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新年
看着姜漆走远的背影, 郁涔面无表情,沉默半晌。
除开那夜的失控,郁涔其实早已调理好了自己的情绪, 今夜这番谈话, 对于姜漆的态度, 她并不意外, 只是总觉得, 她身上还藏着些别的东西。
“你……”身后, 林潸的声音忽地传来。
郁涔一愣, 扭头看过去, 脸上挂起抹公式化的笑,温声道:“啊,我没事, 不用担心。”
意识到此刻只有她们两个人在这狭小的房间里相处, 郁涔顿时觉得不自在起来,既然决定后退一步, 那还是让林潸早走为妙,免得待会儿连样子都装不出。
“今日天色不早了。”郁涔让出一步, 把门外那轮月亮展示给林潸看,言下之意是, 要不你先回去?
林潸显然能读出郁涔未尽的话中意,她点了点头,随即又轻轻蹙了蹙眉, 她怎么觉得,郁涔似乎突然跟自己生疏了许多, 就像是。
就像是她们刚刚相识的那阵子。
错觉吗?
她眨眨眼,似乎不太能理解郁涔的这种转变。
不过今日天色确实已晚, 还是给她多留些自己的空间来消化方才那些信息。
于是林潸嗯了一声,当真起身就走。
见状,郁涔稍稍松了口气,可看着那毫不留恋的背影,不知怎的又不是很高兴。
她的视线勾缠在林潸身上,直到那身影散成一个无法聚集的黑点,才堪堪停住目光,身子却仍旧靠在那道门上,望着那已然漆黑一片的竹林。
如果在今天之前,退一步是因为她的胆怯,那么在今天,得知了自己的命数后,退一步是对她们两个人都好。
一个必死的人,是没有资格随意牵动别人的情绪的。
林潸尚且有逃离的机会,可她没有。
大不了,就再赌些禁术,多拼出点东西,郁涔想,怎么着也能有些路数把林潸送出轮回。
但是她自己不行啊。无论出不出轮回,她都是一个死字。
从前看些话本,总是不懂为什么里面爱慕的两人要对自己的感情三缄其口,既然都要死了,那么多纠缠一段时间也是好的,不是吗?
至少一方死了,另一方还能以未亡人的身份,光明正大地祭奠自己的爱。
可现在的郁涔明白了,是根本不敢啊。
未亡人这种身份,太沉重了。
还不如,毫无交集。
她长长叹出一口气,苦涩地勾了勾唇角,有些无力,该怨恨命运无常吗?
她好像有些明白了,为何【郁涔】要那么拼命地活下去,在这个世上,总有些东西是想要一辈子拥在怀里的,哪怕走到生命尽头,也不愿放手。
但是不想,就能不做吗。
那日过后,郁涔有意地避了林潸一段时间,不是修炼,就是下山处理妖兽,终于,躲躲藏藏到了新年。
为了让宗门内的弟子保持与尘世的联系,不至于活得太过冷漠,忘掉自己身为修真者庇世的本职,三千剑宗内的弟子们会聚在一起过个新年,新年后,家人尚且在世的,可以回家探亲。
这一天,宗门结界大开,凛冽的北风从顶部灌进,带给整个宗门一场严冬。
郁涔也出了门,打算去山下躲躲。
一路上,到处都是晃眼的红灯笼和红绸子,小巷里,摊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一些小孩儿在街头奔跑,把半张脸埋在厚重的衣服里,另外半张冻得通红。还有些人似乎等不急到晚上,现在就燃了爆竹,把街边的人吓得一震,然后笑着骂两声顽劣。
氛围很好,郁涔想着,一扫眼,看到街边有个卖糖葫芦的,思索片刻决定去买一串,“老板,多少钱?”
正在她掏着袋子准备付钱的瞬间,一只手却从她背后伸了出来,替她付了那钱。
当即,郁涔僵了片刻。
她认得那只手,不是林潸的又是谁的。
哈哈,被抓住了呢。
来不及跑了,嗯,郁涔脑内思考了片刻,得出这个结论,然后撑起抹僵硬的笑,一顿一顿地转过头,“师姐,你也下山啊。”
林潸替郁涔接过那根糖葫芦,修长的手指在木棍上蹭了蹭,偏头看着郁涔:“师妹,不吃吗?”
很好,不回答问题。
郁涔眨巴两下眼睛,向旁边走了两步,以免打扰到人家做生意,当然,如果林潸没有亦步亦趋地跟着,她会更开心一点。
“师姐付的银钱,这东西理应是师姐的。”她将双手举着,挡在身前,示意林潸这东西她自己吃掉就可以了。
“嗯?”林潸疑惑地发出一个音节,垂眼思索片刻,叼起最顶上那颗,用舌头一卷,塞进嘴里,“我只吃这一颗就够了。”
接着,林潸把那根糖葫芦又往郁涔身前递了递。
她口中的山楂还没完全嚼碎,脸颊有些鼓,配着这副清冷的表情,竟是有些,可爱。
嗯,郁涔心里如此评价道,就这么沉默着欣赏了半天。
林潸嚼嚼嚼,把最后一口咽下去,见郁涔毫无动静,有些茫然,伸出舌头下意识地舔了舔嘴角残留的糖渍,然后轻声开口:“师妹?”
“啊?”郁涔满脑子都是林潸刚才舔唇角的样子,此时被叫一声,有种被抓包的尴尬,脸上一红,忙接过糖葫芦串,也跟着啃了一口。
味道确实不错,很甜。
“所以,师姐下山是来找我的吗?”啃了半天,两人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郁涔恍然间想起这事,问道。
“嗯。”林潸垂着眼看郁涔,笑得温和,嗓音也很柔:“师尊叫我们回去包饺子。”
“好。”郁涔点了点头,她们门下确实有这个传统,但是,她抬头看了一眼正盛的太阳,今年包的时间是不是有些早?
“不早了。”沈璇望着匆匆归来的两人,脸上些许无奈,“快来。今年估计会冷些,早些热闹完就回去休息了。”
向屋内放眼一望,个个脸上沾着些面粉,杨皎、姜漆、谢什,一个揉面,一个擀皮,一个和馅,就是看上去手都有些生。
沈璇显然位居包饺子的位置,衣角难免也沾了些粉。
“快来吧。”沈璇催促道。
屋内一干人闻言也望了过来,露出一副亟待拯救的表情,唯独姜漆,扫了两眼就垂下了头。
“唉。”郁涔无奈地叹口气,跟着林潸加入“战局”。
有了两位经验人士的加入,进程果然快了不少,至少在入夜前,成功包出了能供六人份的饺子。
接下来,就是烧火、起锅、下水煮了。
这活由沈璇包了。
她向来没有师尊的架子,甚至于对这些手工活很是感兴趣,她们也就由着她了,只是留了郁涔在一旁协助。
“太久没包了,小涔的技术生疏许多啊。”忽地,沈璇搭话道。
她手上拿着个大汤匙,在锅里不断搅动着,看都没看郁涔一眼,郁涔也就随意答道:“是太久没做了。”
饺子很快煮好,个个皮薄馅大,刚捞上来,面上还透着水色。
她们将饺子放在储物手环中,带着去了广场上。
大家围坐在一起,难得的热闹。
有的长老新得了些有趣的东西,就交给弟子去展示给大家看,还有些爱热闹的,自发去台上舞起了剑,大家说说笑笑,气氛十分的好。
今夜确是有些冷,郁涔喝了口饺子汤,微笑着看向台子上正在做皮影戏的几人。
忽而,她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师姐?”郁涔疑惑地应道。
“你……”林潸似乎有些犹豫,抿了抿唇,踌躇片刻后还是说了出来:“你跟我出来一下。”
石柱外围,立着片不算大的林子,林潸带着她走到林子中央,停了脚步,直直地看向她。
“怎么了?”郁涔有些不解。
“你最近,是不是在躲我?”
闻言,郁涔一愣,做是一回事,被人发现还被问出来是另一回事,她顿时尴尬得咳了两声,佯装镇定道:“没有啊。”
可林潸显然不信,她固执地问道:“为什么?是我做了什么吗?”
“没……”郁涔声如蚊蚋,这总不能说,因为喜欢你,但是没办法跟你有个结果,所以选择逃避吧?
“因为,你看出我喜欢你了?”林潸的声音固执而低落,却撞得郁涔一脸懵。 ?
什么?
郁涔整个人脑子有些发白,她,刚刚听见了什么?
宗门上下所有人都在广场上,这里寂静无声,只有她们两个,四周晦暗无比,郁涔似乎听见了,谁人的心脏在疯狂跳动。
“你说,什么?”她有些艰涩地问出口,生怕是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喜欢你。”林潸坚定地回道。
郁涔似乎还是不太能接受得了这庞大的信息量,一个字一个字往出崩:“可是,你喜欢我什么?”
接着,她像是给自己找到了个主心骨般,越说越顺,越说越快:“可我并没有你看到的那样完美,并非事事能够做到最好,也不如我所展露出来的那般温和,待人耐心十足。师姐,我比你想象的要冷漠的多,胆怯得多。”
“你喜欢的,未必是我真实的模样,就连如今这副皮囊,都不是我自己的。师姐,万一我其貌不扬、臼头深目呢?”
林潸并未打断郁涔的话,静静地等待着她把她所有的疑虑都说出来,而后认真严肃,又无比坚定地开口:“我喜欢你,与你是否足够完美、足够温和、足够耐心无关,或许你自觉冷漠,胆怯,可你从未放处于危险境地的百姓于不顾,甚至能为还素不相识的鬼魂一个自由,选择以身犯险。”
“师妹,我喜欢你,我很清楚,这无关皮肉,我喜欢的,是你完完整整的灵魂。”
秘境之中,那个令她心颤的少年,确凿无疑是眼前这人,哪怕换了一副皮囊,心也能认出其中含着的,独一的灵魂。
她的心脏不会为两个人跳动。
从她见到她的第一眼就无比确定。
她爱她,爱她在众人涉难时心甘情愿地蹈锋饮血;爱她“冷漠、胆怯”,却能做到割肉喂鹰;爱她的执拗,爱她一切深藏的、显露的,灵魂的特质……
爱她这件事,她已经做了很久了。
从她们未在此世相逢之前,从在此世第一眼见到之后,直到现在,直到未来。
恰逢,雪花飘落,林潸抬头望了望天,耳边忽地炸响爆竹的尖鸣。
五颜六色的光打来,她顺着雪花飘落的足迹,将视线移到郁涔的脸上,伸出手,为她抹去眼角停留的晶片,嗓音柔和无比:“所以,你的答案是?”
从林潸开口的那句话开始,郁涔就整个人不知作何反应,魂飞天外了。
藏在心里爱慕已久,本以为没有期望,合该远离的人,突然说喜欢她,这让人一时间很难反应过来。两句不离的“我喜欢你”,更是把郁涔撞得晕头转向。
她为什么从来都没察觉过呢?
不,或许早有迹象。
一切的偏私,例外,不都是偏爱的痕迹吗?
郁涔愣愣的,直到林潸的手抚上她的眼角,那份温热,在寒冬里如此明显,难以忽视,灼得吓人。
漆黑的瞳孔转了转,她将视线移向师姐的眼睛,那么温柔,那么坚定,又那么执着。
她踮起脚尖,将手搭在林潸的肩膀上,轻轻凑近吻上双眼之间,那最接近灵魂的地方。
她听见自己轻声说。
“和我在一起吧,师姐。”
作者有话说:
老母亲泪目(擦眼角)
说啥了,陕西送了
第52章 万婴坑(一)
“所以, 你们叫我来是为了?”谢什家中,郁涔蹙了下眉,看着对面坐着的两人, 有些疑惑。
自那场夜谈后, 又过了四年, 这四年里, 姜漆一直有意避开郁涔, 倒也算是相安无事。而今年的新年刚过不久, 回乡探亲的谢什就向宗门发来传讯, 说需要宗门相助, 具体事宜沈璇并未同郁涔细讲,只说到了穹天城,谢什自会跟她说明。
“希望师姐能帮帮我们。”眼前少年相较于十五岁初入宗门时多了几分棱角, 身量也出落得更高些, 平常只痴迷于剑的人,此刻眼中带着急切, 连身子也不自觉向前倾了倾。
话落,郁涔放下手中的茶盏, 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半垂着眸子, 眼中多了几分考量。
穹天城位于天子脚下,是当朝权利斗争的中心,她们方才所言之事听上去玄妙, 可说到底未必能逃得开一个权字,而身为修真者, 朝代更迭兴衰,官宦斗争, 她们是不便插手的。
郁涔思量之时,一直静声的谢荥突然开了口,她嗓音平静,丝毫不见焦急:“我清楚,若只是寻常官场争端,你们身为修真者自是不便插手,可若这不是呢?”
闻言,郁涔抬了抬眸:“你的意思是?”
“自年前,家父唤匠人为府上门身增补红漆后,府中便一直不得安宁。”谢荥表情平淡,仿佛所说之事并非发生在她自己身上:“野犬常在门外狂吠,吓坏了不少别府的小姐和公子,府中各处也总是响起莫名的咳嗽声,府墙上更是凭空多出擦也擦不掉的字来。”
“许多百姓都认为,是家父作恶多端,遭了上天的报应。事情闹得越来越大,甚至传到了陛下的耳朵里,家父也因此遭了厌弃。”
“这些,是谢什同你说的,对吧?”
没等郁涔做出什么反应,谢荥就又自顾着说了下去:“犬吠,是因为补红的漆料里被人掺了鳝鱼的血;诡字,是有下人收了政敌的银钱,用龟的尿液入墨,夜半时分偷画在了墙上。”
她平静地注视着郁涔,却给人带来种无形的压力:“这些,我们都已查清理明,揪出幕后主使也只是时间问题。可咳声,我们却始终难以探明。”
谢荥抬起根手指,轻轻抵在唇边,示意众人静声。
“咳、咳——”
周遭静下来后,一阵咳声果然从屋边的缝隙里溢了出来,丝丝缕缕,缠在众人耳边。
郁涔抬眼环顾四周,本该明亮的屋内处处透着一股暗沉的气息,大开的屋门,却连一丝风都没渗进,周围站立的仆从个个脸色难看,手指不断绞着衣角,甚至从方才那声咳嗽后,隐约有几人似是快要昏过去般,直闭上眼。
见状,谢荥抬手挥了挥,示意众人退下,接着,继续讲道:“先前,城中有喂给猬鼠糖水以令其‘咳嗽’的做法,我本以为是相同的手笔,可这些日子把府中翻了个遍,都没能找到哪怕一只猬鼠。”
“所以你觉得,是有妖鬼在作祟?”郁涔听明白谢荥的话了,查不清缘由的东西,确实容易往妖鬼方面联想。
所以,她将视线转到谢什身上,开口问道:“你也这么认为?”
谢什点了点头,眉目之间带有些难得一见的忧愁:“我探查过,鬼怪气息,确实很浓。”
他这话说的有些艰难,郁涔看了谢荥一眼,确实,他身边这位身上,怨气就重得很,府中的鬼气怎么会少呢。
“好。”郁涔这算是应了下来,“但如果查到最后并无鬼怪作祟,只是官场斗争——”
没等郁涔往下说,谢荥就十分自觉:“那我们绝不会再牵扯您。”说罢,她又看了一眼谢什,“当然,也不会牵扯谢什。”
约定达成,谢荥让谢什带郁涔去厢房,她留下继续去审问那掺血、入墨的仆从们。
郁涔初到穹天时,城内下了场雪,下得慢,停得急,这儿的雪似乎留不久,还没入春,堆积的雪就已有融化的迹象,连石板路上都泛着水痕。刚拐入一连廊,郁涔就瞧见了那传言中的诡字。
漆黑的墨迹干在墙上,一个“死”字写得无比扭曲,每一笔下,还有淌出的道道墨痕,下笔的人似乎恨意极重,连出手的字都在宣泄怒火。墙边,一群仆役围着,似乎在准备重新刷漆。
“对了,二师姐,大师姐她没有一起来吗?”路上,谢什恍然想起了林潸,出口问道。
郁涔收回目光,嗯了一声:“近些日子,各地不少官员突然暴毙在家中,死状凄惨,死法也出奇统一,脸上五官尽失,肌肤干枯如树皮,身子却软得出奇,剖开来看,不见白骨,空剩一副皮。”
闻言,谢什一怔,这会是怨气多重的恶灵,才会如此恶毒。
“朝廷暗中派人调查过,办案的人却无一例外全部失踪,大约是九死一生。有人求上了宗门,门下弟子探查一番后确是发现鬼怪祸乱的痕迹。师姐便是去查明此事了。”
郁涔说着,脚步一顿,扭头看向谢什:“也因此,师尊会在得知消息时立刻派我过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穹天城,权利斗争的中心,大批官员离奇死亡,若是由人引起的鬼怪横行,最后能获利的人,都在穹天。修真者无意卷进官场斗争的漩涡,但由贪念而生的妖鬼祸乱,她们却是要平的。
“杨皎在赶来的路上,大约今晚便能到。”
谢什应了声好,发觉不对,又问道:“姜漆呢?”
闻言,郁涔顿了片刻,眼中划过一抹晦暗,转瞬又恢复如常:“她归家探亲,宗门暂时没能联系得上。”
“这样。”谢什点了点头,又走了片刻,停步在一扇门前,“到了,师姐。”
推开门,厢房内十分整洁,郁涔随手摸了摸桌面,一丝灰尘都无,看来是刚叫人打扫完毕,窗子上吊着几盆花,风一吹,就透出一股馨香。
老实来讲,麻烦师姐为自家事操劳,谢什还是有些惭愧的,便开口道:“师姐先休息,那咳声的事我们明日再议。”说罢,便要退出门去。
“没关系。”郁涔开口,拦住了即将踏出房门的谢什:“你再具体跟我说说你之前探查出来的异样吧。”
*
府中地窖内
早已废弃的地窖阴冷无比,四四方方一小间,只燃了一根烛,挂在墙壁上,透出幽暗的光。房间角落堆了些枯草,石壁上锁着个铁链,链子那头绑着个人。
长发干枯毛躁,脏乱不堪,面颊凹陷,瘦黄着一张脸,那人身上只穿着件单衣,白色的衣料被血染红大片,他歪坐在草堆上,身旁不远不近,是一堆熄灭的柴火。
听到入口处传来动静,那人阴恻恻抬起头,眼球浑浊不堪,透着病态的黄,却如疯子一般死死盯着来人,好像有什么深仇大恨。
谢荥见到这人,脸上依旧毫无表情,摆摆手,示意身后跟着的两人先退下。
“往漆料里掺血的匠人已经交代了,是你指使的。”她嗓音平静,继续说道:“那么你的幕后主使呢?还不打算交代吗?”
那人不答话,只死死盯着谢荥看,仿若想要从她身上生咬块肉下来。
“不说话?”谢荥说着,往前凑近几分,弯腰捞起柄地上散落的长刀,有些生锈了,本是想看看这人会不会逃,故意留在角落里的,却不曾想这人进了地窖就如同不会说话不会动般,连被鞭打都一声不吭。
“嗯……”谢荥指尖摩挲着刀柄,沉吟半晌,“把刀这么明显地留在这儿,确实是有些欺辱你的头脑了。”
她似乎是很遗憾,却丝毫没有侮辱人的歉意。
下一秒,长刀的刀尖便抵达那人下颚,轻轻上挑,留下一道血痕,逼他将头仰得更高,“我只要再一用力,你今日就会死。”
她的语气冷得如千年寒冰,还淬着毒:“那人竟值得你如此卖命?”
“只要你老实交代,我可以不予追究你的过错,只对幕后之人问责。”
“还可以,将你的家人一同接来,保证不受那人侵害。”
这话一出,原本沉默无声的人像是被触发了什么关键词般,立刻瞪大了眼睛,鼻孔里往外喘着粗气,牙齿也咬得“咯咯”作响。
他抬起没被绑着的左手,一把握上刀刃,整个人身体前倾,却被锁链限制幅度,只能听得铁链的碰撞声。
“你也配提我的家人。”这几个字几乎是从他的齿缝里挤出来的,令谢荥蹙了蹙眉。
她腕部发力,轻而易举地将刀刃夺回,只是她没想到的是,这人恨的居然是她,她本以为是陈柏序,也就是她的父亲做的孽,原来是她自己吗?
“你姓吴。”不知怎的,谢荥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她沉思半晌,似乎在筛选什么,片刻后,恍然大悟般,开口道:“蛟州刺史吴帆庆,是你什么人?”
她虽问出口,却也没指望眼前这人答,随意扫了两眼,根据状态来看,似乎比吴帆庆小些,“你是他的弟弟?”
“是又如何!”吴帆柱在听到吴帆庆的名字后,顿时目眦欲裂,眼中的恨意几乎快要化为实质,“你这个毒妇,害死我的兄长!如今就算是再杀一个我又如何!”
这下子谢荥算是明白了,原是为他兄长寻仇。她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些许不耐:“身为刺史,玩忽职守,纵容手下官员随意欺压百姓、强抢民女,贪污民脂民膏,在任两年,蛟州冤假错案无数,百姓怨声载道,意图寻路上报,反被暴力压制。”
“刺史这个位子,他本就不配。”更遑论,吴帆庆根本没等到谢荥下手,是自己被吓得连夜逃难失足滚下山林而亡,与她何干。
谢荥一个眼神都再懒得递给地上这人,落了句:“你再想清楚些,你的母亲、父亲,可还尚存于世。”转身便走,不顾身后那人撕喊。
她没有牵扯无辜之人的兴趣,但是以此为胁迫,若能让吴帆柱开口,也算是省些功夫。
“看好他,别让他死了。”走出地窖口,谢荥对两人吩咐道。
只是凭借一腔愤恨,吴帆柱可没那个能力混进中书令的府邸做活,他背后一定有人。
不想说?
那也得看他有没有那个资格,能让自己的嘴,随自己的心。
作者有话说:
Y头,旱安,good monkey,冒味打挠了,来兑读一下小生的小说吗?快哉快哉,兑累了我们就稍息一下,你不愿意的话我只好在江湖悠悠了,小生觉得姑娘有点高清了,和姑娘相处我不用在农夫与蛇,捏你,幺幺哒
搞个抽象
之前说想试试学校的月饼,结果一直下雨懒得去买,昨天去看了一下发现好像下架了
我再也不犯懒了
第53章 万婴坑(二)
北方, 冬日的夜晚降临得很早,不过酉时过半,天色就暗了下来。起初, 屋外还有人影攒动和仆役干事的稀碎声, 慢慢的, 却是什么声音都没见了。
郁涔跟谢什两人在房中商讨到现在, 她顿了一下, 向窗外瞟去一眼, 目光越过窗口吊着的花, 看向空无一人的院内, 有些疑惑,回头看了看谢什,用眼神示意他解释一下。
谢什跟着一起看过去, 在接受到郁涔的示意后叹了口气, 道:“这段时间,府中怪事频发, 师姐你今日也瞧见了,大家的状态都不太好。”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下剑柄, 眼中含上些许惆怅,继续说道:“深夜静谧, 多有恐怖传闻,大家更是怕得紧,一连吓晕了好几位仆役。时间久了, 长姐便只留了两位还算胆大的护门,余下的, 就让大家入夜后不用做活,去歇息了。”
闻言, 郁涔点点头,对此不置可否,余光再次触及到窗口那盆花,随口夸了句:“你们府上的花开得可真不错。”
谢什也跟着点点头,说确实,今年的花匠侍弄得很好。
郁涔:“我们继续吧。”
子时正刻。
一干人站在陈府前院中,静静聆听着深夜的低咳。
沉闷的咳嗽声从花叶、泥土、砖缝……各种细小的空档中撕扯而出,鬼魅般,偷偷溜进每个人的耳膜,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细听之下,还有愈发急促的意思。
听了这所谓的咳嗽声一天,郁涔倒是觉出味来了,这声音像极了喉咙里被卡住什么东西,不上不下,卡着难受,但却无论如何都咳不出来的样子。
鬼怪也会卡喉咙吗?郁涔有些不合时宜地想道。
“师姐,北边的符箓已经按照你的要求放好了。”刚赶到不久的杨皎,边核算着符箓的放置,边说道,接着头一转,正巧扫到了郁涔的剑上。
“这剑穗……”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由衷地夸赞道:“很漂亮啊,师姐在哪儿买的?”
只见生露的尾端挂着枚剑穗,青绿色并着蓝白,长长的流苏飘在半空,上端系成个平安结,绳结下面还缀了枚模样温润的玉石,跟着剑穗一齐晃着。
思绪被打断,郁涔听见杨皎的提问,也跟着看了一眼这剑穗,随即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耳尖染上些莫名的红,幸而天色暗下来,旁人看不出。她偏了下身子,让剑穗消失在杨皎的视野。
这是林潸在新年那天送她的,她亲手编的,说是寓意平安,林潸自己也有一条,跟她这条颜色差不多。
但这事要是叫郁涔说,她肯定是不好意思说的,便只随口糊弄了句:“碰巧看见,觉得漂亮就买了。”就打发杨皎再去帮谢什了。
陈府鬼气范围很大,大大小小的厢房、院落、门厅,居然到处氤氲着鬼气,也到处充满着咳声。受着委托,想要找出那作乱的鬼,就首先得看看,在这坨密密麻麻的鬼气里,有没有相同的。
她在前院寻了还算大的空地,画了个阵法,叮嘱杨皎和谢什在外围的每个节点上都放一张,根据她之前在沭折镇用过的,追踪鬼气的符的改良版。
“确认所有仆役都在房内了?”郁涔对着正往这儿走的谢荥问道。
“嗯。”谢荥点了点头,“所有仆役都已在房中歇息,我给她们燃了安神香,叫她们无论发生什么不要乱跑。”
话落,郁涔也没了顾虑,对着杨皎和谢什嘱咐了句,多照看一下谢荥,就踏入了阵法中央。
她咬破指尖,浑圆的血珠顺着伤口凝滞在半空,反出抹光泽。紧接着,她双手掐诀,血珠也顺着手指的挥动,逐渐摊成个漂亮的符纹,泛起阵阵红光。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郁涔手指一转,原本躺在地上的符箓们登时直立而起,飘在半空,绕着阵法旋转。手腕再一翻,顷刻间飞向四面八方。
“沙沙……”
前院一处花丛里,忽地发出阵异响。
郁涔蹙了下眉,头一偏,是风吗?
“沙沙沙……”
可现在,没起风啊。
“沙沙沙沙……”
不对!
郁涔猛地睁开眼,那里,有活物。
眼见一张符纸正以极快的速度朝着那里飞去,郁涔猛地喊了一声杨皎,当即停了阵法,足尖发力起身朝着那处飞身而去。
“铮——”地一声剑鸣,郁涔强行咽下嘴里的腥甜,喘着粗气,赶在符纸拍在那人身上前将纸截成两半。
她皱着眉回头看过去,眸中神色算不上多友善。
这里怎么还有人?
杨皎带着那人滚了几圈,方用脚刹住,她低头看向怀里那人,她还在发着抖,脸和手蹭了些地上的灰,头发在刚才的翻滚中变得有些杂乱。
杨皎将那人放开,慢慢站起身,不解地问道:“你是谁?为什么在这儿?”
那人闻言,还是哆哆嗦嗦的,似乎是极度紧张,反复吞咽了几口口水,把护在脑袋上的手慢慢拿了下来,颤着唇开口:“我……我叫,曹鸥停。”
好像意识到自己闯了祸,她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郁涔和杨皎一眼,却在触及那两人目光后,瞬间又把眼睛垂了下来,嘴里仍旧哆哆嗦嗦:“是……是府上的,花匠。”
花匠?
郁涔把生露收回鞘中,疑惑地扭头看了一眼谢荥。
“花匠?”谢荥疾步走来,脸上带着同样的不解:“管家没有通知你,今夜不要出来走动吗?”
“小,小姐好!少爷好!”见到谢荥和谢什朝她走来后,曹鸥停身子猛地一颤,手掌撑在地上忙坐起身,脱离杨皎的怀抱,慌张地行了个歪七扭八的礼。
见状,谢荥随意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在意这些,回答她的问题。
谢荥周身威压很强,简直快要把曹鸥停吓哭,语调中隐隐带上水汽,却还是撑着答了问题:“管,管家,管家未曾通知过我。”
她看见谢荥蹙了蹙眉,身子又一哆嗦,急切地接道:“奴,奴婢只在夜里做工,许,许是管家一时给,给奴婢忘了。”
忘了?谢荥眼神暗了暗,开始思索这种情况的可能。
杨皎实在是看不下去,伸手扶了曹鸥停一把,嘀咕了句:“你身上怎么这么冷?”随后想起现在的时节,又觉得很正常,安慰了几句让她别怕,余光扫到在一旁弯着腰不知道在做什么的谢什:“谢什?你在干嘛呢?”
“嗯?”谢什闻言,将腰直起,喉咙里发出个气音,朝着地上扬了扬下巴:“这里有桶东西,好像是曹姑娘方才留下的。”
话音一落,曹鸥停身子不抖了,腿不软了,说话也利索了,忙扑过去,挡在她那桶前面,语调略微抬高,有些急促:“是些秽物!不,不好脏了各位贵人的眼。”
是粪肥吗,郁涔心想,难怪要夜半出来做活。
她叹了口气,悄声盯了曹鸥停几秒,觉得她的说辞倒还算是合理。
陈府鬼气太重,连带着长住在府中的人身上都萦绕着一层不轻不重的鬼气,若是让那符拍在身上,难保不会出问题,这也是郁涔让府中所有仆役都待在房里的原因。
曹鸥停的出现打断了阵法,但若真是意外,也不好多苛责什么,她身上的鬼气有些格外重,是经常夜半做活的缘故吗?
郁涔还在思索,谢荥却突然上前一步,眼中多了些肯定。
“曹鸥停。”她的目光直直落在曹鸥停的身上,看着她又变得无比紧张,开始发抖,谢荥缓缓伸出手,拦住想要再次扶住曹鸥停的杨皎,一字一顿:“我在府中仆役的名单上见到过你。”
这话一落,曹鸥停似乎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松完,谢荥的下一句话就把这口气狠狠堵在了喉咙口里。
“管家不会漏掉任何一个人。我很确定。”谢荥对府中人员的能力十分信任,方才那番沉思,不过是在回忆这人到底是别府派来的,还是……
空气登时沉寂下来。
“小姐……”曹鸥停又开口了,依旧是那副细若蚊蚋的嗓音,头埋得低低的,肩膀不住耸动。
“你,”藏在阴影里的脸缓慢抬起,双眼死死睁着,里面却全然不见了方才那副胆怯的模样,变得空洞、麻木,歪着脑袋,像具空壳,又或是遵从程序的器械,总之,不像个人。
她再度开口,露出森白的牙齿,嘴巴越张越大,挤出来的字也变得尖利无比:“是在怀疑我吗!”
不等话说完,它就朝着谢荥扑了过来!
一时不察的谢荥险些被扑倒在地,那尖长的指甲刮过谢荥颈侧,带下去一道血痕,幸亏郁涔一直在旁防备着,及时拉了她一把。
“小心!”郁涔喊道。
她带着谢荥转了个旋,匆忙间让谢荥自己找个地方躲好,接着就提剑飞身上去。
曹鸥停异变后,身体似乎变得格外的软,像没有骨头一般,能以各种刁钻地角度躲过杨皎和谢什的攻击。
郁涔一张符扔过去,却见曹鸥停身子一凹,以一个人类根本无法达成的弧度躲了过去。看来远距离是很难行得通了,郁涔想着,给杨皎二人分别使了个眼色,足尖猛地用力,几乎要贴到那鬼身上。
生露一剑挥出,堪堪在曹鸥停发顶削去一缕。
趁着它注意力都放在剑身上,郁涔当即又伸出一脚,身子带动生露旋了一圈。曹鸥停被郁涔绊得一个踉跄,脖颈险些砸在生露上,它硬生生地将腰折出了180度,才只在颈侧留下道剑痕。
一口鬼气没来得及松,谢什和杨皎又从两面直接将它夹住。
逢春和花涧一齐挥出,却给曹鸥停留出了极大的缝隙供它舒展四肢。剑锋折出冷硬的光,刺着曹鸥停的眼睛,剑身拦在它眼前,凛冽的剑风扑面,狠狠拍在它身上。
它轻松躲过,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嗤,所谓剑宗,也不过如此。
可当这个念头出现的下一秒,它腰身一紧!
杨皎和谢什的灵力分别化作两道长线猛地缠在她身上!
那剑只不过是掩饰,她们真正的目的是捆住它!
意识到这一点后,曹鸥停勃然大怒,喉管中挤出一声粗砺难听的尖叫,震得人耳膜发疼。它挥舞着尖长的指甲,身子开始不断缩小,马上就要逃脱!
下一秒!生露从它的心口贯穿而出,银白的剑身染上鲜红的血液,剑身抽出,登时血液四溅。
曹鸥停钝钝的,低头看了一眼心口,眼中露出些许茫然,可没再做出什么动作,整个人便仰头倒了下去。
郁涔呼出口浊气,甩了甩剑:“去看看那肥。”
那肥装在木桶里,隐在一大片花丛、树木后,被一个小车推着,装了三四桶,方才离得远没觉得,这会儿凑近了能闻得出,那桶里散发着一股难言的气味。
谢什随手在地上捡了跟木棍,伸过去在桶里搅了搅。
嗯,味道更浓了。
她们四个的反应倒是还算淡定,至少没说要去吐一阵,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杨皎蹲下身子,借着郁涔燃起的火光向那桶看去,有些发黑的物体一块块堆着,看上去柔软无比,淋着粘稠的液体,软趴趴的,有些液体还蹭在桶边,留下一道道脏污的痕迹。
她又眯了眯眼,借着谢什翻动出的空隙,又细细地看了看。
那些块状物大小不一,表面发黑似乎只是那液体凝固的缘故,木桶底下应当聚集着尚未阴干的液体,搅动的时候,会发出一阵阵黏腻的水声。被挑起的物块偶尔从木棍上端滑下,溅起一阵黑中透着血红的水。
仔细嗅了嗅,酸臭的腐烂味顿时直冲大脑,远比粪水要熏人得多,杨皎站起身子,往后退了半步,缓了片刻,不断回忆着方才那味道,总觉得似乎很是熟悉。
“这桶里,有血腥味。”还没等杨皎品出来,站得最靠外的谢荥反倒是先一步脱口而出,她语气笃定,不由得让几人重新审视这桶里的物体。
经过进一步检查后,她们终于得出了结论——这桶里确实是肉块。
有些肉块似乎已经放了很久,开始腐烂、发酵,滋生出难言的味道,甚至开始繁殖出细小泛白的虫子,一拱一拱地,贴在肉块表面爬。有的肉块却似乎是刚割下来,血液尚未凝固,隐隐冒着热气。
“她说,她是府上的花匠。”郁涔脑子里闪过一个猜想,有些艰涩地开了口。
今年陈府的花木格外繁茂,哪怕一个冬天过去,依旧开得艳丽。郁涔目光扫过一旁的红花,花瓣缱绻着露珠,被风一吹,轻颤着滚落。
在场几人都不是很懂花卉,但此刻,她们却是懂了,这些花绝对有问题。
谢荥呼出口粗气,眼中泛着冷意,脸上表情全无。
原本安睡的管家被临时揪醒,还迷蒙着睡意时,就被自家小姐派去叫几个信得过的仆人,连夜把府中所有开得正好的花给挖了。
管家:“?”
管家发誓,这是她这辈子听到她家小姐说的,最离谱的话。她听到这话时脑子完全没转过弯,但身体已经先行一步找好了仆役,当她看着同样有些懵的大家开始在府内挖地时,抬头看了看天上高悬的月亮,仍是不懂她家小姐的用意。
但无伤大雅,她只需要照做就好。
这是谢荥一惯的用人标准。
趁着仆役挖地的空隙,谢什拎着个荷包凑到谢荥身旁,开口道:“长姐,这荷包是你方才落下的。”
被谢什这么一说,谢荥才反应过来,摸了摸身上的口袋,恍然间发现确实是少了东西,大概是方才被曹鸥停袭击时掉下的吧。
她接过荷包,道了声谢,又跟谢什聊了几句家里的打算。
谢荥那荷包上绣着荷花,针脚有些粗糙,不知是谁做的,看上去年份不小,右下角还隐约绣着个“水”字,让谢什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可一时间全然想不起来,他又被谢荥搭着话,聊着聊着就把这事抛在脑后了。
仆役们干活很快,天色刚刚擦亮时,管家就来禀报说已经完活了。
郁涔几人一路走,一路过,精准地在每一个坑里看见了,那一块块已经腐烂的黑色肉块,有些还黏在植物的根须上,看上去恶心无比。
在场的仆役无一不被这冲天的气味熏得去吐了几轮,朦胧的睡意早就消失得荡然无存,个个面露菜色,仿若连灵魂都受到了摧残。
谢荥招来管家,给这些人额外安排了补贴,挥挥手让她下去了,顺便去通知仆役们,今日府上暂且不用做工。左右因着这段日子的风评,也不会有人登门拜访,倒不如让她们歇一日,毕竟这糟蹋后的院子……
谢荥默默地叹了口气,有些头疼,还能怎样,加银钱吧。
郁涔站在其中一个坑前,身侧勾着条弯弯绕绕的溪水景观。这儿原本栽了棵小树,似乎是整座府邸中最新栽种的植被,坑里的肉块也格外新鲜,纹理上还透着血红,跟润湿的泥土拌在一起,黏黏糊糊的。
她站在坑前观望了会儿,眉头浅浅地皱了一下,最终闭上眼睛,呼出口气,下定决心般毅然决然地走了进去。而在鞋底触碰到坑中土地的那一瞬,一抹“噗呲”的黏腻声自脚下响起,击碎了郁涔最后的挣扎。
两只脚都踏进去之后,郁涔显然想开了许多,脸上的表情也跟着从容不少,她甚至蹲下身,伸出手指捞了块肉上来。
粗糙的土粒盖在肉块表层,郁涔用手指抚了抚,勉强撇去一点。这肉块很软,不像是拥有任何人体所具有的骨头般,只是最为纯正的肉与脂肪在混合,跟那木桶里面的一样,放在手中掂一掂,还算有些重量。
郁涔低下头,想要再凑近观察观察,感受下肉块上的鬼气。可掌中灵力才刚运气,手中的肉块却忽地变了。
整块物体瞬间软化,几乎在呼吸间就融成了一摊黏腻的黑水,淅淅沥沥,扒在郁涔掌中,又从她的指间流下。
不对!
猛地向下望去,只见原本坑中聚集的肉块全部在那瞬息之间化为了液体,一缕一缕地渗透进土层下,最终干干净净,连一丝一毫痕迹都没留下。
“去看看其它的坑。”郁涔嗓音沉重,脚下步伐也愈发急促。
意料之中的,所有,所有坑洞中,或老或新的肉,全部消失不见,就连那木桶里的也是,甚至连木桶边沿的痕迹都一齐消失,如同一场巨大的幻觉般,只余下满目混乱的庭院,和郁涔手中那一道腥臭残留。
“这尸体……”杨皎蹲在“曹鸥停”身侧,盯了片刻,喃喃出声。
方才有些急,只把它寻了个隐蔽处放起来,还未曾好好看过。如今再想起去看,它却似乎变得跟先前不大一样。
漆黑的长发混乱地黏在“曹鸥停”的脸上,叫人看不清它死前的神情,胸口那道伤痕仍旧存在,在衣服上留下大片鲜红。厚厚的冬装裹在“曹鸥停”身上,只露出一小块皮肤,杨皎皱着眉头,伸出手戳了戳那尸体的颈侧,比方才还要凉,也。
比方才软上许多。
她指尖一顿,登时脸色大变:“师姐,这尸体不对。”
听到呼唤的谢什想到什么,三步并作两步走来,猛地蹲下身,伸出手扒开那遭乱一片的黑发,果然——
整张脸上,圆润的眼球出走,只余下两个外溢着血的空洞,眼皮塌陷在洞里,风一吹,还跟着晃三晃。鼻子处更是惨不忍睹,被平平整整地削下,血干了半张脸。还有嘴唇、牙齿……全都以极其残暴的方式被夺走,整个头颅就像是一个亟待装饰的架子般,缺失一切部位。
还有它身上的皮肤,全部都干得像是树皮般,皱在一起,挤出道道沟壑。
郁涔凑近,用生露的剑尖在它肩颈上开了个口,果然,内里是空的,只剩下一张皮。
原本鼓起的,佯装无异的身体,也随着这洞,一起泄了气,彻底摊成平平一张。
跟那些官员的死法一致。
郁涔冷冷地想着,跟杨皎和谢什交换了一个眼神。
与此同时,一直萦绕在众人耳边的低咳声奇异般地停歇了片刻,就在众人以为,这声音要随着这些肉块一起消失时,不到两次呼吸间,咳声就转变成了一道极尖锐、狠厉又哀婉的惨叫,生生挤入所有人的耳道内,刺穿众人的耳膜。
此时,天色破晓,日头的轮廓依稀可见,明媚、温暖的光撒向大地,府墙外似乎响起了小贩的叫卖声,传来阵阵飘香。
可这一切的鲜活,却似乎都被那难以忽视的尖叫,阻隔在了陈府门外。
府上地窖内。
只做寻常仆役扮相的侍从扔下一碗饭,斜睨了吴帆柱一眼,又俯下身在他身侧不远不近的位置燃了一小撮火。
谢荥交代过了,不能让这人死。
侍从似乎有些不耐烦,又瞪了瞪他,落了句:“赶紧吃。”连筷子都没扔一双,就嘀嘀咕咕着走了,似乎是在抱怨这地窖真冷。
吴帆柱自谢荥走后就又恢复了那副三棒子敲不出一句话的模样,蜷着腿,神经质地缩在角落里,头发上还插着两三根枯草。他的脸上,一双黑洞洞的眼睛裸露在头发外,悄声盯着侍从离去的方向,就像一只幽魂。
他就这么静静看着,没去动那碗饭,也没去理那火堆一眼。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脸上忽而扬起一抹怪异的笑,森白的牙齿从唇内挤出,神色逐渐癫狂。
一道极轻、极轻的饱腹声从他的身体里响起。
他,吃饱了。
作者有话说:
本来最后一段是想写成:
【一道极轻、极轻的饱腹声从他的身体里响起。
“嗝。”】
本来是想形容一下那个声音,结果发现好像不太对,问了朋友,她说我很冷幽默,让她莫名其妙笑了一下。
我:其实我没有想在这里搞笑来的
小剧场:
从那坑里出来之后,杨皎看了郁涔不断动作,甚至要快出残影的手一眼:“?师姐你干嘛呢?”
郁涔面无表情:“没事,随便动动,免得手指僵硬。”
杨皎:?
是吗,可这怎么越看越像是自洁术呢?
第54章 万婴坑(三)
朝堂上。
一封封弹劾陈柏序的奏折堆在案几上, 如小山高。凡间最尊贵那人,此刻正斜拧地坐在龙椅上,脸色惨白如纸, 下眼圈乌青, 面颊隐隐凹陷, 似乎动一下都得喘上三口气, 头顶的冠压着, 下一秒就能把人的脖子压断。
李兴身边立着个太监, 似乎是他的心腹。那太监右手拿着把拂尘, 灰白色的拂尘毛懒懒地搭在左手臂弯处, 眯着眼,脸上扑了好几层白粉,挂着假得透顶的笑, 一眼看上去就让人觉得不舒服, 阴恻恻的。
干细如枯骨的手从宽大的明黄色袖管中探出,李兴撑在龙椅上, 支起身子,给身边立着的太监递了个不轻不重的眼神。
“啪——!”
下一秒, 太监扬起手,拂尘一甩, 如小山高的奏折从案桌上倾泻而下,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响声。下首的官员们大气都不出一下, 抖着身子,低头做鹌鹑。
“陈爱卿——”李兴虚弱的声音响起, 撞在大殿内,激出几道回响, “关于这些奏折,你怎么看?”
“我吗?”走在朱雀街上,杨皎被郁涔猛然这么一问,有些不明所以,“我觉得谢荥姐人挺好的啊。”
她挠挠头,向郁涔投去目光,却见她家这师姐目光深深。
自今早的事情结束后,曹鸥停的尸体就被谢荥派人带走,说会去查清这人的底细,看看她底子是否干净。
按道理来讲,她们本应该继续商讨府里的怪事,早些处理完,才好定人心。可早些时候,谢什的父亲匆匆回来了一趟,神色惶恐,脚步发虚,脸色发白,谢荥见状便让她们走了,说是难得来一趟,该去城中好好转转,甚至连谢什都没留下。
可这番说辞,明眼人都知道不过是通搪塞的话。
“她有事瞒着我们。”说这话时,郁涔有意无意地扫了身旁的谢什一眼,“从昨日,到现在,我们甚至没见过那个所谓的写字人一眼。”
还有谢荥和谢什的父母,她们也只在今早见了次陈柏序,身为陈府名义上的掌权人,居然不在府中居住,怎么想都不合理。
她问杨皎觉得谢荥如何,不是真的问她怎么样,只是想提醒杨皎,多注意些谢荥。
“你见过那人吗?”郁涔又向谢什问道。
被点到的谢什抿了抿唇,眸色发暗:“在抓捕那人时,匆匆瞥过一眼。”
意思是只“见”过了。
闻言,郁涔点点头,嘴上没多说什么。
“长姐,这些年确实变了很多。”默了片刻后,谢什语气艰涩地开了口,几番挣扎下,还是出口辩驳:“但她定然不会坑害我们。她一定有不得已的缘由。”
话落,郁涔轻轻笑了一下,道了句:“好。”
“诶呀,既然谢荥姐叫我们来逛,我们就别想那么多了。”见气氛不太对,杨皎赶忙打起圆场,“穹天可是我朝首都,想来一定很繁华。”
她伸手一指,白日亮光下,各家铺子竞相叫卖,混杂着朗朗书声传来,一派海晏河清,四海承平的好光景。
“滚滚滚!我们这儿不缺洒扫!”一道发粗的狠戾声音响起,骤然撕碎了一片宁静。
那人一身白布衫,反着柔光,端着一副贵气,手上和嘴上却是不干不净,两只手不住地推着身前那女孩。
女孩脖颈上擦着灰,身上裹着粗布,脸上像是被匆匆收拾过的,虽然面黄肌瘦,却也是全身上下最干净的。一双手从宽大的袖管中探出,红得出奇,长满冻疮,还带着老茧。
那富贵男人的力气显然比不过一个在底层摸爬滚打多年的女孩,几番争执下,甚至要被推回门里。
“那告示上明明白白写着招人!你们是不是欺负人啊?!”趁着男人被她推得扒在门上的空隙,女孩伸手指向一旁书院墙上贴着的告示。白纸黑字写着:缺洒扫,要招人。
男人似乎被烦得没办法,索性溜进门内“砰!”地一声把门一关,声音透过门板闷闷地穿出:“总之,我们是不会招你的!”
看到这儿,郁涔扫了周围人一眼,却发现大家似乎都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半点波澜都没兴起,半分眼神都没给出,只顾着干自己的事,干得火热。
郁涔压下心中的怪异,将视线转回女孩身上,顿了片刻,沉声道:“她拿了那人的钱袋。”
只见,女孩在砸了两下门板之后,脸上全然不见刚才那副不讨个道理誓死不休的模样,她敛了神情,低低啐了一口,闪身走了,步履匆匆。
“跟上。”
七拐八拐,三人跟着她拐进个巷子,巷子幽深,到处都是散落的破烂,浸着雪融后的水,没有阳光,风一刮,皮肉生疼。郁涔几人不远不近地跟着,那人却在几个转角后消失不见,她们只得继续往里走,走了半天,这巷子末尾居然连了座破败的屋子。
这屋子的顶部破了好几个大洞,被几块木板草草盖着,窗户漏风,门板老旧,虚虚地掩着,屋里子窸窸窣窣的,好像有什么东西。
“咻——”几人刚要上前一步,一阵破空声从郁涔脑后传来,她连头都没回,随手在指尖捏了点灵力,那东西就碎成了几半。
“切。”女孩从暗处走出,撇撇嘴,踢了一脚地上的碎木板,再抬头看向几人,满脸不善,语调高扬:“你们几个看了那么久的戏还不够?还跟上来做什么?”
杨皎闻言有些诧异:“你发现我们了?那为什么还要把我们带到这儿来?”这里应该是她的住所吧。
话落,女孩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双臂环抱,语气嘲讽:“你们身边可跟着个‘大人物’~中书令家的公子哥儿,谁不认识啊。”
听到这话,杨皎转头看了谢什一样,然后默默认同了这话。
女孩继续开口道:“至于为什么把你们带来?你是觉得我能甩掉你们?”她盯着郁涔几人,而后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不能。那我为什么还要费心思做无用功,我也是很赶时间的。”
郁涔对女孩恶劣的态度倒是毫不在意,只等她说完话,道了句:“你拿了那个书生的钱袋。”
“哦——追赃啊。”女孩拉着长调子,一副混不吝的样,“可你凭什么说那是我拿的?”
她露出个笑,装出几分单纯:“这分明是我在地上捡的。”
杨皎和谢什应该是没见过这么能睁眼说瞎话的人,一时间都有些语塞,郁涔倒是没表现出什么,反倒也跟着笑出了声:“是吗?”
接着,她勾勾手指,一只绣着银色暗纹的袋子就从女孩怀中慢悠悠地飘了出来。登时,女孩脸色大变,嘴里嚷了句脏话,伸出手就向前扑,还一边大喊着:“你们别多管闲事!”
“我只是想‘捡’点银钱而已。”郁涔嗓音温和,甚至还无辜地歪了歪头。
几番争执间,一道童声传入耳内:“你们不许欺负姐姐!”
话落,杨皎和谢什转过身,发现五六个小女孩一齐从那破屋中跑出,咧着牙就要往郁涔身上扑,而郁涔本人却仿若未觉,动也不动,二人只好上前一步张开手去拦,被这些小孩挂了个满身,还被撞得往后踉跄一步。
“原来屋子里是些孩子。”郁涔喃喃道,松了灵力。
“谁让你们随便出来的!快回去!”女孩匆匆将钱袋捞回怀里,冲着那几个小孩喊道,眉头狠狠皱起。
可那些小孩不但没听话,反倒向她跑了过来,将她围成一圈:“我们不放心你,姐姐。”叽叽喳喳的,吵得女孩头有些疼,随便说了几句知道了,就把目光重新投在了郁涔身上,只是双手下意识地护在这些孩子身前,成庇护状。
“你们不是修真者不是不插手别人的因果吗,如今你们要是把这钱拿走,我们这帮人都冻死、饿死,这因果你们可是要背的!你们今日就当没看见,来日事情败露,我自己会担这律法!”
女孩强作镇定,胡乱地威胁着,郁涔三人对此没什么反应,杨皎和谢什还在理方才被小孩子抓乱的头发和衣襟,闻言只是随便看了一眼。
“你是去书院谋职,为什么反而偷了他的东西?”郁涔问道。
“他们没要我呗,你们不是看到了。”女孩安慰小孩们的间隙瞥了郁涔好几眼,看样子是觉得她莫名其妙。
郁涔继续道:“可你似乎早有准备,下手很果断,也很隐蔽。”
女孩闻言又想翻个白眼,但想到腿边这一圈,硬生生忍住,嘀咕着:隐蔽不也被你们发现了。却还是回了话,只是态度依旧很差:“你们这帮人,离了凡世太久了吧。”
说着,她又觉得刚才自己这话有漏洞,补了句:“哦不对,你们就算是凡人,那也是顶有钱的,哪儿能知道我们这帮子普通百姓的疾苦。”
“仔细看过吗?那书院里哪儿有女人?哪儿有穷人?”她拍拍自己,端出一副毫不在意,“我呢?即是女人,也是穷人,进了屋子都要脏他们圣贤书的——”
女孩似乎看出谢什想要反驳,抢先一步接话:“诶,别跟我扯什么我朝一视同仁啊,睁开眼睛看看吧公子哥,我是不懂你们那些大道理,但道理再多,比得过眼睁睁的事实吗?”
她越说情绪越激动,简直要把眼前这三人也直接归类成何不食肉糜的达官贵人:“是,我朝的江山是女人打下来的,当时提倡一视同仁,不论出身、不论女男,贤者为上,也确实开明了几年,可如今不一样了,开国时的清明,跟现在的迂腐可没有半分干系,你去看看,现在偌大的朝堂上,只有崔将军一个女人,也只有她一个从穷苦人家打上来的,还是她用性命,在战场上杀下来的官位,其它人呢?什么尚书令、中书令、侍中,个个顶着个空瓢一样的脑袋,轻轻松松官居二品、三品。”
“当然,不提什么狗屁的女人、男人,就论李兴那个狗皇帝,整日里沉迷丹药巫术,身边跟着个死太监,两眼一睁就是搜刮民脂民膏给他的国师大造祭台,百姓呢?我们这些平民百姓还在他的眼睛里吗!”
女孩好像要把自己的怨念一股脑全说出来般,手指指着身后的破屋子,脖子上青筋暴起:“有钱的人越来越有钱,穷人连活着都得拼命算计,盐、铁,就连土地都要被他们握在手里,官位、书院被这些人靠着血脉垄断,普通人连翻身机会都没有——”
……
女孩骂了很久,待到郁涔几人走了以后,才堪堪止住动作,表情一瞬间平静下来,完全不见方才那副愤世嫉俗的模样,她定定地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下边有人拉了拉她的衣角,怯生生地问:“姐姐,你为什么要跟她们说那么多啊?”
听到孩子们在叫她,女孩才闭了闭眼,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答道:“她们这帮贵人,闲着没事非想听这些东西,我就答呗,要是真把她们惹急了,我可护不住你们。”
郁涔几人离开后的陈府。
“崔将军只是太过忠义,看你这个尸位素餐的不过眼罢了。”谢荥瞥了一眼哆嗦的陈柏序,不走心地安慰着。
她这父亲今早一回来就是这么一副鸟儿受了惊的模样,嘴里说着什么陛下大怒,崔弋霄趁人之危弹劾他,要把他拉下马。
谢荥端起茶盏抿了口茶,言语中带上些冷硬:“父亲,你只需要和母亲安心在庄子里,按时上朝走个过场就好,李——”
谢荥一顿,放下茶盏,“不,陛下。陛下劳心劳力,不会分出心神管你,今日之事多半只是一时兴起,过会儿就会抛之脑后。你不用过多担心,府上的事,很快就会解决。”
话落,门外一侍从匆匆赶到,望见门内之人后猛然一顿,又做出一副端方样,向陈柏序和谢荥行了礼。
谢荥瞧见后,便打发走了陈柏序,叫他安心,少生事端。随后又冲着那侍从问道:“查到了?”
只见那人点了点头,凑近耳语了一句。
登时,谢荥脸色微变。
与此同时,距穹天城七百多公里外的沛州,长史府。
林潸斩下最后一个“尸体”的头颅,挥挥剑,抖去剑身上的血迹。无视逐渐变得扁平的尸体,她缓步走向祠堂中心。
这片祠堂里没有牌位,没有燃烛,门窗禁闭,透着一股幽冷的气息,只有最里侧的中心供着一张血红色的案桌,桌上摆着个东西。林潸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她伸出手,径直捏向供台最中央那东西,拿近一看,是一个女婴形状的鬼物,浑身血红,透着脉络,四肢紧紧蜷缩着,脸上五官生了一半,半只眼睛死死睁开,漆黑的瞳仁透着浓烈的不甘,略微隆起的“鼻子”下,是一张勉强称得上口的洞,里边新生出两排尖利的锯齿状白牙。林潸略微用力,强逼迫那“女婴”张开嘴。
它挣扎了两下,还妄想咬向林潸,最终却只能怨恨地呕出一团姜黄色的纸,林潸把那“女婴”收进拘灵袋后摊开一看,是张符。
“林潸,发现什么了吗?”庹成夏刚巧处理完院中的鬼物,拍拍手往祠堂里走,问道。
“一个‘女婴’和一张符。”林潸转过身,递给庹成夏看,又问道:“这长史是谁的人?”
庹成夏端详那符片刻后将它还给林潸,听到林潸的问话,发现自己还真就凑巧知道,便答道:“崔弋霄,崔将军。”
作者有话说:
郁涔:“好久不见,想师姐。”
林潸:正在御剑赶来的路上
第55章 万婴坑(四)
“小姐不在, 这……我们也没办法做主啊。”丫鬟弯着腰,低着头,语气艰涩:“您就别为难我一个下人了。”
闻言, 郁涔笑容不变, 嗓音依旧温和:“我只是想见一见那人, 好早些解决府中的鬼怪, 这应该算不得发难吧?”
“这……”丫鬟依旧嗫嚅着嘴唇, 纠结万分, 却抽出空挡瞄了谢什一眼。
这一眼被郁涔捕捉到, 她也顺势递了一个眼神给谢什。
“小春。”谢什接收到指令, 上前一步,叫了那人名字一句,态度坚持。
这一声下去, 名叫小春的丫鬟挣扎了片刻, 最后叹出口气,像是放弃了什么般, 道:“我为您带路。”
几人一路拐出几道折,最后停在了一处屋子前, 这屋离前院最远,除了洒扫的仆役, 平日里几乎没人过来。小春推开木门,随之弯下腰,向侧退了一步, 意思是,到了。
这屋子从外来看与府中其它房屋并无差异, 窗户半掩,通着风, 几人踏入屋内,向前走了几步。这屋内格外空些,有张床,一只小柜,有凳却无桌,凳子散在床边,似乎是有人坐过后没来得及规整。
“嗒、嗒——”脚步声在安静的屋内响起,在踩到某处时,郁涔忽地一顿,又试探性地点了几脚,确认了,脚下这石砖下是空的。
“机关在何处?”谢什见状,扭过头询问小春。
只见她走到柜旁,伸手在繁复的莲花刻纹上按了几下,整片地板顿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郁涔几人立刻让步,确保机关运行。
而就在她们刚刚退到正常石砖的下一秒,方才那几块空心砖就移了开来,逐渐露出下方漆黑的阶梯。
“走。”郁涔毫不犹豫,招呼两人就要下去,只是临走时还不忘扭头看了小春一眼,问道:“谢荥去了哪儿?”
“奴婢只是个下人,哪儿能知道小姐的去向。”小春应道。
“是吗?”郁涔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她分明不信这小春的说辞。她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言语,转过身,向阶梯下走去。
地底阴冷,空气中都透着水汽,漆**仄的甬道内,让人觉得不适。
敛下情绪再往前走出一段,能看见燃着的烛火。
可是越走,谢什却越发疑惑。
“怎么了?”杨皎问道。
“这地方……”谢什顿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像极了府上一方地窖。”
见郁涔和杨皎仍有些困惑,他又继续道:“我幼时曾不小心误入过,被困了半日,因此将这处摸了个七七八八。可这地窖早些年便被父亲下令废用,填平了。”
那如今这儿又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是又被挖了出来?
郁涔听了谢什的话后,倒不像他一样觉得不对,只问道:“当年这事,令尊是交由谁的手去办的?”
“是……”谢什仔细回想着,连带着眉头皱得更深几分,好一会儿才恍然间记起,可神色却并没有因此放松下来,他语气沉了沉,开口道:“是,长姐。”
果然如此。郁涔了然地点点头。她大概能猜到,谢荥是在筹谋些什么,但,是什么呢?
未来得及多想,几人就到了这甬道尽头,一扇栅栏铁门,锈迹斑斑,锁头处还捆着链子。
郁涔动动手指,轻松地开了这门。
铁门“吱呀——”一声,伴着锁头坠地的重响,击打在寂静的地下,格外刺耳。而铁门内,入目的赫然是一间四四方方的屋子。
围砖冷硬,墙壁上挂着的烛隐约有熄灭的架势,而屋内四周,又是几道铁闸门,均匀地分布在墙上。
“这……”杨皎低低地吸了口气,有些诧异道。她将视线转向谢什,却见他也是一脸沉重,便知晓了,这应当是谢荥后来再挖的。
郁涔抬起手,从指尖散出些灵力,很快将目光锁定在其中一扇上。
“这里面的气息不对。小心些。”她脸色变了变,沉声道。
这气息与她们先前见过的肉块极相似,却又被什么东西裹着,没有过分外溢出来,而裹着这气息的东西。郁涔眸色暗了暗,如果非要形容,大概同曹鸥停相似。
强行开了铁门,又是一段向下的阶梯。
许是冬雪初融,隐约传来些水滴击地的幽响,明明关着人,却连半分动静都没有。
终于,下到尽头,一位容貌脏乱的人,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四周漆黑,只有一小片暖色的烛光,它摇摇晃晃,好像下一秒就能灭了。在这样的地方,若是眼光差些,可能连这人都看不到。他就窝在草堆中,一动也不动,拿铁链锁着都算是多余。
听到门口的动静,吴帆柱抬了抬眼。他的瞳孔极小,惨白的眼白占据眼球大部分空间,从杂乱的发缝中探出,极为突兀渗人。
接着,他勾起唇,阴恻恻地笑了:“咯咯咯——”
宛若从喉咙口挤出般,尖利难听。
“你们,是谁啊——”
吴帆柱歪起头,带动墙上的锁链,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声响。
“你就是那个在陈府院墙上写字的人?”郁涔丝毫不惧,神色未曾变动分毫,反而轻轻勾动唇角,柔声开口。
“你们,是谁啊——”吴帆柱依旧重复着那句话,头颅僵硬地转动着,脊骨咯吱作响。
眼见沟通不成,郁涔索性放弃,换了语调,对身侧两人问道:“感受到了吗?”
闻言,两人点点头,从吴帆柱开口的那一刻开始,死尸的气息就逐渐浓郁。
这人,已经死了。
在郁涔的默许下,杨皎和谢什拔出剑,上前几步。冷硬的剑光慑人,而吴帆柱却丝毫未觉,仍旧咯咯地笑着,口中不断重复着那句话:“你们,是谁啊——”
剑光一闪。
吴帆柱的头颅滚落在地,杂乱的长发缠在他的脸上,惨白的眼球勾出几道血丝。鲜红的血液从切口喷溅而出,拍在杨皎和谢什脸侧,衬得她们也阴森几分。
“咯、咯、咯——”这笑声还在继续,却比方才更加欢快,频率也更加急促,“咯咯咯——”
它的声音逐渐扭曲,从方才依稀可辨的男声,撕拉成尖锐的幼童嗓音,带着天真。
“你们,不乖哦——”
忽地,一阵令人作呕的咀嚼声响起,像是肉类在被吞噬。吴帆柱的肚子逐渐变大,撑出一个球形。
“不乖的食物。”模糊的声音开始变得清晰,吴帆柱的肚子快要涨成一个幼童的大小。
“噼啪——”似是皮肉被硬生生撑裂的声音响起,吴帆柱肚子前的布料一瞬间被染上血迹,接着!
一只挂着肉丝的手从吴帆柱的肚子中探出,它的最后一句话清晰地抵达众人耳畔:“要被早早吃掉哦——!”
*
将军府内。
“谢小姐此次前来,可不是来找我这个粗人喝茶的吧?”崔弋霄放下手中的茶盏,黝黑粗糙的脸上逐渐显现些不耐。
谢荥闻言笑了笑,端出一副温和无害样,却也不答这话。
崔弋霄见状,干脆哼笑一声,开口道:“谢小姐自己家里的事还没处理明白,就忙着到我府上讨债吗。不过是在朝上言语了两句,陈中书的气量就如此小?还要自己女儿出来要说法?”
这话一出,谢荥倒是开口辩解了两句:“崔将军这是哪里的话,晚辈断不会如此无礼。”
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又扫了扫堂内站立的侍从门,轻轻合上口。
看出谢荥的意思,崔弋霄随意摆了摆手,示意众人下去,语气不善地开口道:“你们文人的心思就是活。”
“哪里。”谢荥不接崔弋霄话里的刺,面不改色地应下后,下一句却是直截了当,打得崔弋霄面色变了变:“曹鸥停。”
“崔将军知道这人吧。”她语气肯定,看着崔弋霄变化的神色,不慌不忙地说出了下一句:“她死了。就在昨夜,成了具活尸。”
“胡言乱语!”不知哪句话触动了她的神经,崔弋霄猛地拍案而起,一双锐利的眸子似乎要喷火。
“她的尸身还在我府上。”谢荥提高些音调,毫不畏惧地直视崔弋霄,见她停下动作,声音转而平和下来:“曹姑娘是崔将军的好友,她的尸身我自会保存完好,待到查清幕后之人,必然将其完好送上。”
“你什么意思?”崔弋霄精准地捕捉到谢荥话里的意味,开口问道:“鸥停的死是有人害的?”
见她一点就通,谢荥也站起身,缓步走向崔弋霄,“陈府的事,您也知道。曹姑娘的死,与其有关。”
“陈府此事来得蹊跷,我先前请了剑宗的侠士一探,确是鬼怪所为。”她的语调慢悠悠,却带着不容置喙:“可陈府从不供奉任何神龛,也未曾随意害人性命,此等邪祟,是从哪儿出来的呢?”
谢荥逐渐逼近崔弋霄,她的身量较崔弋霄小些,可气势丝毫不弱:“吴帆柱。”她又道出一个人名,“此事中一走卒。崔将军以为,他是谁的人?”
可也不等崔弋霄答,谢荥复而继续:“陛下忌惮武将,整个将军府都被严加看管,您想方设法把好友送入我府上,求的是一份安稳。”
“可您有没有想过,帮您那人,若是真心结交,为何不在自己府上为曹姑娘谋份差事?”
见崔弋霄神色松动,谢荥继续扔出一击重锤,狠狠砸在崔弋霄的神经上:“吴帆柱,是赵尚书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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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万婴坑(五)
“小姐。”小春远远望见谢荥归来的身影, 赶忙凑过去,低声唤道:“她们去见过那人了。”
见谢荥没吭声,小春有些紧张, 微微抬起眼, 去看谢荥的脸色, 却发现她没什么反应, 似乎是早有预料般, 轻轻叹了口气, 半晌道了句知道了, 就让人退下了。
中堂内, 郁涔三人端坐许久,脚边还扔着个人形的东西,细细看过去, 那东西身上粘着的液体还勾着丝, 不断往地上。
脚步声响起,郁涔抬眼看过去, 是归来的谢荥。
“吴帆柱死了?”谢荥照例挥退仆役们,在路过郁涔时垂眸扫了两眼, 却发现郁涔脚边那东西身上穿的衣服跟吴帆柱一致,有些惊讶, 问道。
看谢荥落座,郁涔听到问话后略微有些心虚地轻咳了两声。擅闯她人私牢,还让人家原本好好关押着的人失了生息, 发生这种事,郁涔面对谢荥多少还是有些尴尬的。
她佯装镇定地点了点头, 停了片刻,又开口问道:“他对你还有用处吗?”
“即是死了, 倒也无妨。”谢荥思量了会儿,斟酌着开口,左右,幕后那人已经查明,吴帆柱的用处倒也所剩无几。
闻言,郁涔稍稍松了口气。
“他是怎么死的?”谢荥又问道。她细细看过了,地上这“人”,失了头颅,衣衫浸血,肚子大开着口,奇异的却是内里没有脏器,空余一具皮肉。
话落,郁涔递了个眼神给杨皎。
只见杨皎起身,从拘灵袋中捞出个约有少年个头的东西。
浑身赤裸,皮肉红润异常、光滑细腻,顺着从窗缝中透进的光,能透过那层皮看清它内里的每一寸骨骼与肌肉脉络。它的躯干上没有属于人类的特征,就只是一块长出四肢的肉。
黑直的长发垂落,那张精心捏造过的,类人的脸上,怨毒异常,漆黑的瞳仁印在大片惨淡的眼白中,此刻正一一扫过众人,似是恨不得将几人一口口吞下,锯齿状的牙齿磨出声响,从口中垂落出丝丝缕缕的鲜血。
“这只婴灵,是从吴帆柱的肚子里破壳而出。”杨皎看着半悬于空,被五花大绑的婴灵开口道:“经过初步探查,大致可以确定,它一直寄生在吴帆柱体内,待到时机成熟时,再将他吃掉,以供自身成长。”
“府内的咳声也出自它手。”谢什补充道:“那些花卉下埋藏的肉块与它气息相同,很可能是从它身上割下,又或来自同源的其它婴灵。”
谢荥闻言,点点头,兀自思索片刻,又看向郁涔问道:“那曹鸥停呢?她是怎么回事?”
“或是被这婴灵一同影响,又或是先前被其它婴灵寄生过,还需再做考量。”郁涔答道。
总之,陈府里的祸患,算是除了。
“谢荥。”待到杨皎和谢什走后,郁涔看向位子上的人,忽地开口:“你方才去了哪儿?”
“怎么了?”谢荥一顿,面上倒是没什么变化,神色依旧淡淡:“怎么突然这么问?”
闻言,郁涔轻轻扯出抹笑,眼中意味不明,“没什么。只是突然有些好奇。”
“你身上压着的怨灵很多,你知道吗?”
这话一出,原本还算平和的气氛登时有些凝固。郁涔看着谢荥的神色,却发现她对此毫不意外,只顿了下,旋即抿了口茶,慢慢抬起眼和她对视,算是认同郁涔这说法。
“我原本怀疑过你。”郁涔依旧端着那副笑,让人摸不清态度:“因为你口口声声说着急于处理妖鬼,却不肯让我们接触事件最中心的吴帆柱。”
她拉着音调,放缓语速,静静观察着谢荥,可她依旧没做反应,郁涔便只好话锋一转:“你知道我为何打消了对你的疑虑吗?”
“为何?”好在,谢荥态度不算消极,还能应着郁涔的话。
“因为谢什信你。作为同伴,我自然也信你。”
话落,谢荥的神色难得动容片刻,嘴角勾出个弧度,像是有些欣慰。
“后来,我们非要闯入地牢,而你也未曾多加阻拦,我便又仔细想了想。陈府缺位的主人,府中仆役异乎寻常的忠诚,时不时出没的暗卫,和你身上的怨灵。”郁涔语气坚定,不容谢荥辩驳:“你所图的,应该不只是令尊那点官职和权柄吧。”
“而你作为谢什的长姐,一开始不想让我们接触吴帆柱,是觉得这事只限在寻常官场斗争里,不想让谢什受到牵连,对吗?”
一连串猜测提出,谢荥从位子上起身,叹口气,开口道:“没想到郁小姐对官场之道也十分敏锐。确实,你猜测的不错。”
在肯定了郁涔的猜想后,她又话锋一转,看向郁涔,眸中神色不清:“你觉得,这穹天城怎么样?”
“繁华流于表层,内里晦暗腐烂。”郁涔如此道。
“呵。”谢荥轻笑一声,像是极为认同,“跟我去城中走走吧。”
天色还尚早,日头清透的光悬在头顶,带着冬日特有的暖和清爽。形形色色的人群从郁涔两人身边略过,为自己的生计奔忙,脸上带着麻木和疲惫。
“说起来,你为何突然就那些问题向我发问,我做的那些事,应该不会对你们造成阻碍?”谢荥看着前方的人群,有些出神地问道。
“目前来讲,只是个人兴致。”郁涔语气温和,扫了眼路过的摊贩。
“目前?”谢荥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回过神,蹙起眉,疑惑问道。
“既然你对那个位子有兴趣,那有些事你应当知晓。”郁涔停下脚步,捞起本还算有趣的书册,付了银子,随手打了个响指,做出个结界,一边翻看一边应和着:“各地官员突然暴毙的案子,我们怀疑和你府上那事有关。”
“你的意思是……”
郁涔看着看着,发现这书似乎是编排身边那人的,手一顿,装作无事发生般把书合上,轻咳一声,道:“有些细节你应该不知道,那些官员的死状与曹鸥停相同。”
“此事势必牵扯到官场内斗,但我们不得不插手,穹天城的势力划分你定然比我们要清楚,所以。”郁涔转过头,看向谢荥,“所以,我希望你可以将自己对此事所掌握的信息同步给我们。”
比如,今早的去向。
谢荥垂下眸子,思量着,刚要开口,一道陌生的声音突然打断了她。
“师妹?”
“?”郁涔一怔,当即转过头看去,却见到了意料之外的身影。
是林潸。
“师姐?”她又打了个响指,把结界撤掉,快走几步到林潸跟前,“你……”她微微一顿,又扫到林潸身后跟着的庹成夏和妘岫,开口:“你们怎么在这儿?”
林潸看着郁涔和庹成夏二人打完招呼,也向后看了一眼跟在郁涔两步外的谢荥,冲她颔了颔首,回道:“一路追查到这儿了,没想到能碰见。”
几人走到隐蔽处,又套上层结界作防备,彼此交换了下信息。
“我们在多处惨死官员的家中都发现了这种婴灵,它被官员们供奉,以人类血肉为食,与它近距离接触过的人,都有可能成为它的食物。一开始,它外形只作婴儿形状,没有五官、骨骼和血肉,形态更趋近于由怨气而生的团状物,而在吞噬掉人类的五官、脏器与骨骼后,它会逐渐生长,在外观上趋近于人类的少年体。”
“我们一路追查,发现许多官员都曾与崔弋霄有过关联,此次前来,是为了一探虚实。”庹成夏接过林潸的话,补了几句,随后又看向谢荥,她听郁涔介绍过了,在穹天,她们需得依仗谢荥的助力。
提起这事,庹成夏也是头疼,这些惨案蔓延到了苏商,大大小小的官员陆续死亡,职位空缺,导致苏商上下运转不通,她这才被宗门派出去探查,顺路拉上了空闲的妘岫,还在半路碰见了林潸。
“依我所见,幕后之人未必是崔将军。”一直静声聆听的谢荥插话道,她虽只是一届凡人,在这些修真者面前却是丝毫不虚,坚定地说出自己的推断:“我今日去将军府拜访过她。”
今早,将军府。
“崔将军在听见赵尚书几个字后,似乎变得格外激动?”谢荥停在崔弋霄一步之前,耐心等待着她的作答。
“当初之事,确是他助我。”崔弋霄神色艰难,似是有些难以相信,眉目间依稀可见其情绪激动,“可他有什么理由要对鸥停下手?”
“他确实没有缘由对曹姑娘下手,可他也同样没有缘由要保下曹姑娘。”谢荥当即接过话头,不作关子,直接点明:“他的目标是中书府,而他在所能接触到的人里,最无需费力多做筹谋的,就是曹姑娘。”
“你和他达成交易,他帮了你,取得你的信任,在得到他想要的东西后,你于他而言,已是无用。”谢荥看着眼前人逐渐崩裂的表情,一点点披露出崔弋霄未曾关注到的事实。
官场之道,与人结交,不过是为了彼此手上那点东西,东西得到了,人自然也就无用了,不转而背刺、一口吞并就算不错,哪有那么多情分可言,那么多承诺可信。
“此时曹姑娘若是出了什么事,嫌疑最先扯到中书府头上不说,就算事情败露,于他而言也毫无损失。”
谢荥一字一顿,缓慢而不容置喙,嗓音中带上些逼迫:“崔将军,他都命你干过什么?”
第57章 万婴坑(六)
“据崔将军所言, 赵廉曾让她交付给下属官员一些盒子。”
那盒子通体漆黑,勾着暗红色的纹样,四四方方, 只有人的半只手臂长, 不重, 像是没装什么东西。当时赵廉只说, 这东西是从国师身边得来的, 若好生将养, 来日进献给陛下, 定能使其龙颜大悦。
崔弋霄心里虽厌恶, 可一想到缺失的粮草,屡被进犯的边关,无从提拔的武将, 尸位素餐的闲官们, 也还是选择听从了赵廉的话。
她曾打开看过,只是团肉球, 看不出什么,加上国师一直都在弄些稀奇古怪的玩意迷惑陛下, 她也就没作多想。
“崔将军心思简单,对官场中的腌臜之术不甚明晰, 因此着了赵廉的道也无可厚非。”谢荥环视身前一圈人,说道:“赵廉有意阻拦消息,再加上陛下轻武, 一直在想方设法褫夺武将权柄。崔将军心力交瘁,这才没能来得及发现异常。”
只是可惜那些官员, 若是谢荥记得不错的话,那些人中, 本有朝中为数不多的仁人志士。经此一遭,除开折损贤官外,崔弋霄怕是也要萎靡一段时间。
“她的话可信吗?”林潸有些怀疑地问道。
“若是旁人所言,定要疑上三分,但依照我对崔将军的了解,我会选择信她。”谢荥肯定道。
崔弋霄为人直率坦诚,若说在这偌大的权利场中,要谢荥去寻一个不会背弃的盟友,那崔弋霄必是首选,这是她从战场上带回来的风气,哪怕在穹天蹉跎数载都未曾改变分毫。
话落,庹成夏点点头,而后又开口问道:“要去探探那尚书府吗?”
“不。”谢荥神色冷下来,眸色也跟着暗下去几分,手掌无意识蜷起,抵住下颚,“吴帆柱失去联系这么久,赵廉不可能毫无所觉,想必是早就计划弃了这枚棋子,以保全自身。既然如此,他定然做好了对策,不会怕人去查,说不定还布了什么局。贸然前往,恐会着了他的道。”
这话一出,思绪顿时陷入僵局,林潸垂眸半晌,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掏出个东西递给郁涔。
那是一张姜黄色的符纸,原本大概被揉成了一团,此刻被展平,还留有被折出的皱痕。弯弯绕绕的鲜红符文被画于其上,处处透着股不详。
郁涔抬手接过,蹙起眉仔细看了片刻,才开口道:“这是……用于维持形态的符箓?”
林潸点点头,“这是我们在那些官员家中的婴灵身上发现的。”她们对这符的作用大概有过猜测,“这符一掉出来,那些原本维持婴儿形状的东西,就会立刻长大。你们在陈府抓获的婴灵身上见过吗?”
她看着郁涔摇了摇头,又道:“想来是为了受供奉,特意塞着维持形状的。”
她们又商量半晌,认为能生出如此多婴灵的地方,应当怨气肆虐,可怪异的是,她们未曾在穹天城里察觉到异常。
要么,是生出这东西的地方生灵太多,活人的气息将怨气压了下去,要么,就是有修真者违背法则,掺和了进来。
总之,这东西不便控制,大概率会在赵廉所能监控到的地方,不会出了穹天。既然在城内,就总能找到。
当然,幕后那人也可能不是赵廉,赵廉也只是那人的一步棋子,可尚书令已是文臣之首,若是再往上走……
“在穹天城里,人多杂乱的地方,倒还真有一个……”谢荥沉声开口,打断众人纷杂的思绪,可她的脸上却丝毫不见轻松,反倒是有些冷。
她呼出口气,刚准备带几人动身,一道传讯符箓就凭空出现,飘落在林潸面前。
林潸伸出手,默了片刻,而后不解地皱起眉来:“李兴唤我。”
林潸受命之事,虽然明面上是受托于朝廷,再由三千剑宗受理,派发下去,但实则上,林潸并未得到过朝廷多少助力。而这事,哪怕朝廷不管,三千剑宗也已准备出手探查,因此,这时突然被李兴传唤,林潸有些不明所以,但她还是决定前去,毕竟皇帝的面子,多少还是要给。
于是,余下几人同林潸分道,林潸进了宫,郁涔三人随谢荥前去她所言之地,抽空,郁涔还给杨皎和谢什传了话,要她们去暗中监视尚书府,观察府内人动向,如有必要,由杨皎出面捉拿。
四人穿过穹天城最为繁华的几道街,见识了什么叫琼楼玉宇、碧瓦朱檐后,又拐过几回折,奢靡的气息逐渐淡去,人潮平息,不再高呼,一砖一瓦不再浸透在刺鼻的香料中,转而变得冰冷、麻木。最后又穿几条巷,灯火逐渐暗淡,土腥气渐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却是透着股无力和虚弱。
“这穹天,还真是大啊。”庹成夏感叹道,一路走来,天色都暗了下来,该说,不愧是都城吗。
穿过最后一条小巷,漆黑、狭小的道路骤然开阔,透进几缕光,让她们得以窥见这片空间。
房屋紧促地挤在一起,一座挨着一座,余下的通路依旧只有窄窄一条,像是要把这片地利用到最盛,屋子大多有些破损,像是年久失修,却仍能勉强居住,这些房屋中,很少有人燃着烛火,大多暗暗的,偶尔穿出点人类活动的动静。
居住在这里的人似乎抛去了好奇心,哪怕郁涔几人没有掩藏任何动静,也依旧没人探出头想要看看,就这么窝在屋里,只管自己的命。
“到了。”谢荥轻声开口,“这片区域里,住着穹天——”她顿了下,没说下去,郁涔三人却是懂了。
恍然间,郁涔又想起白日里那个小姑娘的话——普通人的命,她们的活计,还在那些达官贵人眼里吗?
谢荥默了半晌,最后换了种说辞:“这里曾是先皇打江山时的战场,后来建朝立业,把这块地划进了穹天,却因留存下的尸骨太多,一直不曾被贵人看中。”也由此,末层百姓得以有一席安身之地。
“这里的人足够多,应当符合你们所说的条件。”
赵廉不会丧心病狂到在城中心搞事,他不会上赶着触那些世家贵族的眉头,虽不会动摇他的根本,可是缠人,而在这里,不仅便于他监视,哪怕是死了人,也没人会注意到。
谁会关注一个末层人是因为什么死的呢?没准只是病死了、饿死了,难道要费心思去查,去葬吗?
闻言,众人点点头。这里的气息混杂,确实适合埋藏些东西。
“谢姐姐?”忽地,一道稚嫩的童声冒出来,声音的主人从旁边一座漆黑的屋子里探出头,怯生生地叫着。
女孩的头发有些发黄,身上套着单薄的衣料,在冷风中吹着。
“小忧?”谢荥似乎认识这女孩,声音放得比寻常软一些,她招招手,唤女孩过来,柔声问道:“你的母亲呢?”
“母亲睡下了。”小忧一把扑进谢荥怀里,把头埋起来,声音闷闷的。
谢荥一边搓着小忧冰凉的手,一边对上几人疑惑的目光,解释道:“我有时会来这边接济下她们。”在这奢靡腐烂的穹天里,要是只靠自己,她们又能活过几个冬天。
看到这一幕,妘岫十分不解风情地给谢荥递了个眼神,提醒她别忘了来意。
在接收到妘岫的眼神后,谢荥思量片刻,还是开口问道:“最近大家还好吗?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只见小女孩埋在谢荥怀里摇了摇头,脸都没抬起一下,嗓音依旧闷闷的:“没什么,大家还是跟以前一样。”
谢荥被小女孩缠着,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郁涔几人便趁着空隙打量起四周。
晚上的土路有些潮湿,墙根处冒着几簇发黄的枯草,郁涔向那些半掩的窗口望去,微微眯了眯眼,在一片漆黑中,那里似乎有团东西,暗得格外浓郁。
月光闪动,恰好划过一扇窗前。
修真者的五感较寻常人要好些,因此,借着那片刻的月色,郁涔看清了,那是个人。那人年纪大一些,几根白发混在黑发里,脸上带着在经年累月的摧残下横生的皱纹,单薄的眼皮下,一双眼睛里,瞳仁微缩,分明带着惊恐。
而她看向的,是谢荥的方向。
谢荥和小女孩不知聊到了什么,那女孩忽地冒出一句:“姐姐,我好饿啊。”
“谢荥……”郁涔开口,低声叫道。
“姐姐,我好饿,你有带食物来吗?”
“什么?”庹成夏和妘岫在听见郁涔的声音后,也觉过些不对,扭过身,蹙起眉盯着那女孩,手里开始摸上武器。
“姐姐——”女孩的声音仍在继续。
谢荥也发现了不对,放下安抚女孩的手,想要挣扎出来,却发现根本扭不过女孩的力道。她咬着牙,向后退了半步。
“姐姐——!”那嗓音骤变,不再童真,尾调撕得老高,像是看见食物的猛兽。
谢荥猛地抓上女孩头发,用力往后一扯!
那东西似乎没料到谢荥的气力这么大,一时不查,被扯下去几寸。而这一小段距离,也足够郁涔几人趁虚而入,将两人分开。
庹成夏用灵力一卷,将谢荥扯到妘岫身后,随后抄起长枪向前冲去。妘岫配合着射出几箭,随手分出个眼神给谢荥。而那眼神分明在告诉谢荥:安生待着,不要打扰她。
街道狭窄,又有人居住,不好使力,郁涔甩出几张符,跟庹成夏前后夹击着它,好在这东西似乎没来得及生出什么本事,实力一般,连爬墙上房都不会,最后被妘岫一箭贯穿心口。
意料之中的,“小忧”到最后只剩下一层皮。
事毕,谢荥有些怔愣,看上去像是被吓到了。
“进屋去看看吧。”妘岫收起弓,指着“小忧”方才出现的屋子,开口道。
一行人便就这么进去了,只留下谢荥在屋外顿住脚步,她还记得,这孩子很爱读书,以前她偶尔带来的书册,小忧都会读完。
小忧家里以前是不错的,只是这世道太过无情,她们赶不上其他人赚钱升官的速度,状况便跟着落了下来。
“屋里这人已经死了。”庹成夏的声音传来,将谢荥的思绪从回忆中扯出。她垂下眼眸,迈入房门,一抬眼便看见了。
昏暗逼仄的房屋内,一张小小的床上,一张干瘪的皮就这么摊着,顺着床沿垂下半截。
“这里的情况……”郁涔沉声喃喃,脸色不太好看。
“已无需再查。”李兴歪坐着,全身力道压在靠背上,半阖起眼,惨白的脸上,黑眼圈似乎更重几分。
听到这话,林潸皱起眉,目光直直盯着李兴,隐约带着质问。
“大胆!休得无礼!”李兴身旁的太监见林潸的态度,开口呵斥,却只得了林潸一记眼刀。
这眼神的意味很明显,她连皇帝都不在乎,难道还会在乎一个太监?
倒是李兴摆了摆手,咳嗽两声,说着林潸是朝廷请来的修士,无需在意那些繁文缛节。可说来说去,却刻意回避着林潸方才的质问。
“事到如今,已不只是朝廷的事。”林潸开口,语气漠然,却任谁听了都知道,这事在林潸这儿已无商量的余地。
“林修士。”李兴睁开眼,回视林潸,语气沉沉:“人应当懂得变通。”
变通?林潸嚼着这两个字,却是根本没搭理这话,转身欲走,不想再继续听李兴的废话。
“得罪朝廷于你而言,于你们宗门而言,没有任何好处!”李兴的音调陡然提高,却仿佛用尽了全身气力,在说完后,自己干咳了半晌。
不知是不是威慑到位,这话倒真让林潸停下了脚步。她静静听着李兴咳完,又听那太监虚情假意地关怀了几句,眼中隐隐闪过几分不耐。
再开口,仍是半分情面不留。
“可得罪你们,于我,于宗门而言,也并无任何不可承担的后果。”
第58章 万婴坑(七)
屋内的气氛陡然沉下, 无需太多言语,众人都已经明了这里发生了什么。
“我方才在对面的屋子里发现个人。”郁涔转过目光,不再去看那张人皮, 垂着眼睛, 沉声道:“去看看吧。”
月色昏暗, 独属于冬日的刺骨晚风从狭小的街道中穿过, 灌进每个人的衣袖内。谢荥吸了口冷气, 掩下自己的情绪, 看着前面有些破烂的木板, 抬起手, 敲了敲那扇摇摇欲坠的门。
“阿婆?”她放柔语调,轻声叫着。
“咚!咚!”的敲击声响起,在这片寂静的空间中显得格外突兀。她们耐心等了会儿, 屋内却始终没有传出半分动静, 仿若郁涔刚才所见的人影只是一场幻觉。
谢荥顿了顿,抬手又敲了两遍, 用更加柔和的声音开口道:“您放心,我们是来帮您的。”
屋外, 谢荥柔声细语地劝了半天,可屋里的人就像是打定了心思, 无论如何都不会再露头。
若是放在平时倒也罢了,寻常的妖鬼,郁涔她们可以通过感知气息来追踪, 可这婴灵寄生在活人身上,只要不是打定心思开始吞吃宿主的内里, 那么这人的气息就与活人无异,而吞吃, 往往只发生在一瞬间。
阿婆那惊恐的样子肯定是知道些什么,加上郁涔几人并没有感知到婴灵的气息,那么这个阿婆,至少现在还是个活生生的人,她们不能放弃这么一个知情者。
“啧。”站在最后面的妘岫等得有些不耐烦,她拨开挡在身前的庹成夏和郁涔,开口道:“要等她回心转意说不定要等到几时,罢了,这擅自闯人门宅的恶人我来做好了。”
说着,她抬起手,从指尖捏出一枚羽毛,轻轻摁在门上,下一秒,屋内的门栓“啪嗒”落地,木门“吱嘎——”一声,开了。
见门开了,妘岫毫不犹豫地迈步走了进去,一眼就瞟见了那缩在床脚的妇人。
说是床,其实只是一块有些腐烂的长木块,上面铺了层茅草,散发出腐朽的味道。那妇人脸上灰扑扑的,夹杂着白丝的头发有些杂乱,枯瘦的手里抓着片薄薄的、有些脏污的被子护在身上,只留个头露出来。见众人如此轻松地进来,她有些浑浊的眼睛里盛满了恐慌。
见状,妘岫干脆又捏出一枚羽毛,指尖一甩,稳稳落在妇人额头上。
“好了,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妘岫抱起胳膊,回头看向刚踏进屋内的三人。
此时的妇人已完全不似方才的惊慌,俨然一副被魇住的模样,眼皮半垂,紧绷的神情放松下来,原本紧紧包住的被子正有些松散地往下滑,堪堪搭在肩头。
庹成夏点点头,倒也不扭捏,直截了当地问道:“你可知,这里发生了什么?”
话音刚落,只见原本如何恐惧都未曾溢出半点声音的妇人僵硬地张开了口,沙哑得如同吞了土粒般的嗓音开始往外冒,细听之下,竟是藏着连被魇住都无法忘记的,深深的恐惧:“她们……全都死了……”
*
“按照那阿婆的说法,这里的灾厄,从小年后一天就开始了,已经持续很久了。”
久到这里的活人,早已所剩无几。
“那天,朝廷少见地,不,是往前从来没有地,派了官员过来,说是救济她们——”
名为安巷的街巷里,连石板都仿若嵌着洗不净的灰尘的路上,衣着精细的贵人站着,与周围所有人都格格不入,他带着一干仆役,在安巷那座废弃的寺庙里忙活,脸上挂着慈善至极的微笑。
“他说,是陛下念着开国先皇,想借着过年告慰先灵。”
这庙,其实是前朝留下的,打仗的时候收留了不少家破人亡、骨肉离散的流民,等到仗打完,前朝流民走的走,死的死,庙里的僧人不少没挨过战争,这庙也就这么废弃下来了。
百年未曾管过的前朝破庙,如今想起来“告慰”,怎么听怎么虚假。
可他们带来了粮食,大批的肉。
那是谢荥从未明目张胆带来过的,新鲜的肉。
大家哪还会管什么合不合理,哪还会管这些人什么居心,她们这帮人,早就一无所有,还有什么可被贪图的呢?
有。
她们还有一条命。
大半的人没能抵得住诱惑,拜倒在那诱人的气味下,领了肉,回去草草煮熟,就这么囫囵吞下。
“那天是小年,寺庙刚刚修缮好,他们借着庆祝的话头发了肉,大家就都信了。”
只有少部分人没吃,这些人恨极了达官显贵,恨极了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城,恨极了他们身上熏人的香料,恨极了他们从头到脚每一寸华贵的丝线……
那妇人就是其中之一。她唾弃那些见肉眼开,摇着尾巴伸着手去跪的懦夫。
那天,是一群人的欢歌,安巷里许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可……第二天。
“最开始,只是一个人,她的肚子里总是‘嘎吱、嘎吱’地叫,有人问她这是怎么了——”
那人是个年轻的女人,才刚来这儿不久,头发还算柔顺,身上穿得也尽量得体,听人这么问,她脸一红,舔舔嘴巴,羞赧地笑了笑,说,大概是太久没吃肉了,昨儿忽地这么一吃,给肚子吃得刁了。
是了,她昨天吃了很多。一共发下来有小臂长的一块肉,大部分人家都是囤着,一天吃那么一点,或是干脆等饿极了再吃,等连草皮都没得啃了再吃……而她昨天,硬生生吃了一半多。
“大家刚开始没在意,只笑过了,可几天后……”
女人身上的响声愈发大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猖狂地宣告着它的来临。原本同她还算有些交谈的邻里,全部都开始用一种惊恐的眼神看着她,就像在看什么畸形种,她们搓着臂膀,抖着身子,不断后退。
白齿磨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而女人却恍若未觉。
直到有人开始受不了了。
那是个有些沧桑的男人,脸上长着一圈扎人的胡子,脾性本就不好,他也没吃肉,原本就看不上那些吃了肉的人,再被女人这么一折磨,顿时火冒三丈,看着无知无觉的女人,一把推了上去!
“‘砰!’女人被一把推到了地上……然后……然后她笑了——”
咯咯咯——
女人的头低低垂着,长长的头发散落在地上,遮住了她的脸。
见状,男人骂了一句,刚要再上前去扯女人的头发,就见女人回了头。
一顿、一顿地,僵硬地回了头。
女人的脸上,有些发白的唇瓣不断向两边扯去,露出一个诡异至极的笑,如果那还称得上笑的话。干裂的嘴唇不断崩出血口,血红的黏丝直往下流。
可女人还是在笑,一直在笑。
尖锐的声音刺穿了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哪怕她,从未张开过嘴。
“她咬死了那个男人,然后在我们面前,和那个男人一起,变成了一张人皮。”
干瘪的,失去了所有五官和内脏的,薄薄的一张皮。
“再然后,就是噩梦一样的日子。”
从那天开始,安巷的天就没有亮过了,所有人都锁在屋子里,门窗紧闭,昼夜如一。
可即便如此,她们也清楚地知道,该怎么样,还是会怎么样。她们无能为力,什么都做不了,她们甚至分辨不清,身边的人,乃至自己,到底有没有变成怪物。
“那肉有问题。”郁涔继续开口道,“关于发肉那人,你认识他吗?”
无人的街道上,四人一边走着,一边小声交谈。她们方才问完了自己想要的,让阿婆躺下来,把阿婆的被子给她盖好,又锁好门之后就走了。
听到郁涔的问话,谢荥垂下眸子开始思考,听那个阿婆说,那人穿的是身黑衣,相貌平平,眼睛不大,嘴唇肥厚,头发高高束着,属于是走在人群里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长相。
“没有印象。”半晌后,谢荥无奈地摇了摇头。她认真比对了同赵廉关系密切的所有人的长相,却还是无法锁定在某个人身上。
“无妨。”闻言,郁涔回应道,她晓得,这事急不来。
索性,她们决定先去那座翻新的庙宇看看。
如此大费周折地翻新,那群人定然在庙中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哒、哒、哒——”脚步声不断撞击着沿路的石壁,跟在谢荥身后的郁涔停下脚步,同身侧的庹成夏对视一眼,低声道:“有人过来了。”
话落,庹成夏不动声色地向前半步,将谢荥护在她们几人中间,戒备地打量起四周,右手滑上长枪。
“诶诶诶!别动手!”忽地,一道清亮的少男音响起,几人看过去,只见从两座房屋间,那条极狭小的缝隙中,蹭出个人。
少男一身黑黄相并的长衣,白皙的脸上,嵌着精致的五官,马尾高高吊起,颇有种少年意气。
“你是谁?”妘岫毫不客气地发问,赤红色的眼眸里,写满了威胁。
见状,少男把手举起作投降状,状作无辜地答道:“我叫胡限,只是个路过此地的散修,发现这儿情况不对,想着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可他的脚步却是未停,仍在慢慢向她们靠近。
“站在那。”庹成夏将霜綮抽出,锐利的枪尖直指向胡限,嗓音低沉。
“好好好!别动手,别动手啊!”
这么一威慑,胡限还当真停下脚步,在距离郁涔几人十步远的地方定了下来,只是嘴里依旧没歇:“我认得你们的打扮,大宗门的弟子,看着就厉害!你们是要去哪儿啊,是查到什么了吗?”
胡限这个人,光是看着就吊儿郎当的,嘴也是碎得不行,吵得妘岫头疼,直接给了他一箭。
看着脚边入地三分的箭矢,胡限身子也直了,嘴也关上了,俨然一副乖得没边儿的样。
“我们打算去安巷中心的寺庙看看。”倒是郁涔,在一旁静声半晌后当真回了他的话,还向他抛出了橄榄枝:“你要同行吗?”
她脸上挂着热切的笑,语调异常柔和,看向胡限的眼神真诚无比,“多一个人,我们也好多一份助力。”
话落,庹成夏没太大反应,妘岫则是异样地看了郁涔一眼,也没多说,算是默认。
胡限自然是同意的,他满脸写着高兴,用自己的面部表情生动地诠释了什么叫做喜上眉梢。他这一高兴,嘴又开始碎了,而后喜获妘岫的第二支箭。
相比于几人的冷淡,郁涔反倒是像突然开了话匣子般,有一茬没一茬地迎合胡限,仿若对他非常感兴趣,态度甚至称得上热络。
也算是多亏了这两人,这一路上倒也算是有趣。
“到了。”不知走了多久,领路的谢荥停下脚步,沉沉开口道。
原本还算热闹的几人登时安静了下来,就连叽叽喳喳的胡限都把嘴闭上了,安静地注视着身前的建筑,神色晦暗不明。
暗红色的外墙伫立,将寺庙内的景色锁住,三扇巨大的红漆木门紧紧合着,因为年久,有些地方还落了漆,露出发白的内里。
郁涔随手掐了个法诀,大门当即打开。
“进去吧。”郁涔轻声道。
跨过近乎半条小腿高的门槛,夹杂着枯草的青石地砖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月光顺着高楼的边沿撒下,在地上反射出朦胧的光晕。整片院子静得出奇。
往前走,是寺庙的第一道宫殿,天王殿。
它的规模不大,敞开的殿门里,隐约能看见内里供着的,四座身披金甲的天王像。
“怎么了?”跟在妘岫和庹成夏后边的胡限见几人顿在这儿,也不向前走,有些疑惑,发问道。
“这庙里……”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庹成夏喃喃出声。
郁涔和妘岫的脸色也不好看,看来也是想到了什么,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将目光投向位于她们中间的谢荥。
谢荥的脸色更是极差,隐隐压抑着什么,半晌,才沉声开口:“这庙里,原本住着部分百姓。”
这么大的一片地,在人口密度极高的安巷里,怎么想都不会被白白浪费,可此刻,这里太静了。就连她们的脚步声,都显得格外突兀。
朝廷派人来修缮寺庙,那寺庙里住着的百姓呢?她们去了哪儿?
“别急,我们先找找看。”郁涔开口安抚道。说罢,她悄声放出缕灵力,还没等走出几尺,就顺着脚下的石砖四散开来。
她隐约能感觉到,这庙里的东西,非寻常妖鬼。
进了天王殿,四座铜塑的像栩栩如生,色彩勾画恰到好处,它们塑得高大,只比屋顶低那么一点,从下往上看,只能看见埋在铠甲内的,半张威严的脸。
“还挺新的。”庹成夏随手摸了把供奉铜像的石台,指尖搓了搓抹掉的灰,“就是看着有些不详啊。”
顺着庹成夏的话,郁涔抬了抬眼,往上一看,正好对上身边这位天王的眼睛,略微发白的脸上,坠着两颗黝黑的圆。
“它们好像在盯着我们。”又转换方位去看了剩下三座铜像后,郁涔得出了结论。
她眉头轻蹙,似乎在裁定这种异样对她们产生威胁的可能性,只是还未等思索出什么结果,谢荥的声音忽而传来。
“你们有没有发觉,从入庙开始,就一直有种异香萦绕?”
谢荥走得比余下四人稍快些,她心里搁着事,未曾细看那些铜像。天王殿前后均敞着门,也因此,谢荥不过是刚绕到铜像身侧,就一眼瞧见,那空荡的广场上,正对着大雄宝殿的石阶前,那座比半人高的雕花香炉上,直直地立着三根燃着的香。
细微的火花顺着柱身蔓延,染白的烟直插入天。谢荥原本还以为那股若有似无的香气是她的错觉,这么一看,分明是这香的气味。
郁涔绕步去看,也瞧见了这一幕。
她心下直觉不对,却也道不清缘由,思索片刻,干脆不再管那铜像的异处,叫人继续行进,想着早些了解。
一一探过围着广场的几座小殿,见无异常,她们终于到了这寺庙中最为重要的一座——大雄宝殿。
宝殿最中心供着巨大的佛像,几乎快要顶破宝殿的房梁,其身侧分别立着两座菩萨像,体量较最中心的佛像要小些,却也高大得出奇。
再有宝殿东、西两侧,分立着十八罗汉。这些佛像,不分品类,分别塑着金身。
若只是规格高些,倒也无妨,可这些金身的姿势各个怪异。
以佛像为中心,余下的菩萨像、罗汉像,不是微微向内倾斜,就是向外歪曲,甚至有的似连身子也不挺直,变得弯圆,就像是一棵树的主干与旁支。
金身本身也不见原本的庄严肃穆、慈悲柔和,反而生出几分诡异的扭曲感,向上或向下牵动的嘴角,低瞧或高视的眉目,竟都显出几分凝视食物的贪婪与邪恶。
“有趣。”妘岫轻嗤一声,微微仰起下巴看着佛像开口道:“你们凡人不是最信神佛?竟也会对佛像做出这等事。”
“这些佛像……”谢荥没去理会妘岫的挖苦,兀自盯着身前那座最中心的金身,低声喃喃道:“视你我,如人视猪羊。”
听过这话,郁涔心中那抹异样更浓,眸光跟着沉了沉。她转过身来,对着沉默一路的胡限开口道:“不知胡少侠对此可有什么看法?”
那胡限一直跟在最后,从入了庙开始,就一副吓破了胆的样子,面色惨白,就连高吊的马尾都显出几分颓丧,被忽地这么一问,像是一下回过神来,扯出个生硬的笑,开口道:“我实力不济,只看得出这地方实在吓人。”
说着,还想往郁涔身边蹭,嗫嚅着唇,话匣子又关不上了:“我还从来没遇见过这等诡谲的情形,整座庙处处透着死寂,简直要压得人喘不过气,早知道这地方如此渗人,我就不跟着了,到头可能还要拖累你们。你们到时可不要扔下我啊……”
没等胡限凑到郁涔跟前,妘岫就先甩了一记眼刀过来,胡限登时老老实实立在原地,把不停开合的嘴也给闭上了。
见了胡限的反应,郁涔没多言语,只兀自打量片刻就收回目光,重新转回身看向那最高的佛身。
她轻轻抬起手,按在那佛身上。她总觉得,这里的气息有些熟悉。
灵力从指尖溢出,缠进那金塑的壳子内里,还未等郁涔再多使力,忽地,手下一软。
只见,原本坚硬无比的金壳竟在她掌下漾起层层波纹!
这感觉并不好,冰冷的壳子似染上潮水般的湿润,如猛兽的红舌舔过她的手心,留下道道水渍。
眼看波纹越漾越大,从原本只一掌的大小,逐渐蔓延至整座金身,甚至有向旁的塑像传染的趋势。
“不对劲。”郁涔厉声开口,赶忙抽回手,向后退了一步护在谢荥身前,“大家小心!”
“咔嚓!”似是砖石碎裂的声响传来,原本安定的地面开始摇晃,向脚下看去,一块块青石地砖不知何时开始龟裂,泥土从缝隙中向外攀爬,平坦的地面逐渐凹陷,裂纹越来越大……
可郁涔几人早已无心看顾脚下,因为,她们眼前这几座金像,此刻正浑身冒着黑气。
怨气肆虐的鬼怪从金像的身子上、眼睛里、口舌内……一寸、一寸地爬出,手扒着金身向下坠,它们扁平着身子,只有一副干瘪的皮,五官处空荡荡,血糊住整个脑袋,顺着头皮顶处向下滴落。可即便如此,它们对于活物的贪婪仍是一览无余。
许是因为失了五官不能视物,这些鬼怪伸着个长手四处摸索。
“啪——!”
几只皮鬼从金身上坠落,黏腻的血腥气立刻喷了郁涔几人满脸,争先恐后地挤进鼻腔内。它们似乎是感知到了几人的位置,伏在地上不断摸索。
刚开始,只是几只皮鬼落到地上,后来变得更多、更多……
郁涔护着谢荥不断向后退去,手指摸上生露,眼睛死死盯着身前离得最近的那只鬼。庹成夏和妘岫也分别抽出武器,紧绷着神经防备着。
然而,正当众人皆顾着这成群的皮鬼时,位于众人身后,无一人看顾的胡限,早就不见方才那副惊慌样,他黑白分明的眼瞳内,倏而划过一抹异样,嫣红的唇角轻轻勾起,悄悄地、慢慢地,从袖子里摸出一柄短刀。
*
穹天城,皇宫外。
一辆做工精细的马车在宫人的指引下,驶进那扇朱红的大门内,透过因行驶过快而略微飘开的侧帘,隐约可见一张男人的脸。
林潸坐在街边的茶楼里,低下头抿了口茶,手里摆弄着方才同杨皎、谢什传讯的符箓,她们说,赵廉急匆匆出了府,朝皇宫的方向去了。
她腰间还挂着与郁涔的传讯符箓,她本想同郁涔交代一下信息,没成想,郁涔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回信。
祈安剑上挂着的剑穗随着风晃了晃,林潸心中隐隐不安。能让郁涔分身乏术到无心回信,恐是碰上了什么麻烦。
李兴的反应固然古怪,先是托人查明官员暴毙之案,而后却又翻脸不认人,妄图束上她的手脚。想来是有人瞒着李兴做了诡事,见事情败露,又去透了底。
说到底,李兴这边只限在人心的筹谋里。
天潢贵胄,朝廷命官,枉顾人命,可她却也不便插手。若是动了,就不只是一条歹人的命那么简单。
如此想着,林潸仰头喝尽最后一口茶水,起身,向着安巷的方向飞速行去。
*
皇宫内。
李兴重新靠回椅子上,惨白的眼瞳内,目光如淬了毒般,死死盯着林潸走远的方向,接着猛咳了几声。
那太监是个有眼力的,见状,忙安抚起来。直到一阵尖利的通传声透出,是赵廉来了。
他一身锦衣金线,全身上下随便一处料子都反着光,未着官服,一入殿便直直跪了下来,磕着头,大喊微臣有罪,求陛下责罚。
“朕竟不知,爱卿何罪之有。”李兴开口,嗓音中透着虚弱。
“安巷那事,微臣未禀先行,不想竟为陛下惹得麻烦,还望陛下赐罪!”
“砰!”赵廉重重磕下一个响头,似乎当真是懊恼不已。
“咳咳咳……”李兴抬起手掩住咳声,顺道递给太监一个眼神,接着开口道:“赵爱卿拳拳之心,朕岂会不懂。”
太监从李兴身旁走下,到了赵廉身旁,拂尘一甩,掉了个方向,将手伸出去搀赵廉。
“若当真能得那长生之法,别说一个安巷,就是更多安巷由此受累,那也是值得。”
赵廉抬起头,看向那坐于高处的,天下最尊贵之人,明黄色的衣袍披盖在身,其眼中的贪欲仿若要化为实质,如最肮脏浓臭的墨般,吸附在这天地间所有人身上。
情不自禁地,他也跟着李兴笑了起来。
“至于那冥顽不灵的修士们,咳咳……
“就算是抓住了把柄又如何呢?高天上的飞鸟,岂能管得了泥地下的虫蛇——”
作者有话说:
跪下谢罪ing
第59章 万婴坑(八)
“铮——!”
剑锋相触的瞬间, 金属摩擦爆发出巨大的嗡鸣。
胡限本是站在郁涔两人身后,看准时机,觉得先干掉一个也不错, 没成想, 被郁涔给拦了下来。
“早就疑心你, 没成想这么按捺不住。”郁涔冷笑一声, 腕间用力, 把那短刀逼了回去。
胡限顺着力道后退一步, 唇角轻提, 哪还有半分早先伪装出的无辜, “自身难保的局面,你们还要护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不如就让我杀了, 也好过连累你们被百鬼啃噬。”
这话说的歹毒, 挑拨离间之意昭然若揭,手无缚鸡之力的谢荥被这么一点, 脸色难看不少。
见状,郁涔冷冷地扫了胡限一眼, 反手一剑劈向他面门,语气冰冷:“不如先关心你自己, 就算是死,我也能确保你是那个最先命丧黄泉的。”
胡限忙又后退几步,侧身避开, 堪堪被削去一缕发丝,听到郁涔的话, 竟哈哈大笑起来,还觉不够, 甚至笑得前仰后合,形容疯癫,连眼角都泛出了泪花。
他捂着肚子,颤着声开口道:“未必啊未必。你们灵力确是比我强,可谁先葬身鬼腹,那可说不准。”一边说,他一边向后退着,终于,一只脚踏出门槛。
胡限唇角还带着笑,目光却如毒蛇般死死缠着郁涔几人,手伸向袖管,从中捏出枚什么,接着猛然朝着郁涔几人一掷!
月色柔和,投在那几枚暗器上,反着冷色的光。
郁涔看清了,那是几枚飞刀,还裹着灵力。
这飞刀本不要紧,只消向后一避,那飞刀就插入她们脚下那块碎裂的砖石上,可未曾想,原本爬满了半个屋子却安分的皮鬼们,此刻却突然如抓住了目标般,全部朝着她们涌了上来!
那些皮鬼一片、一片地,从金身上掉落,从房梁上扑起,从地面上跃升,黑压压一片,像是浪潮般,要吞噬一切生机。
“怎么回事?”庹成夏飞速抬起霜綮抵挡,长枪扫过,带下一片,可这些皮鬼却越发疯狂,不断攀扯,干瘪的皮不断划破空气,带着独有的簌簌声,听得庹成夏头皮发麻。
妘岫这边也不容乐观,一箭复一箭,射下一只,更多的前赴后继,它们像是根本不知疲惫,也不会被伤一般,只无穷无尽地纠缠着。
偶有几只被她用妖力化成的羽箭连成一串钉在地上的,却见临近那些皮鬼竟是敌我不分,纷纷跑到身侧,开始疯狂地纠缠起来。
皮鬼四肢柔软韧弹,黏上什么便拼死捆在那东西身上,皮贴着皮,一寸寸在表面游走,如藤蔓般将其包裹绞杀。
胡限此刻已逃下石阶,躲在广场上,整个人阴恻恻的,时不时扔出几枚飞刀,引得这群鬼物愈加疯狂。
“先出去!”郁涔拉着谢荥不断腾挪翻转,手上也是一刻不歇地挥着剑,看着失控的场面,匆忙喊了一声。
大雄宝殿虽是庙中最重要,也是最大的一座,但相比起空旷的广场,还是太小,加之鬼怪缠身,很难施展得开,再者,还有脚下这令人难以忽视的土地崩裂,多待下去,恐生变故。
灵力外溢出体,凝结成一条长鞭,郁涔手臂一震,长鞭飞出,飞速带下去一团皮鬼,只是,不知是不是郁涔的错觉,这些皮鬼对这灵力结成的鞭子十分疯狂,甚至有的不顾疼痛,死死抱在长鞭上。
见此情景,郁涔又是一鞭挥出,卷起数十只皮鬼,狠狠砸在最中心那佛像上。
“咔嚓!”脚下碎裂声更重,郁涔收了鞭子,不再继续试探,一把拉住谢荥,帮她稳住身形。
“砰!”郁涔扔了枚符出去,炸在鬼群里。皮鬼们七零八落地被轰开,转瞬又不知疲倦地一拥而上。好在,这短暂的时间已足够几人飞身出殿门。
而就在几人踏出殿门的下一瞬!殿内那片地当即塌陷了下去!
郁涔在门前回望一眼,只见那地陷出的坑足有两人高,原本铺在石砖上的皮鬼几乎在跌落坑底的瞬间就被坑底的泥土吞没。
“咯咯咯”的尖笑声隐约传来,如婴孩般,只是眨眼间又消失无踪,仿若只是听者的一场错觉,而被吞没的皮鬼们,再度从土中翻涌而出,一寸、一寸地扒着坑边,缓慢地往上爬。
“被鬼围住的滋味怎么样?”胡限倚靠在香炉旁,眉头上挑,手里把玩着那柄短刀,望着几人的动作调笑着开口。
闻言,郁涔站在宝殿前的石阶上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片刻后,也跟着抿出一抹笑,一步步走下石阶,把谢荥交托给一旁的妘岫后,语气微妙地道了句:“还不错。”
胡限显然不太满意这回答,听见后,收敛起那副幸灾乐祸的模样,脸色逐渐阴沉。他似乎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见原本还慢悠悠朝他走来的郁涔陡然加快身形,几乎是呼吸间,就到了他的面前!
“至于这滋味。”郁涔脸上的浅笑不变,话语间甚至是带上了几分柔意。
她一把抓住胡限的胳膊,而后用力向后一甩,紧接着一脚踢上腰腹!
“还是待你自己尝过后再同我议吧!”
身形不算矮小的少男就这么被郁涔踢上半空,朝着大雄宝殿的方向极速飞去。
胡限急急调整身形,用了些灵力,将短刀插在地上,才堪堪停在宝殿的门槛前。
只是这一动作,却让那些原本快要安静下来的皮鬼当即再次躁动起来,挣扎着就要向胡限扑去!
“可恶!”胡限此刻半跪着,回头看了一眼,低声咒骂了句脏话,眼见坑底不断挣扎,向上攀咬的皮鬼已快要摸到门槛的边沿,他硬是没有回击,只匆匆跑离了门槛。
如此怪异的举止,令郁涔心下疑惑更浓,同时联想到殿中种种,又隐约有些想法冒头。
胡限当是知晓这皮鬼的习性的,他如此动作,必有道理。思及此,她给余下几人递了个眼神,示意妘岫先按兵不动,又示意庹成夏跟她一道去试试这胡限。
“不愧是大宗门的弟子,下手就是狠。”胡限站在石阶最下端,看着身前成包围状态的几人冷笑道。
“哪里比得上你?”妘岫轻轻摩挲着自己的藏羽弓,想着郁涔的眼神,另一只手搭在弓弦上,将发不发:“早就听闻你们人间的邪修修的是至邪之路,是踏着凡人的尸山血海走出来的,如今一见,竟连这等丧尽天良的事都肯帮衬着,果真是至邪之人,猪狗都不如的畜生。”
与此同时,郁涔和庹成夏却是已经飞身到了胡限身前。
两人成夹击状,把胡限往后逼退,似金石相击的嗡鸣声不断响起,胡限拉不开身距,就只得拿着那柄短刀做抵抗。三人默契地都没动用灵力,只是纯粹地打架。
“收人钱财替人消灾,我收了那赵大人的买命钱,就得把你们困死在这破庙里。”交战中,胡限还不忘回应妘岫,只是话一出口更像挑衅。
他语气中丝毫不觉自己的行为有何不妥,反倒是有种被认可的愉悦感,连眉头都轻松些许,“要怪,就怪你们自己非要掺这趟浑水。”
话落,郁涔一剑砍向他面中,恰逢霜綮扫向胡限下盘,逼得他只能急忙旋身向侧躲闪,短刀堪堪抵在生露的剑锋上,似要带出火花。饶是如此,肩颈上也不免被削下些血肉。
哪怕到了如此地步也不肯动用灵力吗?郁涔心想,暗地里有了盘算。
趁着打斗的间隙,她瞥见那皮鬼已然越过深坑,翻过门槛边沿,便又给庹成夏递了个眼神。
两人不着痕迹地向后撤着,给胡限腾出些许空间,攻击的势头也跟着放缓几分。
“替赵廉发肉那人也是你吧?”妘岫身边,脸色发白的谢荥忽地开口。她身为凡人,虽也见多了血肉飞溅,可如今这种死物锁魂的景象,也是头一遭,纵使心性坚定,也无法抑制地有生理上的恐惧。
话音伴着嗡鸣声传进胡限耳里,令他眯了眯眼。他将目光分出些,投向那在场诸位中他认为最废物的蝼蚁。
“我回想了同赵廉亲近的所有人,可无一人是安巷中百姓所描述那样。赵廉肯将安巷交由你监控,定然是信你。我不知邪修都有什么能耐,可如今一想,这世间连食人骨肉,生吐其皮的鬼物都存在,那你这种人,能易容而行也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吧!”
谢荥如此讲着,神色中却不见半点温度,语调中的冷意似是恨不得将他的皮也扒下来,骨肉去喂了鬼。
“哈哈哈哈哈……”胡限又笑了出来,长发搭在肩头,跟着一耸一耸地,笑得连手都晃了几下。
自从他不再遮掩后,似乎总是喜欢大笑,整个人跟疯癫了般,若要妘岫来归因,那便是染了太多孽,让怨灵啃了脑。
他笑够了,重新看向谢荥,给了她肯定的答复:“对,那人是我。只可惜你们没能看见啊,那帮人见了肉就跟狗见了骨头般,贪婪、疯狂,甚至还互相推搡着上来抢,当真是一副好景!”
说话间,胡限脸上还带着回味,就像观摩了一场令人生趣的戏般。
几句话的功夫,那皮鬼已铺满半边石阶。
郁涔两人见状,不再多做纠缠,闪身离了石阶,同妘岫二人站在一处。
“啪嗒、啪嗒——”一簇簇极轻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上去就让人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顺着脊骨向上爬,连牙根都忍不住发麻。
时机到了。
胡限嘴上不饶人,嘲讽着郁涔和庹成夏,说着大宗门也不过如此,手却悄悄背到身后,摸出几柄飞刀,接着往前走出几步,心下却一直关注着皮鬼和他的距离。
他往前挪着,郁涔几人也没后退,静静地欣赏他的表演。
很快,他再次按捺不住,数柄卷着灵力的飞刀疾驰而来,紧紧跟着的,是胡限身后猛然“惊醒”的鬼物。
屡试不爽的招数,郁涔几人竟还真一动不动地等着他动作,果真是恃才傲物,蠢货一群。胡限张开臂膀,眉目舒展,感受着夜晚的冷意与鬼群奔袭带来的凉爽微风,连发丝都在空中轻扬,他将头仰起,站在鬼群前凹造型。
只是还未等他更得意,就从眯起的眼缝中发现,那飞跃而去的黑潮竟向着他返了回来!
干瘪的人皮混着粘稠殷红的血液,一片挨着一片,扭曲着四肢,杂乱的长发一同向下垂落,打结、黏合。就在这一片黑压压的鬼物间,一张姜黄色的符纸分外显眼。
“无眼不能视物,无耳不能闻声,却能在你出招时精准捕捉过来,同我们撕扯在一起,凭借的,是对灵力的感知吧。”郁涔拎着生露,穿梭在鬼潮中。
那符精准地飘在胡限身侧,一落地便散发出巨大的灵力波动,将周围的皮鬼具数引了过去。
胡限低声骂着,却也只能不断躲闪,甩着飞刀。
“比灵力。”郁涔已赶至胡限身侧,一剑劈下,“你可胜不过我们!”
作者有话说:
前两天跟朋友聊了一下,这个副本的恐怖元素好像有点太密集了,大家接受还良好吗
以后我会努力幽默的
最后,大家可不可以多多评论,晋江的风好冷,我好孤单
第60章 万婴坑(九)
胡限根本来不及抵挡, 硬生生受了一下,肩膀处顿时血肉翻飞,温热的鲜血溅在脸上, 疼得他倒吸口气。
皮鬼的纠缠让他无暇反击郁涔, 只能匆匆闪躲着, 时不时扔出几枚飞刀将皮鬼钉死在地砖上。毕竟被郁涔砍这么一下还好, 死不了, 但若是被那皮鬼缠上, 那可当真是不死不休。
“不如我们先停手, 等灵力散去皮鬼停歇, 我们再来场公平的对决,怎样?”短刀刀面抵住生露的剑锋,胡限露出个笑来, 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
郁涔根本不理这茬, 闻言只淡淡扫了胡限一眼,脸上就差写上:你觉得我是疯了吗?转而向另一侧挥出一剑。
此时大批皮鬼聚集在郁涔和胡限两人身侧, 乃至于脚边都是,简直快要无处容身, 最要命的是,那皮鬼层层叠叠摞着, 偶尔还弹射一下,蠕动得十分疯狂。只消看一眼就让人头皮发麻。
郁涔同样置身在符箓散发出的灵气内,只是她的身法毕竟是实打实的, 较胡限这样走旁门左道的邪修自是好上不少。
她向后曲腰躲开胡限刺来的短刀,旋身又挥出一剑。
眼见胡限又意图逃走, 郁涔直接一剑刺去,同他的短刀相撞!
“铮——”地一声, 郁涔向前半步拉近身距,手腕翻转,带动生露成绞,逼着胡限硬生生跟着翻转了一圈。
眼见郁涔是不肯放过他了,胡限索性也就不再尝试,转而抿出抹笑,虽然可能是气的。他拿起短刀的刀鞘,直奔着郁涔的太阳穴砸去!
两人扭打着,直到灵气散去、皮鬼停歇,郁涔才与胡限拉开距离,退回到庹成夏身侧,而此刻胡限的身上、脸上俱带着伤口,皮肉外翻,血痕下淌。
他随手抹了把脸,又钉住一只皮鬼后,看着眼前蓄势待发的几人开口道:“怎么,现在要同我公平对打了?”
“我劝你们同我多纠缠会儿,不然——”他拖着尾音,耗着众人的耐心,迟迟不肯给出下半句。
妘岫直接了当地翻了个白眼,飞快发出一箭,引得皮鬼追随。她的每只羽箭都由妖力凝结而成,对皮鬼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只是脱手需迅速,否则最先玉石俱焚的也是她。
接下来的场面就刺激很多,郁涔和庹成夏把控着灵力同胡限周旋,看着皮鬼在地面上快速聚集又软软地摊开,妘岫时不时精准地补上一箭,带动一阵阵鬼潮。
“啧。”又射出一箭,妘岫看着这场面不由得眯了眯眼,突然觉得这场景有种诡异的熟悉感,嘴唇几度张合,最终吐出一句:“好像在遛狗。”
别人大抵是没听见的,站在妘岫身侧的谢荥却是将这话听得分明,不由得一愣,再抬眼望去,竟是诡异地觉得妘岫说得极对。
那灵力就像是挂着肉丝,喷香粗壮,刚出锅热气腾腾还泛着油光的骨头,那皮鬼群,就像是望着食物贪婪、垂涎的……
这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谢荥猛地摇了摇头,想要摆脱,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甩掉这种感觉,只能认命。
另一侧,郁涔剑尖捻了点灵力,飞速向胡限刺去,脑中却还在思索他方才那句话。如今,他所倚靠的鬼物习性已被郁涔几人知晓,却仍一副动他不得的样子,是在仰仗什么呢?他还有什么未尽的手段吗?
如此思虑着,郁涔恰好来到鬼潮边沿,它们追随着妘岫的羽箭而来,成圆弧形,此刻,她只消再后退一步就能碰上背后那道比人还高的鬼潮。
这并非什么难办的事,她只需收住灵力往前去,又或者捻点灵力把它们引退就罢了。只是,她刚刚踏出一步,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就席卷了全身。
脚步不随心意,停止不前,无论怎样驱使,肌肉都如同与意识剥离般不为所用,死死定在原地。灵力在体内开始运转,沿着周身经脉攀行,最终从她的指尖,溢出。
郁涔看着庹成夏与胡限交战的身影,锋利的刀枪反射着银光,刺进她的眼瞳。她没回头,看不见身后的皮鬼如何躁动,只是,周身渐冷;只是,血液凝固;只是,脚踝、腰腹、脖颈,潮湿又滑腻。
温润的灵力仍然在周身经脉中流淌,从指尖源源不断地溢出。
“郁涔!”她似乎听见有人在叫她。
意识浮浮沉沉,似要在深湖里溺毙。
“咻——!”一道破空声传来,直直划破郁涔身后的空气,与此同时,那种冰冷的窒息感逐渐褪去。
郁涔看见,庹成夏一枪挑下胡限的短刀,旋身将他踢飞,而后直直朝着她奔来。
手被拽起,郁涔向前踉跄一步,终于跌出那片深湖。
“你怎么了?”庹成夏轻蹙起眉,有些担忧地问道。
郁涔曲了曲有些僵硬的手指,止住灵力,回头看了一样爬满羽箭的皮鬼。她的肩头还残留着皮鬼身上独有的血腥气。忽地,不知是不是错觉,在她投向视线的瞬间,那堆贪婪的皮鬼中,似乎有一只回头看了她一眼。
郁涔一愣,闭了闭眼,再想去寻那异样的鬼物时,那鬼物却已是不见,仿若只是错觉。
“无事。”她喃喃道,握着生露的手指不断缩紧,却又放不下心,看着庹成夏交代了句:“这里的异象恐不止一处,看紧我。”
那侧,被踢飞的胡限整个人撞在香炉上,“砰!”的一声巨响,整个人砸得七荤八素。
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不少,血染红了衣料,却依旧睁着那双阴毒的眸子,不死心地盯着她们。
“砰!”又一声巨响。
一只羽箭贯穿胡限胸腔,将人死死钉在香炉上。
“嗬嗬”的漏风声从胡限嗓子里溢出,他咳了两口血,看向众人,出乎意料的,他第一反应居然不是畏死,而是,笑出了声。
急促低沉的笑声不断刺破众人耳膜,郁涔看着他,他此时半坐在地上,四肢已经缠上皮鬼。
忽地,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对。”念头划过的一瞬间,郁涔当即甩了张符,自己也动身奔向胡限,放开嗓子对着众人喊道:“杀了他!”
似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测,胡限的笑声越来越大,震得人头疼。
“想拿我的命,那就谁都别想活。你们,永远都别想出去——”
郁涔的速度很快,几息间便抵达,剑风并着箭矢一同斩去!
“噗呲!”利刃贯穿胸膛,箭矢击碎头骨。符箓被先一步赶到的郁涔截下,她看着剑下这具失了生机的身体:额头和胸膛均被一只箭矢贯穿,胡限只剩下一只眼睛没被皮鬼覆盖,而那只眼睛,眼球通红,遍布血丝,正怨毒地盯着她。
她抽出剑,甩掉黏上来的皮鬼,向后退去,嗓音低沉地警示众人:“小心。”
因为,她失败了。
灵力在空气中逸散,浓度极高,皮鬼们如同发了疯般,扭动着柔软的身躯,快速地向周边摸爬。胡限的骨血此刻已被吞噬殆尽,只留下一张皮,和一身染血的衣服。
在被她杀死的前一秒,胡限引爆了自己的金丹,将内里的灵力悉数散在了空中。
他要和她们,同归于尽。
“这个混蛋——”庹成夏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刚想再说什么,忽而听见一声清脆的“咔嚓”。
她回头望去,石阶最上端,朱红色的门槛遍布裂纹,一寸一寸,如蛛网般,蔓延到石阶上,一步一步将猎物收入网中。
“郁涔!”她刚叫了一声,一转身,竟又见郁涔如方才那般,被魇住了似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胡限那浑浊的灵气并着郁涔的一同散在空气里,庹成夏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后笑了一声,扔了句:“你也是个混蛋。”便认命地上前去护着郁涔。
原本,胡限被解决,几人只需在行动时稍加小心即可,没成想这么一来,皮鬼虽无法在弥散的灵气中精准地找到她们,却也变得更加疯狂,行动更加灵敏迅捷。
妘岫要护着没有一战之力的谢荥,庹成夏要看着时不时被控制的郁涔,加上地面碎裂的速度越来越快,几人都不算好过。
“清醒了?”不只是第几次被控制后清醒,庹成夏拉着郁涔躲过一片皮鬼,问道。
“嗯。”郁涔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她环视四周,努力无视那种被毒蛇紧盯的窒息感,语气沉沉:“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这时,碎裂的砖石已铺了大半广场,恐砖石突然塌陷,她们只能小心着避免踏到上面,也因而,她们的活动空间不断缩减,同时体力也大幅度下降。这样下去迟早要被皮鬼绞杀在庙中。
“不行!出不去!”方才,妘岫见谢荥脸色发白,汗液铺了满脸,才终于想起来,谢荥只是个凡人,肉身再怎么修炼,也比不得她们的体力,如今怕是快到极限。
她们不能出去,是要把皮鬼封死在寺庙,以免危害周遭,但显然谢荥已不能继续待着,便同庹成夏说,先去把她送出寺庙,没成想,人到了门口,那三扇大门却怎么也打不开,任凭如何砍砸,硬是岿然不动。
出不去?
听到这话,倒是让郁涔有了些想法,她开口问道:“你们在刚入庙时,有感受到过鬼力或者妖力吗?”
话一出口,在场几人登时明白了。
她们没有感受到哪怕一丝一毫的鬼力或妖力。
皮鬼的涌现,地砖的碎裂,都需要力量去支撑。
胡限未死时,她们没有细想,认为这只是胡限的伎俩。可如今他金丹已碎,尸骨还在香炉上挂着,那么支撑石砖继续碎裂的力量又是来源于哪儿呢?
除非,这一切根本不需要力量支撑。
“是幻境。”庹成夏沉声开口道。
诞出婴灵的地方,要么,是这地方生灵太多,活人的气息将怨气压了下去,要么,就是有修真者违背法则,掺和了进来。
安巷人口极多,以致于让她们都快要忘了另一种可能,邪修不止能帮赵廉看守寺庙,还能帮他修阵,压制怨气。
幻境的产生需要力量,可诞生之后,其内一切事物的运行都可随心。
是她们,不知何时踏入了幻境。
可是是从什么时候呢?
郁涔看着眼前的广场,裂纹遍布,皮鬼爬了个满,从石阶开始,已经有了塌陷。她没有忘记那在门槛前看见的一幕,皮鬼陷入,婴灵哭嚎,她们若是掉进去,绝对十死无生。
“幻境的建立需要媒介,找。”
她们需要通过媒介进入幻境,这个媒介一定是从一开始就存在,只是她们未曾注意。
会是什么呢?
郁涔不停动作着,左手扔符右手挥剑,脑中不断回想着她们从入庙开始见过的一切:朱红的大门,诡异的天王像,广场上高燃的香,宝殿中的金身……
大门一开始没有任何异样,作为幻境的入口,目标过于显眼,加上方才无论妘岫如何施为它都无动于衷,暂且按下不议。
天王像……
郁涔正思忖着,背后忽而一阵诡异的砸地声,“咚!咚!咚!”像是巨物在行走。
一回头,果然见到四尊天王像高举着武器朝着众人袭来。
很好,又排除一个。
至于金身,若是记得不错,在宝殿内地砖塌陷时,金身就已坠落,被土壤悉数吞没。
那就只剩下一个。
“那三根香。”郁涔刚要开口,就听见谢荥的声音,想来也是得出了一样的猜测。
有了目标,事情的进行就顺利多了。几人尽力向香炉靠拢着,不消多时就到了香炉边上。
香炉是铜制的,刻着精美的花纹,里面铺着沙,沙中插着三根香。这香有人的一臂高,也比平常寺庙里用的香要粗上许多,最下端染着红,上面则围着层黄纸。黄纸上,红料勾画出繁复的图案,这图案郁涔粗略看了一眼,似是种树,枝繁叶茂、葳蕤菡萏。
郁涔盯着香炉上胡限的尸骨,总觉得哪里有些遗漏。
他生前最后那句:“你们永远都别想出去。”当真只是句威胁吗。
“这香从我们入庙时就一直燃着,香味飘到庙口都闻得见,想来就是它了。”庹成夏一边击飞靠近香炉的几只皮鬼,一边道。
郁涔跟着点点头,看向方才出现的那几尊天王像,它们行动笨缓,但一脚下去就能加速地面的塌陷,林林总总,如今广场已经快塌一半了。
思及此,郁涔暂时压下心头的困惑,一剑挥了上去,三根香应声而断。
只是。郁涔攥着生露的手紧了紧,她亲手拦腰截断的那三炷香,现下,又缓慢地,顺着燃出的烟,从剩下半截中生长了出来……
“你们永远都别想出去。”恍然间,郁涔竟是又想起了这句话。
*
幻境外。
林潸追踪着郁涔的气息赶至安巷,碰巧撞上了同样刚到的杨皎和谢什。她们手上拎着两个仆役,说是这二人从尚书府的后角门偷溜出来,她们问过话,是赵廉派来查看安巷情况的。
“这里情况有些复杂。”林潸开口道,当即一掌劈晕了还在挣扎的仆役,“先把他们找个地方放置,带着恐成拖累。”
话落,她们挑了个没人的空房,给他们留了道结界后,追踪着气息一路赶到寺庙前。
郁涔的气息到这里就断了,林潸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心中有些异样。她直觉不对,无论情况如何复杂,燃只符箓的空隙郁涔总是会有的,可直到现在,她都未曾回信。林潸垂眸半晌,最终思量道:“先封闭部分感官,里面情况不对。”
能让郁涔中招,还是小心些为上。
跨过近乎半条小腿高的门槛,夹杂着枯草的青石地砖中,渗着暗红的血,淌在地上,早已阴干。月光顺着高楼的边沿撒下。整片院子静得出奇。
看着眼前这幕,杨皎倒吸一口凉气,手掌无意识地紧了紧。
“这座寺庙里的人,怕是都已遭难。”谢什脸色难看,他了解过一些有关安巷的事,知道这里聚集着许多百姓。如今看见这场景,哪能不知道这血液的来源是哪儿。
往前走,是整座寺庙的第一道宫殿,天王殿。
四座铜塑的像栩栩如生,色彩勾画恰到好处,它们塑得高大,只比屋顶低那么一点,从下往上看,只能看见埋在铠甲内的,半张威严的脸。
以及,溅了一身的血。
干掉的血相比红来说更近于黑,顺着天王像蒙尘的铠甲,蜿蜒进每一道缝隙、纹路,滴滴答答地,满台子都是。凡是看过的人都能想象得出,那血是怎么喷涌而出,一溅三尺高,被残害者又是如何不甘痛苦。四座塑像在血液的侵染下诡异恐怖,尤其是那双眼睛,黑得叫人分不清是圆石还是血点的睛。
再往里走,是同样不忍直视的广场。地面上不只有成滩的血,还有无数延长的掌印,被拖行的血痕。与此同时,她们一眼就看见了,广场中央,那座雕花的香炉上,插着三根森白的骨头。
凑近看,这香炉像是被人仔细擦拭过,只有难清的纹路里,才能窥见些许血渍。骨头作的香下,是柔软的,黏腻的,黑色的肉块,淋着粘稠的液体,彼此推搡着挤在这四四方方的香炉内。
那骨头足有人一臂长,根根挺直,在这脏污的环境中白得刺眼。
“好残忍的邪术……”杨皎眉头紧皱,看着这一切忍不住开口道。
林潸抽回搭在香炉的边沿的手,脸色同样难看得不行,她适才用灵力探过了,整座寺庙都被一座巨大的阵法所笼罩,阴邪至极。
这阵法不能留下。
那么,阵眼在哪呢?
怨气聚集的中心,阵法的破局之处。
脚下灵力不断蔓延,沿着怨气流淌的痕迹,最终汇聚在她身侧,那鼎香炉上。
林潸睁开眼,祈安随即出鞘,一剑砍上!
“铮——”剑身都在震动,可祈安剑刃下,那看似脆弱的白骨却纹丝不动。“咕叽——咕叽——”的声音响起,似是某种粘稠液体在缓慢地爬行。
“那些血迹在动。”忽然,谢什开口道。
只见,原本干涸暗红的血渍逐渐变得鲜艳,一寸、一寸地,直到最后,新鲜得仿若刚刚从人的血管里喷涌而出。它们蠕动着,殷红的血液在地上拖行出道道痕迹,在偌大的寺庙中,最终凝成一个阵法的形状,而阵法的最中心,正是香炉。
“铮——”又是一剑下去,骨香轻微摇晃。地面上的血却像是被惹怒般,汇成浪潮腾空而起,直直袭向三人!
作者有话说:
最近才知道,原来我的文案和架构都那么不堪吗。
对不起……辛苦你们了……
这本马上要入V啦,最近大家可以不用囤章哦
具体情况移步文案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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