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红棺材(三)
妘岫不愿开口, 她们也逼问不了,但至少知道了,尤瑾的身上被下了契, 结合郁涔二人从左雯那里得来的信息, 难道是她们在新婚时碰到了什么?
客栈中, 几人聚在庹成夏的房里, 闷声讨论着。
“要再去尤瑾家中一趟吗?”杨皎问道。
“去是肯定要去的, 但也要等明天, 今天太晚了。”庹成夏顿了顿, 有些疲惫地揉揉眉心, 继续开口:“我和税共秋明天需要先回宗门一趟。只能麻烦你们先去看看了。”
“好。”
商讨完大致事宜,几人便都回房歇息了,翌日一早。
林潸早早在客栈一层等候, 手中捧着杯茶, 半张脸隐在氤氲的雾气后。
她看着郁涔从楼上下来,温声开口:“庹成夏她们已经走了, 预计要正午过后才能回来。”
“这么急?是出了什么事吗?”郁涔在林潸身侧坐下,也给自己倒了杯茶, 不解地问道。
闻言,林潸摇了摇头, 示意自己也不清楚,但能让她们如此匆忙,想来不会简单。
待到姜漆三人醒来, 她们又一同去了尤瑾家中。
顾虑到左雯前一天的情况,她们没让谢什跟着, 与他说了左雯花肆的位置,让他去远远看顾些, 顺便确认这些人的目的,是不是真的只是那么单纯地看左雯她们不过眼。
看昨日的势头,这群人不会轻易罢休,也不是她们两人教训一顿就能歇了的。
她们四人今日去得很不巧,刚到院口便撞见左雯要出门。
“你们,是来看阿瑾的吗?”
见几人点点头,左雯也没多过问,面色有些严肃:“刚才又有人来过。”
闻言,她们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都清楚来的是什么人。
“我不能让阿瑾再因为这些人费心。他们现在跑了,但若是不抓出来,片刻后还会回来。”
她有些疲惫,闭了闭眼,转而又交代起其它:“阿瑾的母亲今日在家中照顾她,母亲年纪大了,不能让她多费心。阿瑾的情况,”她顿了下,语气染上些愁苦,“还希望你们能帮忙隐瞒些。”
“放心,我们知道分寸。”
点点头,左雯又说了句,如果需要查寻些什么请随意,就匆匆走了。
四人还在纠结要不要继续叨扰,房子木门就被推开,从中走出一位老妪。
老妪满头花白,腰背有些弯曲,但还是尽量挺直着,身上披着粗麻衫,缓步走到砂锅前,将刚刚煎好的药液倒入碗中。
刚要拿着碗离开,却忽地瞥到院门口有一群人,她有些犹豫,缓声开口问道:“你们,是小瑾的朋友吗?”
这下是不好走了。
郁涔只得上前,放缓声音,用老人能听清的音量,一字一顿地答道:“是的,我们是尤瑾的朋友,担心她,便想着来看看。”
郁涔顺势接过老人手中的药碗,继续温声开口:“这些我们来就好,您好好歇着。”
林潸将老人扶到屋中坐下,老人却还是有些坐不住,几次想起身,都被林潸劝了回去。
“我没事的,我虽然老了,但就这些还是能干得动的。”
又说了几句,见几人固执得很,她也就熄了动作,有些怅然地开口:“你们跟小雯一样,都心疼我这个老人家,什么都不想让我多干,就连生病这事,要不是被我自己发现,还不知道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她的目光落在院中帮忙收衣服的杨皎和姜漆身上,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有些感触:“小雯也才二十来岁,这些天为了小瑾,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可怜的孩子,家里长辈自小就过世了,也没个人心疼她。”
说着说着,双目便开始泛起泪光,林潸不太会安慰人,只能轻轻抚着老人的背,又给拿了方巾帕为她擦拭眼角。
这边林潸安抚着老人,那边郁涔进了里屋。
“你是?”尤瑾望向郁涔,眼中闪起分戒备。
“我们是庹成夏的朋友,左雯昨日见过我们的。”说着,她舀起勺药液,递向尤瑾。
“我自己来就好。”
她接过碗,却是没有喝,转而放在一旁的柜子上,“那你们今日来是为了?”
郁涔注意到她的动作,没多吭声,面上挂起个温和的笑,“我们怀疑你是被什么东西下了契。”
尤瑾有知道自己状况的权利,接下来配合与否也权看她的意愿。
这话一出,尤瑾明显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好,她对自己的身体清楚,对这个猜想倒也不太惊讶,毕竟凡间大夫看不出病症的,大抵不就那么几件,要么撞了妖鬼,要么招惹了不该招惹的。
“请不要告诉我母亲。”她顿了下,扬起抹苦笑,眉目间是化不开的愁郁,“也请不要告诉阿雯。”
即便是这种时候,尤瑾依旧很温和,倒是让郁涔有些不忍心起来,“也不是全然没有办法。破了契,再慢慢调理,总会好起来的。”
尤瑾轻轻摇了摇头,看上去已是疲惫不堪,她知道郁涔不过是在安慰她罢了,“若是困难,也请不用勉强。”
张了张口,郁涔还是没能再吐出半个字,一切安慰的话语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她们能做的只有尽力。
“你还记得你们成亲时的路线吗?”
“成亲路线?”被猛然这么一问,尤瑾有些怔愣,旋即反应过来,应该是左雯告诉她们的,便也一五一十地说了,“是那条路有什么问题吗?”
郁涔刚要应答,身后就响起抹苍老的声音。
“小瑾。”
回头望去,是林潸和老人。
“母亲。”老人在林潸的搀扶下走里屋。床上的尤瑾见了这一幕,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去迎。
“你别动!”老人的声音苍老又急切,含着担忧,看到柜子上的药碗,心急更胜,“怎么不喝药呢?不喝药身体怎么能好……”
老人絮絮叨叨的话语不停地落下,每一句都是对尤瑾满满的关切,尤瑾也自知理亏,只能哄着。
扶着老人在矮凳上坐好后,郁涔两人就自觉地退了出去。
尤瑾二人的说话声还在隐约传来,郁涔同林潸对视一眼,一道结界默契地落下。
“走吧。”
回到院中,杨皎两人已然不在,晾晒好的衣裳被叠得平整,放在林潸两人方才坐过的木桌上,砂锅下的火熄了,水缸也被填满,整片院子静悄悄的。
用宗门秘法传讯给谢什,让他沿着尤瑾二人成亲当日行进的路线打探打探情况后,正琢磨着去后院寻寻杨皎两人,她们身后就传来阵风声。
当即,她们分向两侧闪开,祈安几欲出鞘,可在看清来人后,郁涔二人惊奇地发现,此刻落在她们中央的那人不是别人,分明正是妘岫。
“你怎么来了?”
“我还没问你们为何在这里呢?”没应郁涔的话,妘岫拍拍裙摆,反问道,一双赤眸中写满了:要你管,三个字,看得郁涔一阵无奈。
好吧,她是只自由的小鸟。
“背长枪的那个人怎么没来?”妘岫扫了两圈,见没找到想见的人,不解问道,她们不是一起的吗?
林潸上前半步护在郁涔斜前方,嗓音淡漠:“庹成夏回宗了,你找她做什么?”
妘岫的一切都是未知,做事又随心所欲,两次相见的开头甚至都算不上和平,虽然帮了她们,但她对她还不能完全放心。
“回宗?丹宗?”赤色的眼瞳瞥了瞥,看起来有些丧失兴致,“好吧。”
她本来是打算看看尤瑾的状况,没想到会撞见她们,有她们在,尤瑾的情况应该也不需要担心,既然如此,她便想着找庹成夏讨口酒喝,结果人不在。
那好吧。
妘岫不吭声了,默默地跟在郁涔两人身后。
她其实没什么别的想法,左右自己无事可做,跟着她们寻个趣也不错,况且,她隐约能感觉到,如果跟着她们,没准能知道自己一直求的那件事的答案。
她的想法是单纯,可她身前的两人却是不自在。
郁涔跟林潸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里看出了不解,却也是无法,毕竟人家也没做些什么害人的事,便只能任妘岫跟着。
篱笆筑成的栏杆绕着木屋围了一圈,她们活动的一直以来都是前院,木屋左侧,被墙壁和篱笆夹着的地方有一条小路,石子铺地,延伸到她们未曾涉足的后院。
院中有棵大树,长得繁茂,大部分小枝细长、下垂,却也有部分枝丫能从院子的角落一直延伸到屋顶,枝干投下的阴影占据大半院落。
踏入后院的一瞬间,清凉顿时涌遍郁涔全身,不是那种刺骨的阴冷,而是舒爽的凉意。
“师姐!”听到院中的动静,杨皎从后院中的一栋小房子中探出头,冲几人打着招呼。
这小房子窝在后院的一角,不大,连片窗户都没有,整栋房子完全隐在树枝的阴影下,应该是尤瑾她们用来存放杂物的。
“有什么发现吗?”在杨皎的呼唤下,郁涔将目光从树上移开,缓步走近,开口问道。
待到她们走到门前,这才发现,姜漆也在屋中。她立在杨皎身后,整个人隐在屋内的阴影里。
见状,姜漆将门缝拉得更大些,从阴影中露出半个身子,沉声回应郁涔。
“有口红棺材。”
作者有话说:
最近事情好多,码字状态不太好,存稿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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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红棺材(四)
尤瑾二人成亲当日的行进路线很简单, 两人一起从尤瑾的母亲——尤相锦家中骑马出发,穿过一条街,到达苏商主城的边缘, 再顺着土路抵达现在的小院。
整个过程也没什么人跟随, 也没有开席宴请, 只有尤相锦一个人坐在小院中等候着二人。
她们走的那条街没有多少人, 似乎是官府要重新规划, 是苏商中难得能称得上人烟稀少的地方。
应着两位师姐的要求, 谢什去走了一趟。
这里与传闻中截然不同, 空巷的原因不像是要重新规划, 倒像是被废弃了般,整条街道上,一户人家都不见, 荒凉的石壁上, 有些还爬了蛛网。
他手上拎着三个大汉,那三人被谢什用灵力捆成串粽子, 一个个串在花涧上。
谢什问过了,是昨日被林潸教训的那两人不服气, 却也不敢再来,便嚷来了身形更壮的三人, 甚至还带了刀,想要吓唬吓唬左雯,顺便立威。
这三人满脸横肉, 堆在一起,肥腻得几乎要看不见细小的眼睛, 胡子老厚一层,此刻也是个个不服气得很, 吹胡子瞪眼,甚至企图策反谢什。
“喂!小子!”其中一个男人开口喊道。
刚在石壁上摸了一把的谢什向下瞥了一眼,不太理解他想干些什么,开口问道:“怎么?”
“你知道你维护的那两个是什么人吗?”
“知道啊。”谢什莫名更甚,他们的废话似乎有些多了。
这话一出,那男人却突然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轻蔑和嘲讽。
另一个男人接过话,声音大得要命:“不不不!你绝对不知道。那两个女人,说什么相爱,还成亲,你说她们是不是疯了?!”
说着,那三人一齐笑了起来,仿若见证了一个惊天笑料。
好吵。
谢什木着一张脸,完全不想多费口舌,运转灵力,那灵力化成的绳子三两下就勒住了三人的嘴。
嗯,安静了。
沿着街道一路摸索,他正思考着要不要找户屋子进去看看。
而几乎是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一个黑影直接破开他身侧的那扇木门,朝着谢什冲了过来。
来不及顾着那三人,谢什直接抽出了花涧挡在身前,而那三人,就这么砰地一声摔在了地上。
黑影蹿到身前,“铮——”地一声,与花涧相撞,震得谢什猛地向后退了半步,这才看清那黑影——
脏污的血块黏着纠缠打结的黑发,后脑处裸露出大片含血结痂的头皮,偶尔一两根发丝插在那里,脸上到处是青紫状的淤痕,鼻梁塌陷,鼻下唇上爬遍黏稠的血。
遍布补丁的粗布衣衫,脏得不成样子,肥长的袖管下,一双枯手毫无章法地乱抓着,肿胀眼皮内的眼球死死盯着谢什,透着诡异的兴奋。
无暇顾及脚边三人,情急之下,谢什横扫一脚,直接将三人踹入了不远处的一堆杂物中。那三人倒是争气得很,直接晕了过去,没再给谢什添乱。
又是一掌袭来,谢什闪身躲过,花涧一剑砍上那女鬼的肩头,激得那鬼发出一阵惨叫,不知是不是疼急了,甚至往后缩了两下。
一招一式间,花涧中心的红线在灵力的供养下不断泛着红光,映在那鬼脸侧,显得格外可怖。
在挨了谢什三四剑后,女鬼像是被惹急了,也不顾疼痛,一把握上花涧,逼得谢什与她拉近距离,张口就要咬下!
瞬息之间,谢什左手指尖溢出灵力,化成鞭子缠在那鬼颈侧,猛地用力,将头拉离谢什肩头。
她的脖颈被扯出了一个诡异的弧度,而顺着这角度,谢什看见,她那苍白的颈上,还印着青紫交错的淤痕。
整个上半身都被鞭子带着,可女鬼的手仍旧死死抓着花涧,甚至隐约可见鬼手下冒出的腾腾白雾。
不怕鬼太强,就怕鬼执着,她就像哽着口气,拼个魂飞魄散也要杀了谢什一样,难缠得狠,明明是个厉鬼,却像是完全没有思维。
期间,谢什甚至被她捏着脖子抵到了墙上。
喉管似乎要与脊骨相贴,窒息感席卷而来,半张脸充血肿胀,眼眶红得要滴血,好像下一秒眼球就要从眼眶中脱落而出。
谢什几乎用尽了力气,拼着灵力才将这鬼从身前扯开。
他靠着墙大口喘着粗气,看着身前就像永远都不会累的鬼魂,蹙着眉头,花涧再一起泛起红光。
*
尤瑾家中
郁涔三人顺着姜漆二人为她们让出的口子进入屋中。这屋内暗得可怕,仅从门缝处透出一缕光,让人勉强视物。
见状,郁涔抬手燃了张符,这才缓和一些。
红漆棺材,常常作为女子的嫁妆出现,所谓红床开路,红棺压阵,从生到死,一应俱全,是家中爱护女儿的象征。
它出现在这里倒不奇怪,大概是尤瑾又或是左雯的。
借着符火的光亮,她们往前凑了凑,这才看清这红棺上刻画的精美纹样——
棺身正面,一副仙人羽化图刻于其上,山峦在侧,薄雾腾腾,羽衣飘荡,仙人高举着手臂,触碰穹顶。向侧望去,日月和鱼刻于两侧,而棺材的背部,铺了整面的缠枝花卉。
从这红棺来看,可见准备之人的用心。
“这棺材……”一直跟在众人身后默不作声的妘岫,在这时突然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犹疑,赤色眼瞳中神色不清。
“你见过?”
顺着郁涔的话,妘岫点了点头,旋即又很快摇了摇头,“有些眼熟,但记不起来。”
这件事似乎对她很重要,一问一答间,眉头一直死死蹙着。
“若是想不起来,也不用心急。”见她实在一副很痛苦的样子,杨皎忍不住出言相劝道。
可妘岫却不吭声了,隐在人群最后,轻轻闭了闭眼睛。
见状,她们也不好多问。
回过头来,郁涔走到墙边,手指轻轻搭在墙壁上,开始细细感知起来。
这动作一出,众人便都知道郁涔要些做什么,就连自顾思考的妘岫,见状也默默收了些妖气。
灵力从指尖铺开,蔓延到房屋的每一寸,轻柔地拂过红棺,又延伸到院中的树上。
郁涔闭着眼睛,感知随着灵力不停游走,忽地,她偏了下头,睁开眼与林潸对视了一眼,眸中神色莫名。
“怎么了吗?”林潸开口问道。
“有些奇怪……”郁涔低声道,蹙了下眉,又闭上了眼睛,随后猛地添了把灵力。
灵力如潮水般从掌中涌出,翻卷着整座院子,连带着她的气息一起,浸润着院中所有人。
这股气息维持了许久,久到林潸已经上前一步想要提供些助力,才缓缓撤下。
郁涔将手从墙上抽离,眼眸微垂着,像在思索什么。
“有鬼气。”她开口,顿了顿,眉头忍不住蹙得更深,“但是很淡。特别淡。”
话音落地,妘岫也不回忆了,跟几人对视一眼,问道:“什么意思?”
“有鬼气。在红棺上、树上和尤瑾身上,都有相同的气息,但是怪就怪在,这股气息淡得要命,已经不是可以依靠阵法能够降到的程度。”
妘岫不是修士,对这些并不如林潸几人了解,见她还是一副懵懂的样子,郁涔又进一步解释道:
“这个世界上的鬼魂很多,常人一走一过,都有可能会在不经意间碰到,从而染上鬼气,她们身上的气息,就与这种情况类似。”
“那这鬼气会与尤瑾的病有关系吗?”姜漆思忖许久,看向郁涔开口问道。
“不太确定,但也不失为一个线索。”
沉默半晌,妘岫的声音兀自响起:“我去问问这棺材在什么地方打的。”
说完这句话,也不顾几人的反应,妘岫转身就往外拐。众人便也紧忙跟了上去。
林潸撤了结界,几人一路进入屋内。
“你们,这是怎么了?”尤相锦看着冲进屋内的五人,有些怔愣,视线扫到最前方衣着艳丽的女孩,转回头冲着尤瑾问道:“小瑾,这位也是你的朋友吗?”
闻言,尤瑾点了点头,但似乎不太能理解,一直帮助她的妘岫,怎么突然和郁涔她们认识了。
“抱歉叨扰你们。我们是想来问问,后院屋子里的那口红棺,是在哪打的?”妘岫尽量放平声音问道。
她顿了下,许是也觉得这么问太过突兀,又补了句:“是我刚才在院中乱转的时候,不小心看见的。它很漂亮,我有个友人近来要成婚,便也想为她准备一个。”
“这样啊。”尤相锦的目光里,自始至终都带着长辈的温和,此刻唇角放得更柔,温声答道:“是西街赵文家的木匠铺。他手艺很好,你朋友一定会喜欢的。”
西街赵家。
得到答案,众人皆是神色一凛。
在拜别了尤相锦和尤瑾后,妘岫就化成原型飞走了,而那方向,正是西街。
此时已至正午,郁涔四人便准备先回客栈和谢什汇合,再作打算。
回到客栈,只见庹成夏二人已经回来了,正饶有兴致地围着什么,客栈中的其他人都缩在角落,望向这边的眼中带着恐惧。
郁涔她们一进客栈,看见的便是这么一副景象。
听见动静,庹成夏转过头来,唇角勾起个弧度,冲着郁涔几人招招手,眼中闪过抹促狭,“快来。”
作者有话说:
好消息,赶完两个ddl。坏消息,又接到三个ddl……
好像掉进了ddl的循环里……
预收文案放在这本文案后面了,大家有兴趣的可以看一下
第33章 红棺材(五)
“什么?”郁涔四人对视几眼, 皆在对方眼里看见了茫然。
带着犹疑走了过去,刚一凑近,入目就是三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只是这绑得不太精细, 口唇被勒着, 活像胡乱捆扎的腊肠, 肥肉堆积的脸上, 似要摆出一副狰狞的表情, 却显得更加可笑;
一个模样甚是可怜的女鬼立在三人身后, 眼球死死盯着他们, 还有坐在一旁, 被庹成夏与税共秋二人围着的,穿着一身嫩粉襦裙还没来得及更换,大口喘着粗气, 脖颈上鲜红指痕还未消退的谢什。
“这是……?”在干什么?
郁涔有些呆住, 倒不是为了别的,只是这场面着实有些凌乱, 这鬼放在这不藏一下,被普通百姓看见真的好吗?还有那三个流口水的……
有些头大。
扫视一眼周遭的百姓, 头疼更胜一分。
林潸对此没什么反应,场面是有些胡来, 但庹成夏应当是有分寸的,更何况这里还是丹宗脚下。
不过,她看了一眼郁涔头痛不已的模样, 还是开口问道:“这些百姓怎么办?”
“放心放心,施过幻术了, 一炷香之后,他们都只会当自己做了一场噩梦。”
也是, 庹成夏做事一向有分寸,是她方才被冲击得太猛,竟忘了庹成夏从来不是什么胡来的人,郁涔松了口气心道。
“啧啧啧,这鬼下手真狠啊,看看这掌印,现在都没消下去。”庹成夏面上佯装不忍,边摇头边开口。
杨皎似是有些不忍见到同伴如此狼狈的场景,眨巴了两下眼睛,体贴地问了句:“伤势严重吗?”
见谢什摇摇头,姜漆便也松了口气,跟了句:“不严重就好,今日多休息。”
当然,大家都知道休息是不可能的就是了。
另一侧,税共秋看热闹已经看得很久了,他一直弓着身子,凑在谢什脖颈前,捏着自己的下巴不住地打量。
听到这话,还惦记着秘境里庹成夏说他弱的仇,税共秋慢悠悠地直起身子,出言轻讽道:“还是火候不到家——回宗后记得多修炼。”
而后喜获庹成夏一记重拳。
“这是怎么回事?”无视这姐弟二人的耍宝,郁涔望着那三个捆如粽子的男人,开口问道。
“是今日想去左雯店中闹事的人。他们还带了刀。”说着,谢什从宗门玉佩中掏出三把菜刀——宗门玉佩不仅可以作为身份凭证,内里也存着一个小型储物空间。
三把闪着寒光的菜刀被谢什哐当一声扔在地面上,刀刃锋利无比,像是新打磨过的。
他倪了一眼那三人,视线转到他们的嘴上时,顿了片刻。
只见那三人的嘴唇被勒得外翻着,露出脏红的内里,发黄的牙齿裸露在外,口水从有些发黑的牙龈下流出,黏在那灵力化成的绳子上,同时顺着嘴角往下淌。
灵力,脏了。
脑内猛然闪过这句话,而后死死定格着,谢什却也无法,只能忍着恶心把灵力收回来,默默攥紧了双手。
三人中那个曾大声出言嘲讽尤瑾二人的,显然是其中脾气最大的那个,见他们被放开了,也看不懂什么形势,当即指着谢什大骂出口,唾液横飞:“护着怪胎的东西果然也是怪胎,穿女人衣服丢人,大爷看你是个男人才好心劝你,不识抬举就算了,还敢捆着大爷,我看你是活腻了——”
一拳冲去,猛地砸在空中悬停的祈安上,“铮”地一声,倒是痛得他直乱叫。
冷漠的眼神砸在男人身上,林潸侧着脸瞥视他,“不会说人话的嘴,可以永远闭上。”
她很少动怒,但在这地方,已经是第二次了。
很难想象这些人的前半生过得到底如何滋润,如何自得,才长成了如此落后腐朽、嚣张跋扈、狂妄自大、毫无眼色、愚蠢透顶的模样。
见自家大师姐面色不悦,谢什顿感不妙,他本是怕左雯看见他徒增不快才做出的打扮,毕竟看昨日的场面,她显然不是很欢迎男子,只是没想到会被蠢人如此说教。
赶在林潸真的动手前,谢什先一步说了回去:“是你们内心卑劣不堪,看不起女人,才会觉得穿着女人的衣裙是一件羞耻,甚至耻辱的事。”
而相较于谢什的文明,税共秋显然要更放肆,唇角一勾,缓缓吐出两个字:“蠢货。”
他语气嘲讽,态度还了三人十足十的傲慢:“自觉比女人高出一个阶层,认为女人天生低你们一等。在你们眼里,是不是男人穿着襦裙,就像是权贵扮演仆从啊。”
轻嗤一声,税共秋摆摆手,继续开口。
“可是实际上呢?根本就是连年纪最小的孩子都不如,脑子里装着的东西落后又愚蠢,先人前进路上遗留下的渣滓。”
被接二连三地拂了面子,男人气急,也顾不上被反应过来的余下二人拦着,大吼出声:“你们懂什么!去外面看看!大家都是一样的!你们才是——”
一枚彩羽击在额上,当即止住了男人愤恨的话语,他一仰头,向后直直地栽了下去。
站在门口的妘岫拍了拍手,嘴角高扬,语气颇为赞赏:“说的不错。”
迈着轻漫的步子走近,她抬手一扬,不止是刚才被击晕的男人,连带着另外两个和整片客栈的百姓,都纷纷晕了过去。
“终于清净了。”她刚才在门口听了许久,时机恰当才现身。
“你不是去西街了吗?”郁涔不解地问道。
“哦。我忘了隐藏瞳色和发色,那人胆子太小,被吓晕了。”
她语气轻飘飘的,甚至还问了庹成夏一句昨天的酒还有吗?仿若发生的事跟她无关。
“放心放心。我扭曲了他那段记忆,他醒来以后记不得的。”接过庹成夏掏出的酒,妘岫心情大好,甚至愿意为她们多解释几句。
“看来一上午收获不错?”庹成夏扫视了几人一圈,开口接过话。
与庹成夏三人同步了信息,她们的下一步是要找赵文无疑,但问题在于,赵文何时能苏醒。
七人的目光一齐落在妘岫身上,这下,饶是妘岫也做不到无视几人,继续宽心喝酒。
眯眼思索半晌,她给出了答案:“大约未时末吧。”
不错,现在是午时正,还要一个多时辰。
庹成夏传讯叫来了几名附近的丹宗弟子,把那三个男人押着送去了衙门,有丹宗出面,近几年是别想出来祸害人了。
“对了,我们这次回宗得到了些消息。”目送那几名弟子离去,庹成夏忽地开口道。
她们之前没有主动问询,是怕宗内事宜不好说出口,但既然是庹成夏主动提及,大约不是什么机密。
“尤瑾的事很奇怪,放在平时,宗门不可能毫无察觉,除非宗门里出了事,分身乏术,因此,我今早才和税共秋紧急回了一趟。”
早晨,丹宗内空荡荡的,除了宗门口两个守门弟子外,竟是走了半天也碰不见一个人。
庹成夏与税共秋对视一眼,忍不住担忧起来:“宗门出事了?”
昨夜,她们曾传讯给宗主,却到现在都未曾收到回信,而今,宗门内的异样又让她们不得不更加忧心。
一路轻功冲到宗主所住的杜仲阁,她们一把推开大门,只见苦寻不到的宗主方陵游和另外两位长老都在其中。
“师尊!”
“小夏?小秋?你们怎么回来了?”原本正在议事的三人转过头,眼圈发青的脸上满是讶异。
“宗门出事了吗?”匆匆行了一礼,庹成夏急忙问道。
那三人对视一眼,大概清楚了二人慌乱的样子缘何而来。
方陵游抿出抹笑,温声开口:“放心,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近些日子,苏商内鬼怪出没的频率陡增,清玟便带了些弟子出宗调查。”
些?
看宗内这寂寥的氛围,怕是半数都被带走了吧。税共秋默默腹诽着。
“宗门无事便好。”庹成夏松了口气,身形也放松许多。她扫了眼宗卷堆满、凌乱不堪的案几,大约也猜出了为何没收到回信。
“还没问你们,怎的你们二人回来这么早?”一旁的长老看了半天,出言问道,按照原定的计划,她们至少应该再过半月才会回来。
长老问话,庹成夏便将在秘境中遇见郁涔几人的事如实禀告了,顺道也将尤瑾的事说了出来。
“契约?”
*
“鬼怪数量陡增?”
应着郁涔的话,庹成夏点点头,手指搭在木桌上轻轻点了几下,“据宗门的情报,这些突然出现,查不到缘由的鬼,大多有个共同的特点——都是女鬼。”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红棺材(六)
未时末, 郁涔、庹成夏、妘岫三人准时赶到赵文的铺子里,怕他又晕,妘岫这次提前幻作了黑发黑瞳。
她们八人兵分两路, 余下几人被林潸带着, 去围捕近些日子里苏商突现的鬼怪, 想着没准能找出些其它共性。
棺材铺很大, 院子里一排排的全是厚重的棺椁, 大多是墨色, 透出股庄严。她们走进去, 抬手敲了敲院里的房门。
“您好, 有人在吗?”庹成夏开口问道。
“诶!有人有人,来了!来了!”门内传来个急火火的声音,还带着些刚睡醒的沙哑, 脚步有些沉重, 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划,一下又像是砸在地上, 由远及近,不多时, 房门被一把拉开,露出里面的赵文。
干枯的黑发间隐约可见几缕白丝, 厚肿的眼皮下,露出一双勾着血丝的眼,一对黑眼圈算不得浅, 印在粗糙发黄的脸上,唇周的胡茬浓密, 看样子四十有余,俨然一副标准的老实人长相。
他见到庹成夏的那一瞬显然有些愣住, 不算薄的嘴唇抿了抿,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丹宗的尊者大驾光临,不知是我这小店出了什么事吗?”
他的腰背弯曲着,态度恭敬,好像生怕一个不小心惹怒了庹成夏。
见他这幅模样,庹成夏扬起个格外温和的笑:“放心,怎么会呢,咱们本本分分经营,宗门哪里会断百姓的生路。”
“那您来是为了?”
“啊,没什么。”庹成夏将头转到院中摆放的棺椁上,郁涔和妘岫正在那里瞧着,感受到视线,郁涔也抬头冲着这边笑了一下。
“听说你手艺不错,想来看看棺椁。”
“您好端端地来看棺材做什么?是苏商出了什么事吗?我听说最近——”
“没。”庹成夏轻轻打断着他的提问,“怎么会,只是带人随便逛逛。”
“啊,好,好。”听到这话,赵文的头上分泌出些许冷汗,布满老茧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
他咽了口口水,视线不住地往棺椁旁那两位姑娘身上飘,飘久了,甚至开始隐约地觉得,那衣着鲜艳的姑娘有些眼熟。
这念头一出,他立马摇了摇头,怎么会,难道青天白日地,还能撞鬼不成?
可还是抵不住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只这半步,却被庹成夏瞧出了不对劲,“您的腿怎么了?”
听到这话,赵文猛地一怔,随后赶紧摆了摆手,“没,没事,就是前段时间打棺材的时候,不小心叫木头砸了脚,还没好全罢了。”
“这样,要小心点啊。”
“好,好。”赵文应着,却不敢去看庹成夏的脸。虽然她是在笑着,但赵文总觉得那笑不达眼底,让他后背冒冷汗。
把混杂的念头抛却脑后,他跟着庹成夏三人转了一圈,见她们只是不停地摇头、点头,却连一句话都不说,赵文更紧张了,说出口的话都快带了颤:“是,没您满意的吗?”
“嗯?没有,怎么会,赵叔要对自己的手艺有信心啊。”
赵文被这一声叔砸晕了眼,连忙摆手,“别,别,您这不是折我寿吗?”
“哪能呢。”庹成夏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屋外很快逛完,便问着她们能进屋内看看吗。赵文自然是不敢拒绝,忙把她们请了进去。
屋内布局很简单,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木床,剩下的便是用来做木工活的工具和桌子,桌子附近的地上,还铺着一层薄薄的碎木屑,几块还没来得及拼接和刻画的棺木倚在墙上,余下便没什么了,扫了几眼,她们便也知趣地退了出去。
“您这能做红棺吗?”庹成夏忽地问道。
闻言,赵文身子僵了下,但也很快答道:“能,能做。”
他看了眼庹成夏的脸色,见她还是端着一副笑脸,便大着胆子问了句:“是,丹宗的哪位仙尊需要吗?”
“不是啊。”庹成夏继续搪塞着,眼见赵文的神色越来越难看,才慢悠悠地出口道:“尤瑾家的红棺,是在你这做的吧。”
话一问出口,妘岫的视线立刻就转了过来,锐利的目光直直打在赵文身上。
“是啊。是,尤老太太提前一年定的。”他咽了口口水,语气艰涩,“怎,怎么了吗?”
“没什么,挺漂亮的。”
与此同时,林潸那边。
“有什么发现吗?”捏着悬挂于腰间的符箓,林潸开口问道。
这是出发前,郁涔交给她们的,一种比较简单的传讯符箓,可以在较短的距离内使用。
她们正位于苏商城外的一个山头,这里曾是苏商很有名的无名坟地,许多因各种原因,死后不愿立碑留名的人,都选择葬在这里。
她们分作三路,姜漆一人在山脚处,谢什和杨皎一起在山腰,而林潸带着税共秋摸去了山顶。
“我和谢什这边没。”
“我这里也没有。”
她们方才又仔细看过谢什遇袭的那条街,没有别的异样。庹成夏给了她们一份苏商的地图,把丹宗近些日子重点关注,但还没来得及排查的地方标了出来,她们现在所在的,是最后一处。
周遭围了一大片柏木林,遍布杂草的路旁,是一个个小土堆,有些坟茔旁还有些酒碗和菜碟,看样子是最近有人祭拜过的。
“半个时辰了。这里真的有鬼吗?”税共秋一边拨开挡路的长草,一边低声嘀咕。
林潸没应声,附近坟茔众多,且多孤魂,气息太过混乱,无法用灵力感知,便只能一寸寸摸过去。
“诶——”
忽地,身后传来税共秋的一声惨叫。前方探路的林潸有些疑惑,回头看去,问道:“怎么了?”
“没事,就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脚。”
东西?
顺着他脚下望去,前两天刚淋过雨的土地还有些湿润,那绊到税共秋的东西半截埋在地下,只露出短短一块,沾着土。
运转灵力,将那东西托起,拉到眼前,林潸随手掐了个诀,简单清洁一下后,一截森白的骨头赫然呈现在眼前。
“这……”税共秋小心地看了林潸一眼,不会是他踩在谁家坟头上了吧。
“沙沙……”风穿过柏木林,扫在那截白骨上。
“小心点。”林潸开口道。税共秋以为是叫他小心些走路,嗯了一声。
“沙沙……”林中天色昏暗,连空气里都浮动着灰尘。
“怎么有点冷?”税共秋搓搓胳膊,抬头望了一眼天色,没什么变化啊,为什么感觉变冷了?
“林潸?”他将视线移回来,只见林潸还在看着那截骨头,眼眸垂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你——”
声音刚出,下一秒,林潸就抬起了头,骨头在灵力的推动下急速擦过税共秋耳廓,将他尚未说完的话堵在喉头。
“砰!”地一声。
想要回头看看发生了什么,却被林潸用灵力拉着,整个人被托起,甩在她身后,再一看去,祈安已经赶到他方才所在的位置。
只见一只女鬼被拦在剑前,她的模样跟先前她们碰到的那些很相似,此刻,枯瘦的手掌砸在祈安上,冒出缕缕白烟。
“小心些。”
这下,税共秋总算是知道林潸叫他小心些什么了。
给他罩了个结界,林潸就奔着鬼去了。
她捏了捏腰间的传讯符箓,嗓音淡淡的:“我和税共秋这里出现了一只,你们小心些。”
这鬼很快就被收服,暂存在郁涔给她们的另一张符里,点点总数,加上方才这只,已经有八只了。
“不对。”她的手指旋在符箓上打着转,眉头蹙起,偏了下头。
“什么?”税共秋看着林潸收工,才小心翼翼凑近,听见她的低语,不解地问道。
“沙沙……”风声还在继续,地上的水汽被吹起,整个空间变得又湿又闷,还透着一股说不清的阴冷。
“风里的鬼气,没有消失。”
“难不成这里还有鬼?”税共秋倒是不甚在意,林潸很强,这一点他很清楚,也因此,他才尽量不出手,减少自己对林潸的拖累。
即便这里鬼怪繁多,她也能照单全收,没什么需要顾忌的,况且她们这次出来,不就是为了抓鬼?
刚想再凑近一步,税共秋就听见了林潸的喊声,那声音里难得带了些着急,是他没听过的,她喊道:“小心!”
几乎是脱口而出的下一秒,一个坚硬的物体砸穿结界,抵在税共秋的背上,将他带飞,直撞上一旁的树干。
祈安当即飞向那东西袭来的方位,转瞬抵在什么东西上,灵力飞出,卷上那异物,可到最后却只得了一块碎木回来。
黑影在四周不断窜行,时而隐入林中,鬼气在空气里弥散,无法确定它的位置。
林潸站在原地,祈安在驱使下飞回身前,她双手掐诀,转瞬,剑身散发出一阵强烈的光芒,紧接着,数十道剑影分散而出,围成一圈。
手腕一翻,那些剑影便一同飞了出去,交织穿梭在林间。
其中一道剑影处传来异动,念头一转,灵力伴着祈安一同袭去,其它剑影也在驱动下赶到。
似是金石剐蹭木头的声音响起,绞合着黏腻的血肉声,动静很是激烈,灵力配合着,在林潸手中不断翻转。
然而很快,那股灵力凝成的绳子就被扯断,余下剑影也都全部消散。
林潸动了下脚步,侧眼瞥见一旁拧着张脸掏丹药的税共秋,想了想还是算了,又抬手掐了个诀。
那边的动静很快结束,林潸看不到情况,只能通过祈安感知,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祈安就被击飞,直冲林潸面门而来。
一把握住飞回的剑,还没等她再做动作,鬼气就消失了。
带着税共秋始终是不好追击,毕竟人命还是更重要一些。
“怎么样?”林潸问道。
自知妨碍了林潸的税共秋有些歉疚,低低道了句没事,“抱歉啊。”
“无妨。”
很平淡的语气,却让税共秋心头一紧,不会吧,难道生气了?
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税共秋还是很看重和林潸五人的情谊的。自知没什么能弥补的,便只能紧忙掏出一堆补充灵力的丹药递过去。
林潸捏着方才得到的那节碎木,垂眸思量,随手接过丹药吃了两颗,两颗,又两颗。 ?
扭过头去,看向一旁不停倒药的人,她顿感无力,只能又开口解释了两句:“你的天赋本就不在打斗上,无需为此自责。我方才在它身上做了印记,如若它再出现,跑不掉的。”
那就好,税共秋猛地松了气,转瞬又想起什么,跑回到他方才撞上的树旁,找了半天,摸出个东西。
“刚才击飞我的,就是这截木头。”他递过去,对着林潸开口道。
接到手里,垂眼打量,这木头和林潸刚才卷来的不同,她那块只是普通的柏木,而这一块,刷了红漆。
细细感知片刻,鬼气也更强,难怪轻易就击穿了林潸的结界。
“走吧。”她收起两块木头,带着税共秋继续排查了整个山顶。
如果刚才那东西是一切的源头,那么这片山头绝对藏着些什么。
只可惜,再无异样。
回到山脚处汇合,她们和杨皎那边均有收获。
“为什么我这里一只都未得见?”姜漆疑惑地开口。
是单纯的运气使然吗,还是她那里缺了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红棺材(七)
“呦, 回来了。正提到你们呢。”庹成夏捏着把瓜子,在客栈前的一处小摊子里对着五人招招手,“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吗?”
林潸抬手罩起个结界, 紧接着便把一符的鬼都甩了出来, 她们五人的加在一起, 约莫要有二十来只。
“我记得我只给你们标了三个地方吧?居然有这么多。”庹成夏不动声色地躲开妘岫想要伸向她掌中瓜子的手, 望着被密密麻麻捆成一串的鬼们, 啧啧出声。
“最后那座山里比较多。”林潸把鬼又收回去, 坐在郁涔旁边, 解释道。
“那山里有问题?”郁涔给林潸倒了杯水, 递过去,问道。
“嗯。”林潸接过,喝了一口, 把她和税共秋在山顶的遭遇说了一遍。
“这是那块红漆木和柏木。”说着, 她将木头从手环中掏出,摆到桌子中央。
这红漆木约有半个手掌大小, 成色新鲜,没有丝毫褪色的痕迹, 就像新刷的一般。
“我们还在山腰处发现了一个大坑。”杨皎接过话道。
半个时辰前——
“我和谢什这边没。”杨皎捏着符应着林潸的话。
山腰上的路还算好走,湿润的土地上, 盖着细碎的柏叶,有些滑。她跟谢什走着,忽而刮过一阵风, 带来入骨的阴冷。
“沙沙……”
走在前方的杨皎忽地顿住脚步。
“怎么了?”谢什问道。
“你觉不觉得,周围的声音有点大?”
“是风声吧。”
“不……”杨皎蹙着眉, 细风擦着耳廓划过,带动鬓间的发丝, 她声音低了些,喃喃道:“风声不该有这么大的。”
“什么?”谢什有些疑惑,“会不会是你——”
想多了三个字还没出口,一团黏腻的声音就自头顶响起。
抬头望去,隐约只见一团蠕动的肉球挂在树梢。它皮上似乎覆着一层黑膜,静静地蜷在那里。
像是注意到投来的目光,它顿了下,紧接着便从四周伸出两双似手脚的东西,软趴趴的,缠在树干上,逐渐拉长。待到完全伸成了腿与胳膊的长度后,位于两臂之间,肉球的最中央,一颗头颅缓缓抬起。
她的脸非常完整,眉眼间,可见生前风貌,一头黑发随着她的动作从身体上剥离下来,像条倾泻的瀑布。
转眼,她偏了偏头,漆黑的瞳仁紧紧盯着树下二人,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小心。”杨皎手指摸上剑柄,低声说道。
下一秒,那女鬼就松开了双手,直直从树上落了下来,瘫在地上,软成一片。
她的身体就像是没有骨头,四肢全部堆积在身下,让身体与地面拉出一个低矮的距离,随后爬着向二人袭去。
这鬼的姿势怪异,速度又奇快,让杨皎和谢什都不好下手,而她的头发又与身体一般灵敏,总是奔着人的脖子去。
准确地说,是奔着谢什的脖子去。
“她,好像只盯着你一个人?”杨皎为谢什拦下一次攻击后,犹疑道。
她们此刻已被逼得偏离了山路的主道,四周尽是树木,那鬼此刻攀在她们身侧的一棵树上,发丝卷着杨皎的剑。
又向剑中注入一股灵力,发丝上立刻升了白雾,女鬼低吼一声,当即收了头发。
那边谢什听了杨皎的话,自己也纳闷得很,这鬼完全不理杨皎,专奔着他来,他身上有什么引起鬼怪仇视的东西吗?
又闪躲几次,眼见局势过于被动,谢什足尖略用力,想要飞身上去,哪知被脚下柏叶一滑,竟直接向后栽去。
也是这时,他才发现,原来他方才站立的地方身后,竟是有个大坑,被柏叶盖着,她们才没注意到。
“谢什!”杨皎大喊道,忙分出灵力,卷着谢什的胳膊,这才让他不至于彻底摔下去,而向下坠的拉力,竟连带着杨皎也往后退了半步。
灵力晃晃悠悠的,带着谢什在半坑上飘荡,上方的打斗似乎很激烈。在再一次险些跟坑壁亲密接触后,谢什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先把我放下吧!我去坑底看看!”
只听杨皎匆匆应了声好,那灵力便飞速撤回了,想来也是分身乏术得很。
这坑也不算深,大约两到三人高,他很快到了底。坑底有些暗,他踩着那些随他一同落下的叶子,嘎吱嘎吱地走了一趟,很快走到了头。
“只有一人多长吗?”谢什喃喃道。
粗略探了一番后,他就蹬着花涧回了地面,与杨皎一同制服了那鬼。
“那坑大概是葬人用的。”郁涔在听了杨皎的讲述后,开口道。
“有探过那坑里的鬼气吗?”林潸淡声问道。
她的目光落在杨皎二人身上,让两人不自觉多了些压力。
“探过,但气息太杂乱了,我们辨认不出。”杨皎顶着视线开了口,手指无意识地紧了紧。
“试试探这块木头呢?”郁涔将红木推到杨皎面前,鼓励道,“山顶出现的鬼,山腰突然出现的坑,可能会有些关联。”
“好。”
接过红木,杨皎在众人的目光中缓缓运转起灵力。
温和的灵力很快笼罩红木,上面残留的气息很微弱,杨皎几乎要倾尽余下的全部灵力,额上开始泛起薄汗。
她的手指变得有些发抖,呼吸开始加重,看到这一切,郁涔忍不住开口:“如若不行,那便算了,不过是多去山上一趟,也不是什么麻烦事。”
这红木上的鬼气不仅微弱,还染了些山内其它孤魂的鬼气,直接接触过那鬼的林潸从中抽丝出原本的气息并不算难,而以郁涔和庹成夏,又或是妘岫的能力来说,从中感受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可杨皎不一样,她没面对过那鬼,灵力也并不深厚,她只是修仙的初学者,刚跨入仙门不久,哪怕天赋卓绝,面对这么一块木头,也实属为难。
听到这话,杨皎没吭声,她咬着唇内的软肉,只一味地输送灵力。
尤瑾的情况不能拖,虽说她们能再过去一趟,可那坑底的气息本就薄弱,又过去半天,还不知能剩下多少。
手掌从虚放在红木上,变为半握,到最后,红木被泛白的指节紧紧包住。
汗液从下颚滚落,唇上泛起层白,杨皎的意识一层层探入缠绕在一起的丝丝鬼气,顺着绞合在一起的线结,逐渐抵达最深处。
她调动着自己的全部感知,同时又仔细回忆起当时在坑中所感受到的,混杂在一起的鬼气。逐层分剥。
终于,她指尖动了动,“找到,了……”
杨皎嗓音里带着颤,说两个字就要喘一大口气,整个身子都靠抵在红木上的手支撑,“和,那个坑底,有一样的,鬼气……”
说完这句话,她就倒了下去。
“杨皎!”姜漆扶住杨皎的身子,喊道。
“灵力与精力损耗太大,晕了过去。”庹成夏起身为杨皎探了探颈间搏动,说道。说完又掏出瓶丹药递给姜漆,示意她喂下去。
“目前出现的线索都跟红棺有关,方才赵文的反应也不对劲,我们得再去赵文那儿一趟。”郁涔顿了下,看向满目担忧的姜漆,“你留下照顾杨皎吧。”
“好。”
坐着庹成夏身旁,妘岫静声看着这一切,脸上难得的没带任何情绪,眸光动了动。
*
“想跑哪去啊?”庹成夏端着一副笑,长枪横亘在院门前,看着身前神色慌张,背着个包袱的赵文,关切地问道。
“你,你们……”赵文不自觉地缩了缩,看着逐渐向他逼近的庹成夏,额上开始沁出冷汗,抖着步子向后退去。
“赵叔,您这是怎么了?这天也不热,怎么还出汗了?”郁涔摆出一副无辜相,走在庹成夏身侧,指尖在生露剑鞘上打着旋,“是生病了吗?要不要让庹成夏帮您看看?”
赵文抿着唇,目光在几人身上不断往返——
跟在几人最后,守着门口的两个男修士,一个穿着丹宗的衣服,一个挂着把剑,一看就不像好惹的。
再往前,他看见那个面无表情的女修士抬了下手,随后,整座院子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罩起来了一样,而那位衣着艳丽的姑娘,脸上透着跟白日里完全不同的冰冷。
至于最前方那笑面虎似的两人,赵文咽了下口水,现在已快酉时末,天上是大片的火烧云,他看了一眼庹成夏手里的长枪,枪尖折着红光,好像下一秒就能拿了他的命……
赵文退着退着,没注意身后,脚下绊到棺椁的一角,直接跌坐了下去。背上包袱散开,露出里面的银票。
郁涔蹲下身,贴心地替他把包袱拢好,又抿出个笑,将包袱递还给赵文,只是他抖着手,怎样都接不稳。
“我,我只是想,出门,出门散散心。”
“是吗?散心啊,苏商现在的情况,你想去哪儿散心啊?”
他不敢应庹成夏的话,粗喘了半天,不知从哪儿拼出了股勇气,竟大着声音道:“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苏商,苏商现在这么多鬼!还不是你们丹宗无能!难道,难道还不让人自求生路了吗!就算你是丹宗的人,也没有权利限制我的自由!”
好一副说辞,如果不是嗓音还在抖的话,郁涔倒真要为他的勇气鼓掌了。
只可惜,勇气没看见,口水看见了。
也不继续逗弄人了,郁涔起身向后退到林潸身旁,生怕赵文再喊些什么,口水溅到她脸上。
“丹宗没有权利限制普通百姓,但对于你,就不一定了。”
“白日里装着一副老实,怕我们怕得很的样子,却又见缝插针地向我打听关于苏商,关于丹宗的情况。赵文,丹宗从未向百姓透露过苏商如今的状况,你又是从哪知道,苏商境内有鬼的?”
作者有话说:
端午节安康,大家要记得吃粽子哦~
最近发现章节底下的感谢营养液好像没了?等我研究一下……可能是我碰了什么设置……
第36章 红棺材(八)
“我, 我……”
“尤瑾的红棺材,当真是你做的吗?”
面对庹成夏的声声质问,赵文再也撑不下去, 声嘶力竭地喊道:“我!我只是想多挣些钱财!我又没想害人!”
“再, 再说了!是她们非要搞什么成亲, 两个女人, 本本分分地找个男人嫁了生了孩子相夫教子不好吗!非要挑出事端!我, 我能接下她们的单子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接下来, 也不需要逼问, 赵文就都交代了。
尤瑾的红棺材, 根本不是他做的,而是他去山上,挖出来的。
“做一副棺材, 你们知道多费时间吗?又费力, 赚的也不多。”赵文整个人畏畏缩缩的,头几乎要垂到地底, 可嘴里却还是理直气壮得很,“挖棺材可比做棺材省时省力多了, 只要稍微修缮一下就行,左右那山上的坟也没人管。”
那山, 郁涔心念动了动,应当就是林潸她们碰见鬼和大坑的那座山吧。
按照赵文所说的,一开始, 他还只是挖些老坟,也会特意跑到人最少的山顶, 生怕被人撞见,棺中的尸骨也都会再埋回土里, 只求一个心安。
可,人的贪婪是无穷的。
到了后来,山顶也不去了,太累太远,尸骨也不好好埋了,随手一扔,顶多多踩几脚土盖一下,反正也没人会来。
当然,就算是有人来了,荒山野岭的,谁又能查到他的身上?
这一天,他正在山上找新目标。
“怎么都挖空了……”赵文踢了一脚路边凝结的土块,嘴里喃喃道,脸上逐渐浮现不耐的神色。
眼睛四处瞥了瞥,他蹙起眉头,抿了下唇,“罢了,再往深处走走吧。”
只是不知为何,今夜似乎格外冷些。
搓搓胳膊,又抬眼扫视一圈天色,“怪了,不是还没到秋天吗。”
只是,这一分心,脚下猛地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脚。
“诶呦,什么玩意。”往前踉跄出几步,赵文低低地骂了一句,龇牙咧嘴地回头望去,只见一角鲜红的东西裸露在土层上。
“这是……”鬼使神差地,他没急着走,也没再踢那东西一脚泄愤,反而蹲下身,用手拂了拂物体表面的土。
“颜色还挺漂亮。”他讶异道,那是一种极艳丽的红,与四周灰扑扑的土壤格格不入,却也映衬得它要更加妖艳。
心思一动,他抄起铲子又把那一角挖得更大。
等到他额上已经开始出汗,终于,漂亮的红色棺盖呈现在眼前。
也不知道是怎么做的,这副棺材保存得极其完好,跟他之前挖出的那些都不同,这一副,没有任何腐朽或损坏的痕迹,崭新得就像是刚打出来般。
将棺盖滑开,内里竟然没有尸骨。
不,不只是没有尸骨,连土都不见一抔,它就躺在那里,好像只是粗心的木匠,不小心把刚做好的工艺品拉错了地方。
见到这一幕,赵文就像被迷了心窍般,疯狂地往下挖着,毫无方才那副贪懒的样子。铲子一铲铲深入,土壤却一层层变松,赵文越来越省力,动作便也越来越快,他就像疯了般不知疲倦。
直到整个棺材出现在眼前。
漂亮,好漂亮……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精致的棺材,红棺材……
最近尤相锦,是不是在到处找人打红棺材?
听说是为了她那女儿。
尤瑾的事他也听说过一些,呵,两个不自量力玩意的过家家罢了,他从未放在过眼里,但是,听说尤相锦为此很是上心,拿出的钱,几乎是她半辈子的积蓄……
贪婪的光从眼中迸出,赵文粗喘着气,有些病态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
天赐良机!
“我揽下了尤相锦这单生意,装作自己打的,把这红棺材卖给了她。”
当时,尤相锦感激得连连道谢,爬满褶皱的脸上,全是溢出的笑意,许是看到老人这样,赵文竟升起了自己为数不多的良心。
“红棺被带走之后,我越想那天的事越不对劲,那棺材里,怎么可能那么干净?所以,我就多注意了她们一些。”
数日过去,他亲眼看着尤瑾的身体每况日下,恰逢此刻,苏商又传出了要重新规划街道的消息。
而要下手的第一条街,就是尤瑾成亲时经过的那条。
同时,但赵文也清楚,那条街,也是他把红棺拉入尤瑾家时,走的那条。
“怎么可能那么巧,所有事都赶在一起发生,所以,我就又去那条街上看了一眼……”
“呵。”庹成夏轻笑一声,霜綮的枪尖滑在赵文下颚,“胆子还挺大。看见了什么?”
“鬼……”赵文盯着身前的枪尖,哆哆嗦嗦地咽了口口水,答道。
像是被拉入了什么恐怖的回忆,他竟不顾霜綮的威胁,神经质地往庹成夏的方向凑了凑,“那条街上有鬼。”
说着,他把裤脚一卷,露出他跛了的右腿。
“果然啊,你根本不是被木头砸了。”霜綮顺着赵文的下颚又滑上他那条腿,黄黑的皮肤上,赫然可见一道道深可见骨的抓痕。
奇特的是,那伤口没有流血,只是黑红的皮肉外翻着,隐约冒出黑气。
大约是自己心虚,只找了普通大夫草草处理伤口,没敢找修士清除鬼气。
庹成夏轻轻打量了一会儿,手腕动了动,霜綮的枪尖便按在伤口处。黑色鬼气被破开,枪尖刺穿原本已经发硬的血肉,新鲜的血液从伤口处流出,顺着腿淌到地上。
灵力冲撞的痛感激得赵文惨叫连连。
“小点声。”庹成夏冷冷道,“再不处理的话,你这条腿就别想要了。”
枪尖输送灵力,沿着骨肉刮掉残留在伤口处的鬼气,又顺着枪尖破开的口子,深入体内,蛮横地清理残留下的鬼气。
当然,治疗方式远不止一种,可有胆子干这种事,难道连这点疼痛都受不了吗?
只是一点点而已。
不到半刻钟,赵文被疼晕了过去。
“我会叫宗内弟子把他带走。”庹成夏收了长枪,开口道,“那红棺问题很大,我们得去尤瑾那把它取走。”
一众人点了点头,唯有妘岫从始至终毫无动作。
“妘岫?”
没有回应庹成夏的呼唤,她径直走到赵文身旁,指尖掐出片羽毛,摁在赵文额上,开始释放妖力。
“你在干什么?”
“他身上有跟尤瑾一样的气息。”
“是那只鬼吧?”
“不。”妘岫僵硬地吐出一个字,手下力道不自觉加重几分,“不会的……”
“呃!”身下赵文突然泄出一声惨叫,眉头紧紧皱起,看起来万分痛苦。
到了这里,一众人也都看明白了,这是妖族独有的术法,能通过本体的附属物,直接深入她人身体内部,从中剥离出她们想要探寻的东西。
只是,这种做法对所深入之人的身体伤害极大。
“妘岫。”庹成夏的声音不由得严肃了几分,赵文虽有罪,但这种做法无异于动用私刑,她们没有权力这样做。
罢了,妘岫手指蜷了蜷,脸上固执的神情有所动容,她抬起手,眸色暗下去几分,总会知道她想要的,就,先不急于一时。
*
尤瑾家
“红棺?你们要那红棺作什么?在后院,我带你们去取。”
话落,一众人跟在左雯身后向院中走去,其中还有刚刚苏醒的杨皎以及照顾她的姜漆。
“如果不舒服记得同我说。”姜漆偏着头对杨皎低声道。
“放心,如果出现任何异样,我一定会立马抱着你大喊救命的。”杨皎举起手作发誓状,强撑起个还算活泼的声音,一副哄人的样子。
姜漆无奈地叹口气,道了句好。
嘴上虽是这么应着,可当视线转到杨皎那没有血色的唇上时,姜漆还是忍不住有些忧心。
真的没问题吗。
“妘岫有事瞒着我们。”郁涔跟在庹成夏和税共秋身后,低声对着林潸道。
闻言,林潸轻轻点了下头,“应当与尤瑾有关。”
又或者说,是尤瑾身上有妘岫在意的东西,比如,她们从未注意到的,尤瑾身上与赵文相同的气息。
又比如,那个妘岫从一开始就没有回答的问题。
“到了。”左雯的声音打断几人的思绪。
她站定在木屋前,手中端着盏烛台,烛光混着月光打在深色的木门上,倒显出几分诡异。
抬手推开门,左雯迈步走了进去。
“等等……”刚没入屋内,还没等身后众人跟上,她就喃喃出声。
“红棺,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八章(即鸣冤鼓一)中第18、19段补充郁涔第一世死亡原因。
三十四章(即红棺材六)中第5、18、19段补充赵文跛脚设定。
之前大修存稿,有些设定修完忘补回去了,前天晚上梳理逻辑线才发现……(轻轻跪下)
今天高考,预祝学子们金榜题名,一路繁花
第37章 红棺材(九)
“怎么会!”妘岫的反应比其余几人都要激烈, 听到这话,当即闪身进了屋内。
可,暖色的烛光下, 空空荡荡的, 除了一地的灰尘外, 什么都没有。
红棺, 消失了。
“线索断了, 只能把希望放在这群鬼怪身上了。”坟山脚下, 阵法的最中央, 郁涔捏着张符道。
红棺突然消失, 极大概率是那鬼所为,也不知到底是怎么做的,竟也没留下多少鬼气。
她们在尤瑾家中设下一道结界和感知鬼气的阵法后, 就出了城。
白日里捕获的二十余只鬼被灵力牵着围在郁涔身边, 林潸七人分立在法阵外围,各自运行起灵力。
郁涔抬起手, 咬破指尖,在符上勾画几笔, 手一挥,符纸飘立在眼前。
“凭符为载, 血气为引,周身鬼魅,溯其本源。”
一声低喃落地, 符纸无火自燃。
灰烬飘散在脚下,像是有生命般顺着阵法的纹路爬行、延伸, 方才还安静的鬼怪此刻却突然暴躁,扭曲着身子, 嘶吼出声。
原本荧白的灵力丝线逐渐染上血色,而顺着这牵引的丝线,一道道黑气从鬼怪身上溢出,蔓延至郁涔掌中。
绕满灵力的手指动了动,手腕一翻,鬼怪们吼声更甚,布满青紫的脸上浮现出浓烈的惧意与痛苦。
“嗬,嗬……”如老旧风箱般残破的低吼从喉管中撕出,她们张着口,疯狂向前探出身子。
“嗬!”吼声骤然拔高,腥臭之气从口中溢出,死死拍在郁涔脸上,森白的断齿开开合合,好像不把郁涔咬下一块肉来就不会罢休。
阵外的七人见此情景,指尖快速捏诀,纷纷加大灵力。
狂躁的鬼怪逐渐被镇压,黑气从丝线上升起,凝在郁涔身前,渐渐形成一个清晰的映像。
然而,还未等看清,一口红棺破空袭来,直直砸在郁涔所在的位置!
“砰!”
烟尘四溅,阵法被生生打破,外围的几人当即呕了口血出来,林潸顾不得揩一把嘴角,慌张地大吼出声:“郁涔!”
可却无人响应。
阵法中央,赫然只有那一口红棺斜插入地,哪儿还有半分人影。
原本被郁涔一手牵制的鬼魂们也四散开来,扑向众人。
还在分发丹药的税共秋有些反应不及,险些被一只鬼怪扑倒在地,还好妘岫的箭及时赶至,直接贯穿了那鬼的咽喉。
“林潸!你去找郁涔!这里有我和妘岫!”庹成夏侧身避开一只鬼,手一抛,两枚碧蓝的丹药落入林潸掌中,而与此同时,一同被抛来的还有那方司南。
林潸看了眼已然稳下心神,专心应对鬼怪的众人,点了点头,应声好,便御着剑飞走了。
“为什么让林潸走?万一幕后鬼怪在附近,仅有我们两个,能保住这些人吗?”妘岫刚好挪步到庹成夏附近,见状不解地问道。
“如果它在附近,那么趁我们慌乱之时与这些鬼怪一同袭来,我们更难招架。”
它极大概率不在这儿,那么,就只能在郁涔那儿了。
希望林潸赶得及。
*
司南上燃了郁涔曾接触过的那只食盒,林潸跟随指引一路御剑飞行,待到行至尽头处,看清眼前建筑是何物后,瞳孔猛地一颤。
这不是别处,分明就是她们出发的起点——尤瑾家中。
可她们离去前分明布了阵法,那鬼是怎么做到的?
来不及细思,林潸又跟着司南来到了后院。
只见,本就繁茂的树木长得更盛,细小的枝丫疯狂繁殖,几乎要盖住整片后院,原本的树叶落了一地,仰头一看,原是有更加硕大的取而代之。
脚踩在落叶上,嘎吱嘎吱的响声不断撞在空寂的院中,林潸抬手推开那座木屋的门,指尖顿了下。
走之前空荡的屋子内,此刻竖立着四口一模一样的红棺。月光从门被推开的缝隙中透进,打在那几口棺材上,艳红的棺木便从黑暗中探出半个身子。
许是听见来人的响动,红棺轻轻颤动下,却也没再传出任何声音。
林潸紧握着司南,目光不断在四口棺材上逡巡,按照司南的指引,郁涔就在这几口棺材中。
*
红棺飞落时。
“咳,咳。”
阵法被打断的反噬逼得郁涔猛咳了口血,她随手擦了一把嘴角的血渍,抬眼开始打量四周。
棺材砸落的瞬间,她就被一股强大的引力拉走,再睁开眼,就到了这里。
周身一片黑暗,她似乎被困在一个狭小逼仄的空间内,空气稀薄,还绞着水汽,阴冷发霉的气息摸过脊骨,令人作呕的腐烂气味于鼻尖纠缠。
面前似乎有什么东西快要贴到她的身上,郁涔呼出两口气,抬起手,推了推身前挡人的东西。
推不动?
郁涔有些疑惑,难道用寻常手段无法从里面打开吗?
但她感受到了,这是木头的触感。
“这会是哪儿?”她喃喃出声。
思量片刻,郁涔将手指贴了上去。指尖溢出些灵力,她在前身的木头上画了个符。
指尖一掐,刚要引爆符纹,却忽地心念一动。
林潸三人应当能制服那鬼,她若是出去了,万一天道再来动些什么手脚,岂不是添乱?
那么她待在这里,对局势来说会不会更好一些?
如此想着,她犹豫片刻收回了手。
虽说是自己的选择,但在这里面待久了也总是有些憋闷的。指尖有些频繁地点着剑鞘,哒哒声回荡在狭小的空间内,声响寸寸变大,撞击着郁涔的脑仁。
不对。
手指顿了顿,又试探性地敲下一击。
指尖轻轻落下,传来的声响却比刚才那声更加沉闷。
“咚!咚!”
大脑被这种声音震得生疼,郁涔尝试稳下心神,声音小了几分,可依旧不歇,试到最后,她干脆封闭起了听觉。
可声响还在继续。
冷笑一声,郁涔随手又把听觉恢复了。
这算什么?精神攻击?
“真烦啊。”三个字伴着丝烦躁从口中流出。
方才被声响蒙蔽的其它感官,随着心神的稳定恢复了部分,如被毒蛇盯上般的阴冷随着恼人的声响一点点爬到周身各处,脖颈好像被什么东西缠上,带着细细麻麻的疼。
原来是想用脑内的疼痛做干扰,趁她不备杀了她。郁涔有些冰冷地想着,看来那鬼是在她这儿了,也好。
手指再起捏起,忽地,一些细微的动静透过木板传来。
是有人来了?
红棺外。
把司南收起,林潸走上前随手挑了个红棺摸上去,灵力深入,却只能探得到鬼气。
这气息分明熟悉,果然是坟山上的那只鬼在作祟。
整座院子都被这股冲天的鬼气浸润,那鬼还堂而皇之地设下这种障眼法,可法阵却一丁点反应都没有,除非。
林潸神色一凛,除非这院中原本就存在载着它鬼气的东西。
灵力层层探入,让她确定了,郁涔不在她手上这口棺材内。
心念一动,祈安就利落地砍碎了这口棺材。
既已知道这种方法能够分辨,便不需要再多费时间。
林潸抬起手摁在另一口棺上,灵力随之侵入整座木屋。这种做法虽对灵力消耗更大,但此刻,赶紧找到人才是最要紧的。
灵力覆盖完全的下一秒,她就确定了郁涔所在的位置,正是她手上这口。
砍毁余下两口,林潸收了剑,掌上一寸寸发力。
“咔哒。”
红棺内的郁涔,最先听见的是这样的细微响动。
那个人是在破木吗?会是谁?
脑海中第一个蹦出来的人,毫无疑问是林潸。
这个念头让郁涔微微顿了一下,联想到自己近段时间内的异样,脑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当一个人开始对另一个人产生期望的时候,往往代表着,你对她有了不同的情愫。
郁涔闭了闭眼,这种猜想让她有些无措,呼吸不由自主地加重了几分。
“咔嚓。”木头碎裂的声音变得更甚,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已经能看得清面前的裂纹。
周身的阴冷逐渐消退,脑内扰人的咚咚声也不见踪影,郁涔却难得地生出了些许想要逃避的心思。
不,没准不是她呢,郁涔这么催眠着自己,不要兀自升起扰乱心神的念头。
“咔嚓!”眼前木板碎裂,月光打进棺内,四溅的木屑之间,撞入一张含着焦急与担忧的眼。
这幅场景让郁涔愣了片刻,哪怕心中早有猜测,真真切切地见到人的一瞬,感受还是不一样。
方才所有的逃避、退缩与不知名的不安全部褪去,她的眼里只剩师姐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漂亮,郁涔心想,她喜欢这双眼睛。
因为里面含着的灵魂,令人动容。
“咚咚。”扰人的咚咚声再度响起,可这一次,它的来源是心脏。
“你没事吧?”林潸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让郁涔停滞半晌。
不知怎么想的,她没有应话,反而抬起手,摸了摸林潸的脸。
方才棺木破开的那瞬,一股柔暖的灵力包裹着细碎的木屑尽数飞去林潸所在的方向,没有一片落在郁涔身上,而林潸的脸上,却被剐蹭出了血口。
指尖轻轻蹭上血珠,她捻了点灵力,让这伤口愈合了。
伤口留下来,总是会疼的。
林潸没有动作,眼睛直直地定在郁涔身上,“你的脖子……”
脖子?
被这么一问,郁涔才想起来,之前自己脖颈上传来的疼痛,“脖子上怎么了?”
林潸眸色暗了暗。
只见一条极细的血线贯穿在郁涔脖颈上,鲜血顺着伤口流淌,打湿了她浅青色的领口。
那伤口处,泛着鬼气。
“那鬼在这附近。”简单处理了一下,郁涔理好心绪,跨出棺身,重新打量了眼四周,发现所处之地时也是一怔,“怎么会在尤瑾家里?”
“法阵和结界都没有异常,这个院子里,还有跟那鬼相关的东西。”
她们在毁了剩下的那座红棺前仔细看了看,只是很普通的红棺,不是尤瑾那口。
也就是说红棺没有回来,与鬼相连的东西不是红棺。
踏入院中,这浓郁的鬼气着实迷了郁涔的眼,她抬手拂了拂,目光定在那异常诡异的树上。
“你还记得,那座坟山上的树都长什么样吗?”
作者有话说:
更新时间没有修改,这章是意外,想早点发,弥补一下上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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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红棺材(十)
“树皮淡褐灰色, 小枝细长下垂,是……”林潸微微顿了一下,思考片刻后才又开了口:“柏木?”这种树木只在苏商生长, 她们也仅在书籍中见过相关记载。
“柏木啊。”郁涔定定地盯着身前高大的树木, 若有所思:“是做棺材的好材料。”
“砍了?”沉吟片刻, 她扭过头对林潸道。
林潸点点头, 应了声好, 祈安当即出鞘。
然而, 在剑刃即将触碰到树干的下一秒, 一阵破空声从身后传来。
感受着身后的劲风, 郁涔轻轻勾了下唇角,果然出现了。
“铮——”
一截红木与瞬间扭转方向的祈安相撞,那鬼怪终于在月色之下显形——
这是只双体鬼。
属于女鬼的头颅轻轻垂着, 双眼紧阖, 眼周有些肿胀发青,漆黑的长发在脖颈间绕了一圈, 发丝深嵌入喉。
顺着被压弯的脊骨,宽松的纱衣拢在身上, 于月色下反出缕轻薄的光,单看女鬼自己, 就只像是睡着了。
可,她的背上,一具焦黑的身影紧紧压着, 躯干几乎要跟女鬼的融为一体。
他像是经历了一场大火,四肢肌肉扭曲蜷缩, 狰狞嶙峋的疤痕爬满肌肤,可在轮廓上还是要比女鬼大上一圈, 单是看着,就让人觉得能压得女鬼喘不过气。
而他的脚触着地,女鬼的便就只能悬在半空。
融入布料的右手高高举起,死勒着女鬼的头发,左手畸形的指节牢牢扣入女鬼指间,似是要做出一副抵死缠绵的模样。
他森白的牙齿嵌入女鬼肩头,血液如同永不干涸一般,染红齿尖,又顺着洇湿的衣料滴落在地。
男鬼抬起红得渗血的眼球,嗓间溢出“赫赫”声。
它们高立于尤瑾房屋的顶部,男鬼的右手微微扬起,牵动着女鬼的头颅偏了偏,一块红木就这么凭空飞了出来。
“我去砍树。”郁涔迅速低语了一句。
“好。”
两人飞快地调整了身位,林潸御剑直奔那鬼而去。
身后不断传来木头与灵剑相触的嗡鸣,郁涔摸上生露剑柄。
鬼怪的真身一直在这儿吗?
那么它在白日中如何隐匿?
坟山上林潸面对的那只鬼怪又是什么?它的分身?又或是它的投影?
尤瑾院中的树木也是柏木,鬼怪是利用柏木往返吗?
为什么尤瑾身上的鬼气很淡呢?
还有那群女鬼,她们身上有这鬼的气息,那么,她们都是受这鬼的驱使变作厉鬼的吗?
诸多疑问于脑内盘旋,却始终寻不到一个真切的答案。
郁涔眼睫半垂,思绪翻飞,手上动作却也是未停。
“铮——”
一剑砍下,毫无疑问用了十足十的力气,可那树干却纹丝不动。 ?
这倒是叫郁涔有些意外,思绪从浓密的疑团中抽离,她开始全心着眼于身前高树。
既然砍不动,那看来是有鬼气护着,暂时很难破掉,不过同时也能说明,这树对那鬼来说确是有几分重要。
没关系,郁涔扯了下唇角,不硬砍,她也有别的办法。
生露剑刃轻轻剜过指尖,血液在灵力的托动下随着指尖轻扫,逐渐凝成一个繁复的符纹。
随手掐了个托物用的法诀,指尖定在符纹前。
“起。”她淡声开口,只唤了最基础的托物口诀。法诀确实简单,不过这符纹有放大功效的作用。
“哗哗。”树枝剧烈颤动,土壤逐渐有松动的迹象。
那边的鬼显然注意到了动静,变得有些急切,却被林潸牵制着,只得在临近木屋的一角中活动。
他转了转浑浊的眼球,似是有了主意,紧接着,右手死死一勒。
“呃啊!”身前女鬼似乎变得很痛苦,一阵嘶吼从她的喉间溢出,紧接着,一口红棺出现在郁涔头顶,几乎是瞬间,猛地向下砸去!
“砰!”
棺身与手掌相撞,一股腥甜自喉头升起。
红棺袭来的速度太快,手中又有术法要顾,郁涔只得分出只手生抗了一下。
可这红棺就像是有自己的意识,见此情景,又转换了方向,不管郁涔如何腾挪,都紧紧跟随,伺机而动。
一只棺材便如此难缠,那这鬼怪的实力……
略思忖片刻,郁涔加速了手中咒术和脚下身法,林潸一个人未必应付得过来,她得快些。
可这红棺着实扰人。
“郁涔!”
那边传来一声大喊,只见林潸刚闪过一块碎木,扭头给郁涔递了个眼神。
瞬间领悟,顺着红棺袭来的势头,郁涔身子一旋,一脚直接踹上棺身,“砰!”地一声,棺材直奔林潸而去。
灵力一卷,缠上棺身,林潸手臂一震,红棺当即飞向鬼怪身侧。
同时,数道剑影配合着祈安一同袭向那鬼,它避无可避,只得生生挨下这波攻势。
棺身四裂,残木扎进鬼怪的皮肉中,转眼又消散无形。
一张鬼脸上的表情逐渐阴冷,猩红的眼珠缓缓转动,最终死死定在郁涔身上。
“啊!”女鬼发出惊恐的惨叫,脖颈间血流更甚。男鬼的牙齿狠命地撕咬着,女鬼的血肉几乎要被揪起、咬烂。
殷红的血液顺着淌了满地,像是有生命般爬行到林潸脚边。
随着撕咬力道的放松,涌出的血液逐渐减少,女鬼轻轻梗了梗脖子,转瞬又恢复到初见时那副状态,只有残余的血水顺着裙边“滴答、滴答”地点着地。
可饶是如此,她的眼睛也始终没有睁开过半分。
注意到脚边那有规律爬行的血液,林潸蹙了下眉,约莫是那鬼又有什么招数。
足尖一点,想要离开这片地方,刚腾至半空,却感到下身一坠,顺着望去,只见那丝丝缕缕的粘稠腾空而起,像一条条触手紧紧缠住林潸的腿脚、衣袍。
殷红的血液嵌入衣料,一寸寸向上延伸,转瞬污染大半衣袍,它们撕扯着,狠命地拉着林潸向下。
块块红木伴着刺骨的阴风再次袭向林潸,令她忍不住轻啧一声,眉头蹙得又狠了几分。
一只手控着祈安,她又用另一只手掐了个诀,灵力在体内流转,转瞬又外溢出体,一寸寸逼退衣袍上的红痕。
那血液见状倒是也不硬顶,反而很知趣地自行退了下去。
只是在全部脱身的下一秒,它们又如潮水般涌上,趁着林潸制衡着鬼怪的间隙,顷刻间形成了一座巨大的牢笼,借着双体鬼的攻势,将人死死地罩在了里面!
“师姐!”
郁涔注意到那边的情形,有些担忧地喊了一声,忙捏了张符扔过去。
然而,在符纸贴去的下一秒,所有血水从林潸四周撤离,以迅雷之势转身向郁涔袭了过来!
它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郁涔,假意缠着自己,不过是障眼法。
这个念头登时闪过林潸脑内。
血水漫过姜黄的符纸,林潸一瞬间乍起的慌张神色也被掩在殷红之间,恍惚间,双体鬼似拦住谁人的去路,转瞬剑光大盛。
一道温和的声音自郁涔那侧缓缓响起:“放心,师姐。”
“砰!!”
血雾乍起。
一剑破开双体鬼的阻拦,只见疯狂涌动的血柱前方,一棵粗壮的树干横亘阻挡。
血水撞击在树干上,与柏木叶的翠绿形成强烈的视觉对比,于相接处溃散成雾。红与绿交缠在一起,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不详。
“师姐,躲开!”
树干后,郁涔一只手控着托物的法诀,一只手飞速画了个符纹。最后一笔落下,咒成,手臂用力,操纵着被连根拔起的树木猛地砸了过去。
粘稠的血柱一瞬间被全部击散,紧接着,符纹甩出,悬在上空。
“冰冻三尺。”
随着一声低喃出口,符纹碎裂,卷着点点光芒散在血雾中,而后裹挟着湿润的粒子,凝结成冰。
树身打向鬼怪,又被它反击了回来。
连根而起的高树又被重新拉回手中,被郁涔施了个变小的口诀后,悬于掌上。
直到这时,郁涔才得空打量了眼这树。
只见那盘根错节的根系下,似乎坠着什么东西。
还没等仔细看一眼,那东西就兀自飞了起来,直冲着双体鬼的方向而去。
“师姐!拦下它!”
直觉告诉郁涔,不能让双体鬼得到这东西。
可惜,还没等祈安的剑刃剜过,那东西就被飞速扑来的双体鬼拦在半路。
女鬼的眼睛此刻终于睁开,却只露出两个空荡荡的洞,毫无生气,黑漆漆的,透不进一丝光。
交握的掌中,男鬼支出一根手指,而那飞出的物体,此刻正悬于指尖。
那是一颗眼珠。
浅棕的瞳孔涣散着,鲜红的血丝爬过整个球体,男鬼略一用力,指甲就嵌入眼球中,随后抬手狠狠一按,将它摁在了女鬼空洞的眼眶内。
血水从眼眶中溢出,打湿了原本安宁的面庞,眼球兀自转了几圈,黏着稠丝的球体便回了正。
脖颈上,男鬼似乎扬了扬唇角,下一秒,整个鬼就消失在了空中。
“不好……”郁涔蹙了蹙眉,眸光暗下几分。
如果按照原先的猜想,鬼怪的真身在这儿,而柏木是鬼怪往返的媒介,那么柏木已被拔下,鬼怪绝无可能再度消失。
除非,她们的猜测在一开始就错了,双体鬼出现在这儿,不是因为真身,而是为了误导她们,让她们觉得,自己的真身在这儿。
可是,为什么呢?
“这树。”林潸不知何时来到了郁涔身旁,盯着她掌心那棵树,喃喃出口。
“什么?”思绪抽离,郁涔下意识问了一句,但当视线扫到掌中的那一瞬间,她就明白了。
原本繁茂得怪异的树,此刻竟变得萎缩起来,小叶泛黄,根系蜷缩,一副像是濒死的样子。
是什么时候变化的?
联想到那颗飞出的眼球,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跟林潸对视一眼,“它的真身应当在坟山上,我们被它骗了。”
“要尽快回去。”
“嗯。”冲林潸应了声,两人便以最快的速度御剑赶了回去。
沾染鬼气的树和红棺,气息淡薄却让尤瑾被下了契,还有那自根底而出的眼球。
这鬼不惜费一番事也要让她们把这树拔了,大概率是有力量寄存在此,那眼球,就是它用来穿梭两地,寄存鬼力的器物。
它最初不知用何手段,通过红棺来对尤瑾下契,又将力量转移到树上,通过长枝来与尤瑾气息相通,蚕食生命。
从始至终,它都未曾与尤瑾本人接触,鬼气自然淡薄。
而今诡计败露,自知迟早会被发现,便索性不再伪装,想要恢复全部实力,再拼上一拼,
又因为树中存储的鬼力有限,只能投个虚身过来,无法自己拔树,便诱导她们做了帮手。
它应当已经回到了坟山,不知庹成夏她们几人能否应付过来。
匆匆赶到,那鬼果然已经返回。
二十余只女鬼已被击溃半数,可因着双体鬼的缘故,剩下的鬼魅变得愈加疯狂,招招狠辣。
场面一时间有些混乱。
“郁涔!林潸!快来!”忽地,庹成夏的喊声从一侧传来,细思之下,竟带上些不易察觉的崩溃:“妘岫她疯了!”
作者有话说:
我滚回来了我滚回来了(挨打)
终于放假,这几天的历程就是:晕车——晕车——晕车。愿世上再无晕车
本来以为假期就轻松了,结果报了教资,假期也要学习……(悲)
有人建议我改个文名和文案,大家觉得呢?
文名暂时没啥想法,或者叫:斗不过天道后拉师姐上我贼船?
文案在原本的文案后边又加了一个,大家觉得怎么样?
第39章 红棺材(十一) ???疯了?
郁涔和林潸对视一眼, 在彼此的眼底清晰地看见了迷茫二字,然而不过一秒,她们便懂了。
只见一只缀着彩羽, 由妖力凝结而成的箭从她们中间飞速穿过, 直钉在了她们身后的树上, 若不是躲避及时, 那箭怕不是要射在她们身上。
紧接着, 又有数十支羽箭不要妖力一般划破长空, 这势头, 恐不是想把谁扎成刺猬。
两人一路顶着箭雨, 途中顺手解决了两只女鬼后,艰难地凑到了庹成夏身边。
“她这是怎么了?”注视着拉弓都快拉出残影的妘岫,郁涔一边给姜漆四人扔了几张符, 一边不解地问道。
“看那边。”庹成夏抬了抬下巴, 有气无力地应了句,整个人双眼呆滞, 连瞳孔都微微发散,手里长枪机械地动作着, 像是失了灵魂。
“双体鬼?”林潸驱着祈安在空中飞舞,为她们在箭雨中撕开一道口子, 从而使得她们清晰地观察到,那道道箭矢的目标,皆是双体鬼。
它身上有不少新增的伤口, 想来也是被妘岫伤得不轻。
“对。”庹成夏点点头,声音里带上分绝望过后的不解, “自从那鬼出现以后,妘岫就好像受到什么刺激了一样, 不分敌我,杀红了眼……”
她闭了闭眼,颤颤巍巍地吐出口浊气,“我问她怎么了,她也不应。”
又因为要看顾着税共秋她们,庹成夏也没办法近身去制止,便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样的场面,等着郁涔二人回来。
郁涔和林潸听完之后,大概懂了。
好消息是,双体鬼碍于妘岫,完全没空对别人动手。
坏消息,鉴于妘岫这要鬼命也要人命的进攻方式,先被耗尽力气的可能不是双体鬼。
“我去阻止妘岫。”郁涔冲着林潸二人低声道了句,便飞身上前逼近妘岫。
“我去捉鬼。”林潸嗓音依旧淡淡,交代完就驱着祈安走了。
“那我继续看顾她们。”庹成夏叹了口气,尾音里带着些许疲惫,她揉了揉眉心,强打气精神,一枪拍上袭来的女鬼。
箭雨中,每走几步就要挥剑来抵挡从四方冒出的箭矢,生露与羽箭碰撞得劈啪作响,而妘岫的方位也在不停变换,难以捕捉。
郁涔脚步顿了下,抬眼扫了一圈四周环境,紧接着足尖用力,飞身而上最近的高树,她蹲下身子,单手撑着树干,静静等待起来。
高处视野开阔,便于观察动向,待到妘岫稍稍靠近,郁涔直接一跃而下,生露翻转,生生卡住妘岫的藏羽弓。
“冷静点妘岫!”腕部发力,任凭妘岫如何挣扎都不肯放手。
“松手!”妘岫恨恨开口,盯着郁涔的眼睛红得快要渗血,粉色长发随风而起,整个人都透着妖专属的戾气。
“你先答应我停手。”见妘岫的样子,郁涔也是更加专注,生怕好不容易逮到的人转眼又跑掉,到时候,再捉住可就难了,“再这样下去,姜漆她们会比鬼怪更先吃不消。”
“那与我何干。”这几个字简直要从妘岫的齿缝间撕出,眼见郁涔执拗,她便也不再执着于弓,转而一掌袭向郁涔。
匆匆躲过,郁涔眸间神色暗下几分,眉头微微蹙起,妘岫并不在意她们的命,或者说,相比起她所执着的,她们一时的安危,毫无可比性。
可她执着的到底是什么。
从一开始,她跟在她们身边,所图的,与红棺相连,而今又已然现身将她刺激得近乎疯魔的,到底是什么。
脑内猛然闪过双体鬼的样子,可,妘岫为什么会和这鬼扯上关系?
顾不得那么多,既然有了推测,便也只能硬着头皮探探虚实。
郁涔带着剑柄的手抵上妘岫肩头,她匆匆开口道:“你难道就不想知道那只双体鬼的事吗?”
这话一出,妘岫当即顿了一下,趁此机会,郁涔跟她拉出一个合适的距离,既不会让人觉得有危机感,也不会让她跑了。
“我可以帮你。”郁涔嗓音淡淡的,却带着些诱哄的味道:“擒住它,我可以帮你看到它生前的事。”
本想再次袭来的妘岫立时顿住,捏着彩羽的手顺着衣摆缓缓垂下,朱色的眼睛里,神色不明,“你,说的是真的?”
“我保证。”
箭雨不知何时已然停下,庹成夏和林潸的压力总算是少了一些。
祈安卷着血水穿梭于红木之间,林潸带着些薄茧的指尖轻轻划过长空,在夜幕下调转了个方向,祈安猛地刺向双体鬼,却被它一棺拦下。
银白的剑身没入棺中,周身纠缠的血水扑在棺面上,一暗一艳,洇出片片水痕。
“师姐,我们得找到这女鬼的第二只眼睛。”郁涔来到林潸身边,凑近耳语了一句。
“解决了?”林潸闻言,没应这话,反而轻扫了眼愣愣站在稍高一些斜坡上的妘岫,浅声问道。
“嗯,解决了。”郁涔抽出生露,目光定在与祈安不断纠缠的鬼上,“妘岫与这双体鬼有些纠葛。她说,要想办法让那女鬼恢复神智,届时,二鬼相残,渔翁得利。”
话落,林潸点点头,心下了然。
与此同时,郁涔也提剑杀了上去。
如何使女鬼恢复神智?
这男鬼想尽办法也要重获女鬼其中一眼,说明这对他来说是有利的,可另一只,为何不按上?
是他也不知去了哪儿,还是说他刻意只留下一只?
眼,视物之用,是人与周遭相接的桥梁之一,于鬼怪而言,失之,则与外界断隔。
丢了一只眼的女鬼,神智混沌,无法清晰地感知外界,也就无法清醒过来。
因此,郁涔更倾向于,那眼球是男鬼故意只留下一只的。
而男鬼费一番事也要得到树下那颗眼球,只能说明,要么,另一颗,他另有它用,要么,是它有信心藏得比这一颗更好。
会在哪儿呢?
思绪翻飞间,一记红棺砸向郁涔。
她用剑挑起棺椁,旋即一脚把它踢向了杨皎正在对峙的那鬼身上。红棺半截入地,鬼也被砸在地下。
眼前一幕狠狠地刺了下郁涔的大脑,她猛地想起来,那消失的红棺,她们还一直未得见。
去哪儿了呢?
忍不住往山上瞥了一眼,柏木林下,小径幽深,寒风萧瑟,一片浓稠的黑,就连月色都搅弄不进。
不会吧……
这念头一出,郁涔的面色立刻变得有些难以言说。只可惜,就算再难以相信,她们也不能放过任何一种可能。
给林潸和庹成夏递了个眼神,见二人领会,郁涔便退了下来,由庹成夏补上了对峙双体鬼的空位。妘岫早已恢复神智,此时也在配合着几人放箭。
郁涔来到距离最近的杨皎身边,接过她正在制衡的女鬼,同时飞速低语了一句。
闻言,杨皎的神色变得有些莫名,但还是犹疑地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叫上姜漆一起。”
“好。”
生露一剑缠上女鬼的头发,逼着匍匐在地的它跟着打了个转。
曾经萦绕于郁涔心头的疑问,此刻还剩下一个——这群女鬼成鬼的诱因是否为双体鬼,而它们又是否受其驱使?
当时,阵法中,黑气凝于掌上,她离得近,看得比旁人清晰些,但也只来得及分辨出那是两个交叠的影子,就被红棺困住。
如今想来,是那双体鬼无疑。
鬼怪间的催生,同时伴随着一种供养关系,催生者为被催生者提供部分鬼力用于其初步的动作,而被催生者的怨力,将成为催生者的养分。
女鬼未醒,催生者的身份被男鬼占有,男鬼怨气压着女鬼,女鬼便更难苏醒。
而今,被催生者还剩下7只。
郁涔一剑将身前女鬼挑飞,紧接着灵力一卷,带动整只鬼软烂的身体回到郁涔身前,一瞬间,两人贴得极近,那鬼的头发蠢蠢欲动,妄图缠住郁涔脖颈,却被她一符制止,转而一剑刺入头颅。
净化符贴上鬼怪脑门,宣告此鬼鬼生的终结。
同时,谢什和税共秋也合力绞杀了一只,还剩下五只女鬼。
郁涔抽空扫了眼坟山,树林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唯一的路口像能把人连带着骨头都吞没,只一眼就让人觉得无比诡异,让她忍不住有些担忧,也不知杨皎她们能不能寻到。
*
山腰处。
“马上就到了,我们快一些。”杨皎带着姜漆一路赶,可算在一刻钟内赶到了山腰,望着周围长得相差无几的树木,她的脚步逐渐慢了下来,“就在附近了。”
“二师姐,为什么要叫我们来这里找尤瑾的红棺?”姜漆跟了一路,才找到时机将心底的疑问问出口,方才她只听了一句来找红棺就跟着过来了,还不清楚具体缘由。
杨皎闻言抿了抿唇,犹豫道:“我也不太清楚,师姐没交代太多,只说让我们来这找红棺,再看看能不能在红棺附近寻到一颗眼球。”
眼球?
姜漆顿了下,看来是两位师姐在方才又寻到了诸多线索。
“到了。”
杨皎驻足在一处平地上,抬眸左右环视了一圈,稍微有些困惑,连带着语气里也染上分犹疑,“是这里没错……可是坑洞消失了。”
她眨眨眼睛,像是想到些不敢相信的事,再开口,语气艰涩:“不会,要我们再挖一次吧。”
“应该,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姜漆也是一怔,几次张口,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抿抿唇,最后也只能认命般吐出两个字:“挖吧。”
灵剑、法诀,能用的她们全都用上了,终于,杨皎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长呼出一口气,“终于挖完啦。”
姜漆也跟着匀了口气,收起手中长剑,同杨皎一起跃至坑底。
“这红棺,还真在这。”手指抚上棺盖,撇去表面的浮土,姜漆的嗓音有些发闷,带着些来自地底的湿。
师姐交代的眼球会在哪儿呢?姜漆思量着,指节微微用力,这红棺内部,她们还没看过。
棺盖滑开,露出同样艳红的内里。
还真是一尘不染。
“杨——”一声还没落下,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紧接着,整个人好像被甩到什么地方一样,背部一疼。
“嘶。”忍不住蹙起眉来,姜漆只觉一阵发晕。
她抬手往前探了探,却触碰到一片冰凉。
“姜漆!”忽地,杨皎染上慌张的喊声闷闷地传来。
“我在!你别急,我没事!”
“吓死我了!你从刚才跳下坑底之后就不见了!”
跳下坑底之后?那她现在是在哪?
接着,一阵拍打声传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棺里有没有危险?”
棺材里?她现在,是在棺材里?
还没等她再开口说些什么,一股阴冷感从脚底升起,缠着腿骨,一寸寸爬到头顶,这气息里含着危险,犹如蛇类吐着信子,却又令人无比困倦,想要放下警惕安睡。
这棺里,还真有东西。
匆匆交代一句让杨皎自己小心些,她就在棺内自行摸索了起来。
牙齿狠狠咬着舌尖,清晰的痛楚让她神智稍稍清醒。
指尖与木板相触,本该平滑的触面却变得有些粗糙挂人,仿若长着倒刺。一路滑下,阴冷感愈发强烈,腕间似乎被绑上条丝线阻碍她的行动。
同时,困倦感更浓。
意识到这一点,她将动作加快了几分,直到手指再无法向下触及,她才收回手。
温热缠着指尖滑下,滴落在棺底。
腕间细线变得松散些,似乎是在告诫她,只要老老实实地,就不会有危险。
“呵。”姜漆喉间溢出一丝冷笑,还以为多难缠,结果就只有这点手段吗?
灵力于掌中凝结,化成一把长剑。
她不顾颈间、腕间的阻拦,直接向脚下棺木一捅!
棺盖滑开。
姜漆从棺中坐起身子,大片布料被鲜血染得通红,她微微喘着粗气,抬起血淋淋的右手,漆黑的眸子直直地看向杨皎。
指节微松,只见一片殷红的掌中,似乎捏着团浑圆的东西。
“眼球,找到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个副本快结束啦,感觉写得有点长了,嘶。
上一章发布的时候太忙忘记了,感谢在请假期间灌溉了营养液的宝宝们。我在这一章作话单独感谢一下。
感谢“竹间横枕”,“Qw”,“Amber”三位读者宝宝
第40章 红棺材(十二)
“税共秋!”谢什在抬剑的一瞬低吼了声, 在他背后的税共秋意会,忙掏出颗丹药扔到谢什掌中。
圆滚滚的丹药落入掌心,还散发着淡淡的清苦, 匆匆扔进口中, 灵力顿时恢复了些许。
谢什将花涧刺向身前女鬼, 额上因为持续的剧烈运动泛了层汗, 呼吸有些发沉。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 好像从方才的某刻起, 这群女鬼变得更加狂暴了。
视线忍不住望向被两只女鬼缠住的二师姐, 她方才将姜漆二人叫走, 不知是否已经有了策略。
二鬼夹击中,生露剑锋擦过其中一鬼颈侧,带起翻飞的血肉, 另一鬼借机咬向郁涔, 却被一符抵上上颚。
一片似是金石相触的嗡鸣声中,二鬼被郁涔顺利解决。
她理了一下有些发乱的呼吸, 目光扫过坟山入口处,仍是一片吞人的漆黑。
心中掐算下时间, 该是差不多了。
冷风吹过柔软的发丝,鬼怪凄厉的叫喊并着血肉的黏腻自夜幕下不断交缠, 一片混杂声中,郁涔等候已久的人终于出现。
“师姐!”杨皎匆忙的身影从小径中探出,身上青白色的宗服染上些许艳红, 血水顺着指缝淌在手背上,逐渐阴干。
姜漆似乎因着什么原因没有跟上, 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那儿,大半身子还埋在阴影里。
双体鬼似有所觉, 在杨皎出现的那刻,如淬毒般的双目就死死地盯上了她。
掌中眼球似乎轻轻颤动了一下,因姜漆的血而获得的温润在历经一路的颠簸后已然冷却。杨皎在感到双体鬼那毫不掩饰的恶意后,忍不住咽了口口水,汗液从额上滚落,手指因紧张而不自觉地收紧。
四口红棺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周围,将她围了一圈。棺盖滑开,露出黑与红交缠的内里,像是能把人生吞进去,尸骨无存。
脑内飞速思考,怎样才能把这眼球安然地交付到郁涔手中。手上也没闲着,不停地挥剑抵着不安分地棺椁。
一剑没入棺内,只感到深不见底,一股力量拼命撕扯着剑身。杨皎用着力,却难以拔出。
她的身上只有这一柄武器,不能丢掉,若是失了,就只能陷入被动,因此,让她也只得跟红棺较着劲。
其余棺椁则趁机想要将杨皎纳入棺内。
背部隐隐没入,如被刀割般的痛感瞬间涌上,鲜血顿时染红一大片。
杨皎终于将剑扯出,随后,足尖用力跃至半空,却被一只棺椁横拦在头上。腰身猛地用力,硬生生在空中调了个方向。
而那方向,正是因方才那只棺材移动而产生的缺口。
饶是红棺再怎么阻隔,缺口已经产生,足够她把那眼球交付到别人手上。
灵力卷上眼球,带动手臂一震,精准地朝郁涔的方向飞了过去。
然而刚飞止半路,就被汹涌而来的血水缠住。灵力被截断,眼球在半空坠落,血水纠缠而去。
丝丝缕缕的黏腻已然爬上球体,几乎要将其完全裹住。
千钧一发之际,姜黄的符纸瞬间贴上液体,血水被冻住,赶来的郁涔捞起眼球,剑锋带过血红的冰,郁涔从四溅的冰片中冲出。
数只红棺伴着血液袭向郁涔,她周旋了会儿,见实在是紧咬不放,索性停下步子。
袭来的红棺因着惯性仍在向郁涔靠近着,她反身一脚蹬上棺身,借着力飞身而出,将眼球一把甩向林潸。
林潸距离双体鬼毫无疑问是几人中最近的,接过眼球,她直接收回飞剑贴了上去。
只是与双体鬼纠缠太久,它似乎也有些熟悉了林潸的路数,尝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
思忖片刻,林潸选择将眼球扔给了庹成夏。
接过眼球的庹成夏一愣,虽然不懂这么做的缘由,但看方才林潸的动作大概也懂了要做些什么,当即提着长枪向前行进。
双体鬼的阻拦愈加猛烈,却仍挡不住她们靠得愈来愈近的步伐。
在庹成夏捅穿挡在身前的最后一口红棺后,郁涔与林潸也携着剑赶来,将剑分别架在双体鬼脖颈两侧。一只羽箭适时赶制至,袭在男鬼脑后,庹成夏则拎着霜綮,直逼其面门。
双体鬼避无可避,饶是万般不情愿,也被庹成夏怼上了那颗眼球。
恰逢此时,剩下的女鬼也都被谢什几人解决。
被安入眶中的球体转了转,血水随着蒙了一层,青白的眼眶下,丝丝腥红流淌,待到眼球回正,那些血液就像是辨别了真正的主人,竟就这么直接被皮肤吸了回去。
苍白的皮肤有了些许红润,原本无神僵直的眼睛也生出几分神采。
男鬼神情愤恨得像是恨不得生吞活剥了郁涔几人,可这阴鸷的神态没能持续多久,转瞬被恐惧和痛苦的神情取代。
“啊!”
猛地,一道嘶哑得不像话的惨叫从男鬼喉中挤出,他拼命动作着,像是想要逃离,可始终无法如愿,它们的身体紧贴着,宛若这世上最饱受彼此折磨的仇敌。
郁涔几人早已退下,站在不远处,静静地观察着双体鬼的变化,手中武器紧握,准备好随时应对难以预测的变化。
只见,属于女鬼的手动了动,猛地向后扣住了男鬼的头颅,完全不顾男鬼眼中的慌乱,她将手指抠入眼眶,腐烂的球体当即滚出,只余下两个空洞还嵌在男鬼头上。
再一用力,那深深嵌入女鬼颈侧的尖牙就被她扒离,男鬼的脖颈也被扭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她的指甲逐渐延长,染上血色,顺着她们紧扣的十指,刺入男鬼臂弯,又随着其肌肉纹理生长,最终刺穿皮肉,锋利的指甲上还挂着些许腐烂的肉丝。
而这一切,男鬼竟都毫无招架之力,只能不停地在女鬼的背后呻吟哀嚎、挣扎扭曲。这双体,对曾经的女鬼来说是逃不脱的折磨,对如今的男鬼来讲亦是。
鬼怪对害死她们之人会有天然的畏惧,若那人还是人倒也无妨,可若是一同成了鬼,在鬼力相差不大的情况下,恐惧会堵塞它们的一切能耐。
看这情况,男鬼的死,跟女鬼离不开干系。
妘岫不知何时收了弓凑过来,面上是她们从未见过的复杂,像是痛苦悲伤,却又夹杂着几分郁涔看不懂的情绪。
那是,思念吗?
她就像是没有瞧见女鬼那狰狞凶狠的模样,没有目睹眼前这鲜血横飞的一幕,也没有嗅到空中飘散不掉的腥臭味。她一步步走上去,步伐颤抖又坚定。
看着妘岫的样子,女鬼转了转眼球,漆黑的瞳孔直盯向她,眉目间算不得和善,隐隐含着种警告的意味。
可妘岫仿若未觉,依旧向前靠去,直到周身都被棺椁缠绕,也未曾有半点犹豫。
见此情景,庹成夏的手动了动,却又被郁涔无声无息地压了下来。
“她到底怎么了?”庹成夏蹙起眉,不解地问道。
郁涔盯着身前景象沉吟半晌,也只得无奈地看了庹成夏一眼,道了句:“我也不清楚。”
“只是妘岫和这鬼相识,甚至可能关系匪浅。我们还是不要打扰为好。”
此时,妘岫已不顾阻拦地走到了那鬼身前。与妘岫的满面复杂相对的是,女鬼苍白的脸上,除开对敌人的防备和鬼怪天生的恶感外,并没有太多神情。
“阿璇。”妘岫开了口,同那女鬼不过咫尺之距,可这一声呼唤,却像是隔了很远,横跨百年时光才传来。
被唤阿璇的女鬼僵硬地转了转脖颈,暂时放开了身后男鬼的头,面上增添了一份疑惑,“你,认识我?”
这是事发至今,她除开哀嚎外,发出的第一句话,平心而论,算不上多好听,因为喉管处的挤压,声音变得格外嘶哑,可妘岫却像是想念了很久般,一瞬间红了眼眶。
她什么都没应,只是又凑近了些。
鬼能感受到的,相较人来说是要多些的,比如,妖的气息。
那女鬼没再阻拦妘岫,反而兀自呆愣了很久,似乎是在分辨她到底是谁。等到庹成夏都快要忍不住开口把人叫回来了,她才恍然大悟般抬起头,一双可怖的眼瞳中盛满了故人相逢的惊喜。
“你是,小彩?”接着,她又像是被故人看见自己最不堪的面目一般,有些羞愧地将眼神四处飘散。
“是我。”妘岫好像没有觉察到对方的窘迫,又或是她根本不在意对方的样貌,抬手直接抚上了阿璇的脸,嗓音格外轻柔,如一枚漂浮的羽毛,历经千帆,轻轻拂过早已泛黄的话本:“第一次见你时,我只是只受了伤,需要人照顾才能苟延残喘的雀鸟。”
老友相聚,她们在一起说了很多很多,很久很久,久到残月已死,天际泛白。
男鬼似乎变得十分不安,不停地蛹动着,却也逃不过,撕不开她们之间那相黏连的皮肤。
“你,”妘岫顿了一下,有些不忍,但还是开了口:“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阿璇愣了愣,没接茬,反倒是看了眼天色,轻声开口:“时间不早了。”
她笑了一下,眼神又定回在妘岫身上,带着无限眷恋:“你们,是来制服我们的吧。”
话音落地,她清楚地看见妘岫愣住,朱色的眼瞳里,藏着股执拗。
“妘岫。”说完这两个字,她又轻笑了一声,自顾着说了句:“你现在的名字,真好听。”
明明那么温柔,可接下来说的话,却如刀割般撕碎了这佯装平静的一幕:“杀了我吧。它犯下的孽太多了。”
为了加深怨力,压制她,它残害了太多无辜又可怜的女子的魂魄,她们本不用再遭受化身厉鬼的罪,受了世间百苦又心地善良没有怨念的她们,本可以安生步入轮回路,开始新的生命。
“我——”妘岫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女鬼张口打断,“成为厉鬼,被不甘的怨念缠绕着的感觉,太痛苦了,好像随时能把我拖入失了人性的无间地狱。妘岫,我不想。”
这段话,好像彻底斩断了妘岫的所有力气,她被女鬼牵引着,手中幻出支羽箭,又被她带着,寻了个好方位,能一箭洞穿两鬼的头颅。
就在弓箭即将刺入皮肉的下一秒,久未吭声的郁涔开了口,她道:“我还欠你一个承诺。”
所以她不能魂飞魄散。
妘岫愣了下,像是从话中听出了些别的意思,哑然道:“你有办法?”
“总要试试。”
两人之间打着谜语,但最终结果是,先把她们封在郁涔的符里,不过为了避免事端,妘岫还是没浪费那根羽箭,跟阿璇一起,把它插进了男鬼的头颅。
彼时,恰好天光大亮,清晨的日光照进这片被死气缠绕的山中,增了分暖意。
姜漆也在此刻适时出现。
郁涔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言。待到庹成夏为姜漆进行了初步治疗后,一众人启程回了城内。
早晨,客栈外已响起了小贩的叫卖声,可对于劳顿了一整天的几人来说,这本该是各自回房休息的时候。而妘岫却在这时进了郁涔的屋内。
“她好像不想让你知道她的过去。”郁涔坐在桌边,手掌撑着下巴,浅声道。
妘岫沉默半晌,眉目间闪过几分挣扎,却还是坚定道:“我想知道。”
就算闵璇不想告诉她,她也想知道,在那些她没参与的岁月里,让她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的过往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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