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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谏言 见天子


    恩荣宴中, 众人虽是被这哭声扰得心中烦闷,但面上却没什么太大变化。


    众人循着哭声望去,只见一个双鬓斑白的人, 正伏在那堆着果脯美酒的案上, 埋头哭泣。


    他似是因哭得过于投入, 故而全然忘了这是在哪里。


    不一会儿,全场人的视线都聚焦在此人身上, 就连跟罗先生说话的大官也被惊动了。


    “究竟是何人在此喧哗?你且速速前去查看。”这大官在一旁逮了个仆从, 随即朝他吩咐道。


    那仆从领了命,便匆匆朝那哭声的方向去了。


    因这哭声甚是悲戚,很快便吸引了一堆人前来围观。


    不过几息的功夫, 吃瓜群众便将这发出哭声的人包围得水泄不通。


    而那仆从一入那密不透风的人堆, 也不知道怎么做的,却寻到了那肉眼都难以探查的缝儿, 跟一条滑溜的鱼一样挤了进去。


    不过一小会儿,哭声便停住了。


    随即,围观众人自动让开一条小道。


    只见,那刚被派去的仆从,沿着众人让开的一条小道, 领着一个双眼通红的人过来了。


    这双眼通红的人头发斑白,他一边跟着仆从往前走, 还一边啜泣着。


    “为何科举高中, 却在这恩荣宴上哭泣?”方才派仆从去探查的大官, 板着脸问道。


    因高中的人, 都发了特制的外袍,而官员赴宴穿得却是官服。所以,便是一眼就可认出, 这哭泣之人乃是科举高中的幸运儿。


    那人听到大官的问话,却是什么也没说,只是“噗通”一声,便跪了下去。


    他这么猛地一跪,直接把方才板着脸问话的大官吓了一跳。


    听到这么一声巨响,问话的官员只觉得一阵牙酸。同时,他的视线不住地往这人的膝盖瞟去,生怕这人这么猛地一跪,便跪出个什么好歹来。


    不管怎么说,这人也是新晋的进士。若是真因为他的问话,而磕坏了。这事儿一传出去,他指不定要被那闲出毛病来的御史参上一本。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人就是政敌派来,来给自己泼脏水的?


    还是说,只是因为自己多问了一句,就被这倒霉催的赖上了?


    ……


    不管了,这幺蛾子事儿就这么在眼前发生了,总得先想办法这事儿扯过去再说。


    大官虽是暗自进行了一阵头脑风暴,但在外界来看,却不过是只过了几息的时间。


    只听,这大官温和道:“有什么话,你且起来再说。”


    “多谢大人,只是在下有不得已的苦衷。”依旧跪在地上的老者回答道,且丝毫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那大人嘴角一抽,只觉得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架在了火上烤一般。若是被什么不知前因后果的人看到,倒好像他是在严刑逼供这老者一样。


    不过,这人都说自己有苦衷了,他也只能顺着老者的话问道:“且不知,你是有什么苦衷?不如说来听听,指不定我们在场里有人就给你解决了呢。”


    说着,这官员便朝跪在地上的老者伸出了手,想将这老者拉起来。


    虽说这人好像爱跪在地上,但是吧,大庭广众之下,他总是得做做样子,以彰显自己的仁慈之心。


    只不过,他才伸出手,这跪在地上的老者,便“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于是,这官员正准备去拉老者的手,就这么僵在了半空中。


    看着老者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用手擦着,这官员只觉得,现在是拉也不是,不拉也不是。


    拉吧,他嫌脏;不拉吧,倒显得他在摆谱。


    好在,跪在地上的老者在令人心碎的哭泣声中,开始讲述了自己的苦衷。


    在老者讲述的这段时间,这位官员见众人被老者吸引了注意力,便趁机收回了自己的手。


    说实在话,真不是他摆官架子。就是说,是个人都还是有点洁癖的。看着这老者袖子上晕染开来的痕迹,他是真的下不去这个手去扶啊。


    说来也是奇特,这老者即便是在哭,但是,吐词发音却甚是清晰洪亮,只要是在场的听力正常的人都能听得到。


    不仅如此,这老者的言辞也是十分恳切,字字句句皆是动人。


    众人在逐渐理解了老者苦衷之余,也不禁在心中感慨,不愧是从科举考试中拼杀出来的人,即便名次在最末,但端看这词句造诣,也是有几把刷子的。


    至于连夜为老者琢磨出词句,且让老者记下并有感情说出的幕后之人——罗先生,此时正将身形隐在众人之中,深藏功与名。


    其实老者的苦衷,概括起来也很简单,用一句话来说,便是“我想见陛下却见不了”。


    详细点来说,是因为村子里的人交代了老者,想要老者亲自向陛下传达他们的愿望。而老者能成为进士,也离不开村中人的帮扶。因而,只有老者成功向陛下传达了村民的心意,才不辜负村里人的期待。


    至于他自己为啥忍不住在恩荣宴上哭了,老者是这么解释的:


    他在昨日传胪时,因为太紧张忘了同陛下传达村里人的心意,导致他深感愧疚。


    而他作为进士中最末尾的那名,无人找他攀谈,他也不知如何同在场的诸位大人提起这事。


    再加上过了这恩荣宴,他心知觐见陛下的机会只会更加渺茫。


    于是,他越想越觉得对不起村里人,终于忍不住在今日的恩荣宴上哭了出来。


    这官员听了老者的解释,一拍胸脯,直接就表示,回头就去给圣上递折子。


    其他官员也纷纷应和,说如果不行,他们也会帮忙奏请圣上。


    毕竟,老者言语间,只字未提要推平那通天阁的事儿,反倒说圣上如何贤明。


    因此,大家觉得老者估计是去夸陛下的,故而都是愿意当这个好人的。


    于是,这场闹剧就这么稀里糊涂的结束了。


    虽说这官员说是要去递折子,但是,皇帝看到了这种小事也不一定会搭理。所以,这场哭戏的目的不是去让官员递折子,而是要惊动皇帝。


    因为,这场合可是在御花园举办的恩荣宴啊。


    皇帝虽然不来,但是肯定派人在暗中关注这场宴会。


    有人在恩荣宴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皇帝派出的人,肯定会将老者发癫的事情告诉给皇帝。


    被这么多人知晓老者想见自己,且这么多人在为老者说话,于是,不能寒了群臣的心的梁国皇帝,召见老者的概率就相当大了。


    和罗先生预料的一样,梁国皇帝召见了老者。但是,梁国皇帝召见的速度,却是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的。


    就在老者前脚踏出恩荣宴的场地,后脚便被皇帝派来的人领进了宫里。


    以至于,向老者保证给圣上递折子的官员,还未来得提笔。


    在经过通传后,老者忐忑地走进了御书房。


    御书房内,老者一见到皇帝,便高呼着“陛下万岁万万岁”,随即便行了一个跪拜的大礼。


    端坐在御书房书案后的皇帝,见老者行此大礼,忙从书案后站起。然后走到老者身边,亲自将其扶了起来,同时,他口中还说道:“爱卿不必多礼。”


    等老者起来后,梁国皇帝又道:“爱卿在恩荣宴上的事,朕已经听说了。就是不知,爱卿想要向朕传达的事情究竟是什么?不妨直说。”


    梁国皇帝目光温和地看着老者,言辞间,并未一点责骂老者在恩荣宴闹事的意思,俨然一个宅心仁厚的明君。


    老者一看梁国皇帝这个态度,感觉自己这谏言怕是有门。


    于是,他先是谢过君主,便直接开门见山道:“陛下,草民恳请陛下废了天妃,推倒通天阁,以护佑我大梁国祚,绵延万年。”


    老者先前虽是科举高中,但是到目前为止,还没分配到官职,所以,故自谦草民,而非自称“臣子”。


    听了这话,梁国皇帝没有动怒,反倒平静问道:“不知爱卿为何这么说?”


    罗非白在一旁听着,觉得这梁国皇帝对老者倒是不错。要说这通天阁和天妃,都是梁国皇帝一手搞起来的。如今,老者算是在拆梁国皇帝的台子。而梁国皇帝称呼老者为“爱卿”,也算是给足了老者面子。


    “陛下,各地官员借通天阁之由,借机横征暴敛,如此下去,梁国民不聊生,国本也必将不稳啊!”老者言辞恳切道。


    梁国皇帝沉吟片刻,才道:“昔日,诸位臣子朝朕禀报地方之事,只是说百姓安居乐业。而各个地方,虽是会出现一些顽劣之辈,倒也是极少数。至于征税,不过是取了百姓钱财中的一二成,而不会对百姓造成什么影响。”


    梁国皇帝继续道:“只是爱卿所言,与朕听闻之事,竟然完全不同。”


    “都说除去十八路反王后,梁国已是海晏河清,可这,又是怎么回事?”梁国皇帝目光一凌,厉声质问道。


    老者本不是胆大之人,否则,也不会在传胪时,因人多而胆怯。


    此时,老者听到梁国皇帝的质问,也是一抖。


    但是,他却死死与梁国皇帝对视,并不退让。


    因为,他明白,那些水深火热之中的百姓还在挣扎着。


    老者看着皇帝,一字一句道:“陛下,草民愿以人头担保,草民所言,句句属实啊。”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梁国皇帝却突然笑了。


    只听梁国皇帝继续道:“既然如此,那爱卿便同朕详细说说,这些朕并不知道的事情吧。”


    于是,老者便将自己村中的情景,和自己进皇城赶考途中一路上的见闻,尽数说了出来。


    梁国皇帝听老者说着,脸色渐渐变得难看。


    待老者说完最后一句,走到书案旁的梁国皇帝猛地一拍,冷笑道:“好好好,真是好大的胆子!”


    “宣丞相、尚书一干人进宫!”皇帝扬声道。


    梁国话音未落,在一旁当木头桩子的太监便站了出来。他尖着嗓子领了命,便转身离开御书房,去喊丞相、尚书一干人过来加班。


    至于老者,则被皇帝留在了御书房,围观这群大佬开会。


    第92章 折子 执天子剑


    在会议开始前, 老者眼睁睁地看着,皇帝召来暗卫,让他们在不惊动任何人的前提下, 拿着皇帝给的令牌去调查自己所说的事儿是否属实。


    显然, 皇帝现在谁也不信任了。


    但是, 既然皇帝谁也不信,又为何还让这么多人来御书房商议此事呢?


    老者想不明白, 但看到目前仿佛一点就炸的皇帝, 他啥也不敢问啥也不敢说。


    直到,那些大臣陆陆续续地来到了御书房。


    在大臣到来的之前,皇帝便让老者到了屏风之后呆着。这屏风就在皇帝的书案后放着, 乃是真丝为底, 上面绣着着朵朵祥云,以及在空中飞翔的白鹤, 颇有一种隐世仙家的风韵。


    在等待这些大臣到来的过程中,皇帝只是冷着脸端坐在御书房的书案后头,硬是一个字儿也没说。


    直到最后一位重臣踏进御书房时,才发现御书房的地上,竟然跪了黑压压的一堆人。


    虽然不明白皇帝又在发什么癫, 但是这最后一位到场的人,见大家都跪在了地上, 便也随大流一般跪了下来, 主打一个从心。


    梁国皇帝见人都跪齐了, 先是扫了一眼齐齐跪地的众人, 才道:“诸位可知,为何朕召你们来御书房?”


    跪在底下的臣子齐齐道:“臣等,不知。”


    他们一个个低着脑袋, 看着一个个倒是都挺老实的,但是,他们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那就不好说了。


    只听皇帝冷哼一声,道:“难不成,诸位爱卿平日里只是做些表面上的功夫,竟不知大梁的子民,因赋税繁重,已经到了卖儿卖女的地步了吗?”


    “这……”


    皇帝的案头底下,诸位大臣纷纷倒吸一口凉气,也不知道这些梁国臣子,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他们互相用眼神交流了片刻,最终,大梁的丞相担下了所有,选择在此刻替在场的臣子发言。


    “陛下,此事,臣等确实不知啊,”年过花甲的丞相说道,“但若真有此事,便是臣等的失职。臣恳请陛下,给臣等一个机会,彻查此事。”


    “不知此事?”梁国皇帝轻声反问,“也不知丞相是真的不知此事,还是另有其缘由呢?”


    “陛下!”年过花甲的丞相,往前膝行几步,刚想解释什么,便被皇帝挥手打断了。


    “行了!”皇帝喝道,“朕也没有要为难诸位爱卿的意思,只是在这件事情查清楚之前,就委屈诸位爱卿先在这宫中住下了。”


    “来人,引诸位爱卿去宫中歇息。”不等群臣开口解释,梁国皇帝便抢先道。


    见梁国皇帝心意已决,群臣只得将口中的话咽下了。毕竟,他们这些人在梁国皇帝手下干活儿的时间,已经很长了。


    因而,这些人都知道,他们的陛下其实非常地固执。


    只要梁国决定了去干一件事,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待宫人进到御书房后,梁国皇帝扫视了他们一眼,开口道:“诸位爱卿可都是大梁的肱骨之臣,尔等好生伺候这些,若是怠慢了些……”


    皇帝眯了眯双眼,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是其未尽之意,只要是有那么点情商的,都是听得出来的,更何况是这些自小便在宫中做事的人。


    虽说,将这些人伺候的好了,不一定有奖励,但是若是伺候的不好,这惩罚谁也不想受着。


    宫人听了梁国皇帝的话,全都朝梁国皇帝表明了自己一定会好好干的态度,然后,便带这些朝中重臣离开了御书房。


    事到如今,老者哪里还有看不明白的?


    这番,叫朝中重臣来御书房议事是假,借机将他们全都软禁才是真。


    老者转念又一想,若是底下这些事情,朝中这些大臣真的有参与,那这些便皇帝看管起来的大臣,便是想朝自己的亲信递消息也不行了。


    这些被软禁在宫中的人,既是梁国的重臣,也是梁国中央集团中最有能力的一批人。一旦这些人被皇帝控制,其他人若是在想耍什么小花招,基本上逃不过皇帝的眼睛。


    这样,皇帝也可借机清理一批梁国蛀虫。


    不过,就是不知道,这地方上的事情又会派谁去处理?最重要的,究竟是怎么处理这件事?


    那么,这些犯事儿的官员究竟是自罚三杯,便将此事揭过?还是说,皇帝会重重惩罚这些犯事儿的人?


    老者想了想,随即摇了摇头,无声苦笑了一下。


    他到梁国皇城进京赶考时,所经过的每一座城,都有百姓因赋税太重,而去卖儿卖女的。往最坏的方面去想,梁国的每一座城,都有这些不干人事的官员。


    那么,当整个梁国的地方官员都是如此,皇帝即便有心去管,难不成能将这么多官员施以重罚吗?


    如是将这些官员都施以重罚让他们下台了,那么,梁国的各地事宜,又当由谁处理?


    老者躲在那绣着仙鹤的屏风之后,十分冷静地思考着。


    他大概已经能推测出,皇帝的暗卫将这些事情查实后,会是什么后果了。


    大概,只是会将这事儿轻轻放下吧。


    因为,梁国承受不起失去这么多官员的后果。


    只是……


    老者闭了闭双眼,脑海中,全是百姓因交不起税,那卖儿卖女,卖田卖地,背井离乡的惨状。


    他不甘心……


    老者握紧了拳头。


    百姓的苦难,怎么可以这么轻飘飘地便带过了呢?


    但是……


    老者无奈地松开了掌心。


    当他站在梁国皇帝这个位置时,看着这地上跪着的,说着什么也不知道的群臣,只是觉得心里梗得慌。


    就算坐到了皇帝这个位置又能怎么样?


    若是想要做成一件事,只能依靠底下的大臣。


    从某种角度来说,皇帝,其实是在被大臣限制着的。


    现在,老者脑子比一往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以前,他想到那些不敢深想下去的东西,在此刻,却如同疯涨了野草一般,在他的脑子中蔓延。


    他不是什么天资聪颖之人,否则也不会在这个年岁在成为进士。


    在他一次次科举失败的日子里,全凭借着“我要见陛下”这么一口气硬撑着。


    他的潜意识明白,一旦他想清楚了这么绝望的事情,那么,支撑他的这么一口气绝对会散了。


    一旦这一口气散了,他绝对没有任何力气和信念,再去拼命科考了。


    但如今,他虽是功成名就了,但却到了他不得不开始考虑这个残酷事实的时候。于是,所有被他的潜意识压下的答案,就在现在,在他的脑中尽数浮现。


    法不责众。


    忽地,他的脑子中冒出这么一词来。


    他抹了一把脸,只觉得,这四个字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如同一座无法撼动的山岳。


    这四个字,看似是一种宽恕,实则,却是对现实的一种无奈与妥协。


    或许,他拼命科举,想尽一切办法来见天子,最终,只是感动了自己吧。


    老者仙鹤屏风后,这般绝望的想着。


    而这时,到御书房的群臣,已经全都离开了。


    “好了,爱卿,你怎么还在这里坐着?”皇帝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沉浸在自己的绝望的想法的老者,还没来得及反应,那绣着龙纹的袍子,便闯入了他的眼中。


    梁国皇帝,直接来到了绣着仙鹤的真丝屏风之后。


    眼中被这龙袍占据,坐着的老者怔愣一会儿,方才反应过来。


    他当即就要下拜赎罪,却又皇帝及时拉住了。


    “好了,爱卿,他们都去歇息了。天色已晚,爱卿也在宫中歇下吧。”梁国皇帝温和地说道,不见一丝方才对待群臣的愤怒。


    老者僵硬地点点头,又谢过了皇帝,方才从屏风后走出来。


    一出来,他便见到了一位宫人正颔首等候。见他来了,这宫人先是朝他行了个礼。然后,这宫人便朝离开御书房的方向抬起手,并柔声说了个“请”字。


    看这样子,这宫人怕是早已等候自己多时了。


    老者顿了一下,回想到,这人似乎与方才将诸位大臣引走的宫人,是一齐进入御书房的。


    皇帝也跟着老者出了屏风,说道:“爱卿且去吧,朕早就安排好了。”


    老者又谢了皇帝,方才跟着这位宫人离开。


    在离开时,他鬼使神差地,又回头看了一眼,看见皇帝依旧站在原处,正定定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回过头,跟着宫人走着,方才想起,在请这些大臣来御书房时,皇帝曾对暗卫附耳说了几句。而这几句话,他没能听清。


    想必,皇帝在这个时候,便是在朝暗卫嘱咐,给大臣以及他自己安排在宫中的房间,以及侍奉的宫人。


    但是,这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为了稳定大局,那些鱼肉百姓的官员,必定不会受到什么惩罚。


    老者闭了闭眼睛,跟着宫人,进入了宫中深沉的夜色中。


    ……


    “什么?我执天子剑?去斩杀奸佞?”老者瞪大双眼,一连三问。


    老者面前,站着笑着的皇帝。


    “怎么,爱卿不愿意?”皇帝背着手,眯了眯眼睛,笑着问道。


    “不,不,臣不是不愿意。”在皇帝的注视下,老者结结巴巴地道。他的脸上露出惊愕的表情,似乎是觉得这个世界疯了,或者,是他还活在梦里。


    老者想到自己在做梦这种可能,直接抬手,狠狠将自己腰上的软肉掐了一把。


    这一掐可真没留手,直接疼得他上龇牙咧嘴。


    皇帝笑着看着老者,也没有催他,只是耐心等待着老者接受这个消息。


    而老者这一举动,真的是妥妥的殿前失仪。若是落到御史眼里,被参上一本的命运怕是逃不掉了。


    只是,御史等一干朝廷大臣,还被梁国皇帝放在宫里软禁着。所以,御史现在也管不到老者头上。更何况,皇帝都没说什么。便是御史给皇帝递了折子,也只是白白地浪费笔墨。


    腰上残留的疼痛,让老者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什么梦,而是现实!


    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的老者:……


    他赶紧朝皇帝赔罪。


    皇帝却是摆了摆手,笑道:“无妨无妨,斩杀奸佞这事儿,还是要劳烦爱卿了。”


    随即,皇帝又朝一旁的两个太监使了个眼色。


    这两个太监一个年老,一个年少,年少的则端着一个托盘。


    老太监心领神会,随即领着小太监,让小太监将托盘端到了老者面前。


    老者有点懵。


    只见,那暗金云纹的托盘上,正放着一叠折子。


    老太监解释道:“李大人,这折子里的,全是大人您此番,将要问斩的官员。”


    听了老太监的话,已经将折子拿到手中的老者,手抖了一下。


    就这么一下,那折子的一端,便从老者手中飘了下来。


    密密麻麻的名字,印在洁白的纸上,晃着老者一阵眼晕。


    无他,这折子真的是太长了。


    老者一眼望去,粗略估计了一下数量。


    而这个数量一出现在他的心头,他差点吓得又跪下了。


    若是,这些人都要被斩杀,那么整个梁国剩下的官员,还能剩下几个?


    是,他承认,他是想要为百姓讨个公道。


    但是,这些天,他也是想明白了。这件事情,急不得,得徐徐图之。


    这么多人,若是全一股脑儿地杀了,这后果,他想象不了。


    见这折子飘落在地上,拉出了长长的一趟,老太监很有眼见力地俯下身子,将这折子叠好,重新放入老者的手中。


    “李大人,拿好,莫要辜负陛下的心意。”老太监笑吟吟地嘱咐道。


    老者,姓李,所以,被太监称为李大人。


    “陛下!”拿着这折子的老者,只觉得拿了一个烫手山芋,他求助般地看向了梁国皇帝。


    梁国皇帝轻笑一声:“莫非,爱卿还有什么疑问?”


    老者当即道:“陛下,若真这般将这些官员斩去,这其中的空缺,又由谁来补?”


    梁国皇帝看着老者,淡淡道:“爱卿,你可曾听过撒豆成兵之术?”


    第93章 血洗 以纸代人


    老者一愣, 说道:“传说中,将豆子撒下,豆子便能变成一支军队在前线冲锋作战。这, 便是撒豆成兵。”


    皇帝点点头, 说道:“与撒豆成兵类似, 天妃的纸人可以暂代空缺的官员。”


    “这……”老者顿时皱了皱眉头,很是担忧, “若是这纸人能完全替代活人, 这法术怕是有诸多后患。”


    梁国皇帝瞥了老者一眼,倒也明白老者在担心什么。


    的确,若是那纸人完全可以替代活人, 怕天妃搞死了人用个纸人顶上都没有人发现。那样的话, 确实后患无穷。


    此时,那旁边一老一少的太监, 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了。


    皇帝轻笑一声,说道:“爱卿莫要担心,这纸人也只是可以做出最基本的反应而已。虽是如此,但让纸人暂时填补这些人的空缺, 倒也能凑得上数。”


    “而且,梁国的百姓, 也需要休养生息一段时间了, ”梁国皇帝垂下眸子道, “在这段时间, 选出一些真正为梁国干事的官员,也差不多够了。”


    ……


    厚厚的乌云遍布天际,狂风吹得树叶哗哗作响。


    深红的血痂凝结成块儿, 在地面上覆盖了一层又一层。


    “噗!”刽子手手起刀落,一个脑袋从骨碌碌地从台阶上滚落,温热的鲜血将血痂覆盖,厚重的血腥味儿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一道闪电划破天空,似乎是在这一瞬间带走了世间所有的声音,照亮了那人头上死不瞑目的双眼。


    “轰隆!”打雷了。


    “大人,快要下雨了,我们还是快些离开吧。”主持行刑的高台上,侍从对端坐于案台后的人说道。


    那案台后的人还未来得及发话,大雨便陡然落了下来。


    周围观看行刑的百姓,瞬间如同受惊的鸟兽般散去,只留下刑场的官员。


    血水和雨水混合在一起,汇聚成汩汩水流向低处流去。


    刑场上的高台上,雨水在可遮阳亦可挡雨的棚子上,打得噼啪作响。


    而那案台上,则放着一把长剑——天子剑。


    案台后,一只枯瘦粗粝的手抚上剑鞘,不平整的纹路在指腹下滑动。


    雪白的闪电在剑鞘上一瞬即逝,雨幕中,雷声盖过了所有的声音。


    端坐于高台上的人收起手,看了一眼刑场上那一具具无头尸体,便收回了视线。


    “回吧。”端坐于高台上的人说道,这声音早已不再年轻。


    旁边,站着的侍从热切地应声。


    “唰!”一柄宽大的伞展开,隔绝了雨幕,只留下接连不断的雨声。


    头顶着乌纱帽,身穿着绛紫色官服的人坐入轿中。


    他抬起手,半拂开了轿帘。


    只见瓢泼大雨中,泛起迷蒙的水汽。


    而那水汽中,仿佛还残留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儿。


    他将手收回,雨幕被隔绝在外,唯有雷声和雨声一阵大过一阵儿。


    他闭上双眼,脑海中却出现了一座高塔,一座位于梁国皇城,几乎与天相接的高塔。


    这塔静静矗立在那里,却有无数人在塔下守卫。


    这座塔,名为通天阁。


    他睁开了眼睛,目光瞥向放在一旁的天子剑。


    他抬起手,握住剑柄,光洁的剑身从剑鞘中寸寸现出,映出他那张早已不再年轻的面容。


    而此人,赫然便是先前在深夜求助于罗非白先生的老者。


    那时,他还很紧张,而现在,他周身的气场已经变了许多。


    罗非白如同一缕幽魂一般,同老者同乘一轿,却没有任何人发现他。


    “人,我已经杀得倦了,”老者垂下眸子,喃喃自语,“通天阁一日不倒,一切补救无异于扬汤止沸。”


    老者的声音很小,在大雨和雷声的掩盖下,也不会让车外的人听见。


    罗非白听到,也是一叹。


    在老者离开皇城后的一段时间后,皇帝要求主持通天阁的天妃缩减开支,天妃不同于以往的恭顺。这次,天妃没有同意。于是,通天阁停摆,皇帝和天妃开始冷战。


    但是,只要通天阁还在那里,就表明皇帝始终没有歇了那个心思。


    通天阁的转运,需要耗费大量的金钱。而按照梁国目前的财力,除了加税,已经没有供养通天阁的方法了。


    但是,通天阁既然可以停摆,老者觉得,或许此事还有转圜的余地,只看皇帝怎么想的。


    ……


    等老者离开这座城时,他又去看了一眼纸人。那纸人勤勤恳恳地批阅公文,虽谈不上特别好,倒也是勉强能完成这个活计。而百姓却并不知新上任的官是个纸人,反倒是称赞起纸人的贤明来。


    老者看在眼里,只觉得这一切极为讽刺。


    “是不是一条狗坐上去,都要比人坐上这个位置来得好?”老者喃喃道。


    然而,纸人只是批着公文,并未应声。


    老者定定地看着奋笔疾书的纸人,拂袖而去。


    ……


    “咳咳咳……”虚弱的咳嗽声传来,皇帝费力睁开沉沉的双眸,呼唤道,“爱妃,咳咳咳……”


    “陛下,臣妾在的。”那一身白衣的天妃,忙跪在榻前。


    看皇帝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她连忙将手上端着的一碗黑糊糊的药,放在榻边的小桌上搁着。


    “咳咳咳……”被天妃扶起来靠在床头坐着皇帝,发出一阵沉沉的咳嗽声。


    天妃将手放在梁国皇帝的胸口前,为其顺气。


    待梁国皇帝好了一些,做完这一切的天妃,额头上也出现了一层薄汗。


    梁国皇帝耷拉着眼皮,靠着坐在床榻上的他喘着粗气。


    天妃端起放在小桌上的汤药,用手背在碗上贴了贴,试了试温度。


    “陛下,温度刚刚好。”天妃端着汤药,朝梁国皇帝扯出一个温柔的笑。


    天妃纤细的手指捏着金勺,在碗里舀了一勺发苦的药,然后,将盛着药的勺子,放在了皇帝唇边。


    “陛下,该喝药了。”天妃柔声劝道。


    梁国皇帝睁了睁眼睛,看向那黑糊糊的药,却是一巴掌将那药碗拍飞。


    黑糊糊的药洒了一地,汤药的苦味儿与天妃身上甜腻的香味儿混合在一起。


    罗非白闻着这两种味道,皱起眉头,只觉得心里泛起恶心来。


    罗非白想不明白,其他人究竟是怎么忍受这两种混合的味道的?尤其是梁国皇帝这个病号,居然没人让人将天妃拖出去,好好洗洗身上甜腻的气味。


    “已经半个月了,已经整整半个月了!”梁国皇帝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恶狠狠地瞪着天妃,“朕究竟要多久才能痊愈?”


    朝天妃吼完这话,梁国皇帝又开始了一阵剧烈地咳嗽,似是要将心肺都咳了出来。


    咳着咳着,梁国皇帝便开始发出“嚯嚯嚯”的气音。同时,他瞪大了浑浊的双眼,脖子往前一梗,脸色涨成黑紫色。


    天妃目光一凝,当即从小桌子下拿了个痰盂,将其放在梁国皇帝身前。同时,她的另一只手放在梁国皇帝的身后。接着,她的另一只手往梁国皇帝的背上一拍,梁国皇帝便猛地往那痰盂里吐了些什么。


    等梁国皇帝吐得差不多了,天妃将这痰盂端给走到床榻边上的宫女,然后面不改色地拿出一方干净的帕子,给梁国皇帝擦了擦嘴。


    天妃刚刚给梁国皇帝擦完,梁国皇帝拽住了天妃的手腕。


    “爱妃,”不敢再大声说话的梁国皇帝,低声喊道,“刚刚是朕不对,朕给你赔个不是。”


    天妃余光瞥了眼地上正在清理汤药的宫女,然后摇了摇头,说道:“臣妾知道,陛下不是故意的。”


    “那爱妃说说,朕,究竟何日才能好?”梁国皇帝手上一使劲,将天妃往怀里一带。


    天妃惊呼一声,扑到皇帝怀里。


    她佯装嗔道:“陛下!”


    梁国皇帝没有理会,只是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抚上天妃纤细的脖颈。


    那带着老茧的手,碰到天妃柔软的肌肤,让她不禁打了一个激灵。


    感觉到手掌似是有意无意般的,摸到自己脖颈上的动脉,天妃只是垂下了眸子,显得分外乖顺。


    梁国皇帝的手顿了顿,摸到天妃脖颈上,已经隐了形的环状物,才将手放了下来。


    似是无意般地,梁国皇帝说道:“爱妃,曾经朕嫌弃这东西碍眼,故意让你用障眼法隐去了,却不知爱妃戴着这东西有没有觉得不舒服的地方?”


    在梁国皇帝让姓李的老者,拿着天子剑斩首贪官的前一天晚上,从天妃手里拿到足够多纸人的梁国皇帝,以这天妃脖颈上法器碍眼为由,让天妃将脖颈上的法器施法隐去。


    就在那天夜里,等梁国皇帝离开后,罗非白便眼睁睁地看见,天妃将这法器从脖颈上摘下来,然后,将这法器缩小了几圈,套在了一个布娃娃身上。


    罗非白直接就明白了,这颈圈法器,从一开始就是无效的。


    这法器一旦无效,还不知道天妃在背地里做了些什么。


    而梁国皇帝却被傻乎乎地蒙在鼓里,还觉得自己的控制住了天妃,就真的很……


    不过话说回来,既然天妃根本没有被梁国皇帝控制住,却依旧恭顺地不要命,罗非白觉得她怕是所求甚大。


    很有可能,天妃所求的是以强硬手段控制不能达到的。


    而结合前面天妃对梁国皇帝的态度,她所谋求之事,应当与梁国皇帝的真心相关。


    第94章 笑话 陛下,莫要让自己成了一个笑话


    罗非白正在一旁琢磨着, 便听到天妃柔声又道:“只要陛下听太医的话好好喝药,就一定会好起来的。”


    “真的吗,爱妃?”梁国皇帝迫使天妃抬起头, 与他对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天妃看着梁国皇帝, 眼眶渐渐发红。


    “陛下……”天妃看着梁国皇帝,声音发颤, 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来。


    梁国皇帝看着天妃, 抬起手,为她温柔地擦去眼角的泪珠。


    “爱妃,有什么话, 你直说便是。”梁国皇帝轻声道。


    天妃定定地看着梁国皇帝, 朱唇微颤。终于,她开口道:“陛下, 恕臣妾直言,您已时日无多了。”


    她这般说着,泪水已从眼角滑落。


    梁国皇帝看着天妃,没有发怒,只是沉默, 似是早已知晓。


    罗非白在一旁看着,心说:指不定, 梁国皇帝身边的能人异士早就跟梁国皇帝说了这事呢。估计, 凭他们的能力, 也搞不定梁国皇帝大限将至这事儿。这不, 梁国皇帝才将主意打到了天妃身上。


    良久,梁国皇帝才开口问道:“那爱妃可有破解之法?”


    天妃点点头:“有的。”


    梁国皇帝垂下眸子,微微启唇:“讲。”


    天妃退出梁国皇帝的怀抱, 跪在塌下,道:“陛下乃是梁国天子,故而,陛下的气运本就与梁国龙脉相连。”


    “然,自从通天阁停摆,陛下的气运也随之与梁国龙脉淡了联系,”天妃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唯有重启通天阁,方可让梁国龙脉继续护佑陛下龙体。如此,才可保陛下龙体无碍,万寿无疆。”


    跪在榻前的天妃,抬手回禀,“万寿无疆”这四个字,在层层叠叠的帷幔中荡开,似有回还的重音。


    皇帝抬起眸子,定定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冷笑着道:“好一个万寿无疆!咳咳咳……”


    因天妃的话,皇帝有些激动,故而又咳了起来。


    天妃站起身子,体贴地为皇帝顺了顺气,随即又给皇帝倒了杯水,方才再次跪到床榻边上。


    皇帝盯着再次乖顺跪下的天妃,眸中的神色晦暗不明。


    “爱妃,”梁国皇帝摸着手上的扳指,沉声道,“你可知道欺君的下场?”


    “臣妾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欺瞒陛下。”天妃柔声道。


    “好!”梁国皇帝一伸手,一把将跪在榻上天妃扯起。


    然后,他用手板着她的下巴,让天妃被迫与自己对视。


    他盯着天妃那双无辜的双眸,一字一句道:“若是朕死了,你也便随朕一道去吧。”


    天妃回望着皇帝,嘴唇开合:“臣妾,生是陛下的人,死是陛下的鬼。”


    “记住你今日的话。”梁国皇帝微微眯起眼睛道。


    天妃柔柔一笑,说道:“既然陛下已经下定了决心,有些事情,臣妾,其实也想告诉陛下了。”


    ……


    金銮殿上,那位于中央的最高位上,依旧空置无人。


    群臣各执笏板,议论纷纷。


    一个头顶着乌纱帽,身穿着绛紫色官服的人,往周围扫了一圈,见周围的官员都在说着话,没有功夫搭理自己,这才将伸手扯了扯身旁官员的衣裳:“罗兄……”


    被扯了扯衣裳的官员,停止了与他人低声交谈,转过头,看向那身穿绛紫色官服的人,客套道:“张大人太抬举在下了,直呼在下的名字便可。”


    这位被唤为“罗兄”的中年男子顿了顿,才继续道:“不知张大人找在下有何要事?”


    张大人一听,那张老脸便瞬间拉了下来:“罗兄,多日未见,你怎地还与我生分了?”


    被称为张大人称为“罗兄”的人,便是罗非白的老师,更是在梁国科举中高中状元的人。


    罗非白的老师看着张大人,轻轻摇了摇头:“张大人一入官场,便被陛下委以重任去各地视察。而在下,不过是翰林院一个小小的官员而已,怎敢与张大人称兄道弟?”


    罗非白的老师继续道:“更何况,张大人本就比在下年长。便是按照长幼之顺,在下对张大人便是再怎么敬重,也是不为过的。”


    这位身穿绛紫色官服的人,便是先前在夜里求助于罗非白先生的老者。


    身为老师教出的弟子,罗非白一看便明白,自己的老师便不想在这个场合中和老者攀上关系。


    在这个朝会这个时候,与这姓张的老者表示出热切的关系,显然是会让人生疑的。


    不过,虽是老者率先表示出与罗非白老师相识的样子,但是,罗非白的老师言辞之间,堪称滴水不漏。故而在旁人看来,也只是会觉得老者想要拉拢新科状元,而不会往其他方面去想。


    老者见罗非白老师装出与自己不熟的样子,只是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但是在罗非白老师的客套而疏离的表情中,偃旗息鼓,也不再“罗兄罗兄”地喊了。


    老者又道:“罗大人,听说陛下已经重启了通天阁,这事儿是真的吗?”


    罗非白的老师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反问道:“通天阁重启,已经是半月之前的事了,李大人居然不知道?”


    老者叹了一口气,方才道:“惭愧啊罗大人,陛下派我前去各地巡查,我在回来的路上不慎染上了风寒。故而,在路上耽搁了些许时日,直到前些日子,方在回到皇城。”


    罗非白的老师目露担忧:“那李大人的身体,可是好些了?”


    老者点点头:“劳烦罗大人担心,已经痊愈了。”


    罗非白的老师点点头,舒了一口气道:“那便好。”


    说着,罗非白的老师话音一转,又道:“说来,陛下前些日子也是染上了风寒,病了一月有余,朝会也因陛下的病情作罢了,直到今日……”


    听了自己老师话,罗非白皱起眉头。


    梁国皇帝病了,这位姓李的老者也病了。而且,时间上还有重叠的部分,是巧合吗?还是……


    罗非白的老师垂下眼眸,似是想起来了什么,又抬头道:“对了,罗大人大病初愈,在下既是知晓,理应去探望。然,最近公务繁忙,在下也是焦头烂额。等放了朝,在下差使府中的下人,送些补品让罗大人补补才是。”


    老者一听,便连忙摇手:“罗大人,这可使不得啊……”


    罗非白的老师笑着摇了摇头:“李大人,在下是您的晚辈,按礼也由去拜访大人。再者,这也是在下的一点心意,李大人便莫要推拒了。”


    罗非白的老师已经说到了一个份儿上,老者若是在推拒,难免显得有些不识好歹。


    于是,老者便只得点了点头。


    待老者还想再问些什么,便听到太监一声高声唱喏:“陛下驾到!”


    群臣一听,纷纷跪下。手持笏板的他们,齐声高呼:“陛下万岁万万岁!”


    坐上皇位的皇帝先是扫视了一眼底下群众,才中气十足道:“众爱卿,平身吧。”


    言辞举止之间,已无丝毫病态。


    “谢陛下。”群臣齐声道。


    随即,群臣持笏板站起。


    “诸位爱卿,不知各地官员甄选地如何了?”梁国皇帝问道。


    “回陛下……”


    “……”


    一番问询之后,梁国皇帝又问:“诸位爱卿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十息过后,群臣中无人说话。


    梁国皇帝一转眼,快速瞥了眼那身穿绛紫色官服的人,道:“既无人启奏,那便退朝吧。”


    站在殿前的太监,深吸一口气,刚要唱喏,便被一道声音打断:“臣,有事要奏。”


    太监的那口气憋在胸口,差点没把自己噎死。


    好在,他是一个有经验的太监,所以很快便调整了过来,而没有当着文武百官和皇帝的面,做出失仪的举止。


    刚刚皇帝等了那么久都多不说,非得到这个节骨眼儿上才出声,这不是玩我吗?


    太监暗自在心底翻了一个白眼。


    洒家,真的最讨厌这种人了!


    这官员的声音一出,就相当于把诸位官员想要下班的心思又拉了回来,玩儿得就是一个心跳。


    当然,在金銮殿上,其他官员也只是乖乖当鹌鹑,不过,其他官员心里怎么想的,就……


    皇帝看向那身穿绛紫色官服的老者,微微一笑:“正好,朕也有事要找爱卿。”


    “其余人退朝,张爱卿与朕到御书房中一叙。”皇帝道。


    太监观察了一阵,见群臣中没有再突然出列的人,便深吸了一口气,扯着嗓子喊道:“退朝!”


    御书房内,老者虚虚坐在梁国皇帝硬要他坐着的椅子上,却是不敢坐实。


    “这次,可是顺利?”皇帝也同样坐在椅子上,笑眯眯地问道。


    老者拱了拱手道:“承蒙陛下赐予微臣天子剑,遇奸佞之臣尽数斩首。”


    皇帝笑着点头:“好好好。”


    “只是陛下,微臣有一事不明。”老者又道。


    “爱卿请将。”皇帝和颜悦色道。


    “陛下!”老者从椅子上站起,跪在地上,“微臣依旧记得,那日离开梁国皇城,陛下曾对微臣说过,若这通天阁是建立在大梁百姓无数血肉之上,那么,不要也罢。”


    梁国皇帝垂眸看着老者,点点头道:“不错,朕是说过。也是在那之后,朕才赐给你天子剑。”


    伏跪在地上的老者陡然抬头,直接天子:“陛下,您乃是九五之尊金口玉言,既然已经说了此话,又为何反悔?”


    梁国皇帝敛了笑意,只是静静看着老者,不辨喜怒。


    老者继续看着梁国皇帝,质问道:“臣斗胆一问,陛下为何再次重启通天阁?”


    梁国皇帝垂眸不语,老者跪在地上与其对视,不让分毫。


    “通天阁既然是重启,那么微臣此番做的一切,便都成了笑话。陛下,您知道吗?”


    忽地,一道惊雷炸响。大雨,倏然落下。


    第95章 仙国 忍一忍,到时举国飞升


    轰隆隆的雷声在天际炸响, 在连绵的群山中滚滚回荡。


    雨声不绝如缕,扰得人心烦意乱。


    君臣两人无声对峙,谁也没有退让一步。


    良久, 在滚滚作响的雷声中, 梁国皇帝笑了。


    他放声大笑, 竟是笑出了眼泪,连腰杆都直不起来了。


    老者看着皇帝的样子, 只觉得莫名其妙。


    自己都这么质问他了, 他怎么还笑得出来?


    忽地,一个不妙的猜想涌上老者心头:陛下他,不会是疯了吧?


    如此一来, 陛下突然重启通天阁, 又忽然像傻子一样大笑,便说得通了。


    看着笑得停不下来的皇帝, 老者目露惊惧。说实在话,穿鞋的干不过光脚的,更何况,这个疯子还是手握生死大权的皇帝。


    在老者逐渐变质的眼神下,梁国皇帝停止了大笑。只是, 因为大笑的后遗症,他还有些直不起酸麻的腰杆子来。


    “李大人, 关于你对陛下重启通天阁的疑惑, 便由本宫, 来为大人解答吧。”一道女声缓缓传来。


    老者循着声音看去, 便见到御书房书案后的白鹤屏风后,走出一个女子。


    这女子身穿一身白衣,如一朵盛开的白莲。她纤细而柔弱, 似是仙子下凡,却在举止间,带着若有若无的妩媚之态。


    老者一看到来人,大惊失色:“是你?!”


    站在一旁,如同空气一样的罗非白眯了眯眼睛,视线在老者和天妃间来回巡视了一番,心说:他们两人是什么时候认识的?自己为何并未看见这两人相识的过程?


    梁国皇帝一见老者竟然认识天妃,瞬间,他脸上的笑意尽数褪去。


    他盯着老者,语气带着一丝藏着危险的试探:“朕却是不知,爱卿在何时见过朕的爱妃了?”


    老者却是只顾盯着天妃的那张脸,对梁国皇帝的问话,竟是尽数抛之脑后了。


    梁国皇帝一看老者竟然忽视了自己,脸上的表情便顿时有些挂不住了。


    此时的老者压根没将注意力分到梁国皇帝身上,只是自顾自地喃喃道:“难怪了难怪了,难怪一开始我听到你的声音,便觉得如此熟悉,竟是你救了我……”


    梁国皇帝听着老者没头没尾的话,只觉得一头雾水。从未被忽视的他,更觉得心里一阵窝火。


    “你救了他?”梁国皇帝看着天妃,目露不善。


    天妃朝梁国皇帝福了福身子,恭敬道:“回禀陛下,臣妾前些日子,得了陛下的恩典,在外头透气。也不知怎地,臣妾心头一动,便让车夫带臣妾转得远了一些。”


    “随后,臣妾来到了一座城,见城中贴起告示,在寻求名医。臣妾虽是自幼修习道法,但也是略懂岐黄之术的。于是,臣妾便揭下了那告示,想去试上一试。”


    “等臣妾揭了那告示,便被一位官府装扮的人领到了衙门,于是,便见到了重病在榻的李大人,”天妃说道这里,顿了一下才继续道,“臣妾一回宫,便将此事说与了陛下听。只是,陛下那时正在批阅奏折,也不知有没有听到臣妾的唠叨……”


    天妃说着,又悄悄偷看了几眼梁国皇帝,言语间还藏着一丝被忽视的委屈。


    皇帝转了转眼珠,情绪平静下来:“原来,那日你说救下的人,竟是他……”


    梁国皇帝看向天妃,安慰道:“爱妃莫恼,朕不过一时没想起来。爱妃当时说的话,朕,全都是听了的。”


    天妃听到梁国皇帝这么说,顿时眼前一亮,试探性地问道:“真的?”


    梁国皇帝点点头,道:“那是自然。”


    似是为了印证自己的话,梁国皇帝对老者解释道:“当日,你药石无医,便是爱妃以梁国龙脉为引,替你去了病痛延了寿数。”


    “而这,便是朕重启通天阁的理由,”梁国皇帝定定地看着老者,继续道,“爱卿觉得,这个理由重启通天阁,可是够了?”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唯有屋外雷声阵阵,大雨倾盆。


    老者嘴唇颤动,瞪大的双眼满是震惊。


    好一会儿,只听红了眼的老者扯着脖子道:“可是陛下,那又如何?人若活到了一定了年岁,本就该去了。天妃以这妖术逆天而行,篡改寿数,臣情愿一头撞死在这柱子上,以应天数!”


    朝皇帝吼道的老者,一头往一旁坚硬的柱子上撞去。


    来不及阻拦的皇帝,只是堪堪扯下了老者的一片衣角。


    天妃目光一沉,衣袖一挥,一道白光朝那柱子上打去。


    老者狠狠撞在那柱子上,但他想象中的疼痛并为从额头传来,倒是觉得额头一软,似是撞在了一块软枕上。


    反倒是他因巨大的冲击力,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这次,他臀部结结实实地和地上接触,传来剧烈的疼痛,让他半天都站起不来。


    这么一闹,皇帝直接吓懵了。


    过了几息,皇帝才反应过来欲要喊太医。


    不过,却被天妃直接拦了下来。


    天妃朝皇帝微微一笑,道:“陛下不必惊慌,臣妾已经及时施了法,李大人顶多在这阵子坐在地上起不来,不会有什么大碍。”


    听了天妃的话,皇帝虽是放下了半颗心,但依旧是将老者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见老者额头上连一道红痕都没有,他这才全然放下心来。


    皇帝看着坐到地上,爬不起来的老者,随即蹲下,显得痛心疾首:“爱卿,你何至如此啊?”


    老者强忍着臀部的剧痛,艰难稳住脸上的表情,说道:“若陛下重启通天阁便是为了延长自己的寿数,臣劝陛下趁早打消这个想法。这种有违天和的事情,本为天地所不容,根本就是妖术!”


    皇帝听老者义愤填膺地说完,冷笑一声,道:“妖术?既然是妖术,那么,那些修真门派的老祖,各个都是在修习妖术吗?他们动辄岁数几千上万,却被全天下尊为名门正派。难道,他们也是妖道?”


    老者听着,觉得皇帝说得有几分道理,但是,却总感觉有那里不对。


    但是,他的臀部实在是疼得厉害,闹得他都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


    于是,老者沉默了。


    但是,老者的沉默,在皇帝的眼中,却是动摇。


    他眼中一动,当即热切地握住老者的手,放缓了声音道:“爱卿也觉得,朕说得有道理吧?”


    有道理?哪里有道理?


    罗非白恨不得将老者拉到一边,让自己上。


    是,修为越高的修真者,确实寿数越长。但是,他们的寿数的延长,却是建立在他们修行的基础上的。而修真者的修行,比普通人活过的一生,要难上千倍甚至万倍。


    修行,被称为逆天而行,并非没有道理。从引气入体的锤炼肉/体,到通读百家学问游历人间的问心,再到每一层修为飞升的天雷劫难,稍有不慎便是个身死道消的下场。其中修行的千百倍艰难,皇帝那是一点也不提,只是说着修真者的延长寿命。


    退一万步来将,如果梁国皇帝通过自己的修行,延长了自己的寿数,那绝对没有人说什么。


    但是,现在梁国皇帝的寿命延长,却是凭借着外力。而这外力,与普通的延寿丹药不同,用的外力还是梁国龙脉。以梁国龙脉之力来延长自己的寿数,试问,他真的受得起吗?他又有什么资格去承受?又付出了什么代价去承受?


    天地间的修行,一来一去,皆是讲究的一个定数。


    而天妃的这番操作,却完全打破了以往的定数。


    而这,又怎么不能称为邪术?


    老者在努力思考的瞬间,忽觉自己的双手被人握住了,他倏然抬头,便见是望着自己满眼热切的皇帝。


    老者见此,不禁嘴角一抽,想要将自己的手从皇帝的手中抽出。


    老者正想动作时,却忽闻一阵甜腻的香味,顿时,他就卸了力,脑子也变得混混沌沌了。


    “李大人……”一道柔柔的声音传来,一袭白衣映入老者的眼中,“陛下对大人如此爱重,李大人便是有千万般的想法,也得听陛下一言吧。”


    天妃见老者目露挣扎,继续加了把火:“更何况,李大人寒窗苦读几十载,近些日子才被陛下提拔为官,这知遇之恩,莫不成李大人也要将之抛在脑后吗?”


    也不知是那甜腻的香气太过晕人,还是天妃的这番话触碰了老者心中的那跟弦,老者闭了闭眼睛,复又睁开,任凭皇帝握住自己的手。


    “陛下还想对臣说什么,臣,听着便是。”老者说道,语气中带着掩不住的疲倦。


    天妃没有再说什么,却是暗自勾了勾唇。


    皇帝一听,握住老者的手,便说道:“爱卿啊,这寿数的增加,不过是通天阁的附带的功能。至于,重启通天阁真正的目的,则并不在此。”


    老者掀了掀眼皮,没有吱声,只是继续听梁国皇帝说着。


    “通天阁,是为了集万民之力,滋养梁国下面的龙脉。而后,当龙脉被滋养到一定程度后,龙脉将反哺梁国百姓,带领梁国,举国飞升!”梁国皇帝死死盯着老者,目光狂热,对此深信不疑。


    “这怎么可能?”实在听不下去的老者,终于出声了。


    “怎么不可能?”梁国皇帝反问老者,继续道,“天地滋养万物,而万物最终归于天地之中。如今,大梁百姓全力供龙脉成长,再加上天妃加以引导,这龙脉为何不能反哺梁国,让梁国成为仙国?”


    “可臣,从未听说过这事儿?”老者眉头紧皱,话里话外全然不信。


    梁国皇帝冷笑道:“爱卿没听说,难道就不可能实现?从古至今,多人东西从无到有,曾经的多少不可能在如今化为现实?”


    “可这,只是陛下的一腔情愿,臣觉得,这倒是陛下的幻想。”老者反驳道。


    这次,梁国皇帝的表情却分外平静。


    “爱卿,”梁国皇帝唤道,“究竟是不是朕的幻想,爱卿方才在病危之时,不是已经体验过了吗?”


    “轰!”老者只觉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裂,却是让他头昏脑涨,思维混乱。


    梁国皇帝继续道:“这,便是龙脉的反哺!”


    不对,不对,这不对!肯定有哪里错了,但是,老者却不知为何想不分明,脑中就像是蒙了一层薄纱。


    而这薄纱越来越厚,直到遮蔽了他脑海中那最后的一点灵光。


    “爱卿啊,”梁国皇帝继续道,“况且,这通天阁的反哺,也不是单给朕一个人的,而是给梁国所有的百姓啊。”


    “一旦梁国龙脉反哺成功,梁国百姓无病无灾,又可继续为龙脉的滋养出力,如此一来,这事不就成了吗?”梁国皇帝继续给老者洗脑。


    “至于,爱卿先前质问朕是否忘了曾经说过的话,”梁国皇帝顿了顿,说道,“朕可以明确地告诉爱卿,朕没有忘!”


    “若这通天阁是建立在大梁百姓无数血肉之上,那么,不要也罢,”梁国皇帝语气放缓,说道,“但是这个前提被推翻了,因为百姓只要忍过一时的苦日子,等他们全部飞升,等梁国成为仙国,那么,一切都是值得的。”


    “值得的……”老者重复着梁国皇帝的说辞,双眼渐渐木然。


    “是啊,值得的。”梁国皇帝肯定地点了点,语气中全是把老者说服的欣慰。


    “是啊,都是值得的,”一道柔和的的声音传来,是一身白衣的天妃说话了,“这一切都得感谢陛下,如果不是陛下的提点,说先前的通天阁让百姓不堪重负,臣妾也不会生出这么大胆的想法。所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便是如此。万幸,这一想法真的实现了。”


    梁国皇帝看向天妃,目光温柔地仿佛可以掐出水来。


    天妃回望,眸中亦盛满了深情。


    屋外,雷声大作,雨声阵阵,也扰乱不了屋内人的情意。


    第96章 不愿 应该由他们自己决定


    屋外, 闪电在天际停歇,雨水在半空凝滞。


    屋内,所有人都如同蜡像一样被定在了原地, 但脸上的表情却依旧栩栩如生。


    见此情景, 罗非白顿时一愣。


    他尝试性地往前走动了几步, 却发现,周围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唯独他一人可以自由行动。


    像现在这种状况, 还是第一次发生。


    罗非白朝老者伸出手,试图戳一戳他的脊背,看看现在是否有什么变化。


    正当他作好会和以往一样无事发生的心理准备后, 忽地,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罗非白瞪大了双眼。


    他居然,真的触摸到了过去?


    顿时, 他心跳如鼓,一个想法在他的脑海中生出。


    他俯身下去,从地上捡起一块布。


    这布,是方才梁国皇帝来不及阻止老者撞柱,从老者衣服上扯下来的一块。


    他将这布拿在手中, 真真切切地体会到布料带来的触感。


    然后,他看向了天妃, 眸中的情绪翻涌。


    如果, 过去真的可以被改变, 那天妃消失在过去的话……


    “咔嚓!”崩碎的声音从他的耳畔响起, 眼前的画面寸寸断裂,到最后化作雪花般的碎屑,被无尽的虚无吞没。


    忽地, 一道声音冷不丁儿地传来:“你可愿掌管此界?”


    罗非白:这又是什么情况?


    这声音不辨男女,也不辨年岁,但是,罗非白却听得出,这并不是过去镜在说话。


    那有如天外天传来的缥缈之音继续道:“若你掌管此界,此界生灵的生杀予夺,皆在你的一念之间。”


    “若你同意,那便上前来,触碰它。”那缥缈的声音刚落,虚空之中,便荡开了一道道波纹。


    等那波纹散尽,忽地,便出现一个在虚空中漂浮的镜子。


    这镜子制式古朴,周边环着祥云样式的纹路。唯有顶部正中心位置上,有一只九条天狐的小巧浮雕。这九尾天狐的浮雕往这镜子上一放,便让这镜子像是活起来了一样。


    然而,这镜面三分之一的面积,与正常的镜子别无二致。但是,这镜面剩下三分之二的面积,却被不详的黑气笼罩。不仅如此,这黑气还在缓缓侵蚀这镜面正常的领域,让这镜子显得岌岌可危。


    黑气?镜子?


    罗非白心中一惊:这东西,该不会是过去镜吧?!


    罗非白这么想,便也这么问了出来。


    “不错。”那缥缈的声音肯定道,其中还藏着一抹笑意。


    “只要触碰过去镜,便可掌管此界,你愿意吗?”这声音又问。


    罗非白抿了抿唇,问道:“所谓掌管此界,便是我将操纵此方世界中的一切,是这个意思吗?”


    “是。”这声音肯定道。


    “这个‘一切’,包括过去吗?”罗非白轻声问道。


    “自然。”这声音回答道。


    罗非白垂下眼眸,似是在思考。


    “你愿意吗?”这声音又问。


    这次,这声音中渺远的感觉尽散,仿佛就在人的耳边响起,并带着无边的蛊惑。仿佛只要答应了,心中所想的一切都会实现。


    罗非白没有回答,只是往虚空中漂浮着的镜子的方向走去。


    待走到距离这镜子只有一步之遥时,他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那黑气缠绕的过去镜,抬起胳膊,伸出右手。


    待距离过去镜只有一寸远时,他停住了。


    “怎么不继续往前了?”这声音催促着,蛊惑的意味昭然若揭。


    罗非白收回手,眸中一片清明。


    他沉声回答道:“不愿。”


    “是吗?”这声音轻声反问,不辨喜怒。


    那缥缈之音的话音一落,罗非白便觉得一股阴冷之感,从他的脚底往他的身体上节节攀附。


    不过眨眼的功法,他便觉自己如坠冰窟。


    “愿意吗?”那声音又问了一遍。


    罗非白缩成一团,连牙齿都在打颤。他张了张嘴,硬是从牙齿缝里,挤出了一个字:“不。”


    “为何?”这声音又问。


    “这里……这里不应该由单独的……单独的某一个存在,成为绝对的主宰……”似是太冷了,罗非白停顿了一下,才断断续续地道,“而应当……应当交托众生自己,去主宰自己的命运。”


    那声音沉默了一瞬,有问:“你说的众生,也包括梁国皇帝?”


    罗非白没有说话,却是默认了。


    “你已经看完了梁国过去发生的一些事情,也应当明白,这梁国皇帝心思歹毒不说,更是愚笨不堪。若不是他相信所谓飞升的骗局,又岂能落入天妃的圈套,导致梁国几乎成为人间炼狱?”那声音质问道。


    “若是可以我能回到过去,说不定便能改变一些什么,”罗非白定定地看着虚空的某处,目光坚定,“我的父母曾经告诉过我,在天妃到来之前,梁国皇帝虽不是什么千古一帝,但也是守成之君。”


    “而且,在看到这些过去的画面时,我也发现,他的心中也是有百姓的。或许,只需要一些改变,他便不会走上歧路。”


    不知何时,罗非白也不感到冷了。他只是觉得心里暖暖的,就像是燃起了一捧火。


    在梁国的过去中,他看到了很多,心里也有对梁国皇帝的失望。但是,他总是觉得,人的心底应该是有那善的。或许,那善暂时被什么其他的东西蒙蔽了,但是,或许只要一个契机,那善说不定便可以重见天日了。


    而且,天妃那身上甜腻的香气,让他生出不好的感觉。


    他有一种猜测,或许梁国皇帝和老者这么快相信天妃的鬼话,便有天妃在暗中操作的缘故。而那甜腻的香气,很有可能便是魅惑人心的毒药。


    而他拒绝这声音最根本的原因,是他并不相信这种平白无故的好处。


    像这种天上掉馅饼的诱惑,背后很有可能需要他付出更大的代价。


    “事到如今,你还是那么心软!”那声音谴责道。


    听到这声音的罗非白陡然一震,竟然是连寒冷都忘记了。


    这语气,怎么这么像颜清月凶他的时候?


    而这一刻,这声音传来的方向集中到了一点。


    就是他的右方!


    罗非白陡然转头,却依旧只能看见一片虚无。


    刚刚,这种熟悉感和方向感,绝对不是错觉!


    到底是怎么回事?


    颜清月会和这声音有关吗?


    “好了。”这声音突然出声,打断了罗非白的思绪。


    “既然如此,”那声音又道,“那你便带着你的希冀,去帮梁国挽回煞气失控的局面吧。”


    那声音话音一落,罗非白便觉得一股失重感陡然传来。


    然后,他便失去了意识。


    ……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天妃皱起眉头。


    她随手朝一处打出一击攻击,然而,却如石沉大海一般,是半点波动也没有。


    自从被那裂缝吸进来以后,她便和采薇以及自己手下的四个无面人失散了。至于其他人,她更是连半分人影都没有见着。


    她在这仿佛没有尽头的虚空中走了一阵子,却发现这周围的景色根本没有丝毫改变,仿佛这里隔绝了时间与空间,乃是一处绝地。


    自她到了梁国,她虽然一开始受到梁国皇帝的侮辱。但是,这却是她预料之内的事情。


    之后,她凭着示弱与看似交付真心的倒贴,逐步取得了梁国皇帝的信任,然后把控了整个梁国的朝政。


    所以,若按大的方面来说,这一切都是在她的掌控之内的。


    可是,自从天道降下的那道天雷将她劈伤,她总感觉,事态的发展渐渐脱离了她的掌控。虽然,大的方面依旧牢牢被她攥在手心里,但是她总感觉有哪些细微的地方变了。


    至于究竟是什么地方变了,她却是说不上来。


    针对这种她也难以察觉的变化,她思来想去,只有天道能做到这个程度。


    天妃停下了脚步,开始思考。


    如果现在真的是天道在暗中给她使绊子,那么,她能从这方绝地出去的机率,怕是微乎其微的。


    但是,天道不是应当已经没有能力干预人间了吗?


    想到这里,她眸色一暗。


    难不成,是天道是故意装弱?还是说,此处的绝地另有隐情?


    可恨的是,这幺蛾子偏偏发生在她快要收服梁国龙脉的时候。


    明明就差一点点了,就差一点点,整个梁国,就要被她收入囊中了。


    她死死握紧双拳,任凭指甲将手心掐出血印也无动于衷。


    同时,她周身涌现出血色的煞气,不过一会儿,她的眸子竟然也变得猩红无比。


    可不知怎么的,她身上的煞气却被自动压下,同时,她的身上浮现了一丝禅意。渐渐地,她的眸色也恢复了正常。


    她呼出一口气,松开了自己的握紧的双拳。然后,一道华光从她的掌心闪过,她的掌心便光洁如初了。


    同时,她方才还癫狂的双眸,则被冷静所取代。


    不,不对劲。


    天道不可能装弱。


    若是装弱,还不如直接劈死自己来得快。


    虽说天道不能直接对世界产生干预,但天雷却是一种特例,也是天道唯一干预世界的手段。


    而现在,自己约莫是误入了一个阵法。


    所以,自己更需要平心静气,来破解此处的阵法。


    天妃这么想着,便从腰间的储物袋中,拿出了一个暗金色的罗盘。


    她右手托着这罗盘,左手掐诀,口中则念着法诀。


    接着,这罗盘的指针开始疯狂转动。


    一炷香的功夫,这罗盘方才缓缓停下。而这罗盘的指针,也停在了她的正西方。


    她眼前一亮,便朝这个方位发起进攻。


    这处空间忽地产生一丝波动。


    她心道:就是这里!


    她加大输出。


    仿佛有什么破碎了一般,这周围的景色虽是未变,但她却在冥冥中觉得心头的桎梏松了一分。


    接着,她如法炮制继续进攻此处,便觉得心中的桎梏越来越松。


    当她不知第多少次用法术攻击那罗盘所指示的方向后,一道古朴的镜子在虚空中浮现。


    而镜面上三分之二的面积,则被黑色的煞气覆盖。


    当她看到那镜子的一瞬间,那静静覆盖在镜面上的煞气,便如同活了一般,蠕动起来。


    她站在原地,静静地盯着那镜面上的煞气,也不再往前走了。


    此刻,她的眸子却完全被黑色覆盖,就像是入魔了一样。


    正当这时,镜面上的煞气居然一分为二。一部分煞气继续留在镜面上稳固地盘,另一部分煞气则朝天妃的方向涌去。


    然而,在距离天妃只有几步的地方,这煞气便好像被无形的屏障阻拦了一般,再也过不去了。


    天妃伸出左手,隔着那无形的屏障,与黑色的煞气相接。


    零零碎碎的画面通过煞气传入她的脑海,带来散落的讯息。


    “过去镜吗?”她的唇一张一合,声音不再如以往一般柔媚,倒显得嘶哑难听。就像是,活生生地把燃烧着的碳,吞进喉咙里了一样。


    “原来如此……”她的唇角向上扬起,带着十足的恶意。


    “难怪啊,难怪啊……”她用嘶哑的嗓音感叹道。


    难怪,这梁国的死人可以如同活人一般存在,难怪这龙脉隐约有那时间之力。


    她虽是夺了这龙脉的权柄,也在稀里糊涂间,有了过去镜的一部分权能。但是,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


    原来,这梁国除了这龙脉,还有藏着这过去镜这等宝物。


    只因,这过去镜本无什么攻击能力,所以,它便将一部分能力,移给了那具有攻击力的龙脉之上。然而,正是因为如此,她在同化龙脉的同时,也间接地影响到了过去镜。否则,过去镜所受得影响,绝对不会有现在这么深。


    而现在,这过去镜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摆在了她的眼前,她务必要将这镜子收入囊中,从而为她的飞升大业添砖加瓦。


    想到这里,她运转灵力,与煞气呈两面夹击之势,毫不保留地朝这屏障攻去。哪想,这屏障居然纹丝不动。


    不应该啊……


    天妃心生困惑,这屏障不能阻隔自己与煞气建立联系,按道理来说,也应该一碰就碎,怎么会这么难打?


    她皱起眉头,眸中的黑色褪去,双眼恢复正常。同时,那朝无形屏障进攻的煞气,也退回了过去镜的镜面。


    只是,这些煞气依旧在镜面上蠕动,并缓缓朝未被占领的地方推进。


    接着,她再次动用法力催动手中罗盘。


    而罗盘的指向,却指向了与这屏障相反的方向。


    天妃:……


    这种只能看见,也能感知,但就是摸不着的情景,让天妃只觉得心中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啃食。


    她隔着这无形的屏障,定定地看着这罗盘好一会儿,眼中的不舍几乎要溢出来了。


    一旦朝罗盘指向的方向攻去,她再绕回来取得罗盘,还不知道需要多久呢。


    因为,有些阵法就是这么恶心人,只能迂回解决,而不能求快。


    不过,她只是在此处盯着看,也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正当颇为无奈的她准备转身离开时,余光却瞥见了一片藏蓝色的衣袍。


    有人来了?


    她当即转身,定眼一看。


    却见,来人是一位一身书卷气的男子。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长衫,抬手就要朝那过去镜摸去。


    瞬间,天妃的心几乎要蹦到了嗓子眼。


    冥冥之中,她有预感,只要这人碰到过去镜,她所作的一切,将全多成为他的东西。


    这人,怎么敢的?


    她死死盯着他,眸中的怒火几乎要喷了出来。


    她不要命地用法术朝这人砸去,却尽数被这看不见的屏障挡下。


    而不知为何,方才她还能隔着屏障调配的煞气,居然在此刻和她断开了联系。


    怎么回事?


    她着急地催动手中的罗盘,罗盘的指尖所指的方位,变了。


    这阵法居然还带变化的?


    此刻,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人距离过去镜越来越近。


    然而,在这人只差一寸就要碰到过去镜时,却突然收回了手。


    天妃:玩得就是心跳。


    她稍稍将心放了下来,却见这男子也不知怎么回事,竟然看向了她的方向。


    只是,他的目光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不过很显然,这男子并未发现自己的存在。


    天妃皱起眉头,虽然当务之急,是赶紧破阵拿镜。但有男子这么一个变数在过去镜旁边,她便静不下心破阵,更不可能在这个情况下离开。除非,这人赶紧离开她的镜子。


    “咔嚓!”


    “咔嚓!”


    “咔嚓!”


    “……”


    清脆的声音接连响起,眼前,那看不见的屏障竟然攀上了一道道裂纹。


    天妃瞪大双眸。


    还好我没离开,机会来了!


    她死死盯着那漂浮的镜子,准备这屏障一碎,就夺下这镜子。


    屏障轰然破碎,她脚上一蹬,便朝那镜子冲去。


    然而,一股巨大的吸力,却将她卷入。


    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距离过去镜越来越远,却连一丝法力也使不出来了。


    到最后,她失去了意识。


    第97章 徽记 我来自未来


    “刺客, 是刺客,快来人护驾!”慌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入罗非白的耳中。


    恢复意识的罗非白睁开了双眼, 但眼前依旧是一片模糊的色块。


    而其中, 一些相同颜色的色块, 正在朝他高速移动。


    他听见,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将他包围, 兵戈碰撞声朝他逼近。


    “慢!”一道慵懒的声音从他的正前方传来。


    于是, 周围所有的声音和色块便都停了。


    他不由自主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眼前的画面竟然在此刻陡然清晰起来。


    原来,那些朝他包围过来的色块, 是梁国皇城中的禁军。此刻, 这些禁军正架着长/枪,将他团团围住。


    他想, 若不是那声“慢”,他现在很有可能已经便被长/枪戳死了。


    而方才阻止禁军的男人,身穿龙袍。此时,他正用一只手支起脑袋,懒散地坐在最上首的龙椅上, 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这人,便是梁国的皇帝。


    梁国皇帝的右手下边, 则站着一位白衣女子。


    罗非白的目光在白衣女子身上一扫而过, 眸光微暗。


    她是天妃。


    天妃脖颈上没有法器, 想必此时法器已经被她隐去了。


    而法器被天妃隐去的时间, 发生在梁国皇帝朝天妃要纸人,老者即将离开梁国皇城去诛杀贪官的那个夜晚。


    那一夜过去后,老者第二日便收到了梁国皇帝送来的纸人, 老者也是在第二日离开了梁国皇城。


    那么这个时间点,应当是在老者离开梁国皇城之后。


    而现在,却不知皇帝有没有病,如果皇帝病了的话,那么,他说服皇帝的难度,将会大大增加。


    但是无论如何,他也得试一试才行。


    “你是何人,”到坐在最上首的皇帝直视着罗非白,问道,“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金銮殿上?”


    罗非白先是朝梁国皇帝拱手,俯身行了个礼,才一本正经地编着瞎话:“回禀陛下,臣乃受天道所托,从未来而来。”


    总之,先抬高自己的身价,提高自己的话语权。


    罗非白心道。


    “噢,未来?”梁国皇帝收回支起自己脑袋的手臂,身子坐正了些。


    “是,”罗非白继续编道,“因未来梁国发生灾祸,故而天道派臣前来,以阻止这场灾祸的发生。”


    “是何灾祸?”梁国皇帝盯着罗非白,又问。


    “是天妃以通天阁为依托,窃取梁国国运,让梁国沦为人间炼狱的灾祸。”罗非白说着这话时,便看向了梁国皇帝下首的那位白衣女子。


    “放肆!”依旧是一身白衣的天妃转过身来,怒斥道,“本宫瞧着,你倒像是来毁我大梁根基的奸佞!”


    天妃狠狠瞪着罗非白,胸膛剧烈起伏,倒真像是被污蔑的反应。


    罗非白定定看着她,说道:“是与不是,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天妃恨得咬牙切齿,手都抬了起来,恨不得给他来一巴掌。


    只不过,似乎考虑到这在大殿,她才将抬起的手放了下来。


    而梁国皇帝却没当回事儿一样,反倒笑了起来:“想不到爱妃,也能露出这种表情?”


    梁国皇帝戏谑地说道,似乎并未将罗非白方才的话放到心上。


    天妃听到梁国皇帝的戏谑,抿着嘴,拉长声音幽怨道:“陛下……”


    罗非白没有在说话,只是看着梁国皇帝。


    梁国皇帝看向天妃,安慰道:“爱妃,还请稍安勿躁。”


    说罢,梁国皇帝又看向罗非白,沉声问道:“既是天道所派,那你可有证据自己来自未来,而不是使了个传送法阵到朕这金銮殿上?”


    “自然是有的。”说罢,罗非白从袖口里掏了掏。


    周围将罗非白团团围住的禁军,一见罗非白的动作,整个身子便紧绷了。


    他们生怕罗非白会同什么妖道一般,从袖子中掏出什么可怕的东西。


    毕竟,这人是突然出现在金銮殿上的。


    虽说,这人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来拯救梁国的。


    但是,究竟是人还是鬼,不可听信此人的一面之辞。


    片刻后,罗非白从袖中拿出一块折得整整齐齐地方形布料。


    他将这布料托在手心,看向梁国皇帝,道:“便是此物。”


    这布料,是先前梁国皇帝为了阻止老者撞柱,从老者的官服上,撕下来的一角。


    好巧不巧,就这撕下来的一角,被他捡到了。


    如果,现在的时间节点发生在梁国皇帝病倒之前,那么这一角上的东西,只要被梁国皇帝看到,便足以证明他来自未来了。


    如果不是,就很麻烦了……


    周围的禁军迅速瞧了一眼罗非白手中的东西,但已经执长/枪将罗非白围在中间,并未有丝毫放松警惕的意思。


    坐在龙椅上的梁国皇帝瞥了一眼,便道:“来人,将此物呈上来了。”


    站在下面的太监互相打量的一会儿,皆没有一个人主动走出去。


    而那些禁军也是眼观鼻鼻观心,都更加使劲地握住了手中的长/枪,主打一个自己正在警戒,而没空拿这玩意。


    他们虽然畏惧梁国皇帝,但更怕死。谁也不敢保证,罗非白手中的东西能不能要了自己的命。


    而且法不责众,这么多人在这里,皇帝总不能将他们都拉下去斩了吧。


    再说了,皇帝都没有指定是谁去拿,所以,他们直接就当梁国皇帝喊的人不是自己就行。


    梁国皇帝见所有人噤声不语,更无一人出去去拿罗非白手中之物,顿时便要发作。


    此时,却听两道声音同时在金銮殿上响起:


    “臣妾来吧。”


    “微臣来吧。”


    两道声音的主人看向对方,皆是一愣。


    自称“臣妾”的不用想,肯定是天妃。


    而自称“微臣”的,却是罗非白的熟人。


    罗非白看向那金銮殿上,并未站在前排的人,胸膛里的心脏猛然一跳。


    那人,是他的老师。


    罗非白的目光和他老师的视线相撞,却如同第一次相见一般,并未露出任何不该露出的表情。


    自称“微臣”的人,从群臣中出列,先是朝皇帝行了一礼,才对天妃温和道:“天妃娘娘万金之躯,这等事,还是微臣来吧。”


    这等姿态放得很低,所以天妃只是点点头,也没啥好反驳的。


    皇帝见有人应了他的吩咐,暂且将火气压了下来,虽是没有彻底发作,但依旧冷冷道:“朕竟然想不到,接个东西,竟还需要朕的状元郎亲自去。看来,朕设置的门槛还是太低了。不如诸位都去考个状元,再来为朕做事吧。”


    罗非白的老师微微一笑:“陛下息怒,想必诸位都是过于紧张了,而未反应过来,倒让微臣承了陛下的恩,接了这等轻松的活儿。”


    皇帝看了罗非白的老师一眼,冷哼一声:“状元郎倒是会说话。”


    罗非白的老师又道:“无论会不会说话,想为陛下分忧的心都是一样的。”


    说罢,罗非白的老师又朝皇帝行了一礼,便转身朝罗非白的方向走去。


    紧紧密密的长/枪交叠在一起,将两人的视线阻隔。


    随着穿着官服的人朝罗非白走近,罗非白藏在袖中的手微微一紧。


    老师。


    罗非白在心中唤道。


    罗非白明白,为何老师自己会来接拿自己手中的东西。


    因为,老师不相信任何人,更不愿去赌别人会不会掉包自己手中的东西。


    而他自己,除了他的老师老师,也不相信任何人。


    所以,老师是现在最合适的人选。


    他知道,老师心里肯定会有很多疑惑。


    但是,在此刻,他什么也不能说,老师也什么都不能问,他们只能是陌生人。


    不过,即便如此,他的老师还是来帮他了。


    待他的老师走近,禁军撤下了手中架着的长/枪,让两人看清了彼此的脸。


    罗非白只是将手中的布料,往前递了递,道:“麻烦了。”


    他的老师垂下眸子,伸手去拿的同时,说道:“应该的。”


    两人的目光在一瞬间交错,又飞快错开。


    接着,罗非白的老师转身,拿着众人视为洪水猛兽的一块布,往前走去,往金銮殿最上首的方向走去。


    待罗非白的老师前脚踏出了这个包围圈,那紧紧密密的长/枪又迫不及待地碰在了一起,仿佛想要以此来显示自己的敬业,从而打消梁国皇帝对他们方才不作为的不满。


    罗非白隔着泛着寒意的长/枪,见它们将老师的背影切割成碎片,看着老师距离自己越来越远。


    罗非白的老师走到金銮殿最高处的台阶前,停下。


    他道:“陛下,微臣是否要在此处打开?”


    皇帝瞥了一眼藏在暗处的道士,那道士朝皇帝点了点头。


    皇帝道:“打开吧。”


    那折得整整齐齐地布料被抖开,露出一个印着的徽记。


    皇帝死死盯着那徽记,视线一瞬不移。


    这徽记是每位官员的官服上独有的,所以,能辨别每位官员的身份。


    而老者官服上的徽记,是梁国皇帝亲自设计的。对老者来说,算是天大的殊荣,也代表着隆恩浩荡。


    罗非白看过皇帝设计徽记的那段,所以知道这个徽记在皇帝心中意味着什么。


    不过看梁国皇帝的表情,这徽记现在,在他心中怕是个还在酝酿的构想吧。


    罗非白在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这波稳了。


    皇帝看了这徽记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此人,确实是来自未来。”


    天妃看着这徽记,眸子一暗,没有做声。


    倒是底下的文武百官,一头雾水。


    不过他们刚刚才触了皇帝的霉头,故而也没人敢问。


    皇帝将盯着徽记的视线收回,看向罗非白:“为何,天妃会毁灭大梁?”


    说着,皇帝瞥了一眼天妃的脖颈,同时,他状似不经意般地摸了摸拇指行的扳指——


    作者有话说:元旦快乐,亲爱的读者们!


    第98章 逆转 急转直下


    罗非白见自证已经成功, 当即上前一步,恭敬道:“回禀陛下,天妃之所以可以毁灭梁国, 是因为天妃脖颈上的法器根本没有任何作用!”


    “是吗?”梁国皇帝虽是轻声说道, 然而, 他的眸色却是一暗。


    他又暗自摸起了手上的扳指,像是一条毒蛇正吐着黏腻的信子, 舔舐着猎物。


    这时, 只听一声自嘲的轻笑出现在金銮殿上,然后便是女子悲戚的声音:“陛下……”


    天妃看着端坐于龙椅上的梁国皇帝,眸中泪水涟涟:“臣妾没有想过也不会做的事, 臣妾不认!”


    不过这次, 天妃没有像以往一样直接跪下,只是站着哭诉。


    梁国皇帝抚摸扳指的手顿了一下, 并未说话。


    天妃见状顿时苦笑一声,叹道:“罢了罢了……”


    “虽然臣妾不知道,为什么仅凭一块布,便让陛下认定,此人来自未来, ”天妃看着梁国皇帝,目光愈发凄然, “但是陛下若是信了此人的话, 认为臣妾会在未来招致灾祸, 那么臣妾也无力反驳。”


    说到此处, 一滴泪水从天妃的眼角滑落,挂在她的下颚。


    梁国皇帝看着天妃心死如灰的模样,抿了抿唇。


    天妃伸手一抹, 那滴眼泪便无影无踪了。


    她红着眼眶深情地望着梁国皇帝,勉强扯出一抹笑容道:“臣妾与陛下相识一场,也算是一场缘分,既然陛下不信,那臣妾也不愿让陛下难做。”


    天妃顿了一下,她垂下眸子,状似自言自语道:“那么臣妾与陛下的缘分,便到今日为止吧。”


    天妃话音未落,方才她所在的位置只剩一道白色的残影。


    众人只见,那道白影,正飞速朝着金銮殿上那根红色的立柱撞去,不显一丝犹豫。


    梁国皇帝顿时惊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他死死盯着那道白影,大喊道:“拦住她!”


    罗非白看着天妃的动作,皱起眉头,心道:坏了。


    天妃撞柱以死明志,只会让皇帝对其怜惜从而心生迟疑。而天妃在众目睽睽之下撞柱,绝对死不了。反倒是,他绝对会因为天妃的拼死反击,陷入极为不利的境地。


    听到梁国皇帝的呼喊,此时,隐藏在暗中的道士动了。


    这道士的身子还未从阴影中出现,便朝天妃将要撞上的立柱打出一道法术。


    而正要朝立柱撞上去的天妃,只觉自己和立柱的距离陡然拉长,如隔万水千山。


    天妃抬起手,刚要破解那道人的法术,便觉脖颈上出现一阵酸麻的刺痛。


    接着,一股电流从天妃脖颈戴着法器,蔓延到她的全身。瞬间,天妃只觉全身失去知觉,摔倒在地。


    皇帝看着摔倒在地的天妃,忙舒了一口气。


    他摸了摸手上的扳指,看向被禁军包围的罗非白,目光凌厉:“此人污蔑天妃,居心叵测!”


    梁国皇帝话音一落,两把的长/枪,便狠狠架到了罗非白肩膀上,只要他稍有异动,便会人头落地。


    至于天妃,已经在旁人的搀扶下从地上站了起来。


    而她在站起后的第一时间,便将目光投向了梁国皇帝,眸中的感动和爱慕犹如实质。


    看到天妃的眼神,梁国皇帝心里有些受用,他温声开口道:“朕之所以看到那块布的徽记,便确认此人来自未来,是因为这徽记是朕想给李大人的做的设计。”


    “李大人……”天妃喃喃开口,似是有些怔愣。


    罗非白的视线盯着皇帝手上的扳指,开口道:“方才天妃跌倒,是陛下做的吗?”


    梁国皇帝盯着罗非白,开口说道:“是。”


    罗非白的眸光一暗,抿了抿唇。


    他先前便猜测,梁国皇帝手上的扳指,便是催动天妃脖颈上的法器。而天妃方才跌倒,也梁国皇帝是催动了天妃脖颈上的法器的缘故。


    方才他这么一问,是在朝梁国皇帝求证。


    而梁国皇帝的肯定,便让他先前说的“天妃脖颈上的法器根本没有任何作用”导致“天妃梁国毁灭”的这个说法,在明面上被推翻了。


    至于暗地里,他觉得天妃肯定是在这颈圈上动了手脚,只可惜他手上并没有任何证据。


    他先前的说法被推翻,无异于他与天妃交锋的底牌被毁了一张,这也导致他这边的形式急转直下。但是,他还没有输。


    “陛下,”罗非白看着梁国皇帝,又道,“臣之所以在先前说‘天妃脖颈上的法器根本没有任何作用’,是因为臣在未来看见天妃将脖颈上的法器取下,丢到一旁。”


    “虽然,臣也不知道天妃为何在此时还能被陛下控制,但是……”罗非白顿了一下,继续道,“臣确实是被天道从未来送来的,也看到未来梁国满目疮痍的模样。”


    “更何况,陛下方才已经确认过了,臣确实来自未来。”罗非白看着梁国皇帝,继续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梁国皇帝看着罗非白,问道。


    “臣恳请陛下,推平这通天阁,并永远不再重启,”罗非白扬声道,“臣还想告诉陛下,所谓永生的法门,对于不修行的凡人来说,永远都是虚妄。”


    “如果有人告诉陛下,凡人不经历艰难地修行便可以永生,”说到这里,罗非白的目光落到了天妃身上,“那这人一定是在诓骗陛下,并企图编造一个弥天大谎。”


    天妃注意到罗非白的目光,当即站了出来,冷冷道:“你是说,本宫会欺骗陛下?”


    “难道不是吗?”罗非白平静地反问。


    天妃听闻此言,看向罗非白,嘲讽道:“本宫不知,生平何时与你结怨,让你这般诬陷本宫。”


    “但是,”天妃盯着罗非白,继续道,“本宫若是敢欺瞒陛下一个字,便会尸首分离。”


    说着,天妃摸了摸自己的脖颈,继续道:“若真如你所说,本宫为何还好好站在这里?”


    罗非白没有再说话。


    天妃冷笑一声,说道:“反倒这是徽记,陛下也曾提起过要亲手为李大人设计一枚徽记的想法。”


    为了方便姓李的老者出去斩杀奸佞,而不走漏消息,是以,梁国皇帝在之前软禁了一些大臣。


    而如今,当老者钦差大臣的身份,之所以可以放到明面上来时,是因为梁国皇帝已经将整个皇城弄得跟铁桶一般。


    梁国皇帝很自信,不会有人胆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跑去走漏风声让那些贪官污吏跑掉。


    而一旦有人顶风作案,倒也方便了梁国皇帝顺藤摸瓜全都一锅端了。


    所以,在准备周全的情况下提起老者去干嘛了,倒也无关紧要。


    “指不定,陛下已经画出了一份手稿。倒叫你这贼人将笔下未曾公开的手稿盗去,进而编造出来自未来的谎言。”天妃恨恨道。


    罗非白道:“我并未偷什么手稿,这块布确实来自未来。”


    “爱妃,朕确实未画什么手稿,”梁国皇帝的声音,从天妃背后传来,“不过,这个徽记确实与朕所想一模一样。”


    天妃转过身子,盯着梁国皇帝的眼睛,柔声道:“陛下日理万机,说不定您确实画过这徽记的草图,只不过一时间没有想起来,要不您在仔细想想?”


    皇帝盯着天妃黑沉沉的双眸,开始反问自己:朕真的画了这徽记的手稿了吗?


    他闭了闭双目,想了一会儿,竟发现自己都有些不确定。


    梁国皇帝的脑海中,草纸上徽记的图案若隐若现。


    当时,他似乎是提起了笔,但因为有事耽搁了。但是,他好像又在无聊的时候,在草纸上寥寥勾画了几笔……


    他到底是画了还是没画?


    他揉了揉眉心,头脑有些发胀。


    不知为何,自姓张的老者离开皇城后,他便觉得自己的精力越发不济了。有些事情究竟是做了还是没做,他有时也记不清楚,就比如,他究竟有没有在草纸上勾画徽记这件事情。


    其实,他今日特许天妃上朝,也是为了通知她,通天阁即将停摆一事。


    通天阁消耗的财力过于巨大,若是在紧急情况时咬咬牙也便挺过去了。但若是通天阁一直不停,按照梁国现有的生产力,梁国百姓必将不堪重负。


    而突然出现在金銮殿上的那个人,却又让他对关停通天阁产生迟疑。


    他不能确认这人,是真的为了他的大梁着想,还是想让他的大梁灭亡的。


    天妃见梁国皇帝的神色一阵恍惚,当即便贴心道:“陛下怕是太累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天妃停顿了一会儿,又道:“臣妾提议,不如直接去御书房,一探究竟。恰好,臣妾有一物,可以短暂回溯过去发生之事,如此一来,便能看看是否真有贼人进过陛下的御书房。”


    “噢,不知是何物?”听到天妃的介绍,梁国皇帝的眸中出现些许意动。


    天妃微微一笑,道:“陛下请看,便是此物。”


    说罢,天妃从袖中拿出了一面平平无奇的小镜子。


    梁国皇帝眯了眯眼睛,没看出什么稀奇,便朝站在一旁的道士使了个眼色。


    这个道士,便是方才为了阻止天妃撞柱,从阴影里现身的那个。他也是罗非白在观看过去之镜时,经常在暗地里和梁国皇帝秘谋的那个道士,比如说在暗地里根据皇帝的意图,给天妃使绊子的时候。


    那道士接受到梁国皇帝的眼神示意,上前几步,从天妃手中接过了镜子,看了几眼,朝梁国皇帝点点头。


    梁国皇帝见此,便朝文武百官道:“便依照天妃所言,朕挑选几人去御书房一探究竟。”


    “丞相,尚书……”梁国皇帝喊道。


    “臣在。”被梁国皇帝点名的几名臣子当即出列,齐声应道。


    “同朕一起去御书房,”似是想起了什么,皇帝又道,“对了,状元郎也随朕一起去吧。”


    听到皇帝叫到了自己,罗非白的老师稍显惊讶,但随即应下。


    “至于你们二人,”梁国皇帝的目光在罗非白和天妃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才道,“便留在此处避嫌吧。”


    “其余人,便在此处,等朕回来。”不过片刻,梁国皇帝做出了决断。


    众人皆是应是,无一反驳。


    第99章 天牢 唯一的希望


    御书房内, 众人跟着梁国皇帝鱼贯而入。


    待众人全部站定,道士朝梁国皇帝请示道:“陛下,是否现在便要开始?”


    梁国皇帝微微颔首:“开始吧。”


    正当这道士准备开始时, 却听梁国皇帝又出声指派任务:“对了, 把我们这边的画面也给大殿上的人看看。至于奏折上的内容, 在传过去的画面中,就隐去吧。”


    道士应了皇帝的话, 一甩袖子, 御书房的虚空中便出现了大殿上众人的画面。


    金銮殿上,龙椅前方的虚空中,则出现了皇帝等人在御书房的画面。大殿上的众人见此, 皆目露惊讶, 议论纷纷。


    御书房内,梁国皇帝通过道士搞出来的画面, 看向金銮殿的众人:“诸位爱卿不必惊慌,朕不过是想要诸位爱卿做个见证,看看御书房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不过,”梁国皇帝顿了一下,才继续道, ”御书房场地有限,故而只能委屈诸位爱卿以这种形式一同见证了。”


    金銮殿上, 群臣听了梁国皇帝的话, 纷纷高呼万岁。接着, 他们便盯着龙椅前虚空中的画面不再言语。


    御书房内, 梁国皇帝朝道士点点头,道:“开始吧。”


    于是,那托着镜子站在最前面的道士, 先把镜子往前一抛,然后朝镜子打出一道法力,这镜子便在虚空中浮了起来。


    接着,镜面闪过一缕白光,一道虚影便被镜子投到御书房内的众人前方。而这虚影中的场景,却是御书房内的画面。


    道士双手结印,镜子投射出的画面便动了起来。


    画面中,有太监拿着帕子擦拭书案,也有宫女为花瓶中更换新的鲜花,不过,这些动作全是倒放。


    又过了片刻,便出现了梁国皇帝批阅奏折的画面,这画面同样也是倒放。


    镜子投射的画面继续倒放,直到一个晚上。


    画面中,御书房的门外,映出禁军在夜间当值时隐隐绰绰的身影。


    屋内,月华透过窗棂散落在书案上,形成斑驳而迷蒙的影子。


    屋外的浮云从天际行走,于是,月华散落在书案上的影子,也因浮云遮月而变换着模样。


    忽地,书案下的抽屉开了,一张纸在虚空中一闪而过。


    梁国皇帝见此情景,眯了眯眼睛。


    画面继续往回倒放。


    只见虚空中破开了一个口子,那张纸也因为倒放,就仿佛是从口子中被推出来似的。


    然后,口子中出现了一只五指分明的手,那是男人的手。若是要更准确地说,这是一只属于文化人的手。


    盖因这手,没有习武之人那般粗粝,也没有长期舞刀弄枪而长出的老茧,唯有因长年执笔而露出的茧。


    而这只手的中指和食指,则夹着这页纸。


    若不是因回放,这手应当是在将这页纸往那口子的方向夹。这只手,显然是在偷拿这张纸。


    那么,问题来了:这是谁的手?


    金銮殿上,众人皆将目光投向了罗非白的身上。


    被长/枪架着脖子的罗非白,抬起手。


    于是,众人的目光也随着罗非白的动作,看向他的那双手。


    没人说话,但是众人都能看出,罗非白的手,与那只夹着纸的手,是同一只手。


    “事已至此,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天妃看着罗非白,脸上的嘲讽拉满。


    罗非白放下手,淡声说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你不会又要说这是本宫在欺骗陛下,而使出的障眼法吧?”天妃冷冷反问,“若真如此,本宫还能如没事儿人一般站在你的面前?”


    罗非白没有接话。


    在这些诡谲术法面前,他一个凡人无话可说。


    梁国皇帝道:“好了,继续看下去吧。”


    意外的是,梁国皇帝此时没有表态,只是盯着那张纸。


    画面继续倒放,这张纸上的内容完全显露。


    那纸上,是和罗非白拿出的那块布上,一模一样的徽记。


    不仅如此……


    梁国皇帝认出,这手稿是他自己画的,那是属于他自己的笔迹。


    不过,他究竟是什么时候画了这张手稿?


    画面继续回放……


    原来,这手稿被随意夹在了皇帝练字的纸中。宫人在收拾时,便将其放在了抽屉里。于是,梁国皇帝一忙,这手稿也被遗忘了。


    只是,那手的主人也是个狠人,一晚上翻遍了御书房的所有纸张,硬是没有闹出一点儿动静。


    而且,这人将被他翻乱的东西尽数回归原样,其他东西也是什么也没拿,完全就是奔着这手稿去的。


    可见,这人的目的从一开始就很明显,想必是将皇帝那句无心之话放在了心上。


    而梁国皇帝给老者设计徽记这事儿,也不是什么秘密。他在上朝时,曾当着群臣的面提过这事儿,作为老者为自己办事的殊荣。


    所以,群臣就算把这事儿传出去了,其实也算不了什么。


    可怕的是,这种细节居然会被有心人利用,以达成目的。


    画面放到了这里,似乎一切都明朗了,于是,梁国皇帝喊了“停”。


    视线移动到显示着金銮殿的画面上,梁国皇帝的目光,在罗非白身上落下。


    不过,梁国皇帝却什么也没有对罗非白说。


    他只是道:“诸位,随朕一同回去吧。”


    于是,道士收起神通,镜子也重新回到他的手中。


    金銮殿上,梁国皇帝重新在龙椅上坐下,天妃则站在下首,愈发恭敬。


    梁国皇帝的目光扫过群众,接着,将目光定格在罗非白的身上:“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画面中的手,虽与臣的手一样,但却不是臣的手。臣,没有偷过陛下的手稿,也不认此事。”罗非白道。


    梁皇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罗非白。


    看着梁国皇帝的罗非白,却在此时笑了一下:“不过,臣十分感谢陛下的信任,给了臣这么多自证的机会。”


    “虽然,结果却是不怎么好,”罗非白说到这里,语气带着些许无奈,“但是,臣身为凡人,确实无法与天妃的术法一较高下。或许,从来到过去的这一刻起,臣便已经输了。”


    梁国皇帝听闻此言,神色微微一动:“你不是说,是天道让你来的吗?难不成,你就这点本事?”


    罗非白苦笑着道:“说来惭愧,这机会,是臣厚着脸皮求来的。无论未来会不会因为臣的到来而改变,天道也不会再插手此事了。


    而臣,不过是因为梁国今后的遭遇,因悲愤引起了天道的注意,所以,天道才给了臣这么一个机会而已。”


    金銮殿上,梁国皇帝没有再说话,只是用指背敲击着扶手。


    而诸位朝臣,也没有人在此刻吭声。


    事关梁国未来,谁也不敢妄加断言谁对谁错,谁真谁假。


    说个实在话,虽然罗非白拿着那块布,表明自己从未来而来的说法很邪门。


    但是,天妃也好不到哪里去。


    梁国军队用了天妃那法子,虽是击退了敌军,解除了梁国的燃眉之急。但是,那法门也确实诡异,以至于朝堂上做出决策的他们,很少再提起宁静等人。自用了天妃那法子之后,梁国军队方面的事情,已经成了众人心照不宣的忌讳。


    良久,只听梁国皇帝缓缓开口,问道:“你,怕死吗?”


    “怕,臣怕得要命,但是,”罗非白话音一转,继续道,“臣更怕梁国在未来沦为人间炼狱。这样一比较,臣的这条命便不值一提了。”


    “陛下派李大人前去诛杀贪官污吏,本就是为了梁国百姓。所以,臣一直清楚,陛下心中的梁国百姓应该十分重要,”罗非白看着梁国皇帝,继续道,“陛下可以不信臣,但陛下应该相信自己的心。”


    “陛下对于天妃的种种试探,其实是陛下在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对天妃的不信任。”


    “而臣认为,陛下其实并不是那多疑之人,因为,臣在未来看见陛下重用其他臣子的时候,是分外信任的,而并不会像在任用天妃时,多次试探却也依旧不放心。”


    梁国皇帝嗤笑一声,道:“你这是在离间朕和爱妃的关系吗?”


    罗非白摇了摇头,目露真诚:“臣没有离间,只是在陈述一个这样的事实而已。”


    一时间,大殿针落可闻,群臣大气也不敢出,唯有罗非白的声音在金銮殿中回荡。


    此时,群臣的心中不约而同地出现了一个想法:这人可真敢说啊。


    而听到罗非白的老师,听到罗非白这么说,嘴角也是微不可查地抽了抽。


    正所谓看破不说破,谁敢揭皇帝的短?


    但是,罗非白却偏偏这么说了。


    老实讲,他就是要将这事摆在明白上,让梁国皇帝看清楚自己的心,以提防天妃的蛊惑,而这,也是他能逆转局势的唯二希望。至于剩下的另一处希望,则在这些梁国大臣身上。


    罗非白想着,若是所有多数大臣反对通天阁的继续设立。那么,天妃一时半会儿,应该也拿这些人没有办法。而假以时日,一旦这反对声音形成一股浪潮,说不定通天阁真的会因众人的反对被推平。


    “将此人,打入天牢!”梁国皇帝看着罗非白,眸中古井无波,似乎对罗非白的这番话没有任何反应。


    罗非白没有反抗,沉默地随着禁军离开。


    待罗非白离开后,梁国皇帝才看向天妃,问:“爱妃,就那人说的一席话,你有什么要说的?”


    “如果,陛下是要问臣妾这方面的事情,那么,臣妾无话可说。”天妃垂下眸子道。


    “爱妃不会怨恨朕吗?”梁国皇帝看着天妃,轻声问道,“怨恨朕始终对你的不信任。”


    天妃看着梁国皇帝,摇了摇头:“不恨。”


    天妃看着梁国皇帝,目光真诚地仿佛能滴出水来:“因为,陛下唯有谨慎行事,才可稳住大梁江山,而不会被奸佞诓骗了去。”


    “况且,”天妃顿了一下,语气藏着些许羞赧,“臣妾对陛下的心意,陛下应该明白。那就是,不论陛下想对臣妾做什么,臣妾都不会有一句怨言。”


    说到此处,天妃低下了头,脸颊上也爬上了一丝红晕。


    第100章 消失 死在过去里的人


    既然已经被罗非白说破了, 梁国皇帝也懒得再和天妃演什么深情款款。


    他只是定定地看了天妃一会儿,才开口道:“爱妃,你可知, 朕今日唤你到这金銮殿上, 所谓何事?”


    天妃愣了一下, 方才摇了摇头,说道:“臣妾不知。”


    话语刚滚到嘴边, 还未说出口, 梁国皇帝便听到天妃又道:“臣妾虽然不知,陛下唤臣妾来这金銮殿所谓何事。但是臣妾,却有一个惊喜要告诉陛下, 以及诸位大人。”


    听到天妃这么, 梁国皇帝当即挑了挑眉,落到嘴边的话也很顺溜地改了:“什么惊喜?”


    天妃微微一笑, 说道:“前些日子,离开皇城的李大人曾说过,通天阁闹得民不聊生。臣妾思来想去,觉得通天阁已经背离了原本的初衷,不太能护佑大梁国祚。所以, 臣妾想了个法子,可以让梁国所有人享受到通天阁的妙处。这样的话, 也算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了吧。”


    梁国皇帝听闻此言, 眸光微动。


    “还请爱妃详细说说。”梁国皇帝道。


    于是, 天妃缓缓开口……


    在群臣一脸惊异的表情中, 天妃又道:“光是这么说,诸位大人怕是不信,不如, 诸位大人来体验一下吧。”


    接着,天妃看向梁国皇帝:“陛下,您觉得臣妾的这个提议如何?”


    梁国皇帝微微颔首,默许了。


    天妃口中默念咒语,双手结印,开始施法。


    接着,如同点点碎星的荧光凭空落下。


    有人伸手去接,荧光落入手中,然后消失。


    接着,一股暖流从荧光落入掌心的位置流向四肢百骸,仿佛泡在温泉之中。


    那人忍不住嗟叹,只觉身体陡然一轻,仿佛潜在的病痛全部消弭不见了。


    “陛下,您感觉如何了?”天妃望着梁国皇帝,满眼期待。


    “很好。”梁国皇帝回答道。


    说实在的,刚刚的那波荧光,让他觉得脑子都清醒了不少。


    而且,他也不怕天妃对他耍什么花招。


    毕竟,天妃的命还在他的手上。


    想到这里,梁国皇帝又摸了摸手上的扳指。


    只要这天妃脖颈上的法器一直有效,他便永远不担心天妃的背叛。


    只是……


    他又想到了罗非白的话——天妃脖颈上的法器无效。


    想到这里,他的眸子一暗。


    “爱妃啊,你还是将脖子上的障眼法撤了吧,否则,朕不安心。”梁国皇帝看着天妃,直接说道。


    是的,既然罗非白帮他说开,那他直接就借此机会摆烂不演了。


    没错,朕就是担心你背叛朕,朕不演了,朕直接摊牌了。


    听到梁国皇帝的吩咐,天妃只说了一个字:“好。”


    接着,天妃抬起手,往脖子上这么一抹。


    于是,一个黑色颈圈便在她的脖颈上显露出来。


    看到这黑色的颈圈,安安稳稳地套在天妃纤细的脖颈上,梁国皇帝的心又安定了一些。


    说实在的,知道有却看不见是一回事儿,而知道有且看得见又是另外一回事儿。正所谓眼见为实,他一睁眼便看见那东西,就是睡觉也踏实一些。


    只听天妃又道:“不过,通天阁的这种妙用,臣妾对此也只是有了初步的研究。若要惠及更多人,还是有一定难度的。”


    “陛下,您的意思,可是要臣妾继续加大开发力度?还是说,您有其他的想法?”天妃问道。


    刚刚才享受到通天阁开发出来妙用,于是关停通天阁这话,梁国皇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顿了顿,说道:“此事,便先维持原样吧。”


    天妃福了福身子,开口道:“是。”


    “对了,”似是想起来了什么,天妃开口问道,“不知必陛下喊臣妾来金銮殿上所谓何事?”


    梁国皇帝听了天妃的问话,眸子闪了闪,心中出现一阵异样。


    不知道为何,他觉得天妃好像是故意问这话的。


    但是,看到天妃一脸纯真善良的表情,他便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过话说回来,若是脸皮薄的人听到这个问题,倒真是会觉得自己被架在火刑架上,在被炙烤一样。


    只是,自古以来能当上皇帝的,还没有几个人是脸皮薄的。


    只听梁国皇帝道:“通知爱妃前来金銮殿,是为了通天阁一事。说实话,如果爱妃没有研究出像是刚才那样的东西,朕一定会让通天阁停摆。”


    “不过,”梁国皇帝话音一转,又道,“若是方才那东西真的可以推广,那么,梁国百姓的体力也会提高,届时,也将满足通天阁所需要的财富,算是双赢。”


    “先观望一段时间吧。”梁国皇帝道。


    天牢内,罗非白坐在草垛上,闭目不语。


    天牢中的条件,没有他想象中的差。


    就拿伙食来讲,每顿荤素搭配,三菜一汤。


    至于想象中的老鼠蟑螂之类的生物,他也没见着。


    反倒说,这里出乎意料的安静,就好像只有他一个人住。


    他不知是天牢环境都是如此,还是梁国皇帝有意为之。


    不过,让他担忧的是,通天阁始终没有停摆。


    事情,似乎发生了偏差。


    甚至,比他来到这里之前还要差。


    按道理来说,他的那番话足以让生性多疑的皇帝,更加怀疑天妃,进而让通天阁停止运行才对。但是,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还是说,因为他的那番话让天妃产生了危机感,从而让天妃给出了什么实在的利益?


    不过,当他想要打听一些这方面的事情时,那些狱卒对这个话题却是有意回避,不让他知晓。


    直到一天,他听狱卒说梁国皇帝病了,一病不起。


    似乎,事情的轨迹正在缓缓和之前重合。


    又过了一月,梁国皇帝的病好了。


    他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梁国皇帝亲自来了天牢,就站在他眼前。


    而这时,罗非白已经坐不起来了。


    他费力地支起身体,看向梁国皇帝,身上血迹斑斑。


    在梁国皇帝病了的那段时间里,各类刑法也开始施加在他身上,只是为了让他承认诬陷了天妃。


    而他,不认。因为,他所说的一切,都是事实。


    “你知罪吗?”梁国皇帝站在牢房前,开口问道。


    天牢火光幽幽,映出梁国皇帝那张晦暗不清的脸。


    “臣,没有罪。”罗非白艰难道。


    “不,你有罪。”梁国皇帝出声反驳。


    不等罗非白开口,梁国皇帝继续道:“你有欺君之罪,欺骗君主你来自未来;你诬陷天妃,诬陷她乃是毁灭梁国的根源。”


    罗非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梁国皇帝。


    他觉得,这时的梁国皇帝,跟他第一次实际面对面见的那位君王不同了,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不过,梁国皇帝身后的大臣,倒是没有什么变化。


    是的,梁国皇帝不是一人独自来的天牢,还有一些大臣跟着他来了。而这些大臣,正是当日跟着梁国皇帝一起去御书房求证的那一波人。


    而这波人里,也就多了两个人——天妃以及那位老者。


    而老者气息,倒是和梁国皇帝气息差不多了,就像是受制于同一人的傀儡。


    老者暂且不提,但是,罗非白对其他人真的很失望。


    无论是梁国皇帝还是其他官员,他已经将该说得全都说明白,但是,依旧没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事情走到这一步,必定有君王贪生怕死的缘故。而臣子中,也无人阻止这一切发生。


    他不信,这些臣子之中,没有怀疑天妃的人。


    但是,一看到他们红光满面的样子,罗非白就明白了。


    他们都想要健康,更想要长生。


    罗非白将视线,投向仅和梁国皇帝错一步的那个中年人——他的老师。


    罗非白就这么看着他的老师,没有说一句话。


    而他的老师,却避开了他的目光,不敢同他对视。


    罗非白感到了一阵无力与愤怒。


    为什么?


    你不是曾经教导我,对待君王要敢于谏言吗?


    你不是曾经教导我,这社稷的根本便是百姓吗?


    你不是曾经教导我,挽大厦于将倾是为官者必须要做的事情吗?


    他一直相信,如果他将梁国的未来的结局提前告知,那么,他的老师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挽救梁国。纵使,其他人什么也不敢做,他一直都相信他的老师会勇敢地站出来,在梁国即将成为人间地狱的过去。


    可如今,他的老师又在干些什么?


    他的老师,已经妥协了吗?就为了天妃给出的所谓的长生?


    一时间,罗非白只觉得胸口气血翻涌。


    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出。


    他再也无力支起身子,倒在了地上。


    他听到了天妃的惊叫。


    双眼如同千斤坠,他无可奈何地闭上了双眼。


    在他彻底昏迷前,他听见梁国皇帝对天妃的安抚,以及那冷到彻骨的声音:“既然他不认,那便杀了吧,也算是给爱妃一个交代。”


    不知为何,他的心底闪过一道声音:心软,终究是会害了你。


    或许,他一开始就应该主宰梁国的命运,而不应该将所谓的希望,放在这些人的身上。


    ……


    “我去,哥!哥!你咋回事啊!”罗非白撕心裂肺的的声音传来,“你别吓唬我啊!”


    罗二一把将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罗非白抱在怀里,撕心裂肺地喊着。


    然而,在罗二的呼喊下,罗非白的身体,却从脚到头变得透明。就好像过一阵子,他就会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罗二被罗非白的情况吓了一跳,连碰也不敢再碰一下自家兄长。


    与风共享视野的颜清月见此心道:坏了。


    “找到了吗,罗非白的魂魄?”颜清月在心底朝风喊道。


    就在那罗二腰间铃声响起那一瞬间,罗非白的灵魂被虚空中的那道裂缝瞬间摄去。


    连颜清月都来不及反应,那裂缝便消失了。


    【快了快了,就差一点点,一点点!】看到罗非白这个惨样,风直接破音了。


    如果风有实体,怕是早就汗流浃背了。


    【颜清月,找到了!罗非白魂魄的坐标!】风直接在颜清月的心底尖叫道。


    “发给我!”颜清月同样用心音道。


    就是这里!


    双目缠着黑绸的颜清月,朝着虚空的某一处挥拳。


    只听一道刺耳的爆裂音,虚空被生生砸开了一道口子。


    罗二循着声音看去,整个人都呆了。


    只见,颜清月将双手放在那口子上,猛地将那口子往两侧一拉。


    如同锦缎被撕裂的声音响起,那虚空中口子硬是被颜清月撕开了可供一个成年人通过的裂缝。


    “愣着干什么,还不去救你哥?”颜清月回过头,朝罗二喊道。


    罗二顿时一个激灵,捞起罗非白便背在身上。然后,罗二从颜清月开辟的口子中进去了。抱着黑胡椒的李芙蓉,尾随罗二进入其中。


    等罗二和李芙蓉进去后,颜清月也一个闪身进去。


    待颜清月进去后一息不到的时间内,这被颜清月徒手破开的口子便愈合了,徒留一群失去神志的罗家村村民嘶吼嚎叫。


    ……


    长恨殿中,一位女子身披七彩绫罗,长长的披帛及地,似是一朵人间富贵花。她的发髻高高挽起,一支轻巧的凤凰朱钗被她插在发髻中,似欲展翅而飞。


    她伸出手,往虚空中一划,一道口子从虚空中显露,似是一道门扉。


    待她走进这道口子,那似门的口子自动关闭,仿佛从未出现。


    如同人间富贵花的女子走进这道口子之中后,便见浑身破破烂烂的男子躺在一个白玉石板上,没有一丝呼吸。而此人,正是死去的林旭。


    当时,她以李芙蓉的身份见到林旭时,因林旭留着一束胡子,她虽然觉得面熟,但却没能认出来。


    她快速上前几步,坐在那白玉石板上,心疼道:“我的好徒儿,真是苦了你了。”


    “我已经将他的魂魄锁住,这身体上的伤害,只是一些小问题。”忽地,一道声音突然出现。


    女子陡然抬头,望向声音来的方向,缓缓开口:“白星寻……”


    而女子看向的地方,只是一道模糊的白影,完全看不清人的五官。


    那白影道:“借你徒儿的身体一用,之后,我立刻让他还阳。”


    女子眸光闪了闪,道:“你要用林旭的身体去见她?”


    “嗯,只是见一面而已。”白影道。


    “不过,既然是见她,倒不能如此随意。”那白影说着,朝白玉石板上躺着的林旭一挥手。


    ……


    “我说,人呢,人都去哪里?”颜清月在一片虚无中,有些无语地叉腰问道。


    就是说,她才进来,一股力量便火速将其他人和她分开了。


    就是说,凭她的速度,她都没能拉住这两人,就带点儿离谱在里头。


    这是多么不想让他们待在一起?


    但是,能让他们分开一时,能让他们分开一世吗?


    “风,来活了!”颜清月直接在心底指使道,“给我定位罗二和李芙蓉的位置,看我直接把这烦人的阵法砸开!然后,我们一起去救罗非白!”


    【好!】风的声音在颜清月声音响起。


    接收到位置的颜清月刚要抬手砸开这阵法,便听到了一声呼喊:“等等,别砸!”


    颜清月停住了。


    “你有没有觉得,这声音好熟悉啊?”颜清月在心底和风说道。


    【这不是那个把我关进旗子里的,那个臭道士的声音吗!】风在颜清月心底喊道,险些破了音。


    对于这种给自己带来阴影的人,这声音就算烧成了灰,风也能认出来。


    风的话音刚落,一道波纹便从颜清月身旁散开,一位仙风道骨的道士从中走出。


    “颜清月,你别去救罗非白。”这道士直接开口道。


    “你觉得你能阻止我?”颜清月皱起眉头。


    这道士还未说话,颜清月便又道:“不,你不是我先前见过的那个道士。”


    “虽然披着那道士的皮,但是你的气息我却十分熟悉,”颜清月顿了一下,继续道,“你肯定是我的熟人。”


    “是你。”几息后的功夫,颜清月肯定道。


    “被你认出来了啊。”那道士笑了一声。


    【谁啊谁啊,是谁啊?】风在颜清月心底问道,【这人不就是刮了胡子,换了套衣服吗,看起来倒是人模狗样的。】


    双眼缠着黑绸的颜清月,正对着这道士,一字一句道:“白星寻。”


    【白星寻?他不是早就飞升了吗?】风在颜清月心底问道,脑子直接宕机,【有没有谁来告诉我,这是什么情况?】


    颜清月没有回道风,只是通过与风的共享视野“看着”眼前这人。


    “是我。”用着林旭身体的白星寻,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让我去救罗非白?”颜清月问道。


    “他若是死了,”白星寻垂下眸子,缓缓开口,“对你我而言都好。”


    “你什么意思?”颜清月陡然拔高声音。


    “到时候,你会明白的,”白星寻抬眸看向颜清月,微微一笑,“难道,你还不信我?”


    颜清月没有说话,似乎是在思索此话的真假。


    良久,颜清月点点头,说道:“好,我信你。”


    “所以,罗非白的身上到底出了什么事儿?”颜清月又问。


    “他只是,死在了过去而已,”白星寻淡淡开口,似是对他的死活不太关心,“虽是死了,他也会用另一种方式活着。”


    不知为何,颜清月从白星寻身上,感觉到了他对罗非白的敌意。


    “你讨厌他?”颜清月直截了当地问道。


    “我确实是不喜欢他,更不希望你和他走得太近。”白星寻没什么表情道。


    颜清月觉得奇怪,她记得白星寻向来温和,从不会如此这般。


    “你是不是飞升被雷劈那个了?”颜清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试图委婉道,“就是这里出了点小问题。”


    白星寻不说话了。


    “你怎么突然凑这么近?”蓦地,白星寻失声喊道。


    一眨眼的功夫都没到,颜清月直接握住白星寻的手腕,这也让白星寻没什么时间做出反应。


    感觉到手心中那人紧绷的肌肉,颜清月没有吱声。


    一会儿,颜清月放开了白星寻的手腕,说道:“我就是来检查一下,看看你是不是被什么邪祟上了身。”


    白星寻:“……”


    “你突然性格大变,搞得我还蛮担心的。”颜清月说道。


    “真的吗?”听到颜清月这么说,白星寻的心脏险些抖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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