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去找你哥 记住,一定要把这信交给你哥
“怎么了, 爹、娘?”罗二转过身,有些疑惑地看向他的爹娘。
那表情似乎是在说:不是你们刚刚想要立刻让我走的吗?突然喊住我又是几个意思?
罗二写在脸上的心思过于明显,看得罗非白嘴角一抽。
他想起自己离开时的那般不舍, 又想起罗二离开时, 那没有丝毫留恋的意思。罗非白突然觉得, 他们俩二兄弟的差别还真是大啊。
不过,这样的罗二在现在这种关头, 不怀疑、不询问, 其实是最好的了。
显然,看到罗二表情的罗父罗母也是一愣。
不过,现在情况紧张, 所以, 罗父罗母很快便逼着自己从愣神的状态中清醒。
只见,罗父将自己捏着信的那只手向前伸了伸, 才对罗二道:“二郎,这是方才我给你兄长写的信。你一定要将这封信带给你的兄长。”
罗二往回走了几步,从罗父的手中接过信。借着这油灯瞧了几眼,道:“好。”
“切记,这封信一定在交给你兄长后, 再让他将这封信打开。你一定要记住。”罗父盯着罗二,反反复复地叮嘱道。
“害, 我知道了。肯定是你和娘一合计, 又给我哥写了一些悄悄话, 却不方便我看见。你们二老且放宽心, 我一定会亲手将这封信交给我哥,期间绝对不偷看一眼。”罗二信誓旦旦道。
“如此……如此便是再好不过了。”罗父有些卡顿道。
见自己父母也没什么话要交代自己了,罗二随即解开自己身上的包袱, 当着父母的面,将这封信,稳稳当当地放在了包袱里。
“爹、娘,既然你们没有什么要吩咐的了,那孩儿现在就离开罗家村了?”罗二询问道。
“好,”罗父说着,又将自己手中握着的火折子,朝罗二的方向递了过去,“路上黑,拿着这个火折子,小心些看路,莫要摔跤了。”
“好。”罗二说着,便伸手去拿罗父手中的火折子。
这次,火折子很容易地,便到了罗二手中。
罗二一拿到火折子,便风风火火地朝门的方向走去。
似是想起了什么。正保持着拉门姿势的罗二又回过头,看向他的父母:“爹、娘,外面风大,你可等风小了再走,若是风一直没有小,你们便在孩儿这里住上一宿吧。”
说完,罗二拉开门,迎着那呼呼作响的阴风,举着那被风吹得摇晃的火折子,朝漆黑的夜里去了。
只是一瞬,门又被离开的罗二随手关上。
于是,那屋内摇晃的油灯,也慢慢变得平静下来。
在不甚明亮的油灯的灯火中,罗父罗母静静坐着,也不知是在等待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幽幽的叹息传来:“他走了,你们也不必再忍耐了。”
这句话仿佛是什么开关,方才还看着正常的罗父罗母开始有了变化。
他们的十指的指甲开始变长,额头上的筋脉凸起,脸色却呈现出死人一般的灰色。如同野兽一般的低吟,从他们的喉咙中发出。最后,他们的双目失去神采,成为如同提线木偶一般的存在。
接着,他们开始胡乱地朝四周攻击,用牙齿、用利爪,恨不得将周围的一切都撕得粉碎。
然而,将那死物撕碎得不能再撕碎后,他们又将目光对着了彼此。
于是,两具失了智的怪物开始扭打起来,将那血液和肉沫溅得到处都是。
罗非白很想拉开他们,却发现眼前的景物陡然一暗。
等他再能看见时,却发现已经是白天了。
然而,正是白天,他清晰地看着地上这些东西,脑子才一阵阵的发懵。
布料几乎被撕得粉碎,再也遮蔽不了身体。那残缺的肢体沾着那肉沫,被丢得到处都是。
罗非白踉跄地往前走了几步,却寻不到一个完好的尸体。
“都,都死了,”他颤抖着,脸色白得几乎没有一点儿血色,“这就是异化?这就是被煞气侵蚀了结果?”
他痛苦地发问,也不知道是在问谁。
“叮铃!”那是一道悠长的铃声,仿佛突破了生与死的界限,冲淡了那死亡的恐惧,让人心境平和。
随着铃声的接连响起,罗非白眼前的画面又是一变。
只见,又是那油灯在眼前闪烁。只是这次,那浓郁的菜香混合着饭香在空气中流淌,一股温馨的氛围在空气中弥散。
发生什么了?
尚且还未从那场景恢复过来的罗非白,一时间,脑子有些宕机了。
只见,罗父罗母正拿着碗筷,其有些懵地看着彼此。
只见,那依旧保持着苍老模样的罗父道:“我记得,咋们不是在给二郎送行吗?”
罗母点点头,道:“我也记得。”
罗父试探性地问道:“那我们现在,算是怎么一回事?”
罗母沉吟片刻,当即拍板:“走,我们出去问问。”
也不知发生了什么的罗非白,当即也跟上了罗父罗母。
两人一前一后才出了院子,便见屋子上不知何时挂起了那青色的灯笼。
看着那原料又不像是纸糊的青色灯笼,夫妇二人当即停住了脚步。
“你记得这灯笼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吗?”罗母轻轻捅了罗父一肘子,盯着那灯笼问道。
“我记得,我们村里还从未挂过这灯笼。”罗父同罗母一样盯着这青色灯笼,张口回答着罗母的问题。
“这是怎么回事啊?”罗母又问。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罗父又回答道。
过了一会儿,依旧盯着那灯笼的罗母又问:“你瞧瞧,这青色灯笼的颜色,是不是变红了一些?”
“啊?”对颜色不是很敏感的罗父,盯着那灯笼瞧了瞧,方才弱弱地回答道,“好像,是变红了一些吧?”
听着罗父那不确定的语气,罗母嘴角一抽。她当即收回盯着那灯笼的目光,也不指望罗父对着这灯笼的颜色,能说个什么一二三出来。
“你们也是发现了异常,从屋子里出来了?”一道声音从传来。
罗父罗母转头一看,居然是隔壁的王婶儿。
若论年龄,其实罗父罗母比王婶儿的年龄还要小,但是因为生了罗非白和罗二的缘故,在死后,他们的外貌便没有像其他村民一样,被定格在梁国被毁灭的前一刻。反倒是因为罗非白和罗二的成长,罗父罗母的面容随着岁月的流逝逐渐苍老。
而王婶也是三四十岁的年龄,眼尾虽然有了几道不甚明显的皱纹,但却是风韵犹存。若是时光倒转回她二十来岁的年龄,也是一个活脱脱的一个大美人。
平日里,罗父罗母跟王婶的关系也是不错,因此,听王婶这么问了,两人也点点头应是。
王婶微微勾唇:“怎的,你家二郎已经离开罗家村了吗?”
听了王婶的话,罗父罗母目露迟疑。
罗母想了想,才道:“我和当家的,记得晚上是在送我家二郎离开,画面一转便成了现在这幅景象。我们在屋子里看了一眼,并未发现有二郎的身影。想必,二郎应该是离开了吧。”
王婶听了罗母的话,也是叹了口气,方才道:“我也是在家睡得好好的,哪知道这一睁眼便成了傍晚。”
“若是我猜的没错,我们罗家村,怕是又重启了。”王婶继续道。
“重启?”听到这个词,罗父罗母也是一愣。
“好端端,怎么忽地又要重启了……”罗母问着,忽地,脑海闪过煞气侵蚀罗家村的事情,随即,她便噤了声。
若是,他们因梁国地下的煞气侵蚀,自相残杀,导致村里所有人都死了。那样的话,整个罗家村便会因“活人”不够,而触发重启机制。
“害,别费脑子想那些有的没的了,”王婶儿摆了摆手,又撩了一下头发,说道,“究竟是不是重启,我们去问问不就成了。”
王婶儿说罢,朝着祠堂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祠堂内的正前方,一排排的灵位静静立着,被打理得一尘不染。在灵位下的神龛上,烛火闪烁。
老村长背对着村民,正拿着明灭的香,将其缓缓插入香炉中。
跟王婶儿一样有着相同心思的人,其实并不少,他们也很想知道罗家村是否真的重启了没有。
老村长将香插进了香炉之中,方才转过身来,面朝着众人,缓缓开口道:“我已经知道你们的来意,罗家村确实是重启了。”
一听老村长这话,众人纷纷议论。
不知从何时开始,罗家村逝去之人讨论那煞气相关的事情没有任何问题。但是,一旦有将煞气这事儿,泄露给罗非白、罗二这两位不知情的人的时候,他们的心中便会生出一种危机,仿佛一旦对他们提起,就会发生什么不妙的事情来。
而在罗非白很小的时候,他们是因为罗父的请求,为了给罗非白创造一个正常人的生长环境,所以,并未在罗非白跟前提起。
而现在,则是根本无法告诉罗家两兄弟真相。
“叮!”一道悠远的铃声响起。
听到这铃声,众人直接噤声,不再交谈。
跟着罗父罗母来到祠堂的罗非白,循着那铃声看去,只见一只灵巧的黑猫,不知在什么时候跳到了神龛上,且将摆在神龛正中间的黄铜铃铛撞得发出声响。
罗非白看着在神龛上,旁若无人地舔着爪爪的黑猫,不禁开口,轻声唤道:“黑胡椒。”
本来,罗非白也不指望黑胡椒能有什么反应,但是,那神龛上的黑胡椒却直接停下了舔爪子的举动。黑猫那双绿色的猫眼,竟是直直朝罗非白的方向看来。
在罗非白与黑胡椒的对视的一瞬间,罗非白顿时一愣。
一个猜测不禁从罗非白心头生出:黑胡椒可以看到他?
如同为了印证罗非白的猜想一般,那黑猫四条腿一蹬,便瞬间拉长了身子,从那神龛上一跃而下,却发不出半点儿声音。
然后,黑胡椒踩着软垫,无声地跑到了罗非白身边。
它围着罗非白转了几圈,又嗅了嗅,然后对着他“喵喵喵”叫了起来。
罗非白心头一热,他蹲下身子,想要将黑胡椒抱起来。
然而,双手依旧如同往常一般,从黑胡椒的身体中穿过,只是带了一丝微小的风。
瞬间,黑胡椒叫得更大声了一些。
在罗家村村民眼中,便是黑猫朝着一个空着的地方不停叫着,一时间,竟然有些渗人。
好在,虽是傍晚,但是许多人都一起挤在这祠堂中。故而,黑猫的举动虽然看起来十分诡异,但是众人也没有因这点儿事,而怕得想要逃跑。
老村长瞥了一眼,便向众人解释道:“这黑猫乃是我们罗家村祠堂中祭拜的执念所化,是会保护我们的阴灵。故而,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也是正常。”
老村长此话一出,众人便又是一惊。
也不知是谁,在人群中突然出声发问:“既然如此,那黑猫看到的东西是鬼吗?”
这声询问带着三分好奇,三分小心翼翼,以及四分惧怕,堪称声形扇形图。
在诸多村民的注视下,老村长依旧目光淡然。
老村长十分平静地开口道:“诸位可莫要忘了,若是要说鬼,我们村里的,除了已经离开的罗非白和罗二,在场的诸位,又有谁能算得上是活人?”
老村长的这一问,直接把众人问住了,众人一时间怔愣不语。
不过,和众人的反应不同的是,罗父罗母却在老村长的话中听出,罗二已经离开了罗家村。
如此一来,罗父罗母反倒是放宽了心。
见黑胡椒依旧朝自己叫个不停,罗非白有些担心黑胡椒的嗓子会叫哑。
于是,蹲下来的罗非白忙道:“没事的黑胡椒,虽然我现在抱不了你,但是我终有一天还会回来了,带着罗二一起,以及一个很厉害的姑娘。到那时,我再抱你也不迟。”
听了罗非白的话,黑胡椒歪了歪脑袋,却是用那绿色的眼睛看着罗非白,也不再叫了。
“说起来,也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且听那老村长的声音再次传来,“除却梁国覆灭时的第一次重启,这次,已经是第三次重启了?”
听了这话,在祠堂中站着的村民顿时一愣。
而正和黑猫对视的罗非白,也是一愣。他将目光从黑猫身上移开,看向那正站在村民面前的老村长,心中出现疑惑:如果,这是第三次重启的话,那他岂不是还漏掉了一次没有看?
若是涉及到重启,那绝对是一件大事。可是为何,那次重启,他偏偏却是漏掉了?
却听,这老村长又道:“其实,这第二次重启,便是在罗非白还未离开村子的时候发生的。”
自己还未离开村子,便发生了重启?
罗非白心中一突。
若是在他离开前,便发生了第二次重启,那他岂不是这次重启的亲历者?
可是为什么,这么大的事情发生了,他却是一点儿印象也没有?
罗非白皱起眉头,努力回忆着未离开罗家村时,发生的事情,却依旧什么事情也想不起来。
他不禁捏了捏眉心,觉得事情越发诡异了——
作者有话说:九九归真,八十一章,可证金身,功德圆满,敲木鱼jpg.
第82章 遗忘 你们胜利,但是也失败了
听了老村长的话, 众人全都望着他,等待着老村长的解释。
老村长叹了口气,说道:“现在这煞气基本是无形无质的, 但是, 再第二次重启之前, 却是有形体的。”
“有形体?”众人之中,不知道是谁接了这么一句。
“是啊, ”老村长点点头, 继续道,“虽然我也不知道为啥有,但确实是有的。”
“那我们又是怎么发现那煞气形体的?”村民中, 不知又有谁出声问道。
“这个嘛, 还得是我们罗家村里,那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小娃娃。”老村长捻着自己的胡须, 神神秘秘地说道。
众人一听又是一愣,心说:他们村若是有这等神通的娃娃,他们也不会因那修士的争斗,被波及而死了。
众人这么想着,也是这么问了出来。
老村长听了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的问话, 依旧是一脸高深莫测的样子。
等到众人渐渐没了声音后,老村长才开口道:“你们莫不是忘了, 我们这里有个小娃娃, 上可上房揭瓦, 下能捉鱼摸虾。堪称猫嫌狗厌的, 人人避之不及。”
老村长说着说着,便摆了摆头,长叹了一口气后接着道:“而且, 他还时不时跑去犄角旮旯里不知道干什么,有时是碰一身灰,有时是掏出一窝虫……”
众人一听,虽是并未说话,但是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往其中地两个人的身上瞟去。
而站在一旁的罗非白,则是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在大伙的注视下,村民中有两个人,讪讪地低下了脑袋。他们二人抿紧了唇,脸上羞得越来越红。
而这两个人,罗非白却是认识的。
在颜清月来祠堂的路上的时候,他那倒霉的弟弟碰到了一个鬼娃娃。而这两人,便是为那鬼娃娃来找场子的那对夫妇。
“就在那一天,这娃子不知道又跑到了哪个犄角旮旯里耍。回来的时候,却是一身泥点子,衣服也是破破烂烂的了。”
“之后,他就病倒了,然后一直胡言乱语,说是什么看见了怪物……”
“你们也是知道的,我们这个体质也不会生病。”
在一旁听着的罗非白心道:也是,毕竟村里人本质上是死人。这天底下,还未曾听说过有死人生病的。
“我们心说,这瓜娃子铁定是中邪了。于是,你们便循着娃子踩着的泥点印子去找,却是找到了一个藤蔓掩着的山洞。”
“你们进那山洞里一看,却见那一个浑身冒着黑气且看不清楚五官的人形身影,在里头自言自语。”
“这怪物说是什么自己大部分在和那妖女拉扯,为了给自己留那么一条后路,所以弄了个化身跑到了这里。”
“说着说着,也不知道怎的,它竟然开始发癫来在地上打滚,并发出一阵阵嘶吼。”
“而且,这怪物一边嘶吼着,还一边说,这妖女忒厉害,重创了它的本体不说,竟然连它这分身也影响到了。”
“而我们这边,也是有个狠人的。”
“这狠人眼看这怪物正是虚弱,于是,他便一不做二不休,鼓动其他村民,抄起家伙就把那煞气化成的人形活生生地给砍散了,”老者说完这句,便看向了罗父,语气复杂,“罗柴,论狠人,真的还得是你啊。”
见众人又将目光投向了自己,罗父指着自己,瞪大了双目:“我?”
老村长肯定地点点头,就是你。
罗父张了张嘴,连忙摆手:“怎么可能,我可是村里公认的老实人,从不和人起冲突,怎么会这么残忍呢?”
罗父心里苦啊,他根本不想当什么英雄。正所谓,平平淡淡才是真,他只想成为和大家一样平凡普通的人。若是出了头,也难免遭人念叨。
老村长听闻,翻了个白眼,道:“行了行了,你是个什么人,你自己还不清楚?”
罗父连忙强调自己是个老实人,脸上满是惊慌。
老村长也懒得再跟他争辩,只是道:“别管是谁起的头儿,总之,事情就是如此。你们直接拿着家伙,把那玩意的人形砍散了。”
说着,老村长却叹了口气:“其实啊,逮到这样一个好机会。莫说是罗柴,就是我,也会顶着风险,让人上去砍。”
“可惜啊,”老村长说着,却是又摇了摇头,“我们虽然是胜利,但确是失败了。”
“嗯,这又怎么说?”罗父听老村长谈到了别的地方,不再谈论自己,便果断接话,只想让老村长迅速开启下一个话题。
老村长瞥了罗父一眼,虽是看清了罗父的意图,但也没有点破的意思。
老村长道:“你们将那煞气化作的人形成功砍散后,自然是欢天喜地地回到了村子,然后,便向我说了这事儿。”
“我听了事情的经过,虽是为你们的捏了一把汗,但也是高兴你们消除了村子的隐患。”
“至于那撞邪的孩子,也在你们砍散那煞气后,有了明显的好转。本来我们便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可是三天后,整个村子里不知从何处涌现出一些黑气。”
“之后,我才知道,原来那黑气便是煞气,”老者说着,眼中露出一丝后怕,“自那煞气在村子出现之后,异变就开始了。你们吸了那煞气,全都变成了那不人不鬼的东西,撕碎了眼前的东西后便开始自相残杀,直到,所有人全部死去,罗家村的第二次重启开始。”
老村说完,祠堂中陷入一片静默,只有那火烛的“哔啵”声不时响起。
烛火摇曳,众人的影子也跟着晃动,却似那一只只狰狞的恶鬼。
“可是,这不对。”良久,一道声音才打破了这沉闷的氛围。
众人的视线皆投向那说话之人,却见这人却是刚刚还不愿意出头的罗柴。他也是罗非白和罗二的亲生父亲。
只听这罗父皱眉道:“若是整个罗家村的都又死了一遍,那我的两个儿子岂不是也死了?大家都是知道的,只有死人才会经历重启,而经历重启的人,是根本无法离开梁国的。但是,罗非白事已经离开梁国了的,所以,至少我那大儿子绝对没有经历重启,而且依旧还是活人。”
事情关乎自己的两个儿子,罗父只想弄清楚一切,其他的什么不出头什么的,都得往后排了。
老村长看着罗父,赞许地点点头,其目光中有一种不愧是我看中之人的欣慰之感。
罗父被老村长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但是事关他的两个儿子,便足以让他迎着这令他不自在的目光,和老村长对视了。
老村长缓缓开口,解释道:“你分析得不错,不仅是罗非白,罗二也是活人。”
“那他们不会受煞气影响吗?”罗父担忧地问道。
“会,当然会。”老村长肯定道。
“那他们为何没有同我们一样异化?”罗父问道。
老村长又叹道:“因为你们本质上,是不同的。”
“本质不同?”罗父一愣。
“是的,”老村长点点头道,“他们本质上是活人,而我们本质上是死人。”
“我们都知道,我们之所以现在还存在,是为了用我们的生机之气来压制梁国底下的煞气。但是,我们却是披了一张活人的皮,内里确实是死的,说白了,我们就是活人的劣质仿品。”
“让我们散发一点生机之气,压制一下那煞气也不是不行。但是,这煞气一旦和我们正面接触,便会引动我们内里的死之气,反倒促使那煞气的生长,于是,我们和那真正活人的区别也就显现出来了。所以,我们一旦接触煞气,便会煞气入体开始异化。”
“但是活人与我们不同,他们的体内的生机之气,会让他们有能力与煞气抗衡一段时间。所以,他们可以等待救援。”老村长说着,便抬头望了望天空。
村子里的人,都看得懂老村长是在暗指过去镜。
“在发现罗家村出事后,罗非白和罗二两人虽是被及时救下,但你们,确是已经救不了了,”老村长摇了摇头道,“之后,便是第二次重启了。”
“原来如此。”罗父点点头。
“好了好了,你们还有什么事儿吗?没事儿的话,就先回去吧,大半夜的,老头子我可熬不住。”村长见没有人问话了,便开始赶人了。
“等会啊,罗村长。”一道柔媚的女音喊道。
众人循着声音看去,却见是那王婶儿。
王婶儿似是已经习惯众人的注视,对此也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开口道:“您还没跟我们说说,我们每家每户挂着的青色灯笼又是怎么一回事儿?”
老村长道似是困倦地打了个哈欠,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使了些小手段,弄一个预警而已。”
“预警?”王婶儿眼珠子一转,轻声道。
老村长解释道:“就是以每户为单位,那灯笼颜色由青变红,就代表着那家很不幸地被煞气入侵了。而颜色越接近红色,就代表着异化的程度越深。你们就得防备着那户人家一点儿,别被砍了。”
“虽说,我们这伙人死了还能重启,但是吧,重启多了,也是有后遗症的。”老村长继续道。
看着众人一脸懵逼的表情,老村长反问道:“你们不记得第二次重启的事情了吧?”
众人皆是点头。
“那便是后遗症了。”老村长道。
“关于这事儿,老夫还真得警告你们,我们的存在本就是强行为之,每一次的重启势必要付出代价。若是重启的次数多了,说不定真的连自己是谁都忘记了。到时候,说不定就真的成了一具行尸走肉了。”
“所以,你们还是能不重启就尽量不要重启。”老村长又道——
作者有话说:拼命填坑中,orz
第83章 名字 总有人要记得些什么
众人听了老村长的叮嘱, 一番应承后,便纷纷散去。
等到众人都走得差不多的时候,那剩下的两道身影, 便显得格外突出了。
而那剩下的两人, 便是罗父和罗母。
似是早有预料, 老村长并未对二人的留下表示惊讶。
罗父定定地看着老村长,问道:“为何我们都不记得了, 而您为何记得?”
老村长打着哈哈道:“你都喊老夫村长, 老夫自然是有点绝活在身上的。不然,老夫又如何能成为罗家村的村长?”
罗父张了张嘴,似是想要问什么, 但终究是没有询问。
“今天已经很晚了, 我和拙荆便不打扰你了。”说罢,罗父便牵着罗母离开了祠堂。
老村长静静的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 没有任何动作。
直到,祠堂的侧门被两人带上,老村长才转身,来到神龛前站定。
而神龛前,则放着一个刻着天狐浮雕的暗金色香炉。
他定定地看了这香炉良久, 才伸出双手,将其握住。
接着, 他将香炉往右扭动了几圈, 方才松开了手。
香炉朝右方平移, 露出一个不知放着什么的暗阁。
老村长将手伸进暗阁, 往里头一摸,再往上一提。便见,原来是一卷厚厚的羊皮书卷。
而这羊皮书卷上, 分明写着“罗家村族谱”这几个字。
他捧着这族谱,随即跪在了蒲团上,然后,朝着这祠堂的灵位拜了三拜方才起身。
依旧捧着族谱的老村长,来到书案前坐下。
坐在书案前的老村长,身子微微前倾,才将这族谱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书案之上。
他又点了蜡烛,见烛火明亮起来,方才翻开这族谱。
他翻得不快,动作也很轻。
一开始,他是一叠一叠地朝后翻。几乎没怎么看,他便开始翻下一叠。
而到后来,他便是一页一页地翻。他的目光在那页上一扫视,便翻到了下一页去了。
老村长的目的很明确,他是在这族谱里找东西。
羊皮纸翻动的声音很有韵律,直到,那声音停了。于是,老村长也停了下来。
罗非白探头去看,却见,那族谱上,却是写着自己父亲名字的那页。
而他父亲名字旁,居然写下了“村长”二字!
罗非白一惊,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的父亲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当了这罗家村的村长。
更何况,方才老村长自己不是还说自己是村长的吗?那他父亲名字旁标注的“村长”,又是怎么回事?
罗非白一头雾水,却是只能看着。
只见,老村长开始磨墨,然后取从笔搁上取下了一支笔,接着,往那墨里了蘸了蘸。
老村长拿着吸了墨水的笔,将那笔尖儿,往罗柴旁那标注着“村长”的这两个字儿上一按。于是,那墨汁便在羊皮书页上晕开。
他又将那笔往上提了提,又往这两个字儿上转了一圈。眨眼间,罗柴旁的“村长”二字,便被那墨糊住了。
罗非白:……
罗非白有点无语的揉了揉眉心,心道:村长的职位说涂就涂,就这么随意的吗?
待那团墨迹干了,老村长又将这羊皮书页往前翻了翻,才停了动作。
随即,老村长又提着那笔,开始一笔一画认真写着。
罗非白定眼一瞧,一时间有些傻了眼。
只见,老村长又在他自己名字旁边,又加上了“村长”二字。
而老村长的名字旁边,却是有一团干涸的墨迹。那墨迹,便和他父亲罗柴名字旁的墨迹如出一辙。
罗非白皱了皱眉头,感觉自己又错过了什么大事儿。
老村长提笔写完,又等那墨迹干了,方才将这羊皮书卷重新合上。
然后,他又将这书案收拾了一番,吹灭了蜡烛,才又捧着这羊皮书卷放进了神龛中暗格中。
“喵呜……”老村长才将这暗格的机关复原,便听见了一声猫叫。
他回过头,循着猫叫声看去,便看见了一只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垫着尾巴坐在了地上,并正用着那翡翠般的绿眼睛看着他。
那黑猫见老村长看向自己,随即歪了歪头,然后又“喵”了一声。
现在的罗非白已经知道,黑胡椒并非一般的普通黑猫,而是罗家村祠堂中祭拜的执念所化,其本质是阴灵。
结合到前面那执念在罗家村覆灭后和老村长的对话,罗非白可以推测出,黑胡椒定然是有灵智的。
老村长盯着那黑猫,也并不说话。
黑胡椒同样回望着老村长,然后,往旁跳了几步。接着,它再一跃,便跳到了那摆在神龛前的蒲团上。
然而,黑猫并未停下。它借着那蒲团的弹力又是一跃,便稳稳当当地跳到了神龛上。
然后,它便冲老村长“喵喵喵”叫了起来。
老村长转过身子,正面对着那朝他叫的黑猫,失笑道:“怎么了?”
老村长这么一问,黑猫便不再叫了。但是,它却是借着那神龛再一蹬,便直接弹进老村长的怀里。
老村长也是一惊,然后手忙脚乱地将黑胡椒抱住了。
将黑猫抱稳后,老村长也不慌了,于是,他的气势便又回来了。
他唬起一张脸的他,右手抱着黑猫,左手的食指已经曲起。
然后,他抬起了左手,便要用那左手的食指往黑胡椒的脑袋上弹去。
“咪……”只听见那弱弱的喵叫响起。
瞧着猫猫可怜兮兮的眼神,老村长那曲起的食指,便怎么也敲不下去了。
老村长看着猫猫,叹了口气,随即放下那已经抬起来的左手,无奈道:“你啊你,可真是乱来。”
似是知道老村长也不会再对自己做什么,黑胡椒“咪”了一声,然后舔了舔老村长抱着他的手腕。
温热湿润的触感在手腕扩散,老村长瞳孔一震,抱着黑猫的手腕一抖,险些把黑猫丢了下去。下一刻,他的左手便飞速而来,稳住了这危急的局势。
“咪……”黑胡椒又朝老村长叫了一声,身后黑色尾巴得意地甩了甩。
老村长的手臂被那尾巴弱弱地打着,虽是没什么感觉,却是感觉心里痒痒的。
他看着黑胡椒叹道:“看来,罗家村的村长终究还得是我。”
黑胡椒又“咪”了一声,身后的尾巴一卷,便将老村长的胳膊缠住了。
“或许,之后的事,便只有我们两个记得了吧。”老村长的叹息声缓缓消散。
看着这一切的罗非白,发现,眼前的画面又开始模糊了起来。
他看着抱着黑猫的老村长,只见他和黑猫的身形缓缓散去,而那声音,也随之散去了。
……
“罗柴,现在我便将村长之位传给你!”老村长中气十足的声音如同晨钟鼓荡,闯入罗非白的耳中。
下一刻,罗非白眼前的画面,在陡然间变得清晰起来。
眼前,依旧是祠堂的画面。老村长站在最上首,而下面则全是罗家村的村民,黑压压的一片。
只是,这现场倒不像是什么传递村长之位的场景,倒是有些像要去逼宫一样。盖因为这些罗家村的村民,手上都提着那农具,看起来气势汹汹,像是要去干架一般。
而他的父亲却是站在诸多村民之前,老村长的下首。
听到老村长的话,罗父当即抱拳、俯首、弓身。
老村长微微颔首,扬声道:“列祖列宗在上,罗家村全体村民为见证。为带领罗家村村民击杀妖邪,罗柴继任村长之位。而我则卸下罗家村村长一职,从此独立于这重启之外,做那一切事务的见证者!”
“罗柴定当尽心竭力,带领罗家村村民共御邪魔!”罗父抱拳道。
“共御邪魔!”
“共御邪魔!”
“共御邪魔!”
“……”
村民举着武器,高声呼喊着这一口号。
待村民的声音散去,所有人便拿着那武器离开了,面上,全带着那视死如归的表情。
等到所有人离开后,祠堂之内,便只剩下了罗父和刚刚卸任的老村长。
“老村长!”罗柴喊道。
他动了动唇,随即便红了眼眶。
老村长微微一笑,说道:“去吧罗柴,纵使这次你们失败了,第二次重启之后把一切都忘了,也还有我和罗家村祠堂中守护阴灵记得。”
“可是,你却不比那阴灵,”罗柴有些哽咽,“他日,若我们可再入那轮回,你却便再也入不得了。”
“罗柴,这天地之前从来都没有十分周全的事情,我既然可以脱离这重启保留记忆,也免受这煞气侵蚀,便是合该要有这代价的。”老村长笑着,却是全然不在意的语气。
“不过,要我说,这重任也还是在你们身上的。”老村长继续道,“若你们这番去了,真的能消灭那化作人形的煞气,咋们村便再也不受煞气威胁了。但是,若是失败了……”
老村长没有继续往下说,但在场的人全都心知肚明,失败后煞气扩散全军覆灭,罗家村开始第二次重启,然后重启的人丢掉一部分记忆。
罗柴张了张嘴,劝道:“老村长,要不你不要进行这个交易了。即便是和我们一起重启,忘记了一些事情,又能怎么样?”
“罗柴,”老村长垂下了眸子,说道,“总有人,是要记得些什么的。”
第84章 愧疚 其实大家也不是傻子
“可是, 也就是那些记忆的事情,又哪里却值得你,葬送了轮回!”罗柴握紧拳头, 眼眶发红, 语气显然有些失控了。
老村长却是十分平静, 说道:“可是,若是按照最坏的打算来讲, 你们失败了, 煞气失控。于是,我们便会陷入一直重启的死循环,直接你们的记忆彻底丧失。那到时候, 你们又算是什么?”
罗柴张了张嘴, 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老村长叹了口气,继续道:“等到那时, 我在这阴灵的庇护下,或许还能撑一段时间,将这事情完整的记录下来,也总归在这世上留了些许痕迹了。”
“况且,”老村长话音一转又道, “若我跟着你们一起重启了,谁又来照顾你们家的两个小娃娃?那煞气扩散后, 他们肯定会受到影响, 身体发生些许变化。若是没个人照顾他们两个, 又如何能撑到过去镜回来救场?”
听到老村长这么说, 在一旁的罗非白忽地就记起来了一段模糊的往事。
其实,在他离开罗家村之前,他和罗二也不知怎地, 便忽地发起了高烧。当时,他依稀记得,他们是被老村长接到祠堂来住的。
在他烧得神志不清时,似乎听到了老村长求阴灵保佑的一些话。如今再一想想,这应该就是罗家村第二次重启前煞气失控时的事情。
不过,他那时烧得正迷糊,也难怪不记得有这么大的事情的发生。
只听老村长又道:“不过你放心,我虽因为这个交易,再也出不了罗家村,但是,一旦这煞气真的失控了,老夫便第一时间将他们送出罗家村。”
“只是,”老村长顿了顿,才接着道,“虽说你家大儿子少年老成,带点盘缠后,应该也能带着你那二儿子在梁国的其他地方生活。”
“但是,这煞气只要一时不解决,过去镜与天妃的斗争一刻不停歇,他们在梁国不管逃到哪里,也总归是要步这罗家村的后尘。”
“而且,你那次子的体质也是特殊,一旦离开罗家村,怕也是活不长。”
“更何况,这梁国如果没有过去镜的运作,他们兄弟二人即便离开了罗家村,怕是也很难离开梁国。”
“所以,将他们二人在这个节骨眼上送出罗家村,长久来看,怕也是不成的。”
老村长说着,便又摇了摇头,道:“你所顾虑的,我心底也是清楚的。不过,为今之计,我还是觉得让你的这两个儿子留在罗家村比较合适。若是罗家村实在是待不下去,我便是拼了这把老骨肉,也会送他们离开。”
老村长这么一说,罗非白便全懂了。难怪,他少时大病初愈不久,父亲与老师便急着劝他出梁国游学。原来,根本原因便是这次的煞气失控。
“所以啊,罗柴,不管怎么样,总得有人来承担我这个责任。而这,便是我的选择。”老村长又道。
罗柴抿着嘴,朝老村长抱拳,再未说一句话。
他定定地看着老村长,接受,朝老村长鞠了一躬。随即,他转身离开祠堂。
老村长目送罗柴一去的身影,遥遥抱拳:“但愿你此去,马到成功。”
罗柴的身形一顿,却没有回头。
“好。”一个字从罗柴口中发出,然后,消失在风中。
等罗柴的背影再也看不见了,老村长才收回目光。
老村长一转身,往前走了几步,便来到那神龛前。他扭转香炉,从暗格中取出了族谱。
书案上,那羊皮卷组成的族谱,静静放着。而老村长,便坐在书案旁。
不过这次,老村长却是将族谱从后往前翻。
而后面的羊皮卷书页上,便是大片大片的空白。
老村长缓慢地翻着,似是在对着这空白的书页发呆,也好像是在寻找着什么东西。
终于,那一页空白纸的末端,出现了一个黑点。
那黑点大概是三公分左右的宽度,看着并不像是随意点的。
翻到这页后,老村长便停了下来。然后,他从书案旁的抽屉里,取出了几张白纸,以及,一个拇指大的青色瓷瓶。
接着,他便开始了磨墨、取笔、蘸墨。
等手中的笔蘸好墨汁后,他提笔,在白纸上写道“罗家村剿灭煞气准备”这几个字,接着,他便详细写了参与人员,以及如何作战云云。
写完后,他又检查了几遍,修改了几处措辞。然后,往另一张空白的纸上誊写了一遍。
誊写完后,他又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见已经没有错漏之处后,才提着笔,在没有黑点的另一页羊皮纸上,重新又誊写了一遍。写到最后,他提着笔,在那纸上认认真真地点了一个三公分左右的黑点。
待羊皮纸上的墨迹干涸后,他方才拿起那拇指大小的青色瓷瓶,拔掉瓷瓶上的塞子。接着,老村长将那瓷瓶里好似是水又好似是烟的东西,往他刚写好纸上一洒。眨眼间,这些字迹竟然消失了。
此时,这方才还满是字迹的羊皮书卷上,竟然光洁如许,仿佛一字未写。除了,那三公分左右大的黑点显得格外惹眼。
老村长将手中的笔搁下,然后,往那纸上摸了摸。他收回手,指腹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听说,要传说中时星草的汁液才能让字迹再次显现。但愿,这不是在耍我这个老头子吧。”老村长说罢,自嘲的笑了笑,便将族谱合上了。
然后,他将这写着字的纸尽数点燃,烧成了灰烬。
“时星草?”罗非白喃喃道。
在罗非白的喃喃声中,眼前的画面则又是一变。
而这次,画面则是又回到了罗非白自己的家中。
只见,他的父亲正在整理身上的行装。
对着镜子的罗父,将他身上的关键部位,全都用一些软骨遮了起来,就像是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
而罗父的不远处,则立着一把平日里收割稻谷的镰刀。这镰刀,被打磨的锃亮,仿佛下一刻就要收割一位幸运儿的人头。
在罗父的旁边,则站着盯着罗父看的罗母。
“如何?”对着镜子整理着装的罗父,背对着罗母问道。
罗母下意识地点点头,但又想到罗父看不见,于是,便开口道:“挺好的。”
听到罗母的话,罗父转身看向罗母。
罗父看了罗母一会儿,才开口道:“这次前去剿灭那煞气化作的人形,是大家一致谈论的结果。而且,据我们先前的观察,此时的邪魔正是虚弱的时候,也是拿下这邪魔的大好时机。所以,机会不容我们错过。”
罗母看着罗父,说道:“这场讨论,我也参与了。”
罗父却垂下眸子道:“这次行动说是由我带领,而我又成了村长。明面上,大家的安危由我一力承担。其实说到底,我根本没有那么高尚,我不过是为了我的私心而已。”
罗母静静听着,也不说话。
便听罗父又道:“虽然,村民们可以重启。但是,我们的两个人儿子因为是活人,却是不能重启的。
所以,我一开始的顾忌便是,若是过去镜还没从与天妃的斗争中抽身,而那煞气化为的人形又恢复了元气,进而开始威胁这村子,那么村民的重启便是必然的。
而我们的两个儿子,要么是离开村子,要么便是还来不及反应,便死在这失控的煞气里。”
“但是,若是能活着,我便不想看到自己的这两个儿子死去。所以,我思虑一番后,站了出来。我说,我们能赢。我把事情的好处分析到极致,却唯独没有跟他们说失败的可能。其实,我的心里根本没底。”
罗父说着,眸中露出一丝挣扎和痛苦:“我在欺骗他们,欺骗村民们陪我一起去冒险。其实,不去对那煞气化成的人形动手,指不定,他们还能多苟延残喘一会儿。”
罗母看着痛苦的罗父,却是轻笑一声,似是指责道:“罗柴,你不会当大家都是傻子吧,连你的这点儿小心思也看不出来?”
罗父听了罗母的话,直接睁大了双眼,不敢置信道:“你是说,大家其实心知肚明的?”
罗母点点头,开口道:“若是能将危险扼杀在摇篮中,那便是皆大欢喜。”
“但是,若是不能,”罗母敛了笑意,语气坚定,“他们也绝对不愿意束手就擒,坐以待毙。”
“在你和村长谈话的期间,王婶儿便拉着我和村民说开了。村民们说,那次罗家村覆灭时,他们什么也做不到。而这次,既然有机会,那便上去干!”
罗柴听着,瞪大了双眼,似是想不通曾经朝着那修真者下跪的村民,竟然也变得这么有血性了。
罗母看着罗父,继续道:“他们还说,他们已经死了。活着的时候畏手畏脚,是因为想要苟活。而现在既然已经死了,那还有什么理由做那孬种?”
“他们还说,他们就算失败了,也有重启。便是重启后,失去了记忆,做了那不人不鬼的东西,但是拼过,也就值得了。而且,这么长时间了,他们也算是活够了。拼一把,又能怎么样?”
第85章 折辱 我装的
听了罗母的话, 罗父的嘴唇颤抖着,只是连说了几个“好”字,便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
“对了, ”罗母眨了眨眼睛, 继续道, “你还记得过去镜跟我们说的,为什么整个罗家村, 只有我们两个能生出孩子吗?”
罗非白一听, 当即竖起了耳朵。其实,他也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罗父缓和了一阵情绪,才开口道:“过去镜曾经说过, 其实梁国的每个人都有机会创造出新的生命, 这也是天道让他们不入轮回来镇压梁国之下的煞气,而做出的一点儿补偿。”
“虽然, 其他地方的人怕是不记得自己已经死了,但是在这一点上,他和我们罗家村得到的补偿却是一样的。”
“但是,关于是否能孕育一个生命,天道虽然给了这补偿, 但也不是那么容易便能做到的,”罗父顿了一下, 才继续道, “天道会给每一对想孕育下一代的夫妻托梦。而这梦, 全是关于养孩子的噩梦。”
“只有在做完所有养孩子的噩梦, 但依旧想要孕育下一代的夫妻,才会生出孩子。而且,夫妻二人中, 只要有一个人产生不想要孩子的想法,都不会生出孩子。至于其中的所有不合理之处,都会被自动忽略。”
罗母点点头,说道:“是的,所以我们村的人虽是羡慕我们,但却没有什么其他想法。因为,过去镜曾经说过,一旦夫妻克服这个噩梦带来的心理阴影,再次想要孩子的时候,也是会有孩子的。”
罗非白顿时一愣,也就是说,在这么多年的时间里,整个罗家村中,只有他的父母克服了那噩梦带来的关于孩子的恐惧?
虽然罗非白感到不可思议,但是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难不成,孩子是这么恐惧的东西吗?
罗非白想了想,他感觉自家弟弟虽然小时也是很调皮,但是,好像也不是不能忍受。
莫非,是那噩梦过于可怕了?
罗非白心道。
一时间,罗非白心中也生出一许多好奇,他很想看看天道到底给想生孩子的夫妻,降下了多么可怕的噩梦。
只听罗母继续道:“虽然没有孩子,但是他们也是佩服我们。为人父母,自当是要为孩子多考虑,所以,也是能理解你的。你就不要再想些有的没的了。”
罗母一边说着,一边走到罗父身前,安抚般地拍了拍罗父的肩膀。
画面再次模糊,而这一次,画面虽是还未显露,罗非白却感到了一种压抑的氛围,似乎连空气都凝滞了。
莫非这便是天道降下来的,关于生小孩儿的噩梦?
这么想着,罗非白的心中,竟生出一丝期待。
“不知爱妃可是愿意?”罗非白还未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便听到一声戏谑的声音响起。
爱妃?
听到这个词的罗非白,顿时就是愣住了。
不等那人口中的爱妃回答,罗非白便听到了“咔嚓”一道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闭合了。
蓦地,罗非白眼前的画面一闪,看清楚眼前究竟有什么的他,瞳孔一缩。
只见,那金銮殿上,文武百官手持笏板,默然肃立。
而殿中的最前方,便累着那雕刻游龙的台阶,层层往上。
那台阶之上,只见一身中年男子正坐在那龙椅上。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一顶冠冕。那垂下的冕旒,遮掩了帝王的面容,让他的脸显得模糊不清。
而一位纤弱的白衣女子,则跪在帝王面前。她的白皙的脖颈上,被一个黑色颈圈牢牢套着,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
“臣妾自是愿意的。”那白衣女子伏在地上,弱弱道。
帝王伸出手,朝白衣女子脖子上的黑色颈圈轻轻一点。
顿时,银色的符文在便在那黑色颈圈上流转,好似活物一般。
那坐在上首的帝王收回了手,用方才触碰黑色颈圈的手臂懒散地撑着下巴,缓缓开口:“爱妃,我这东西来自于无极宗。”
无极宗?
罗非白微微皱眉,这个宗门也是在一些零散的古籍上看过。只不过,在三千年前的那场大战中,这无极宗便已经覆灭了。
“爱妃,你也是修行之人,我就算不说,你也应该清楚。这无极宗炼制的法器的水平,在整个修真界若称第二,便没有哪个宗门再敢称第一。”那帝王说罢,大殿中依旧一片肃然,无人应声。
而那白衣女子,却是将头埋地更低了。
“呵……”一声轻笑从那帝王口中发出,似是觉得无趣。
他将支着脑袋的手放下,却是猛地勾起那女子的下巴。同时,他头上的冕旒也猛地晃动起来。
“爱妃……”他轻柔地喊道,似是裹着那毒的蜜糖。
“陛,陛下。”那白衣女子被迫抬起头,不得不直视冕旒下,那来自帝王的目光。
“爱妃,你怕朕?”那帝王轻声问道,似是在说情话。
“陛下乃是真龙天子,臣妾,臣妾又怎么直视天颜?”那女子与帝王对视,目中隐隐浮现那薄薄的雾气。她虽是反问,但是那语气却是软得叫人心疼。
那帝王却是嗤笑一声说道:“爱妃初来这梁国,在这梁国大殿之上呼风唤雨的威风,怎么现在就没了呢?”
那白衣女子抿了抿本就没有什么血色的唇,泪水无声落下。
帝王看着她,随即“啧”了一声,然后收回手,仍由那天妃垂下脑袋。
然而,下一刻。那帝王却是一伸手,一把拽住那白衣女子的手,将她抱在怀中。
“陛下!”那白衣女子一声惊呼,虽是用手趁着帝王的胸膛显得抗拒,但也不敢真的使劲儿。是以,她这举动倒是显得欲拒还迎。
“爱妃莫要胡闹,此处可是大殿。”那帝王蒲扇般的手掌,一把握住白衣女子的双手,状似调笑道。
帝王话音一落,那白衣女子的最后一丝挣扎,便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只是,那女子发红的眼眶和那将落而未落的泪珠,倒是愈发显得她我见犹怜。
大殿之上,那些手持笏板的大臣,只是盯着地面,仿佛是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的木头桩子。
帝王轻叹一声,伸出手,用指背将那女子眼角的泪水擦去后,才温声哄道:“爱妃莫哭,否则朕会心疼的。”
那坐在帝王怀中的白衣女子身子颤了颤,又咬了咬唇。
“好了,爱妃,”帝王继续温声哄道,“只要你不忤逆朕,朕向你保证,这东西顶多算是一个装饰,嗯?”
帝王说着,似是无意般地在白衣女子的黑色颈圈上轻轻一抚。
但是,罗非白看得出,这其实一种警告。警告天妃,你的命在我手里,不要给我耍什么花招。
那白衣女子轻轻点了点头,很是乖顺。
“好了爱妃,朕还要上朝,你便先回寝宫吧。”话语还未落,那帝王便松了扶着那女子的手。
那女子始料未及,身子一晃,险些从那帝王的身下滚了下去。好在,她及时用手撑住了龙椅。只是这样一来,她反倒里那帝王更近了。呼吸交缠间,她反倒像是主动扑进了帝王的怀中,在这大殿之上。
稳住身形的她很快从帝王怀中离开,伏跪在地上。只是,她的脸色却是更加苍白了。
那帝王似是失去了兴致,懒洋洋地朝一旁喊道:“姜升,上前来。”
只见,在那浩大的金銮殿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中,一身藏青色的太监从其中走出。他来到那雕刻着游龙台阶前,躬身作揖。
“陛下。”只听那姜升恭敬道。
“你去,”那坐在龙椅上的帝王重新用手臂支起脑袋,懒洋洋地说道,“将天妃娘娘带回寝宫。”
“是。”姜升恭敬应道。
“爱妃,地上凉,你且跟姜公公回去歇息吧。”那帝王又道。
“是。”跪在地上的白衣女子应道,接着,她有些不稳地站起身子。然后,她一步步地从那刻着游龙的台阶退下,站在了姜升的身后。
“去吧。”依旧坐在龙椅上的帝王淡淡道。
两人一道朝那坐在龙椅上的帝王拱手,随即,两人转身,那身穿白衣的天妃跟着姜升,便要从金銮殿的偏门离开。
“慢着。”金銮殿上,那端坐于最上方的帝王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然又出声喊道。
于是,那即将离开金銮殿的两人只得停下,并转回身子。
只听,那帝王又道:“瞧朕这记性,有些话,倒是忘记叮嘱爱妃了。”
“陛下请讲。”天妃躬身拱手道。
“爱妃啊……”那帝王幽幽一叹,抬手敲击这那龙椅的手扶,却是没有继续往下说得意思了。
只是,那帝王不断敲击手扶的声音,却好似一声响过一声的擂鼓,在肃静的大殿中扩散。
帝王不说话,也没有人敢催。更何况,这场局明显是在折天妃的傲气,让她成为那梁国天子的手中的木偶。从此,让她不敢有丝毫逆反之心。只要那梁国皇帝指着东边,她便不敢往西走上一步。
沉默,若是用得好了,往往是一件利器。而且,沉默的人不是别人,还是那看似喜怒无常的梁国天子,便更是让人心惊胆战。
如梁国天子所料,那躬身的天妃在这沉默中,脸色越发苍白,甚至那额头和鼻尖上,也出现了一层薄汗。
过犹不及,逼得紧了,反倒适得其反。
而梁国皇帝显然深谙这个道理。
他停止了敲击龙椅的扶手,终于开口道:“爱妃啊,你瞧朕这记性,倒是忘记告诉你了。在你到梁国之前,我们梁国虽然没有你这般神通广大的修行者,但也不是没有修行之人。朕想,若要杀一个修士,他们的经验,怕是比自小便在山中修行你的经验,要丰富的多吧。”
天妃没有说话,只是将脑袋埋得更低了些。
那帝王看着敲打地差不多了,便摆了摆手,淡淡道:“且随姜升去寝宫吧。另外,朕也希望爱妃你不要恃宠而骄,继续护我大梁国祚。”
“臣妾自当尽心竭力,为陛下肝脑涂地。”天妃的声音传来。只是这声音中微微发颤,给人一种强撑着的感觉。
帝王不再说话,只是摆了摆手,赶人。
而天妃和姜升却不敢有丝毫怠慢,他们又是朝帝王一礼,方才从金銮殿的侧门离去。
待两人走后,站在一旁的罗非白去却发现,自己正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推着,朝那两人离开的方向走去。
罗非白也没有抗拒,只是心道:看来,这天妃的在梁国的日子,其实也并没有像是表面那么风光。可是,既然梁国皇帝有限制天妃的手段,可为何到了自己出生的时候,这天妃便在朝堂上只手遮天,说一不二?
罗非白这般想着,便见一位梳着双髻的青衣宫女,朝着天妃疾步走来。
因宫中不可奔跑,所以,这已经是那宫娥朝天妃赶来的最快的速度了。
“娘娘!”那终于来到天妃身边的宫娥哀声唤道,那声音还有些发抖。
天妃看到那宫娥,苍白的脸上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采薇。”天妃看着那宫娥,虚弱地开口道。
那宫娥一把扶住了天妃,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娘娘,您受委屈了。”
天妃摇了摇头,虚弱道:“只要是为了梁国,便是不委屈的。采薇,你莫要如此。”
那宫娥摇了摇头,只是落泪,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好了,采薇,我们先回去吧。”天妃疲惫道。
采薇用力点了点头,便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天妃离开了。
宫殿内,太监姜升将两人送到后,便告别离开。
而那软榻下,采薇服侍着天妃躺下,抹了把眼泪便要离开,却被强打精神的天妃拉住了。
“采薇。”天妃柔声喊道。
天妃躺在软榻上,一头如瀑般的青丝披散开来,衬着她那苍白的脸更加毫无血色了。
看着这样的天妃,采薇心中越发难过,忍不住又要哭了。
“采薇,你莫要难过,我没有事的。”天妃轻声细语地劝道。
“娘娘,你快些休息吧,奴婢只是眼中进了沙子,没有难过的。”采薇揉了揉发红的眼眶道。
天妃轻轻一笑,道:“这里又没旁人,采薇,你怎倒反瞒起我来了?”
采薇一听,只觉得那委屈和难过便如开了闸门的洪水一般,再也压制不住了。
本是坐在床榻边的采薇,嘴中喊了一声“天妃娘娘”,便一头栽入天妃的怀中,失声哭了起来。
“天妃娘娘,天妃娘娘……”将脑袋埋在天妃怀里的采薇,哭个不停。
天妃将手轻轻放在采薇的背上,为她顺气,却是并未说话。
良久,采薇哭得差不多了,才从天妃怀中起身,却是一边抽噎一边道:“奴婢,奴婢让娘娘见笑了。”
“采薇只是为娘娘抱不平。”采薇一边用手绢抹着眼泪,一边朝天妃道,“当初,为了保梁国国祚,您为了这通天塔耗费了多少心神?如今,这梁国局势是稳了,今日便如此折辱娘娘,若是来日,莫要卸磨杀驴不成?”
听到采薇这么说,天妃却没有丝毫不忿,依旧是笑着看着采薇。
“采薇,伴君如伴虎。既然来了这梁国朝堂,我其实在一开始便有了这个觉悟。若是能挽大厦之将倾,救万民于那水火之中,我便也不枉此生了。”天妃语气温和道。
采薇张了张嘴,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她有不知想到了什么,便又将嘴闭上。
接着,她从那床榻旁起身,为天妃掖好被角,又丢了一句“娘娘好好休息”,方才匆匆离开了。
眼看着门被采薇合上,天妃也合上了疲惫的双眸,似是准备歇息了。
而一旁,脚上如同被盯上了钉子的罗非白看着榻上的天妃,只觉得分外尴尬。
眼见着天妃的呼吸变得平缓,依旧如同在原地生根的罗非白叹了口气。
这都什么事儿啊?
可怜罗非白尚未娶妻,对于眼睁睁地看着一位陌生女子在眼前入睡,他觉得此举绝非君子所为。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口中默念“罪过罪过”,却依旧不得离开。
“终于走了。”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传来。
罗非白骤然睁开双目。
他从方才发出声音的地方看去,只见那方才还虚弱无比的天妃,正倚靠在床榻上。观她面色,哪里还有一丝虚弱之感?
而这天妃,方才对着采薇表现出的温柔,早已被脸上的冰冷之色所取代。
难不成,这人方才是在装?
看着这样的天妃,罗非白生出这样的猜测。
可是,刚才那宫娥,在天妃被梁国皇帝打压时,也是不离不弃,显然对天妃忠心耿耿。那么,天妃方才的表演肯定不是给她看的。
而这梁国皇帝对天妃心生猜忌,暗中极有可能派人监视天妃。那么,天妃方才的那场表演,就是为了骗过这暗中之人!
先对这梁国皇帝表忠心,然后,步步示弱让梁国皇帝对她放松警惕。只要她沉得住气,一步步地谋划,说不定有一天便能将桎梏她的颈圈给取了下来。
罗非白越想越觉得是这样。
只见,这天妃一挥手,这四周的墙壁上,便自下而上升起白色的光芒。最终,那白色的光芒在房顶正中央汇聚成一点,然后消失不见,就仿佛着房间里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
下一刻,一个方形的光晕,在正对着床榻的上空出现。
那光晕泛起波纹,然后缓缓散开。到后来,竟然出现了一副画面。
只见,这画面中露出一个道士的身影。
这道士持着拂尘,快步朝一个方向走去。
而看着道士离开的方向,便是天妃所在的宫殿。
罗非白眨了眨眼睛,心道:这道士应该便是方才监视天妃的人,而他如今莫不是要朝皇帝报告?
罗非白猜得不错,梁国皇帝单独见了这道士。
“如何了?”御书房内,那梁国皇帝背对着这道士,淡淡开口问道。
第86章 宫宴 真能装
御书房内, 换下朝服的梁国皇帝,坐着在书案前,垂着眸子, 静静听着那道士的汇报。
听那道士说完, 梁国皇帝又过了良久方才嗤笑一声, 说道:“你说天妃这对那婢女的说辞,到底有几个字是真, 有几个字是假?”
那道士朝梁国皇帝拱手道:“贫道认为, 这天妃此时已经法力全无,理应感知不到贫道在暗处。而那时,恰是她和那婢女独处, 所以她的说辞应当可信。”
只见那梁国皇帝语气平静道:“你们暗中在天妃的香炉中做了手脚, 这才导致她在这朝廷之上毫无反抗之力。不过,你说她是真的不知道我做的手脚, 还是故意以身为饵,以谋求更大?”
“贫道认为,是陛下多虑了,”那道士接着道,“天妃的颈上, 已经被陛下套上了无极宗的法器。她若是稍有异心,便会尸首分离。若她想做下那不利于陛下的事, 怎么着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小命。所以, 她便是猜到有人在暗中监视她, 又能如何?”
那梁国皇帝皱起眉头, 说道“虽是如此,但寡人却不知为何,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那道士却是笑道:“想必是陛下日理万机, 太累了。陛下可在炉子中放些安神的香料,应该会有些用处。”
梁国皇帝觉得这道士说得有几分道理,便摆摆手,让这道士离开了。接着,他便独自一人在御书房内批起了奏折。
而罗非白却心说,这梁国皇帝还真猜得没错。看这天妃随手一挥,便能看出你们在干嘛。就这水准,瞧着也不像是法力全无的样子。
不过……
罗非白摸了摸下巴,又看向天妃,心道:天妃方才监视皇帝的情形,怎么看也算是有异心吧?不是说有异心她会尸首分离的吗?但是,这天妃看起来根本就是好好的,难不成,是这法器失效了?
罗非白看着天妃,只见她挥了挥手,然后眼前的画面竟然变成了点点碎星。那碎星缓缓落到地上,接着,便缓缓消散了。
过去之景仿佛被按了加速键,罗非白在一旁麻木地看着天妃为梁国皇帝亲手煲汤,以及缝制荷包,以表达自己对梁国皇帝的爱慕之意。
不过,天妃所做的一切仿佛石沉大海,根本没有得到梁国皇帝的任何回应。这些天里,梁国皇帝就好像忘记了天妃这么一个人一样。
但是,采薇表达的对天妃心疼的说辞,倒是每天都不重样。
眨眼间,便到了年关。白雪覆盖了整座皇宫,红色的灯笼被高高挂起。
在这一天,梁国皇帝似乎是终于想起天妃这号人,便差了一个太监给天妃递了年关宴会的帖子。
那太监也算是老熟人了,就是先前将天妃送回寝宫的姜升。
虽然天气寒冷,但是姜升跟当初穿得一样,依旧是一身藏青色的长袍。这藏青色的长袍,被姜升穿得服帖得很,倒也看不出他在里头加衣服了没有。
罗非白心说,这姜升瞅着倒是抗冻。
接到梁国皇帝的帖子,天妃一阵欢天喜地,当即对姜升也谢了又谢,甚至还悄悄塞给了姜升一袋子碎银。
姜升一开始虽是不动声色地将这袋子碎银收了起来。不过一转头的功夫,他便将这袋碎银从一个窗子里丢了进去。
罗非白专门去瞅了几眼,只是叹这姜升丢的位置倒是好。这窗子的位置好巧不巧,正是天妃就寝的地方。
去赴宴之前,天妃终于换下了那身仿佛粘在身上的白衣,将自己好好拾掇了一番。
她头戴几株淡粉簪花,一身粉色袄裙。穿着这身衣服去赴宴,便不会显得多么惹眼,倒也是符合她现在的境地。
待她涂了粉,抹了胭脂,竟似那二八少女一般,带着一丝俏皮。
天妃明面上的用度皆是上乘,但皇帝先前的折辱再加上这些日子来皇帝对她的冷遇,导致天妃的地位颇为尴尬。是以,她是主动从那偏门进的。
只不过,她的位子被定在皇帝的左下首。虽然此时梁国皇帝还没来,但她却因这个位子,吸引了极大多数人的目光。
先皇后因走得早,而先皇后又与梁国皇帝感情深厚,所以,这后宫之主的位子便一直空悬。
而按照惯例,宴会时,皇后的位子便是摆在皇帝的左下首的。所以,天妃坐下的这个位置,便十分微妙了。更何况,这还是皇帝的意思,故而难免让人多想。
不过,天妃就像什么都未察觉到似的。她只是低头小口饮茶,也并不多话。
像是这样的场合,基本上都有一个惯例——越是位高权重的人,便来的越晚。也不知,这些人是自持身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这次,这个惯例也依旧生效,皇帝,依旧是最后一个来的。
待梁国皇帝一进入这场宴会,刚刚还交谈正欢的诸位大臣,便纷纷起身行礼,天妃也不例外。
等到梁国皇帝落座,才一抬手,说着“诸位爱卿不必拘束”之类的话,庆典的气氛才重新活跃起来。
眼下,天妃好不容易和梁国皇帝见面,自然不会错过这个大好的时机。
此时,舞姬鱼贯而出,乐音已经响起。
天妃缓缓起身,跪坐到皇帝身边为其斟酒。皇帝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便端起酒杯一口饮下。
天妃看着皇帝将自己斟的酒喝下,脸上的笑意,便怎么也压不住了。
梁国皇帝饮了酒,又上下扫视了天妃一眼,嗤笑一声道:“爱妃的心思倒是不难猜。”
皇帝这句话的言外之意,罗非白倒是听懂了。
皇帝的意思是,天妃穿着这身衣服,本意是不愿引起他人的注意。但是这次来参加宴会的,也就天妃一个后妃,再加上天妃又坐在这位子上,故而,她那是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天妃为皇帝斟酒的手微顿,不过,却还是将这杯酒斟好了。
她将手中的酒杯递给梁国皇帝,乖顺道:“承蒙陛下厚爱,只是,妾身并不愿树敌太多。”
她低着头,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披散的青丝恰好全滑落到一边。
于是,皇帝一抬头,便看到了她纤细的脖颈。
她的脖颈分外白皙,倒也衬得被套在她脖颈上的黑色颈圈分外明显了。
皇帝定定地看了那黑色颈圈一眼,错开目光。
不过一句话,一个举动,在一旁看着的罗非白,只叹都是人精。
天妃的那句话里,前一部分“承蒙陛下厚爱”,无形之中便将皇帝给她的针对化作了帝王的抬爱,这话简直是顺着那皇帝的心思在说,真是一点忤逆的意思都没有。
而天妃的下一句,“妾身并不愿树敌太多”,明面上是不想引起他人的注意,也为自己这身打扮做了解释。可实际上,若非帝王的默许,谁敢在明面上给她使绊子,更遑论与她为敌?所以,她这句话实际的传达对象,其实就是梁国皇帝。
再加上,天妃故意将脖子上的颈圈露给梁国皇帝看。所以,她这个“敌”其实的意思是在让皇帝不要针对她,不要对她有敌意,戴上这颈圈后,她就只能臣服,根本对皇帝造不成什么威胁。
梁国皇帝接过天妃递来的酒杯,往案上重重一放,冷声道:“爱妃难不成在教朕做事不成?”
那酒杯沉沉地磕在案上,清亮的酒水洒落出来。
不过,这声音却并未掩盖住歌舞的声音,所以,宴会上的歌舞依旧还在继续。
罗非白看得出来,皇帝并没有真正的生气,不然,闹出的动静,可就不止这么一点儿了。
“臣妾,只是不想再与陛下这般下去了,”天妃继续低着头,却是泫然欲泣,“这些日子里,陛下已经冷落臣妾够久了。”
猛地,梁国皇帝抬起天妃的下巴,却对上天妃发红的眼眶。
“陛下。”天妃唤了一声,泪水已经在眼中打转。
梁国皇帝收回手,却是垂下眸子淡声道:“在这么值得欢庆的日子里,爱妃还是高兴些好。”
说罢,梁国皇帝便拿起他自己先前磕在案上的酒杯,就这么一口一口品起酒来。
“臣妾遵命。”天妃说着,便手忙脚乱地拿出自己的帕子,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
片刻后,天妃重新对皇帝扬起一个笑容,并道:“臣妾继续为陛下斟酒吧。”
皇帝仰起头,将杯中的最后一滴酒饮下。他虽是并未答话,却将手中空了酒杯,放在了天妃跟前。
天妃见皇帝同意了,便更加满心欢喜地为其斟酒。
也不知是皇帝生性多疑,是依旧担心天妃对自己不利,还是他良心发现,酒过三巡后,皇帝制止了天妃继续为自己斟酒的动作。
有些对微醺的皇帝天妃道:“爱妃不必在此伺候了,还是回去坐下自行享乐吧。”
天妃拿着酒壶的手一紧,她目露担忧:“那陛下你这里——”
天妃未说出口的话,被梁国皇帝打断:“爱妃自管回去坐着,寡人要什么,自有宫人服侍,便不必劳烦爱妃了。”
见梁国皇帝发话,天妃便放下手中的酒壶。随即,她朝皇帝行了一礼,便坐了回去。
只是,她却时不时回望梁国皇帝,眸子的爱意几乎要溢了出来。
以至于,梁国皇帝每次看向天妃时,都能与天妃那满是爱意的目光碰个正着。
罗非白心道:不愧是日后独揽朝政的人,真能装。
第87章 苦肉计 虽然老套,但有用就行
也不知梁国皇帝又是抽了什么疯, 在他不知道第多少次看向天妃时,他并未选择收回视线。
天妃和梁国皇帝的视线,也不知道多少次碰到一起。
然后, 什么也没有发生。
一个人假装深爱帝王, 一个帝王假装对妃子渐渐心动, 不过能是虚情假意装出来的深情,能指望有什么真爱诞生?
两人所谓的爱意, 不过是冰冷算计上面盖着的一块遮羞布。罗非白觉得自己看着, 便只想自戳双目。
下一刻,群臣之中也不知怎地,竟发生了一道惊呼。
于是, 方才还互相用眼神诉说“爱意”的两人, 便瞬间被那惊呼吸引去了。
只见,那宴会中央的舞女, 足下凭空生莲。她舞姿婀娜,媚眼如丝。她握着软剑的手往上一指,竟引得那花雨落下。故而,使得群臣惊呼。
天妃:……
梁国皇帝:……
这时,两人的心中所想, 竟不由得同步了: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就这?
天妃只是心道:我初到梁国之时, 呼风唤雨的本领你们也是看了。现如今, 不过是些小花招罢了, 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一时间, 内心活动几乎同步的梁国皇帝和天妃,对梁国大臣生出了些许嫌弃。
于是,因被打断对视而颇有些懊恼的两人, 便又互相对视起来。
罗非白:……
罗非白选择扭头,不再看这虚情假意的两人。
讲真,他觉得再多看这两人一眼,真的眼睛都要瞎了。
“陛下,当心!”群臣中,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句。
下一刻,一道凛冽的杀意朝梁国皇帝扑去。
梁国皇帝和天妃迅速看向那杀意迸发的方向。
只见,方才舞得正动情的女子,脸上妩媚的神态还未褪去,周身却已染上了决绝的杀意。她举着方才舞动的软剑,刺向梁国皇帝。
天妃猛地从案前惊得站起,却牢记自己此刻周身法力全无的人设,露出无法将这舞女擒下的焦急之态。
一时间,宫宴之中,“护驾”的声音此起彼伏。
梁国皇帝见自己躲闪不开,微醺的眸中闪过一丝厉色。他夹起一盏酒杯,往前一掷,便让那刺向自己的软剑朝一侧偏了几分。
于是,等到这软剑刺到梁国皇帝的身前时,他的脖子往旁边一偏,便险而又险得躲过了这次刺杀。
不过,这舞女却因刺得太猛,身子因惯性前倾而站立不稳。
梁国皇帝趁机抬手一握,便卸下了这舞女的一条胳膊。
因胳膊的疼痛,舞女的面容扭曲了一瞬,也因此暂时丧失了反击的能力。
“受死吧,昏君!”却见,站在皇帝身侧侍奉的太监,竟也举着匕首朝皇帝刺来。
蓦地,一缕寒芒闪过。
却见,那方才好似已丧失战斗力的舞女,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恢复了过来。她抬起那完好的左手,再次朝梁国皇帝攻去。
天妃惊叫道:“是袖里剑!”
只见,那舞女的水袖中,伸出了一把翻着寒光的剑刃。那剑刃带着森寒的杀意,直直攻向梁国皇帝的面门。
此时,只要皇帝躲过了一处攻击,便只能硬生生地承受另一记攻击。
但是,两道攻击都是朝着皇帝的要害。所以,不管梁国皇帝挨上哪一记攻击,都是凶多吉少。
只见,梁国皇帝一偏头,躲过了舞女的攻击,却将自己完全暴露在太监的攻击下,竟然是硬生生地想要将那太监的攻击全部承下。
“陛下!”一道呼喊未落,那穿着粉色袄裙的身影已至梁国皇帝身前。
“噗嗤!”那匕首结结实实地插在天妃的心口。
鲜血染红了粉色的袄裙,天妃无力地跌倒在地。
但这,却给梁国皇帝争取了时间。
躲过舞女攻击的梁国皇帝一抬手,便一掌击出,重重拍在舞女的胸口。
那舞女瞬间倒飞出去,狠狠摔倒在地上,七窍流血,生机全无。
而此时,守在门外的禁军终于赶到,他们手持兵刃,火速制服了那个顶替太监的刺客。
“太医,传太医,快传太医!”皇帝将为自己挡刀的天妃抱在怀里,那叫一个心急如焚。
而天妃则躺在梁国皇帝的怀中,不省人事。
罗非白看着天妃逐渐便成青黑色的面容,心道:这匕首怕是有剧毒。
不过……
罗非白盯着天妃心口上插着的匕首,在内心吐槽到:非要迎着那匕首用心口去挡,天妃这种修行之人如果避不开要害,他第一个不相信。这绝对这苦肉计,绝对是!
“爱妃,你撑住,一定要撑住!”皇帝死死抱着天妃,语气有发疯的前兆。
然而,在这么紧张的环境里,罗非白却不合适宜的想起他父亲话本子里的故事。
为了推动主人公之间的感情,一方为另一方挡伤害的行为时有发生。一旦,挡伤害的一方醒来,两人之前的感情便会猪突猛进,比野猪刨田中庄稼的速度还快。
对此,罗非白只想说一句:苦肉计嘛,虽然老套,但是,有用便好。
于是,在梁国帝王看似快要崩溃,但却依旧保留着理智的状态下,一众太医战战兢兢地来到了天妃身边,但却迅速对天妃展开了救治。
太医们忙了半宿的时间,天妃的脸色才恢复了正常。不过,她却依旧昏迷不醒。
对此,亲手将天妃抱回寝宫的梁国皇帝,勃然大怒。
他虽是狠狠训斥了太医一顿,但也没有如同话本上的主角一样,直接砍了太医的脑袋。而是让这群太医,全都滚了出去。
等那群宫女太监全被皇帝赶出天妃的寝宫之后,梁国皇帝方才还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容,竟然直接平静下来。
“来人。”他朝虚空中喊道,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接着,一个道士从烛光为照亮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这道士,便是先前暗中监视天妃,然后便到御书房去给梁国皇帝打小报告的那位。
“陛下。”道士朝梁国皇帝行了个礼。
“查清楚了吗?”梁国皇帝问道。
“贫道已经查清楚了。那舞女,是十八路反王的人。他们在梁国皇城的据点,贫道已经通过那舞女残存的记忆,让禁军去端了。”道士回答道。
梁国皇帝微微颔首,说道:“继续。”
“至于假扮太监的刺客,”这道士顿了顿,才道,“陛下早就知道,那是天妃娘娘的纸人。”
“而这纸人,其实并未对陛下您下杀手。相信陛下也发现了,这纸人在陛下被那舞女刺杀的一瞬间,表面是朝陛下刺来,实则杀意是对着那舞女。也就是说,陛下即便没有躲开,这太监估计也会假装刺偏了,以此来解救陛下。”
“而天妃娘娘拿出的这个即便是凡人也能驱使的纸人,想必是为了使一出苦肉计,让陛下回心转意。”
“所以,天妃身上的颈圈是否失控这件事,陛下根本无需担心。因为,在贫道看来,天妃只想让这化作太监的纸人伤到自己,而不是伤到陛下。”
良久,梁国皇帝才继续开口道:“天妃,如何了?”
“太医出手保住了她的性命,但是,残留的毒素却依旧在她身上,所以,天妃至今未醒。”那道士话音一转,又道,“不过按照太医目前的法子,天妃身上的毒素迟早有一天会被清除。虽说,这个过程会有些缓慢。”
只听梁国皇帝冷哼一声,才道:“她到是舍得下血本,把自己搞得这么惨。”
道士没有接话,只是低头沉默着。
梁国皇帝又道:“这毒若是想要立马解除,怕还是需要你出手。”
道士顺着皇帝的话问道:“那陛下可是想要贫道救治天妃,让天妃立刻醒来?”
“不,”梁国皇帝缓缓开口,“朕要你延缓天妃苏醒的速度。”
道士瞬间有些傻了。
便听这梁国皇帝又道:“此前,天妃拥护者也不是没有。借此机会,也一并清除了吧。”
道士瞬间就明悟了,只是颔首应是。
“等等。”待那领了命的道士准备退去时,皇帝又出声将其叫住。
“不知陛下还有什么吩咐?”道士恭敬道。
“像是那些没有什么实权的人,就暂且放着吧。比如说,天妃身边的那个宫女,”梁国皇帝又道,“也免得天妃醒来后,却是一个熟络的人也没了,说朕这个皇帝不近人情。”
罗非白一听,便懂了。这便叫恩威并施,基本是很老套的御人之术了,但是,很有用。
这里的“威”,便是皇帝对天妃的种种限制,比如说,现在依旧套在天妃脖颈上的黑色颈圈,前段时间在金銮殿上对天妃的羞辱,这些天对天妃的冷遇,以及对天妃暗中拥护势力的打压。
而“恩”,便是指在这期间,依旧对天妃保持的高水平的待遇,以及在这次年关的宴会上,给天妃坐位的设置,还有天妃出事后皇帝那担忧的表现。
毕竟,御人之道,得了人心才是最高的境界。而那先前让人破防的“威”,其实便是为之后的“恩”铺垫,让人心尽快忠于自己,方可御人成功。
道士领命离去,重新隐没于虚空之中。
梁国皇帝却缓步走到天妃的床榻前,然后缓缓坐下。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天妃光洁的面容,呢喃道:“爱妃啊,你可要好好活着。然后,尽心竭力地护佑我大梁国祚才好……”
罗非白看完这一波操作,暗自嗟叹一声,只是觉得,这两人真的算的上是另类的天作之合了。
第88章 醒来 你怎么看?
自天妃在宫宴上为皇帝挡刀昏迷后, 她所在的未央宫,每日都有宫女太监捧着无数珍宝鱼贯而入,昭示着梁国皇帝对天妃的宠爱。
同时, 梁国皇帝还将办公地点, 从御书房改成了未央宫。因而, 大臣劝谏的折子,如同雪花般堆满了皇帝的案头。但即便如此, 皇帝也并未曾改变心意。
宫人们私下谈论, 若是等着天妃醒来,这梁国的后宫的天,怕是要变一变了。
或许是梁国皇帝认为差不多到时候了, 在他的示意下, 天妃终于可以醒来了。
那一日,梁国皇帝依旧将奏折搬到了未央宫批阅。他伏在在桌案上, 手上的笔就没有停下,那折子也是一本接一本地换。
距离梁国皇帝批阅奏折的不远处,便挂着一道珠帘。
珠帘之内,身着宫服的采薇,正打算为天妃擦拭身体。正当采薇从放着温水的盆中拧干了帕子, 刚想为天妃擦拭双手时,忽地看见天妃的手指动了一下。
采薇心中一惊, 却是害怕自己眼花了。
她不禁屏住呼吸, 看向天妃的脸。
只见, 天妃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 然后,她便缓缓睁开了双眼。
采薇不禁惊叫出声:“天妃娘娘醒了!”
采薇的这声惊叫,穿过珠帘, 传到众人耳中。最开始的一瞬间,众人的动作微不可查地停顿了几分,接着,他们便如同一台台机器一般,开始高速运转了起来。
只见,一位十分有眼力劲儿的太监,一听天妃要醒来了,当即朝皇帝主动请示是否要请太医过来。得到皇帝的口谕后,这太监先是谢了恩,然后便领着口谕风风火火地出了未央宫。
那伏在案上批阅奏折的梁国皇帝,也当即放下手中的朱笔,从案前站了起来。他一掀珠帘,几步便来到天妃的床榻边上。
“陛下。”天妃虚弱地唤道,且挣扎着就要从床榻上爬起来行礼。
梁国皇帝一俯身,一把按住了天妃。接着,他坐在天妃榻边,劝道:“爱妃你才刚刚苏醒,身体还很虚弱,便不必多礼了。”
梁国皇帝的这话虽是听着贴心,可是言语间,却并未露出对天妃苏醒的惊喜之情。
“你先下去吧,在太医来之前,朕想和爱妃单独呆会儿。”梁国皇帝微微抬眸,对朝站在一旁的采薇道。
因梁国皇帝在天妃昏迷时,便常常单独和天妃待在一起,所以,采薇这时也没什么想法,只是应了一声,便离开了。
待采薇离开,梁国皇帝才垂下眸子,又道:“一会儿,等太医过来了,让太医再给爱妃仔细瞧瞧吧。”
“多谢陛下垂怜。”躺在床榻上的天妃谢道。
皇帝听了,只是点点头,便没有再出声了,仿佛他真的只是想和天妃呆一会儿而已。
只是皇帝的目光,却是死死盯着天妃脖颈上的黑色颈圈。这让天妃感到如芒在背,真是躺也不是不躺也不是。
“陛下……”天妃张了张嘴,虚弱唤道。
当她想继续说下去时,却被皇帝无情打断了:“爱妃,你的身体还很虚弱,先别急着说话,等太医看了再说。”
听到皇帝发话了,为了扮演好这个一心只为皇帝的深情人设,天妃即便再想说点什么,也得憋到太医给她看完了再说。
被梁国皇帝那越来越炽热目光盯着,却什么也不能说的天妃:……
直到,上了年纪的太医被太监匆匆请来,梁国皇帝才终于舍得移开目光。
这位上了年纪的太医先是喘了几口气儿,缓了片刻。这才掀开珠帘,走上前来为天妃细细诊脉。
太医收回手,虽是惊讶于这天妃体内的毒素,怎么说没就没了,但是他面上却是老神在在,丝毫不显。能混到这个年龄还活着,他打心底清楚,有些事情即便是知道,也要装作不知道的样子。
于是,他朝站在一旁的梁国皇帝道:“天妃娘娘也是吉人自有天相,毒素已经完全清除了。不过,天妃娘娘的身体依旧还很虚弱,还需要静养一段时间才成。”
太医说完,又开了一些补药,便离开了。
看着太医离开,梁国皇帝一开口,朝众人道:“你们且都下去吧。”
随着未央宫的殿门轻轻合上,这里,只剩下梁国皇帝和天妃共处一室,以及,一个谁也发现不了的罗非白。
梁国皇帝垂着眸子,静静看着天妃,没有出声。
天妃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她艰难地从床榻上坐了起来,语气有些瑟缩:“陛下,您是有什么话想对臣妾说吗?”
盯着天妃的梁国皇帝缓缓启唇道:“爱妃,你可知罪?”
天妃先是一阵慌乱,然后,便认命般地闭了闭眼睛。
她从床榻上挣扎着起身,然后,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而这次,梁国皇帝并没有阻止她。
她将脑袋磕在地上,语气发颤:“臣妾,知罪。”
一时间,沉默在此处蔓延。
良久,梁国皇帝才缓缓开口道:“为何,要派人刺杀朕?”
跪在地上的天妃抬起头,朝着梁国皇帝苦笑一声,说道:“陛下,臣妾已经没有办法了。”
梁国皇帝只是静静盯着她,一言不发。
天妃咬了咬唇,目露凄然:“陛下的心中,已经对臣妾竖起了高高的屏障。臣妾自知,无法用一般的方法打破陛下心中的这道屏障。故而,臣妾才除此下策。”
天妃微微停顿了一下,又道:“虽是如此,但臣妾绝无加害陛下的意思。臣妾只是想要用这苦肉计,博得陛下对臣妾的一丁点垂怜。哪怕陛下对臣妾的心房松动一分,臣妾此举,便也是值得了。”
皇帝听了天妃的解释,神色微微有所松动。他的身子往前一倾,随即一抬手,便将天妃从地上扶起,然后,将她又扶上了床榻。
待天妃坐好,梁国皇帝又问:“既然如此,为何非得在那匕首上涂这么烈的毒呢?”
梁国皇帝依旧握住天妃的双臂,目光一刻不移地盯着她。
不等天妃做出任何回应,梁国皇帝紧接着又问:“倘若是这匕首刺在了朕身上,爱妃又当作何解释?”
梁国皇帝的声音是平静,但这问出的话,却是一点儿也不平静。
“陛下,”天妃看着皇帝,眸中满是挣扎与爱慕,“臣妾这么做,自然是有十足的把握不伤害到陛下。”
梁国皇帝没有说话,只是眸中闪过一丝波澜。
“臣妾已经是法力全无,但是护身的纸人还是有那么几个的。这纸人无需法力催动,只需臣妾对这纸人下达指令便可催动,而臣妾对这纸人下达的第一个指令,便是……”天妃顿了顿,才继续说道,“便是必须保证陛下的安危,且不得伤害陛下哪怕一分一毫。”
只听梁国皇帝叹了一口气,感慨万千:“爱妃,虽是苦肉计,又何必做到涂毒这个地步呢?”
天妃轻轻环住梁国皇帝的腰身,见梁国皇帝没有什么抗拒,才将脑袋虚虚搁在梁国皇帝的怀中。
“陛下……”只听天妃柔声喊道,“臣妾知道,陛下对臣妾并不信任。”
梁国皇帝将手掌放在天妃单薄的脊背上,轻轻抚摸着,并没有说话的意思。
“所以,臣妾想着,陛下既然不信任臣妾。那么,臣妾只好将自己的一切交给陛下,以表明自己对陛下的心意了。”天妃说着,便感觉到抚摸着自己脊背的手顿住了。
在梁国皇帝看不到的地方,天妃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隐秘的笑。不过下一刻,她的嘴角便拉了下来,语气凄然:“臣妾想了想,应该只有臣妾中毒昏迷,这样,将自己的命全然放在陛下手上,陛下才能相信臣妾了吧……”
之后,梁国皇帝十分动情的将天妃从他腿上了拉起来,语气柔和道:“爱妃……”
于是,天妃便也柔柔地回了一声“陛下”。
接着,两人便开始了深情对视。
罗非白:……
罗非白仿佛戴上了痛苦面具,这个画面,哪怕再多看一眼,他感觉自己就要原地爆炸。
时间逐渐往后推移,自那次天妃与皇帝互诉衷肠后,两人的感情看起来逐渐升温。于是,天妃即将掌管后宫的传言,也愈演愈烈。
不过虽是听到了这些传言,天妃本人并未恃宠而娇,反倒是劝告采薇需更加谨言慎行。
至于皇帝那边,只是放任这等传言散播,本人却对这事没有任何表态。
直到那一日,梁国皇帝如往常一样,来到未央宫就寝。天妃服侍他躺下,又为他盖好被子,正要去打地铺时,那皇帝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这些日子里,宫里的传言爱妃应该都听说了吧……”
在摇曳的烛光中,梁国皇帝定定地看向天妃。
天妃此时,只留一身白色的中衣。
天妃点点头,道:“回陛下,臣妾听说了。”
“那爱妃怎么看?”皇帝轻声问道,语气中满是柔情,仿佛真有立她为后的意思。
不过罗非白看得出,这皇帝是又在给天妃下套。
就皇帝每日来未央宫,却让天妃打地铺的情形来看,皇帝根本没有立天妃为皇后的意思,或者说,皇帝虽然给了天妃嫔妃的位子,但却不是要让天妃成为他的后妃。
最一开始,这天妃的位置,算得上皇帝对天妃的折辱。
而到现在,皇帝虽然在逐渐淡化对天妃的折辱,却是在逐渐强化另一个东西——臣服。
虽说成为皇帝的后妃也有臣服的意思,但这,却不是皇帝想要的。
因为,从始至终,皇帝一直在给天妃强调一个观念,那便是“护佑我大梁国祚。”
而在梁国中,后宫不可干涉前朝。
所以,对梁国皇帝来说,他想要的天妃,是一位臣子,而不是一位嫔妃。
第89章 高中 深夜拜访
但是, 天妃展现出的才能实在是太强了。梁国皇帝觉得,自己的位置会受到她的威胁。而权臣篡位也不是没有先例,故而, 他并不想让天妃成为自己前朝的臣子。
这么一折中, 便成了天妃有后妃之位行臣子之事。这样一来, 一旦梁国皇帝有求于天妃,就喊爱妃, 若想下黑手, 直接扣上后宫干政的帽子便可。
至于,天妃对梁国皇帝的情谊,算是梁国皇帝, 在天妃身上又加了一道锁。所谓爱慕之情, 若是用的好,自然也是一种精神上的枷锁。更何况, 为倾慕之人干事的效果,与受人控制干事的效果相比,差异还是有一些大的。
但是吧,梁国皇帝手中既有一个可以控制天妃性命的法器,又想让两人建立所谓的情谊, 便是典型的既要又要了。这情谊的建立,从根儿上来说就歪了。但只要天妃演技好, 倒也能骗过别人。毕竟, 这种扭曲情感而生出的真情, 也不是没有。
不过, 两人现在这含情脉脉的样子,罗非白无论怎么看,都觉得是虚情假意。
至于, 梁国皇帝问天妃怎么看这些天来要立她为后的流言蜚语,只要天妃明确表态,不管她怎么答,其实都是个“错”字。
若天妃回答有这个意向,想成为后宫之主。那梁国皇帝肯定会觉得,她今日想当皇后,说不定明日就要将他取而代之了。
再加上,梁国皇帝显然对天妃有着极为强烈的防备之心。故而,若是天妃回答想要成为皇后,简直就是在皇帝敏感的神经上跳舞,危险程度直逼五颗星。
当然,若是天妃回答没有这个意向,虽然淡化了想往上爬的权力倾向。但是吧,梁国皇帝估计也不痛快。试问,哪个妃子不想往上爬,走进皇帝的心里。
天妃若是真这么说了,梁国皇帝估计觉得她是虚情假意,那天妃之前的那套深情戏码,可就真的白演了。
所以说,梁国皇帝的问话,明摆着就是给天妃下套。
而皇帝问话,肯定不能不回来。所以,这回答肯定还要动点儿脑筋的。
只听天妃道:“陛下明鉴,臣妾自幼在深山中学习道法,并不懂后宫之事。这些日子以来,臣妾听到这些话,虽是对这些宫人看清自己对陛下的心意感到开心,但一想到要成为后宫之主,便是惶恐不安,更不知如何是好。”
罗非白只是感叹,天妃说的这话,真是妙啊。天妃话中的“不懂后宫之事”,引申一下,便是不懂前朝之事。换句话来说,就是你便是让我夺权,我都不知道怎么夺。
这话,简直是把“贴心”二字贴到了梁国皇帝的脑门上,也默默将自己的危害性又降了一降。
而她的“这些宫人看清自己对陛下的心意感到开心”,便是借所谓宫人之口,又朝皇帝表露了一番自己的感情,而这,也是皇帝乐于看到的。在这其中,也表明了自己认为成为后宫之主与权力更迭无关,完全都是因为宫人看清了她对皇帝用情之深。
至于后面这半句“一想到要成为后宫之主,便是惶恐不安更不知如何是好”,便是进一步强调自己不懂什么后宫之主,更是在表明自己的无害。
接着,只听天妃话音一转,继续道:“其实,臣妾也有将此事说给陛下听的想法。但是,臣妾却常听宫人说,陛下政务繁忙。所以,臣妾又不敢将此事说与陛下,唯恐陛下烦恼。直到今日,让此事惊扰了陛下……”说着说着,天妃的声音便越来越小了。
这段话,其实在说,我不是知情不报,而是怕惹你烦恼。
而且,结合前面天妃所说的话来看,她也不认为这样的言论会对朝中局势带来什么震动,只是觉得这是宫人对自己爱慕皇帝的认可。
这番话中,又藏着女子的内敛、体贴与自责,简直是滴水不漏。
这不懂权力还爱慕帝王的贴心人设,不就立出来了吗?
综上所述,天妃真的是洞察了梁国皇帝的全部心理,看似处于下位的她,其实是将这梁国皇帝的心思拿捏得紧紧的。
便听梁国皇帝“哈哈哈”大笑,震得那床榻周围的幕帘都在抖动。
梁国皇帝笑了一阵,才以轻咳止住了笑声,只是,他声音中的笑意却还是掩不住。
只听,梁国皇帝说道:“爱妃怎地说烦扰寡人这等傻话,倒是显得与寡人生分了。”
“臣妾为陛下着想,陛下居然笑话臣妾。”天妃闷闷的声音传来,倒有种娇憨之感了。
皇帝轻笑了一声,道:“既然爱妃对后宫之事并不熟悉,但便还是由贵妃代理吧。”
谈笑之间,皇帝便将此事的结局定下。
天妃舒了一口气,有些如释重负道:“多谢陛下体谅。”
“夜已经深了,爱妃还是早些歇息吧。”梁国皇帝又道。
天妃应了,便在一旁支起来的榻上躺下。
“爱妃啊……”等天妃躺下后,皇帝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出了声。
天妃刚准备起来,便听皇帝又道:“爱妃,你不必起来,躺在榻上便好。”
于是,天妃便没有动。
“等到了明日,爱妃便去通天阁继续护佑我大梁国祚吧。”梁国皇帝轻飘飘地说道。
在晦暗的宫灯下,天妃攥着床被的手紧了紧。
她听到自己压抑着自己声音中的激动,说道:“臣妾,遵命。”
自那次金銮殿被皇帝折辱后,皇帝一直没有给她恢复法力的丹药,是以,从那时到现在,在明面上,她只能表现出法力全无的样子。
而现在,皇帝让她去通天阁护佑大梁国祚,这活儿只能让她恢复法力才能干。这样一来,她之前所忍受的一切都是值得的。虽然,皇帝依旧对她有所防备。但是,皇帝对她的态度已经软下来了。而这,便是进步。
“睡吧,爱妃。”梁国皇帝结束了今夜的谈话。
第二日,那些流言蜚语便再也听不到了。
至于天妃,依旧还是天妃。
忽地,罗非白眼前又是一闪,眼前的画面又黑了。
一回生二回熟,罗非白并不着急,甚至还做了一套八段锦。
等他做完了八段锦,又在原地转了几个圈儿,一丝光忽地照进了这黑暗中。他停下了转圈,在原地默默等待着。
随着周围的光越来越亮,那一幅幅画面也逐渐拼凑起来。只是,这周围的景色还有些模糊。
“快看快看,来了来了!”一道人声陡然划破寂静。
仿佛一个讯号,下一刻,那敲锣打滚的声音,和喧闹的人声便全都涌了进来。
罗非白被这声音吵得脑子发昏,好一会儿才缓了过来。
四周的画面依旧有些模糊,他辨别着声音的来源,才发现,这声音好像是在……下面?
罗非白低头一看,画面陡然间变得清晰。
遥遥望去,一队人正骑着马,沿着大街中央空出的一条路向前行进。
而这条路的两侧,则站身穿甲胄,手持刀刃的官兵。他们将周围百姓,挡在那条路之外。
不过,这依旧阻挡不了周围百姓的热情,他们人挤着人,不断朝那队人的方向张望。
而那队人的正前方,赫然是一位穿着大红状元袍,头戴状元帽的男子。
罗非白瞬间便明白了,远处那群骑马的人,正是在高中后打马游街。想当年,他也曾换上大红袍,骑着马排在了第一个。
“爱妃,你觉得这些人,可否成为大梁的肱骨之臣?”梁国皇帝的声音,从一侧传来。
罗非白这才发现,原来,此时自己正站在一座约莫三层高的阁楼上。而阁楼所在的位置,正是这群才子游街的必经之路。
罗非白一转头,便见梁国皇帝和天妃正站在一块儿。他们两人此时换上了便装,周围还站了几个乔装打扮的侍卫。
天妃掩唇笑道:“陛下说笑了,这些才子都是通过层层选拔拼杀出来的人才,日后,再经过陛下的提点,定能成为大梁的中流砥柱。”
画面又是一转,罗非白一回神,便见自己已经站在了阁楼下。而此时,这游街的才子已经从他这个位置走了大半。
还想仔细瞅瞅梁国状元长什么样的罗非白:……
他刚想往骑马才子游街前进的方向走进步,却发现自己的脚就像被焊住了一样。
罗非白:……
罗非白值得呆立在原地,但是目光却是到处转悠。
他脑袋稍稍一偏,便见方才自己所立的阁楼。
从他站着这个位置往阁楼的方向张望,只能看见阁楼上站着几个看不分明的人影。罗非白琢磨着,这怕是梁国皇帝等人为了防止自己被认出,估计是往自己身上使了障眼法。
罗非白的虽是往别处在看,但是还是将自己的一部分注意力放在了骑马的才子身上。
不过,到目前为止,罗非白还并未发现什么异样。
直到那最后一个骑马的人从他眼前经过时,他才将目光牢牢锁定在这人身上。
因为,这人表情显得十分沮丧,连一点高中的喜悦之情都看不出。
也不知道怎地,周围的嘈杂声迅速淡去,只有那人的碎碎念,传入罗非白的耳中:“都怪我,传胪的时候,忘记跟陛下谏言了。到了明日的恩荣宴上,陛下大概率是不会出席。这可怎么再见陛下啊?”
在梁国的传胪①,是指高中者的名字由皇帝宣布,传于殿下,再由侍卫高呼引之进金銮殿。在传胪之日,文武百官都会位列于金銮殿上,来见证这一时刻。
恩荣宴②,则是在传胪后的第二天,举行的宴会。参与者有进士和诸位大臣,而皇帝一般并不会出席。
罗非白定定地看着这人懊恼地骑着马,从自己的眼前经过。
然后,所有声音再次涌出,将这人的声音一丝不落的淹没。
罗非白望着这人骑马远离的背影,发现画面渐渐变淡。
“叩叩叩!”三声敲门声,在周围冗杂的声音中脱颖而出。
罗非白一惊,却见周围的环境又变了个样儿。
这是一条走廊,烛台被固定在两侧的墙上,正发出摇曳的光。
而每一个烛台中央,都夹着一扇门扉。
这里,似乎是一个客栈。
“罗兄,请问你歇下了吗?”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罗非白循着声音看去,眨了眨眼睛。
这不是白日里骑马游街,排在最后一个且在马上碎碎念的人吗?
此时,这人已经褪下了游街时的袍子,换上了一身打着补丁的青灰色长衫。他有些花白的头发,朝脑后顶儿束起,且被一根木簪别着。
他身体瘦削,脸上也刻着一道道皱纹。若是脱下这身行头往田里一扔,可以非常顺溜地融入庄稼人里。
此时,他正紧紧盯着眼前这扇紧闭的门,双手交叠且死死攒着磨损痕迹甚重的衣袖。
“来了。”屋内传来男子的应答。
肉眼可见地,这站在门外深夜来访的人松了一口气。
罗非白却觉得,这声音,咋听着这么熟悉?
“咔嚓!”门开了。
“罗兄!”站在门外的人眼前一亮,当即朝自己的袖中摸去,然后,快速将什么东西塞到那罗兄怀里。
一时间,罗兄和罗非白都有些懵圈了。
罗非白看着“罗兄”那熟悉的脸,心说,这不就是他的老师吗?
而罗非白的老师懵逼,则是因为,怎么自己一开门突然就被塞东西了。这啥意思呢,行贿?不是吧,他还没上任呢!
“罗兄,可否进去再说。”那高中的老者眼巴巴地道。
罗非白的老师看了他一眼,道:“进来吧。”——
作者有话说:注:①传胪与②恩荣宴,来源于中国古代科举制度,有部分私设。
第90章 问计 何以见天子?
客房的门被重新关上, 罗非白的老师罗先生自顾自地坐在了椅子上,把玩着手中陈旧的袋子。
这袋子便是那高中的老者,刚刚在进门前塞给他的。
罗先生将手中的袋子晃了晃, 碎银摩擦的声音簌簌响起。
他颇有深意地看了老者一眼, 便随手将钱袋放在身旁的桌上。
“兄台这么晚找我来, 不知有何要事?”罗先生问道。
“罗兄!”见罗先生没有拒绝这袋钱,老者激动地喊了罗先生一声。
罗先生的眼角微不可查地一抽。
只听那老者继续道:“有件事, 我想请罗兄你帮忙拿个主意!”
“等等!”罗先生看着老者, 说道,“先不谈这事儿,阁下一口一个兄台我还真受不了。”
跟着老者进门的罗非白忍不住笑了, 这老者看着比自己的老师不知道大多少, 还一口一个兄台,也难怪自己的老师受不住。
只听这老者“害”了一声, 才道:“这有什么,咋们各论各的,也没啥子毛病。”
罗先生有些无语地顿了一下,说道:“我唤你兄台,是因为你年龄比我大。可你唤我兄台, 又是个什么道理儿?”
“罗兄中了状元,学识见识自然比我高, 我唤一声兄弟乃是表达对罗兄的尊敬, 便是这个理。”老者颇为认真地解释着。
罗先生:……
罗先生对上老者那双认真的眼神, 把劝说的话咽了下去, 才道:“还是说说你的事吧。”
老者当即朝罗先生作了个揖,说道:“罗兄,今日传胪时, 我有意朝陛下谏言。然而,那大殿上的文武百官各个威风凛凛,只叫我连手都不敢动一下,竟是忘了说话。直到,我打马游街时,方才想起这事,真是罪过啊……”
说到这里,老者声音动容,眼中噙着的泪,仿佛马上就要落下。
看到这幅情景,坐在椅子上的罗先生,顿时就坐不住。
他立刻站了起来,并朝老者递了一方干净的帕子,劝慰道:“兄台有事慢慢说,莫要心急。”
老者接过这方帕子,擦了擦脸,叹道:“让罗兄见笑了,只是我村中的人倾尽全力供我读书,为的,就是有朝一日面见天子,向他诉说我们庄稼人的苦。”
“这些年来,为了这通天阁,当地官员不住加税,我们那里本就是穷苦之地,光是有一份口粮就颇为艰难,又怎么拿得出这些钱呢。”老者苦着一张脸道。
罗先生静静看了这老者一会儿,又道:“按理说,你考中举子,应该就免除这些税了,又何愁拿钱这事呢?”
老者叹道:“我家的那口子人,自是可以免税。但是,村里的人却是不能的。虽说,以前会有村民为了免税,将地契交给举子。但是,现在查得严,这办法却是行不通了。”
只听老者继续道:“曾经,我未中举时,村里的大伙儿都接济我,鼓励我好好读书,带领整个村子出人头地。如今,我虽是发达了,但是村里乡亲们的日里却是更苦了,我又怎能对他们的疾苦置若罔闻?”
老者停了一下,继续道:“况且,我们那边刚发了大水,庄稼都被泡死了。我好歹是我们村的举子,有我出面,我们村的税多少能宽限些时日。但是其他村的人,又怎么交得起这个钱呢?”
“所以,你想求见陛下,让他推平了这通天阁?”罗先生看着这老者,平静问道,“如此一来,便不用交税了?”
老者点点头:“是的。”
“但若是陛下不听,你可是考虑过你的性命?”罗先生冷静地说道。
“说实在的,我此番拼命科举,便是为了求见陛下,让陛下明白我等诉求。至少,不能让陛下被周围人蒙蔽而不知民生疾苦。”说着这番话时,老者的目光分外坚定。
“倘若,”老者话音一转,闭了闭眼睛道,“此举惹怒了陛下,那我也认了。反正,我这把老骨头,也没几年好活了。但是,总归要做些什么才不枉来这人间走一朝。”
“你就不怕牵扯家中的人吗?”罗先生又问。
老者道:“我们村里,除了我,还有另一位举子。有他在,也可为村中收税之事转圜一二。说来也是惭愧,我是个倒插门的,孩子也是跟着家妻姓。而我在之前离开时,已经给家妻写了一封休书,若我无事,自当是皆大欢喜;若是我出了事,她便可将这休书拿出,不必被我牵连。所以,我也算是没有后顾之忧了。”
“你错过了传胪,应当是没有机会见陛下了,”罗先生冷静分析着,“明日的恩荣宴上,基本上是些官员出席,陛下应该不会来。”
“正是如此,我才希望罗兄你帮我引荐,”老者道,“罗兄你是状元,上任前,也应该与陛下有所接触,而不会像我领了官职便去地方上任,再也不得见天颜。”
罗先生皱了皱眉,说道:“即便是我引荐,陛下也可能明面答应,而过后就搁置了。而你这事,多耽搁一会儿,也不知有多少人流离失所。”
听到这话,老者顿时就急红了眼,连忙道:“罗兄,那这又如何是好?”
“你先别急,容我想想。”罗先生微微沉吟一番,并在房间中来回踱步。
“有了。”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罗先生便停下了踱步。
“罗兄快说,究竟有什么办法?”老者顿时小跑到罗先生跟前,直盯着他。
“不过……”罗先生张口欲说,却有些迟疑。
“不过什么?罗兄快讲!”老者催道。
“这办法的确能让你得到陛下的关注,但就看你扯不扯得下面皮,”罗先生看着老者道,“你在传胪时便这么紧张,明日的恩荣宴上,我倒是怕你发挥不出来。”
“虽是如此,罗兄先告诉我便吧,这种机会,我绝对不会再错过第二次。”老者坚定道。
“那好吧,”罗先生点点头,“到了明日,你先这般……”
等罗先生说完,忽意识到口干舌燥,随即为自己倒了一杯茶。等他自己饮下,又给老者倒了一杯。老者千恩万谢一番,才将茶水饮下。
老者喝了茶,又抹了一把脸,又道:“罗兄,今夜多有打搅,我便先回去练习你教的话了。”
说罢,老者便要同手同脚地离开。
“等等!”看着老者离去的背影,罗先生叫住了他。
“不知道罗兄,还有什么要嘱咐我的?”老者听闻,转过身子,又问道。
罗先生看着老者,说道:“今夜你便再我房中练习吧,若有什么不妥,我也好纠正。”
“真的?”老者眼前一亮,随即激动地上前几步,几下便来到了罗先生身前。
随即,老者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眼中的光彩暗淡下来道:“可是罗兄,你身为状元,明日自当是恩荣宴的主角,若是陪我一起练习,那你明日的状态怕是……”
“帮人帮到底,”罗先生摆了摆手,打断了老者的话,“你既然求到了我的头上,我既然答应了你,自当要尽心竭力地帮你。况且,你想去谏言也是为了大梁着想,我又岂能躲懒。”
老者被罗先生这番话感动得不要不要的,良久,嘴唇颤动的他才憋出一句:“多谢,罗兄!”
“不必客气,我们现在便开始吧。”罗先生道。
于是,老者开始就罗先生的引导开始练习,罗先生则在一旁指导老者的语气、动作、神态……
直到天边微亮,第一缕光辉落入窗棂,罗先生才道:“就到这里吧,你先回去歇息一下,恩荣宴上,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老者点了点头,正准备对罗先生道谢时,却发现自己怀中一沉。他定眼一瞧,却发现自己怀中,是自己先前进门时塞给罗先生的钱袋子。
“罗兄,这……”老者拿着钱袋子,有些怔愣。
“收好吧,”罗先生道,“我可不想你谏言失败后,陛下一查,把我也给牵扯上了。”
“对了,”似是想到了什么,罗先生又道,“你这操作,可千万别说是我教的。”
老者一脸坚定:“罗兄放心,不管发生什么,我绝对不会把罗兄供出来了。”
“那就好,”罗先生点点头,说道,“时候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
“罗兄,耽搁了你这么长的时间,我的这点心意,你且收下吧。”说着,老者把钱袋子又忘罗先生的跟前递了递。
“不不不,”罗先生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说道,“每个地方银钱上标的号都是有区别的,我可不敢拿。”
“没事的,我已提前将这银钱在皇城换了,保管不会有披露。”老者依旧举着那钱袋子,没有收回手。
“你倒是聪明,”罗先生看着老者,轻笑一声,“不过也是,否则,你也找不到我的头上。”
老者讪笑一声,继续在罗先生跟前,举着这钱袋子。
“行了,我不收,”罗先生将搁在自己眼前的手臂,往老者的方向推,“毕竟,我也是大梁的子民,说实在的,我也应当和你一道向陛下谏言。”
“不过,”罗先生话音一转,继续道,“你为你的村考虑,我也不能抛弃我的村。所以,我也只能帮你到这里了。拿回去吧,否则,我良心不安。”
见罗先生说了这个份儿上,老者也只得将这袋子钱收了回去。只是,他又朝对罗先生谢了一遍,并再三保证绝对不会讲罗先生出卖。
等老者走后,一夜未眠的罗先生打了个盹儿,便被外头喊他去赴宴的人叫醒。
因此时正值春日且天气晴朗,故而,恩荣宴是在御花园进行的。在繁花似锦的御花园中,高中的才子们饮酒作诗,也向来是恩荣宴上的一桩美谈。
在御花园的一片空地上,有序摆放着一个个案几。案几上,则放着各类吃食美酒。
在恩荣宴上,许多大人物会借机拉拢人脉,而身份较低的有心人,也会借机攀关系。毕竟,若是错过了这个时机,有的人,怕是很难再见到这些大人物了。
而罗非白的老师高中状元,自然是焦点人物,更是被各派极力拉拢的对象。
看着罗先生略带倦意的神色,便有眼尖的人问道:“罗小友是昨日未休息好吗?”
问话的人,乃是一位官员。
罗先生顺水推舟道:“多谢大人关心,这几日罗某的情绪还未平复,故而折腾得晚了些。”
罗先生的意思,便是自己的高中状元,所以心情激动了些,故而没有睡好。
在场的人精,一听到罗先生的话,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一阵笑声过后,那开始问话的人,带着笑意道:“倒也是合情合理,只是啊罗小友,中了状元虽是一件大喜事,但也不能心生懈怠忘了本心。毕竟,小友踏上仕途的路,才刚刚开始啊。”
“多谢大人指点,罗某受教了。”罗先生恭敬道。
这边其乐融融,另一边可就不怎么开心了。
一场恩荣宴上,既然有身为焦点的人,自然也有不受关注的人。
像是那些没有家世,且名次不高的人,便没什么人拉拢了。这些不屑于攀关系的人,却是自行抱团,倒也不至于冷了场面。
只是,他们的视线,却是时不时地往罗非白先生的方向扫去。那羡慕与嫉妒交织的目光,显得如有实质。
“唉,你说我怎么就考不到状元呢?”一个名次不高的人叹道。
“别想了,事已至此,能成进士就已经超过其他人一大截儿了。再说了,他日为官也不是没有高升的机会。只要在地方做出政绩来,咋们终有一日也能像今日的状元郎一样。”
“兄台说得是,不过,兄台的目光要不要从状元郎的脸上挪一挪再说?”
“……”
“呜呜呜……”
忽地,一道哭声传来,众人不由得在心中皱了皱眉头。
这恩荣宴办得正是顺利,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跑来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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