那我们分头行动。”


    郁涔负责西街,林潸负责南城门附近,杨皎和姜漆去郊外,谢什去探东街,剩下的北面交给庹成夏。


    一日忙活,走街串巷,从这家商铺的门口找到那家商铺的门口,从这户人家的屋顶跃到那户人家的屋顶,从这棵树底跑到那棵树底……


    脚没停过,灵力探寻没断过,她们不断穿梭在大街小巷里,只给人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不知为何,她们总有种感觉,过了今天,苏商可能要新起一则传言。


    可惜直到日头落下,她们都没能找到一点关于妘岫的踪迹。


    一只鸟想要乱跑,可真是简单得不行。


    “明年的今日,我们不会真要给妘岫过忌日吧……”庹成夏喝进口茶,润了润干燥的嗓子,有气无力地开着玩笑。


    “放宽心。”郁涔喘了几口气,拍了拍庹成夏的肩膀,“我觉得她不会真的自杀。”


    话落,其余几人也都纷纷点头如捣蒜。


    庹成夏几人不傻,自然不会真觉得妘岫因为几句话就去自我了断了,只是这突然的失踪,倒也不免叫人担忧。


    “门内弟子刚刚传讯过来,说没见过她。”税共秋跨步进入客栈大门,有气无力地说道,看起来也是累得不行。


    很好,这人还真玩失踪。


    “反倒是有百姓反应,说城内多出几个乱窜的鬼影,把她们吓得够呛,明日都不敢开摊营生了。”税共秋怀疑的目光一一扫过几人身上,在看到自家姐姐那一副做贼心虚的干巴表情之后,当即确定了,再开口,很是无语:“我待会叫她们发布澄清告示。”


    也是没想到找个人会这么难,这几位宗门里的天之骄子们第一次遭受到如此巨大的挫折,不免有些丧气,咬牙地想着,等到妘岫回来,必要好好盘问一番。


    说曹操曹操到,这边念头刚冒出不久,那边门口就又传来声响动。


    “呦,今天人还挺全。”


    她们回头,只见妘岫满脸轻松地走了过来。


    “砰!”长枪和藏羽弓再次相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你干什么?”妘岫一脸莫名其妙,看着庹成夏发疯。


    “我们,找了你一整天。”不用庹成夏开口,一旁林潸慢悠悠的声音就传了过来,颇有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


    “哈?找我?”妘岫更莫名其妙了,她不觉得这群人会闲到这个地步。


    庹成夏收了长枪,睨了妘岫一眼,把今天早上的事情交代了。


    话落,妘岫哈哈大笑起来,说你们怎么会信这种莫名其妙的猜测。笑一半,妘岫看着一众人恨恨的目光,默默地住了嘴,咳嗽两声,从随身空间里掏出一堆东西。


    仔细一看,是各色精美的服饰,还有冒着香气的美食,当然,也没少了妘岫最爱的酒。


    “闵璇这件事情你们算是帮了我,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妘岫难得的正经,倒是让周围人感到些诧异,看来闵璇的事在她心里确实很重要,“还有,你。”


    她伸出手点了点杨皎。


    “我?”


    “对,你还没有本命剑吧。”妘岫抬起眸认真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她还记得在这次事件中,她帮上的忙。而妘岫下一句出口的话,直接惊住了几人。


    “我可以帮你锻造一把。”


    苏商人杰地灵,长有不少天材地宝,最重要的是——


    不少锻造大师就发迹于苏商。


    郁涔当初跟她们商讨下一步行程时讲的话忽而在耳边回响起来,直接蒙住了杨皎的大脑,让她没办法思考,其实,她本来已经做好空手而归的准备了。


    机缘可遇不可求,她这是,遇见了?


    看着眼前突然变得呆愣愣的人,妘岫歪了歪头,打了个响指,将少年的注意拉回来,“我今日正是去准备了锻造所需的材料,趁着月光恰好,今晚就能开始。”


    锻造一事对时间很是讲究,妘岫是妖,相比于灼人的日光,更偏爱让人心静的月光。


    万万没想到,妘岫在郊外还有一处隐蔽起来的锻造工坊。这工坊由石块垒成,墙上挂满了兵刃,最中央摆放着一口四四方方的巨大凹槽,里面有些燃尽的碳灰味儿,便是妘岫的锻造台。


    她把材料一块块码好,都是难得的宝贝,还有不少在苏商里寻不到。


    怪不得她们在城内找不到人,郁涔如此想着。


    接下来,她们又一起见证了妘岫将这些难得的宝贝材料一块块投入凹槽,其手法之随意,简直就像是在往河里丢石子。


    材料全部投入完成后,妘岫随手一个响指,一团泛着绿光的妖火在炉中瞬间燃起!


    这火焰的温度控制得刚好,材料按部就班地挨个融化,恰逢此刻,月光顺着工坊头顶开着的大口倾泻而出,浇灌在材料上,让材料汲取了不少月之精华。


    一把剑的形状在妘岫手中缓缓成型,她对着杨皎开口:“想好要叫它什么了吗?”


    杨皎垂眸思考半晌,有了主意:“叫,逢春吧。”


    “好。”妘岫应得很快,转瞬又指挥起杨皎:“现在,将你的灵力注入剑中。”


    接触到灵力的剑,一瞬间光芒大盛,妘岫熄了妖火,静静地等待着这铸剑的最后一步。


    不知过了多久,光芒在灵力的包裹里冷却下来,那剑身终于显露在人前。妘岫抬起手,将剑唤到手中。


    这剑通体银白无比,似乎还泛着月亮的柔光,剑柄与剑身连接处,缠着一道开了花的藤蔓,栩栩如生,仿若下一秒就真能传来香气。


    “将血滴上去吧。”


    妘岫将逢春递出,看着杨皎将自己的血液滴落。


    一瞬间,原本银白的花蕊被血染成朱色,好像真的活过来般,而杨皎也看到了,那藏在藤蔓后,剑身刻着的“逢春”二字。


    她的本命剑,寻到了。


    *


    得了剑,历练圆满完成,又解决了双体鬼这一大事,当然要庆祝一下。


    于是深夜,她们齐聚在尤瑾的饭馆中,开始把酒言欢。几人都换下了宗服,穿着妘岫给她们带来的衣裳,看上去只是一帮潇洒肆意的普通少年。


    “嘿,奇了怪了。”妘岫蹙起眉来,盯着郁涔和林潸看。


    她不满意这几人原本的衣服,不管是三千剑宗的还是丹宗的,拿她的话来讲,活像一群白菜成精,只不过是新白菜和老白菜之分,便给这几人精心挑选了几身衣裳。


    妘岫眼光毒辣,在衣物搭配方面向来得心应手,配出来的衣服总是能根据个人特色将人衬得分外出彩,用她曾经帮忙配过衣物的人话来说,就是妘岫仿若能看见人灵魂深处的光芒。


    她给郁涔挑的是件浅青色搭月色的袍子,还配了件绣着暗纹的白色短外衫,看起来还算是合适,只是不出挑,虽然好看,但是没有将人显得更加出彩,反倒有些压了原本的气质,可林潸……


    她给林潸选了件红黑相插的交领长衫,穿在她身上,出奇的违和。


    “不应该啊。”以她的审美能力,妘岫很有信心,为她们挑的一定是最合适的,郁涔这勉强相配的已然算是她的失手了,可这林潸看上去,更是完全不搭,“你穿红色应该会不错的啊。”


    从林潸给妘岫的感觉来看,她应该跟红色很搭才对,甚至于是天生就该穿红衣,可这穿上一看。


    妘岫选择把眼睛闭上了,真是人生一大黑历史,她从未如此失手过,这事不能往外传。


    林潸见妘岫如此盯着自己,还一脸痛苦的样子,也看了眼衣服,没觉出什么不对来,她又看了郁涔一眼,对方显然也觉得不错,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


    平心而论,并不是不好看,相反,很好看,但是是光靠体态和脸撑起来的感觉,让人觉得难以言说,气质、外形、衣服,这三样东西聚在一起有一种割裂感,就像是这副皮囊不该属于这个灵魂一样。


    妘岫摇摇头,大概觉得自己真是忙了太久了,累了,脑子糊涂了,不然怎么能生出这种想法来呢。


    若是林潸的壳子里当真不是她的灵魂,不说她,在坐的几人随便拎出一个,都能察觉到林潸被夺舍。所以,怎么可能呢。


    “想什么呢?”庹成夏看见这边的动静,撞了过来,往妘岫手中塞上一杯酒,“别想了,来喝酒。”


    还有什么事比眼前的美食美酒更重要呢?


    显然没有。


    管它什么配不配,好看就结了,大不了她再在这两人身上挑战一次,至于现在——


    喝!


    作者有话说:


    今天日万!快夸我


    第47章 宗门大比(一)


    “此次历练, 你们几个做的很好。”主位上,沈璇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露出个笑, 视线在几人身上逡巡,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她的目光似乎在谢什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回去休息吧, 切勿忘了一月后的大比。”


    “是。”几人躬身向沈璇行礼, 准备离去, 只是还未等几人抬起头, 门外就传来阵脚步声,接着便是沈璇热络的声音:“存风,容桉, 你们来了。”


    见长老们过来, 几人又忙给长老行礼。


    这两位长老,一位是整个宗门中最守门规的, 执掌宗门戒律堂,另一位, 则最是玉面狐狸,从气质上看, 跟沈璇最相像,这两位相同的是,在宗门中都威望颇高。


    脚步声由远及近, 平缓稳健,不知是不是错觉, 郁涔总觉得这脚步似乎在凑近她们身侧时顿了下,可只有短短一瞬, 便又恢复如初。


    几人听从沈璇的话退下,一路上,郁涔都有些心不在焉,她总觉得,今日师尊的状态似乎不太对。


    *


    “你们看到了吧。”屋内,三人关了门,本该明亮的室内显出几分沉闷的暗,沈璇将目光垂落在地,眼皮压住了大半情绪。


    “嗯。”方容桉率先应话,兴趣看上去也是不高的样子,她坐在沈璇左手边下侧,坐姿端正,可挺直的腰背却也显露出几分颓然,“是花涧吧。”


    “没想到啊,咱们寻了那么久都没找到的剑,竟然让你这徒弟给寻到了。”关存风苦笑一声,像是在自嘲,“又要到了那个日子吧。”


    “你这记性还是那么差。”沈璇从主位上走了下来,坐到关存风身边,拉了拉肩头即将滑坠的外袍,长长地叹了口气:“是快到了。”


    “多少年了?”


    “18年。”方容桉答道。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沈璇长长地感叹着,“若她还在……”说着说着,她自己却是说不下去了,叹了口气,摆着手说算了算了,这次叫你们来是商讨大比事宜的。


    提起这个话题,几人的兴致倒是高了几分,关存风眯了眯眼,嘴角勾起抹不怀好意的笑,“那把剑底下可不能出庸人,沈璇,要不……”


    “停。”方容桉倒是有几分理智尚存,直接断了关存风未尽的念想,语调里满是不近人情:“她们才入门几月,你让她们几个跟沈璇打,是想把她们打得道心破碎吗?”


    闻言,关存风轻哼了声,似是有些不服,她可还记着当初她刚入门会儿,大着胆子去挑衅沈璇,结果被打得不知东西南北,那个时候方容桉怎么不知道拦着点,不知道怕她道心破碎呢?


    不服归不服,关存风自是知道方容桉说的在理,只是,不能折腾这仨人,那不是还有两位能折腾吗?


    “三千剑宗的未来,可是靠着她们呢。”关存风意味深长地说道,手中折扇轻轻碰了碰鼻尖。


    这回方容桉倒是没拦着,甚至是有些赞同,她们二人一齐转过头,把目光投向了沈璇。


    “看我做什么?容桉你居然也跟着胡来。”沈璇摇头叹息,似乎在为方容桉的堕落感到悲痛。


    “少来。”方容桉面无表情地打断了沈璇尚未积攒起的表演欲望,揭短揭得毫不留情:“以前就属你们两个最会惹祸。”


    “难不成是年纪大了收心了?”关存风啧啧两声,一脸不相信的样子。


    话落,沈璇也跟着勾起抹笑,怎么看怎么不安好心,她把胳膊抵在椅子的边沿上,用手托着脸,狐狸一样的面上,满是狡黠:“不过她们两个,确实需要多经受些,才能……”她顿了下,似乎在思索什么措辞,转瞬又轻笑出声,语调意味深长:“才能撑得起,宗门的未来。”


    这边三人商量着商量着,就把今年大比的规则给改了,而深受其害的两个人,此时还毫不知情,只是背后隐约发凉。


    大概是因为深秋了吧。郁涔有些不解地看了一眼三千剑宗头顶的结界,难道是年久失修需要加固了?


    “你觉得怎么样?”身侧的林潸适时出声将郁涔的思绪给拉了回来。


    方才她们同姜漆三人分道后,就开始说起未来一月的打算,林潸准备遵循原主的行事风格闭关,一来是这样不会让人看出异常,二来,自地府一遭,她们也深刻地认识到,什么叫人外有人,桑芜带给她们的压迫感至今仍记在骨头里,时不时出来攀咬一口,敲响警钟。


    况且,还有郁涔的那个计划……


    “啊。可以。”郁涔有些愣愣地发出个音节,事实上,在自认清自己的心意后,除开刚开始情绪上头时一腔热血的孤勇,甚至还大着胆子幻想万一林潸也能喜欢上自己外,她在面对林潸时,开始变得有些不知怎么办才好。


    寻常的相处似乎变得格外困难,郁涔开始变得比往常更加追求完美,这份完美甚至开始指向林潸,本来在她那里她可以自在一些的。可同时又总是忍不住多暴露些真实的自己给她,想让她知道,她并非事事完美,甚至,有时连温和都是装出来的。


    并且,郁涔将头转向林潸,见她没发现什么,只默默地向前走着,松了口气,并且,这份喜欢,还给郁涔带来了一份莫名的惶恐。


    她,从未喜欢过一个人。


    这是她未曾踏足过的领域,尚且不能游刃有余,清晰地知道一切该怎么做,她不知道这样的感情下,该做出怎样的行为才是合理的。要更亲近些吗?可对方未必喜欢这种举动,甚至可能厌恶;要更热切些吗?会不会为对方带来干扰?要更真实些吗?可万一真实的自己不被人所喜怎么办?


    思来想去,郁涔想出的方法居然是,向后退一步,保持现状,各自安好,至少不会变得更坏。


    她心不在焉地应和着林潸的话,有些烦躁自己的心事为何如此磨人。


    直到到了分别之时,郁涔站在她的小院外,仍是兴致缺缺,神飞天外。


    “师妹?”林潸一声拉回了正在抬步跨入院内的郁涔,她的目光染上几分担忧,“宗门大比的事,你要当心。”


    “嗯。”郁涔点点头,谈及正事,郁涔总算从不知如何相处的无措中脱身,又变回了之前那个仿若一切尽在掌握的她。


    想到她的打算,郁涔不由得嗓音沉了沉:“若我失败——”


    “我们再重来。”林潸接话接的当机立断,没有一丝犹豫,反倒叫郁涔忍不住露出抹笑,温声道:“好。”


    微风穿插在竹林间,将叶子打得沙沙作响,午后的日头并不盛,了了几缕光线能穿透紧密的竹叶落在地上,郁涔抬头看了一眼埋藏在枝叶间,湛蓝澄澈的天空。厚厚的云层积压着,也像落在郁涔心里。


    林潸已经走远,此刻,这方世界只剩下她一人,她将扬起的笑容落下,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里也不带一丝情绪,乍一看,竟是变得有些冷漠,随后,她稍微偏了下头,目光却仍盯着那厚重的云层。


    姜漆,你的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呢?


    作者有话说:


    前天和朋友去吃饭的时候路过一家宠物领养馆,全是猫猫,谁懂一下,简直是天堂。


    西安,你已经下了很久的雨了,咱能停停了吗


    不该下雨的时候天天下雨,下周我体育课那天你咋就不下雨呢


    永远年轻,永远讨厌体育、讨厌体测。我真的虚得不行,爬两层楼都能喘半天。别人不喜欢八百是因为累,我不喜欢八百是因为我拼尽全力也只能五分钟


    谁懂一下每次体测对我来说都是一场盛大的羞辱呢


    八百、五十、立定跳远,不擅长的全聚在一周里了,当然,没有说别的体测项目擅长的意思


    第48章 宗门大比(二)


    初冬时节, 长庆的第一场雪来得突然,整整一天一夜,第二日醒来便没过了人的脚踝。成片的结晶落在结界顶部, 折射出耀眼的光。


    距离上次见林潸, 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郁涔望向结界顶部, 呼出口气, 愣愣地想道。


    宗门大比, 快开始了。该去环形阶梯那儿了。


    “师妹。”刚一抬脚, 郁涔就听见了那道令她思念良久的声音。


    “师姐?”她有些诧异道。


    郁涔转过头望去, 耀眼得过分的光打在林潸身上,将她整个人衬得格外白,也格外高, 她整个人似乎比一个月前看上去要更沉稳些, 举手投足间,处处透露着可靠。原本淡漠的脸上挂着笑, 眉目温柔地向郁涔走来,微风擦过她的发尾, 在空中带出几个旋儿。


    “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许久未见, 林潸张口就是藏不住的关切。


    “还不错。剑术精进了些,生露似乎比从前更听从我的话了。”面对林潸的问话,郁涔思考片刻后答道, 末了还说自己最近又新创了几道符,等大比过后可以试试效果。


    郁涔说话的时候, 林潸就这么看着,嘴角的弧度越发温柔, 其实,她是想问郁涔有没有些想她。


    因为,林潸又看了一眼郁涔的眼睛,眼底笑意更浓,因为,她想她了。


    聊着聊着,脚下的路途似乎都变短了些,当她们落座时,姜漆几人似乎已经到了很久了。


    “紧张吗?”秉持着关爱师妹、师弟的原则,郁涔抿着抹笑温声问道。


    “是有些。”杨皎苦着张脸回应道,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逢春,牙齿轻轻咬上唇角,“还不知道得打多少场。”


    每年大比,不确定的因素都有很多,比如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来挑战自己,又比如对战时,场上的阵法会为她们融合出哪方场地,总之,每年大比前,宗门的气氛都要变得沉重几分。


    恰如此刻的广场上,就静得落针可闻。


    郁涔出言安慰了三人几句,也被这气氛带得紧张了几分,她不动声色地将目光偏向姜漆,发现对方一直垂着眼。她也在紧张吗?在紧张些什么呢?


    是为了即将迎来的大比,还是……


    还是些别的什么。


    没过一会儿,沈璇和长老们就到了,她们六个人关系似乎一直很亲近,平常出席宗门事宜总是一道出现,今日也不例外,甚至看着几人的面容,兴致都要比往常高些,看来是遇见什么趣事了?


    只是,令郁涔万万没想到的是,在方容桉长老的亲传弟子宣读完大比的基础规则后,沈璇却是踏到了台子上。


    她整个人笑眯眯的,透出一股慈祥,静待一旁尚未退场的弟子继续宣读:“今年大比,将由沈掌门作为第一位挑战者,向门内众人发起考验。”


    话落,原本寂静的人群顿时爆发出阵阵议论声,似乎不懂这突如其来的,几近于胡闹的行为缘何发生。郁涔和林潸也有些怔愣,这在她之前两世中,似乎并未发生这种事情?


    郁涔不由得将目光移向林潸,上一世,她在重生后当即向沈璇请求下山历练,一走就是五年,未曾参加过宗门大比,这种变动在上一世发生了吗?


    而林潸投回的目光,告诉她,并没有。


    那么,变动是由什么导致的呢?


    这一世改变的事情太多,让郁涔暂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就目前的状况来看,这件事情的改变对她们来说也没有什么别的影响,兴许只是沈璇一时兴起,郁涔就暂时搁置不再想它。


    待周围的弟子们议论得差不多了,沈璇才拍拍手,示意大家静一下,随后笑意盈盈地开口道:“小涔,小潸。”


    被点到的两人立马正色看过去,却听到沈璇说,为了帮助大家缓解紧张、焦虑的情绪,就由她们三个来为这场大比拉开帷幕,当然,同时也是检验她们二人的修习成果。


    沈璇还说:“如果连半炷香的时间都坚持不到,我可就只能把你们扔去秘境里历练了。”


    听到这些话,郁涔不由得想到刚入场时,长老们那一脸兴致盎然的模样。掌门当众跟自己的两个弟子打架,原来这就是那所谓趣事。


    当郁涔站上台子,看着面前姿态从容的沈璇后,神色不自觉变得严肃。


    沈璇的剑比普通的剑要更长些,剑身也要更细,银白中透着寸青蓝,在日头下闪着刺目的光。她眯起眼,看着站在对面的,她的那两个弟子,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沈璇的眸色忽地暗了下来,原本眯着的眼睛彻底睁开,眼里那种调笑的意味全无,剩下的,只有凛冽的剑意。


    不等郁涔两人反应,沈璇提着剑先一步袭来,直直插入两人之间,硬生生把她们分开。接着剑锋一转,向郁涔刺去。


    生露和沈璇的不陨相撞,顿时发出巨大的嗡鸣,震得郁涔手臂发麻,往后退出半米。林潸则趁着沈璇将注意力放在郁涔身上的空挡,驱着祈安向沈璇袭去。


    感受到剑风的沈璇只眉毛一挑,将腰往后一坠,足尖用力将人调了个向,轻松躲过了林潸的剑和郁涔的符。


    下一秒,不陨便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向郁涔刺去,看样子,沈璇是下了决心一定要先把郁涔解决掉。


    锋利的剑刃裹挟着汹涌的灵力袭来,郁涔不知怎么想的,却是根本没打算闪,身子一侧,夹在祈安和不陨之间的缝隙里,擦着沈璇的衣袍而过,连腰侧被划出条血痕都没理会,她手上动作着,在不陨转势的下一刻就当即收了手,闪身跟沈璇拉开了距离。


    祈安配合着拖住沈璇的脚步,郁涔快速凑到林潸身边耳语了一句,转瞬,林潸手上掐诀,一道阵法随着沈璇的步伐开始成型。


    而当法术成型的瞬间,一张符纸当即在郁涔手中燃起!


    “轰!”


    子符在沈璇身上爆开,而法术禁锢着她的脚步,让她没办法躲闪,只一瞬,浓烟四起。


    可当烟雾淡去后,却根本不见沈璇人影。


    “有点意思。”正当郁涔大脑飞速运转时,这声音就如同鬼魅般自两人身后响起,激得她们忍不住后背僵直,泛起一阵鸡皮疙瘩。


    凛冽的剑风再度袭来,削去林潸一缕发丝。


    坦白来讲,郁涔没指望过那一张爆破符能给沈璇带来什么实质性的伤害,正如此刻,沈璇完好无损地在她们面前挥剑,动作游刃有余。


    但,郁涔腾空而起挥出一剑,心想,但至少能为她们带来个好势头。


    场面形势几度扭转,攻守双方不断交替轮换,算不上多大的石地上,三人打得异常火热。


    台下众人屏息凝神,修真界太平、安宁十余载,这还是掌门头一次在门内众人面前展露身手。


    “好强……”杨皎忍不住发出喟叹,目光跟着台上三人的动作不断移动。一旁的谢什也是看得专注,还时不时咽口口水,为焦灼的局势感到紧张。


    而另一侧的姜漆却只是坐着,细细看上去,似乎还有些呆愣,不过好在,没有人注意到她。


    一炷香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当全部香灰落在坛中后,三人一同停了手。


    林潸和郁涔身上都有些许伤痕,有的只是刮破衣角,有的却见了红,她们的气息还算匀,额上泛起层薄汗,眼中的气势一时间还没收住,直盯着沈璇看。


    沈璇却是没出声,瞥了一眼外袍上被两人划破的角,和被郁涔那爆破符炸出的灰,眸中神色不明。


    她凑到郁涔和林潸身侧,挂着笑夸了会儿,说小涔和小潸变得比从前更厉害了,符纸的运用和两人的配合也恰到好处,接着又佯装严肃地点了点林潸的头,说就算是一心问道也不能像这样天天闭关,要多出去走走,不然整个人冷冰冰的,一点人气都没有。


    随后又指点教学了几句,扔给两人几瓶丹药,要她们先休整片刻,便带人回去入了座。


    “师姐新修的阵法可真不错。”郁涔稍微休整了会儿后,支起笑跟林潸说道。


    “确实好用,看来日后也要适当拓宽术法。”林潸似乎也在复盘刚才那场战局,若有所思地答着。


    此刻在场上的是姜漆和一位外门弟子,双方刚行完礼,马上就要开打。


    看别人打架还是件挺惬意的事的,两位新入门的弟子对打,场面也算不上多复杂,只消几眼,郁涔就能判断出谁大概率会胜出。


    她的目光更多地落在姜漆身上,想要看出些什么。


    姜漆的剑法算不上生疏,但仍是有些青涩,不过因着天资聪颖,她的境界要比那位外门高出不少,再加上外出历练时的实战训练,对战几乎没什么悬念。


    郁涔向后靠了靠,将后背抵椅背上,指尖点着膝盖,眉头无意识地微微蹙起。


    一直到对战结束,姜漆胜利,郁涔才沉声道了句:“没有破绽。”


    无论是从身法还是剑法上来看,姜漆所有的技艺都完美符合一个初学者所该拥有的,战局上的表现也是,偶尔会有些出乎意料的出招,但大部分时间表现平平。


    毫无纰漏。精准地演绎出了一位天赋高超的新人。


    看来想从别人的对局中看出些什么是不可能的了,郁涔平静地思考着,果然还是要自己去对峙吗。


    她半垂着目光,侧腰的伤口还隐隐有些发疼发痒,是丹药在作效,片刻后,郁涔轻轻地叹了口气,希望,结果不会太糟。


    第49章 宗门大比(三)


    大比进程过半, 郁涔平静地看着姜漆一一挑下杨皎和谢什的剑,赢得了同辈中最后的胜利。她轻轻地眨了眨眼,这预示着, 她要和姜漆过招了。


    郁涔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腰背依旧挺着, 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


    姜漆三人下场, 剩余内门间的比拼即将开始。


    虽然同样采取自主挑选对手的模式, 但由于大家都格外喜欢拎着林潸和郁涔两人挑, 到最后, 这东西发展得几近于车轮战。


    很快, 郁涔解决掉最后一位对手,下台,和林潸互换了位置。由林潸先与姜漆对战。


    这场战局, 前半炷香内平平无奇, 林潸的飞剑运用得十分娴熟,身法步伐毫无漏洞, 姜漆甚至没什么机会近她的身。后半炷香,台下的阵法为她们拟出一片潮湿泥泞的洼地, 带着水分的泥点溅到两人的衣袍上,最终由姜漆被挑飞墨泽结束。


    还是没有破绽。


    郁涔抱着臂, 脸色越来越冷。


    秘境中的全身而退,坟山上的刻意回避,哪怕最终结果不是如郁涔所料想的那般坏, 她也不相信姜漆连哪怕一丝一毫的问题都没有。


    今天的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得完美, 完美得虚假。


    简直就像是用精湛的演绎和千锤百炼的实践堆砌出的。姜漆的每一次挥剑,每一寸脚步, 都太符合她这个修为该有的表现了,就连脸上的神态也是,惊慌和紧张都恰到好处,每一寸的情绪调动都为固定节点而生。


    有点意思,郁涔脸上挂着与往常无二的笑,漫不经心地抬头看了眼天幕。


    黄昏时刻已过,夜色席卷土地。结界顶部的雪片依旧折着光,与内部的温暖形成一种异样的割裂。


    她感受到手被轻轻握了一下,扭头看去,是林潸。


    “放心。”林潸对她笑了一下,眼里有藏不住的担忧。


    她的意思大抵是,无论这场下去的结果怎样,她都会跟她一起,所以郁涔也回了句:“嗯。放心。”


    最坏的结局,不过是死亡。


    一份很轻、很轻的代价。


    当微冷的晚风刮过郁涔耳畔时,她仍旧这么想。银白的剑锋折出的光冷硬异常,她清晰地听到姜漆说:“师姐,请指教。”


    下一秒,剑锋袭来。


    两人都用手持剑,不断地近身,又拉开距离,青白色的衣袍翻卷,连发丝都像是在交战。郁涔没有使用任何符箓,位移腾挪间,是最纯粹的金石相击声。


    前半炷香内,依旧无事发生。


    郁涔手腕翻转,用生露带着墨泽,为姜漆调整姿势。


    终于,脚下的触感由硬到软,丝丝冰凉侵入靴子内,再向后退一步,“咯吱”的踏雪声响起。


    周遭枯树林立,月光穿插而入,变得有些昏暗,平整的雪层因着踩踏而变得塌陷,凛冽的北风扑面,带来刀割般的痛感。


    看来是融了一片长庆的枯树林进来,郁涔脚尖一璇,翻身飞上一根树枝,心想道。


    这树枝冻得有些发脆,让郁涔忍不住有些担心会不会突然折断。原本枝头零星的雪花被震得向下落去,姜漆顺势蹬上根树干袭来。


    那一刻还没到吗?


    两剑相撞间,郁涔平静地想着,这么好的机会,天道会错过吗?


    当然。


    不会。


    意识瞬间被侵占,原本淡漠的眼神逐渐发空,手上动作顿了一下,被姜漆削破一片衣角。随后,僵硬、机械,又裹挟着冰冷杀意的剑刃袭来,招招狠辣。


    看台上,因着白雪的缘故,那反出的光太过刺眼,其实叫人不好看清台上发生的情况,再加上树木作遮挡,大部分修为不算深厚的人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影像,似乎打得激烈。


    “师姐?”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姜漆瞳孔微扩,犹疑着,轻声问道。


    果不其然,眼前这人根本对她的话毫无反应,更别提作答。


    又一次吗?


    感受着手臂上那股无法反抗的震颤,墨泽几次险些脱手。


    姜漆眸色暗了暗,呼吸重了几分,牙齿狠狠咬上口腔内的软肉,几经挣扎后,仿若彻底放弃了什么东西般,身法开始出现变换。


    看台上,林潸精神一凛,不自觉向前倾了倾身子,来了,郁涔想要的东西。


    毫无保留的郁涔自然不该是姜漆能招架得住的,可她硬生生跟她抗衡了十余分钟,其身法之鬼魅,令看台上鲜有的几位,能清晰地看见台上发生了什么的人,忍不住连连惊讶,到最后甚至是疑惑。


    关存风将询问的视线转向沈璇,却见她的神色也是越发的暗,大概是也不清楚这弟子为何如此厉害。


    短短数月时间,寻常人能修得出这种身法吗?关存风忍不住心想,难不成真是天赋使然?


    台上,生露的剑锋被墨泽抵着,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时,直逼姜漆喉管。姜漆抖着手,死死盯着颈侧的剑刃,忍不住颤声开口,试图唤醒眼前这人:“师姐……”


    颈间传来阵刺痛,姜漆放弃防御闪身后撤,临走时分,还不忘拼着在郁涔手上留下道剑痕。


    她粗粗喘着气,伸出手沾了点颈侧的血液,抹在剑尖,刚做好这一切,生露便再度袭上。


    待到郁涔重新感知到眼前的事物时,场面已经变成,生露即将刺入姜漆胸膛,而墨泽的剑尖没入她的手背,留下了一道渗出血的口子。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郁涔当即翻转手腕,止住向前刺剑的动作,顺着架势将剑尖向侧偏移,用着不重不轻的力道,在香燃尽前的最后一秒,将姜漆的剑挑飞在地。


    无声地宣告着比试的结果。


    两人沉默地回到看台,各自藏着各自的心事。


    郁涔轻轻地戳了戳手背上的口子,感受着痛意,整个人还有些恍惚,下场前,她看见林潸冲她点了点头,姜漆这个人,真的有问题。


    再肯定的推断,跟事实摆在眼前带给人的感受也还是有一定差距的。


    那么姜漆会是那么多种预料中的哪一种呢?


    是这一世突然觉醒?还是早在不知多少次轮回前,早在郁涔还未到达前,就已经知晓了事情的全貌呢?


    郁涔本该和林潸还有一场比试的,可这比试被刚开头的三人对战取代,反倒叫郁涔轻松了些,要是先跟姜漆打,再跟林潸打,那可真是一场心与身的双重摧残。


    今年的宗门大比就这样落幕,有些人如愿地高呼,有些人则埋在伙伴的怀抱里轻声啜泣,可时间不会如人的意愿般停滞不前,就比如现在,夜深了,可郁涔小小的院子里却聚了三个人。


    “我本来以为,你要等我去找你。”


    “嘎吱”一声,郁涔一边合上门,一边平静地说道。


    闻言,姜漆默了默,木着张脸看向郁涔,嗓音间也是与平常大相径庭的冷漠:“既然都知道这一遭在所难免,又何必徒劳一番去挣扎。”


    对此,郁涔点了点头,对姜漆的突然转变不置可否,她挥挥手,用灵力点燃房内的烛火,“坐。”接着又随手一点,示意站着的两人坐下。郁涔抬手为她们各倒了杯茶,俨然一副心平气和的模样。


    “所以,说说吧。”郁涔用两根手指将茶杯缓缓推到姜漆面前,漆黑的眼瞳死死盯着她,透过茶杯氤氲的雾气,她能看见姜漆那张冷淡到麻木的脸。


    “我知道,你不是她。”姜漆盯着茶水半晌,伸出跟手指搭在杯子的边沿,将它轻轻勾到身前,“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了。”


    她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郁涔的瞳孔,透过里面生动的淡漠,她似乎看到了另一双眼睛,可那双眼睛里,透着的却是死气的温和。


    姜漆眨了眨眼睛,把无聊的幻象挤出脑海。


    “当然,我也知道你不是大师姐。”她转了转头,看了一眼林潸,满口地无所谓,“可,这又如何呢?你们想知道什么?”


    “你知道【我们】变了。”郁涔嚼着姜漆的话,眼中闪过抹异样的光,语气变得笃定:“所以,你重生了多少次。”


    如果这是姜漆的第一世,那她怎么可能有机会接触到原来的【郁涔】呢,所以,既然她见过【郁涔】,那么她至少重生了四次。


    “这不重要,师姐。”姜漆半垂着目光,轻轻揭过这个问题,抬起杯子抿了口茶,再度开口,嗓音中竟是带了些怜悯。


    “重要的是,你一定会死。”


    第50章 姜漆


    “为什么?!”出乎姜漆意料的, 听到这话后,最先暴起的不是郁涔,反倒是林潸, 她唰地一下站起来, 祈安剑撞在桌子上, 脸上是从未展露过的焦急, 她死盯着姜漆, 像是一定要找到她话中的破绽。


    “因为——”暖色的烛光下, 姜漆琥珀色的眼睛中, 含着股郁涔看不懂的情绪, 她拉着尾音,吊着郁涔的耐心。


    “因为,我们都不过是命运的囚徒。”躺在自己的床上, 姜漆望着晦暗的屋顶, 轻声开口。


    她垂下眼皮,向侧翻了个身, 将胳膊蜷起枕在脑袋下,眼睛空空的, 不聚焦,没注视任何东西, 只是这么睁着。


    “什么囚徒?你说明白一点。”郁涔抬起手拉下明显急躁的林潸,安抚地拍了拍,眼睛却直视着她, 只是略微蹙了蹙眉,疑惑地问道, 丝毫不见对自己命数的担忧。


    “你就没有感觉到,你这具身体的特别吗?”


    “根骨奇佳、运势极好, 天赐的才子,命运的宠儿。”姜漆一字一顿,一声比一声重,“你不会以为,这是所有人都能够得到的吧?”


    姜漆感受着夜晚渗入的冷意,慢慢把眼睛闭上,身体又转了个向,被子盖在身上,却让她感受到一股莫名的沉重,简直要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啊,是命定的天道之子。”


    接着,姜漆不顾两人戒备的视线,站起身来,咬破手指,一把抓住郁涔在大比上被她划破的那只手,将淌着血的拇指摁了上去,眼中隐隐透着病态:“感受到了吗?我们的血液里,流淌着相同的东西。”


    “那是,天道的馈赠。”


    姜漆将手臂抵在额头上,盖过眼睛,极力忽视掉脑子里盘旋不歇的话,口腔中,她的牙齿死死咬着,想要强迫自己入睡。


    快睡吧,不要再去想了,那些痛苦的东西,不要再想了。


    这样思索间,她居然真的奇异地入睡了。


    眼前的天空泛着明亮的蓝,云层如同诗人们所描写的那样,洁白厚重,又透着光。草地旁,流着一条小溪,清澈无比,能看清溪底的圆石。


    这是姜漆自小住着的村子,溪水旁,能看见各家阿嬷在洗衣,而再往里,是一座座燃着炊烟的石屋。


    “小姜漆,又偷跑出来玩啊?”其中一个阿嬷看见姜漆那鬼鬼祟祟的模样,停了手中的活计,随意在身上蹭了蹭手上的水,笑眯眯地摸了摸姜漆毛茸茸的脑袋。


    “嗯!”年幼的姜漆嗯了一声,用头轻轻蹭了蹭那人的掌心,转瞬又意识到什么,瞪大眼睛小声叮嘱道:“阿嬷你不要告诉崔夫子,我只是溜出来玩一会儿,马上就回去。”


    “诶呦,好。”似乎是被姜漆的模样逗笑,阿嬷整个人笑得越发慈祥。


    见眼前人答应得利索,姜漆嘿嘿一笑,迈开腿,马上就跑远了。这个时间的阳光最好,特别适合找块草地躺着,风吹一下,舒服得很。


    她整个人成“大”字状躺在地上,惬意得眯了眯眼。


    轻风抚过发丝,姜漆的意识也跟着陷入混沌,眼皮一下一下地打着架,却在下一秒,一股被人盯上的阴冷感渗入她的骨髓,摸着脊骨,爬到脑内,让她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


    “谁!”姜漆猛地坐起来喊道,却见周遭空无一人,静得可怕,她抬头望了望天,蹙起眉头,有些烦躁。


    从记事起,就一直有一道视线常伴姜漆左右,不知来源,不知缘由,就这么盯着。


    那道视线算不上恶意,至少以姜漆小孩子的直觉来看,它没有想要让她没饭吃,没水喝,只是带着种目的性极强的淡漠,就像她监视羊儿吃草时,这让姜漆很不开心。


    难道她的一切中别人眼里,就犹如待宰的羔羊吗?


    姜漆愤愤地起身,狠狠地瞪了一眼天幕。


    然而,还没等她放出来什么狠话,下一秒,她就被崔夫子揪住了耳朵:“今日,又不来学堂?”


    她语调平缓,笑容温和,可偏生让姜漆感受到一股寒意,僵着笑想要往后退。可崔夫子根本没有听她辩驳,拎着她就走了,还一边走一边训诫,说要给她增加课业,看她还有没有时间乱跑。


    老实了。


    但下次还跑。


    平凡的日子,姜漆无比幸福,她本就没有什么剑指凌霄的高伟愿景,想要的不过是自在地生活。


    有时候,她也能感受到自己和其他小孩不一样,她们都有自己的阿娘阿爹,可她没有。但每当这个时候,就会有人来告诉她,没关系,整个村子的人都会疼爱你。


    阿嬷们会带她去吃饭、换衣、骑马,崔夫子会拎着她去读那些晦涩的书,阿公们会带她去看星星、烤火……


    她真的很幸福。


    天,蓝蓝的,澄澈无比,风,轻轻的,像是在抚摸她的脸庞。


    她又年长了几岁,能感受到的东西更多了,比如那时常窥伺她的东西,她知道了,原来那是这个世界的天道。


    那时的她,还以为自己是特殊的存在,时常暗暗自豪,觉得自己是被赐福的人。


    确实,她是特殊的存在。


    因为只有她,在那年冬天活了下来。


    大片的雪花飘散在空气中,到处都是凶兽在撕咬、咆哮,安宁祥和的村庄转眼变成了无间地狱,天空被烧得通红,姜漆想不通,这附近,哪儿会来这么多凶兽。


    她愣愣地,被崔夫子推出学堂。


    “夫子?”她颤着声音看去,恰好一头狼型的怪物一口咬上了崔夫子的头,下一瞬,血液飞溅。


    混着黄白的血液溅到姜漆的脸上,她眨了眨眼,夫子的手还保持着推她的姿势,可人,转眼只剩下一半的身子。


    “不……不要……”姜漆抖着嗓子,想上前去扒开那狼。它幽绿的瞳孔透着狠,食肉的凶性被激发得彻底,利齿上挂着肉丝,满口都是腥臭的气息。


    它在姜漆靠过来那瞬间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住她!


    然后,抛下那被啃食得只剩半截的身子,迈开步子向她走来。


    姜漆颤抖着全身,从地上摸起根棍子,举在身前,喘着粗重的气,嗓音都在发抖,却还是一步不让,“你,别过来……”


    下一秒!狼猛地奔跑起来,腾空一跃!


    姜漆当即闭上眼睛,手在空气中乱挥。


    “啊!!!”


    想象的疼痛没有如约而至,反倒是另一人的惨叫,划破天际。


    她卸力般拧过身子,一顿一顿,不敢直面。


    那狼,略过她,杀死了她身后的另一个人,那人她认识,昨日刚招呼她去家里吃饭。


    那人还停留着死前的姿势,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拉住姜漆,带她走。


    为什么?


    姜漆绝望地想着。


    她愤怒地,忘掉了所有恐惧般,直直地冲向那怪物,用尽浑身力气撕扯它的皮毛,殴打它的身躯。


    可那狼都恍若未闻,姜漆弱小的力量无法阻挡它的任何行动,在它的眼里,姜漆如同不存在般。


    这一幕,在这一天,在她眼前上演了无数次。


    所有怪物,全部都心照不宣地从她的身旁路过,她亲眼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被啃食得分毫不剩。


    血液浇灌在雪地上,潮湿恶臭的气息淹没了她整个身子,刺骨的寒意扎穿她的灵魂,她无能为力,甚至连死都做不到。


    只能等到一切结束后,麻木地站在那里。


    姜漆僵硬地抬起头,绝望地看向天幕,开口,声音轻得仿若风一吹就能散:“为什么……”


    那股视线,从屠杀的一开始就落在她的身上,一如既往地淡漠。她突然恨上了那股视线,恨那种死也不变的淡漠。不同情、不怜悯,甚至没有看热闹的戏谑和恶意!那她的一切,在祂的眼里到底算什么?!


    似乎是因为自己的“孩子”第一次开了口,同自己对话,祂大发慈悲地回应了她,那声音,空洞悠远,如从天幕中传来般:“她们本就不值得你留恋。我创造你,是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你贪图享乐,这只是一次鞭策。”


    “不……”她将手掌摸向头顶,掌心盖在耳廓上,指尖神经质地插入发中,痛苦地,试图隔绝掉祂的声音,“不……”


    “不!”猛地,姜漆从床上惊醒,她大口喘着粗气,额上冷汗涔涔。


    她停滞半晌,机械地扫了眼周遭的摆设,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抖着手,摸上自己的脸。


    随后低头,看向掌心。没有血,那是梦。


    姜漆僵硬地吞咽着自己的口水,视线依旧难以聚焦,她有多久没梦到她们了?


    几千个,还是几万个转世?


    是因为那番对话吗?


    她告诉郁涔,她们都是天道的“孩子”,可世界的气运有限,她们只能争一份,而天道,选择了她。


    当时郁涔是怎么做的?姜漆麻木地回想着,看向窗外,那里还闪着星光。


    她想起来了,当时,郁涔扣住她的手,用力挤出更多血液滴在她的伤口上,然后轻轻地笑了,告诉她:“都是天道的馈赠。可这天道,是同一个吗?”


    她拙劣的谎言,在郁涔强大的灵力感知前被毫不留情地拆穿。


    她们身上的,确实不是同一个天道的气息。


    “呵。”姜漆轻轻笑了下,对郁涔的猜测给予肯定,“【郁涔】,是由这个世界亲自孕育出的,给予万千荣宠的‘孩子’,而我,是由‘天道’本人捏出,来褫夺你气运的傀儡。”


    “恨我吗?”姜漆直直地看向郁涔,问她,又像是在问另一个人。


    恨她吗?恨她带给她那么多的不幸,恨她的冷眼旁观,恨她被选择,恨她的存在……


    可郁涔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她,倒显得姜漆像个无理取闹的孩童。


    “无论怎样,”姜漆受不了郁涔的视线,把手抽回来,移开目光,冷硬着嗓音说道:“这个世界都只能有一个天道继承者,所以你必死无疑。”


    “离我远点吧。”兴许还能多活些年岁。


    夜风顺着窗户吹进,轻轻勾着姜漆的脸庞,她无声地勾了勾唇角,今晚这场对谈,比她想象得要迅速,她本以为郁涔会拉着她,逼她一定全部交代出来,又或是声嘶力竭地质问她,为何如此冷漠,视【郁涔】的性命如草芥。


    可她没有,她和林潸都没有。


    她们只是在她临走之前问了一句:“为什么从前不帮【她】,为什么如今又要帮我?”


    她当时怎么回的?姜漆直视着苍穹,她当时回的是:“因为,与我无关。”


    作为获利者,她没有阻止天道的理由。


    至于如今为什么要帮郁涔,“这,也与你无关。”


    兴许算是,彻底撕破脸了吧。


    姜漆麻木地想着,眼神直勾勾的,看着遥不可及的天幕,嘴中吐出的话却像是呓语。


    “你,还在看吗?”


    作者有话说:


    不出意外的话,今晚应该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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