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不要慌 你已经死了
“亡灵?”听了宁静的话, 秦昭喃喃道。
是啊,她的阿静已经死了,如今她理应来到亡灵的世界, 这样才能带她的阿静回家。
秦昭心道。
“阿静, 你跟我回去吧。”秦昭看着宁静, 目露期待。
宁静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秦昭, 目光中包含着对傻子的宽容。
秦昭被宁静的目光看得十分不自在, 她刚想问些什么,便听到一声悠长的声音传来。
那声音仿佛跨越了过去与未来,似乎是在耳畔响起, 又像是在远方回荡。
渐渐地, 秦昭目光变得呆滞。在那声音的回荡中,她的双目失去焦距, 直愣愣地就要往那巨龙的方向走去。
“别听。”一双手捂住了她的耳朵,秦昭的双目渐渐恢复神采。
她看了看捂住她耳朵的宁静,却发现宁静并未受到任何影响。
她朝宁静眨了眨眼睛,目露疑惑。
看出了秦昭的疑惑,宁静朝秦昭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接着, 高秦昭半个脑袋的宁静,微微低下头。
秦昭定眼一瞧, 便发现了宁静不知何时在耳中塞了一团白花花的东西。
秦昭:……
被宁静捂住耳朵的秦昭, 也并非完全听不到声音, 只是那声音变得很小, 所以对她造成的影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等那声音完全消失后,宁静放下了帮秦昭捂住耳朵的双手。
接着,宁静将塞在自己耳朵中的东西拿了出来。
宁静摊开手心, 她的手心上赫然是两团洁白的棉絮。
“从哪里来的?”秦昭看着有些好奇。
“从衣服上扯的。”身着青色袄裙的宁静如实回答。
秦昭看着宁静的这身服饰,一时间又有些怔愣。
这身袄裙,是宁静出征前和她相见时穿着的衣服。自那以后的每一个夜晚,无法与宁静相见的她,都会将这个场景在脑海中反复重温,仿佛这样就能冲淡她独自一人在黑夜中的寂寞。
“你又在发什么呆?”宁静伸出一只手,在秦昭眼前晃了晃,“回神了。”
看着这样的宁静,秦昭生出一股落泪的冲动。
“喏,给你。”宁静朝秦昭摊开一只手,手上赫然是两朵白色的棉絮。
宁静看着秦昭呆呆的样子,解释道:“这是我刚刚从身上掏的一点儿棉絮,没有用过,还是干净的。”
秦昭眨了下眼睛,逼退眼中的酸涩,才伸出手,将宁静掌中的两朵棉絮夹起。
接着,她便听到宁静掩饰性地咳嗽了几声:“方才事发突然,我忘记将这东西给你了,现在给你补上。”
“昭儿你记住,只要你一听到刚刚那声音,就立刻用棉絮团将耳朵堵上,知道了吗?”宁静看着秦昭,清秀的脸上满是严肃。
秦昭歪了歪头,问道:“那阿静你可知道,为何我一听这声音就像失智了一样?”
刚刚,她一听到那声音,心中便忽地生出一股激动来。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激动在她的心中越来越强,最终驱使着她想要不顾一切地朝那条龙靠近。
宁静看着秦昭说道:“因为那条龙是亡灵最终的归途,它的声音是对逝者的呼唤。”
秦昭听了宁静的话,皱起眉头,反驳道:“可是阿静,我是活人。照你这么说,这条龙根本不会对我有任何的影响。”
宁静看着秦昭,缓缓开口道:“昭儿,事到如今,你不会以为自己还是活人吧?”
“我不是吗?”此话一出,秦昭便发现宁静的表现变得极为复杂。
“昭儿,你还真是……”宁静未尽的话语,尽数化作一声叹息。
“昭儿,你摸摸自己的脉搏吧。”宁静道。
秦昭狐疑地看了宁静一眼,将自己的左手放到自己右手的手腕上。
一息、两息、三息……
秦昭左手指尖下没有任何波动。
“不,不,我怎么会,我不相信!”秦昭拼命按着自己的脉搏,却依旧什么也感觉不到。
“昭儿。”一道温柔的声音传来,同时,一只手拉住了秦昭想要继续用力的左手。
“你真的不用这么惊慌。”宁静柔声安慰道。
是啊,不管发生什么,她都还有她的阿静。她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想到这一层,秦昭顿时镇定下来。
然而,下一刻,便听她的好阿静继续柔声道:“毕竟,你人都死了,就算再怎么不相信,你也是死了的。所以,你现在这种痛苦与挣扎,其实是没有必要的。”
秦昭:“……”
秦昭有点想打她。
本来,秦昭已经捏紧了拳头,但是想到自己和宁静的武力值差距,她又十分从心地把拳头放了下来。
她在心里拼命给自己洗脑:我不生气,我不生气……
秦昭深吸一口气,勉强用理智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问道:“宁将军,本宫就不明白了,本宫正好好的站在你面前,本宫怎么就死了呢?”
宁静眉头一挑,反问道:“殿下您看,臣也是站在您的身前,您看,臣现在是死了的,还是活的?”
秦昭:“……”
秦昭无话可说,甚至还觉得宁静的话很有道理。
“公主殿下,您本就是一个没有修为傍身的凡人,若想来到这亡灵的世界,哪里能不付出一些代价呢?”
“若臣猜得不错,殿下您应该是从通天阁的仙池上跳下来的吧?”宁静看着秦昭,语气平静地问道。
秦昭点点头。
宁静冷笑一声,方才问道:“那可就对了,殿下,您在仙池中,可是看见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越往下,仙池中便越黑越冷,然后我看见了一些血色的丝线和一只只苍白的手……”应是回忆起这些不好的经历,秦昭的脸色一阵发白。
宁静轻叹一声,才道:“殿下,您怕是吸入了一些迷香,导致您即便在死后,脑子还有些不清醒。若是在平日里,您早就应该明白,一个凡人在被那些东西盯上后,怎么还会有活下去的机会?”
“可是,阿静,你不是救了我吗?”秦昭反问道。
宁静定定地看了秦昭一会儿,才道:“昭儿,你可别忘了我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我就是想要救你,也是有心无力、鞭长莫及。我充其量只能将你从那些东西里拉了出来,然后让你在死后恢复意识而已。”
秦昭顿时就怔愣住了,她喃喃道:“可是母后——”
秦昭还未说些什么,便被宁静出声打断:“是天妃让你从仙池跳下来的吧?”
秦昭点点头。
宁静嗤笑一声:“那便对了。”
“殿下,她叫你心甘情愿的从仙池上跳下来,其实是为了让你去死啊,”宁静的眸中闪过一丝嫌恶,继续道,“我们都听天妃说过仙池下面连接着的是龙脉,这确实是真的。可是,仙池下面连接龙脉的通道,其实是一道死门。这死门的目的就是以仙池为诱饵,让人心甘情愿的下去送死。”
“可是,阿静,这是为什么,天妃她为什么要这么做?”秦昭问道。
“为了你身上的皇室气运。”宁静道。
说着,宁静转过身子,伸手一指:“你看那条龙的颜色。”
顺着宁静手指的方向,秦昭一眼望去。只见,那蜿蜒的巨龙大体为青色。只是,在那青色之中还夹杂些许黑色。而那些黑色有的成点出现,有的则成片出现,于是,那青色便硬是被那黑色切割成七零八落的样子。
秦昭皱了皱眉头,她盯着巨龙身上的黑色问道:“这龙是不是生病了?”
宁静看了秦昭一眼,说着:“不是生病了,它只是快被天妃炼化了。”
“炼化?”
“你身负皇室血脉,龙脉本就与皇室血脉息息相关,只要炼化你身上的气运,以此控制龙脉,那一定事半功倍,只是……”宁静话音一转,继续道,“梁国龙脉乃是此方世界自开天以来,便开始成型的存在,即便用上梁国所有的皇室气运,天妃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
“那她为何要炼化龙脉?”秦昭问道。
“在这个世界上,修士的最终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飞升。”宁静缓缓开口说道。
“一旦炼化梁国龙脉,我猜天妃的修为定会一日千里,到那时她想要飞升就指日可待了。”宁静继续道。
宁静垂下眸子,缓缓开口:“若我猜得没错,天妃在将所有梁国皇室祭献完后,应该还会有新的动作。”
秦昭刚想问些什么,便听到宁静目光一凝,看向一处开口道:“有人来了。”
话音未落,她便拉着秦昭躲到了不远处的一块石头后面。
片刻后,宁静盯着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椭圆形的白色光门。
接着,那白色的光门一闪,一身白衣和一身绿衣的人便凭空出现在光门前。而这身穿白衣的人,赫然便是宁静方才还和秦昭在谈论的天妃。
“哇,天妃娘娘您快看,这里的景色真的好奇特啊。”跟在天妃身后的绿衣女子发出一道惊呼。
“行了,采薇,”天妃出声将想要继续探索这处环境的绿衣女子喊住,“这里不管什么时候在看也来得及,先将正事做了再说。”
说着,天妃伸出手,从虚空中拿出一面黑色的旗子。
第72章 等待 要有耐心
看着那有些眼熟的黑色旗子, 躲在巨石后的将军目光一凝。
这黑色的旗子,莫非是林旭的那把破破烂烂的旗子?
她曾经猜测,林旭手中破破烂烂的黑旗, 估计是他为了遮掩其真实模样而用的障眼法。
林旭手中的旗子可以摄魂, 而这由梁国龙脉幻化成的巨龙, 在本质上是魂体。如此一来,天妃为了炼化巨龙, 便极有可能打起林旭手中的黑旗的主意。
若真是如此, 那林旭,怕是已经遭遇了不测。
想到这里,宁静顿时眉头紧皱。
因为, 天妃不应当知道林旭旗子真正的用法。
林旭平时用黑旗表现出来, 也就是刮风之类的功用。至于摄魂的能力,还是她在无意中撞见的。
宁静知道这摄魂之法关系重大, 故而从未跟他人提起过。
而自己虽然无法泄露天妃的半点秘密,但是只要她有意避免,就不会让天妃发现她想要隐瞒什么。
所以,天妃哪里得来的消息?
宁静可以确定,天妃绝对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林旭旗子的作用, 否则,她早就该下手了, 而不应该等到现在。
还是说, 除了天妃以外, 还有另一股势力?
……
“好了, 采薇,”天妃的声音打断了宁静的思绪,“迟则生变, 你现在就为我护法,助我炼化龙脉!”
背负长剑的采薇,朝天妃拱手,低头恭敬道:“是!”
采薇的话音还未落下,天妃的影子中,便走出了四个黑衣人,而这四个黑衣人的脸上则分别贴着,写有“水”“火”“风”“土”这四个字的白纸。
他们一出来,便朝天妃的四方走去、站定,将天妃保护在中央。
“采薇,你随机应变便好。”天妃朝采薇吩咐道。
采薇点点头,直接将背负的长剑拔出。
在四位黑衣人中央站定的天妃,直接祭出一面黑旗。
那黑旗无风自动,泛起白光。
接着,那白光越来越亮,甚至到了刺目的程度。在这昏暗的地下里,就像是一个小太阳。
“轰隆!”巨大的声音响起,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众人循着声音看去,只见一块块巨大的石头从天落下。
众人顺着巨石落下的方向望去,却见一个巨大的龙首正在转动,朝着那发出白光的摄魂幡的转头。
原来,这里是很深的地下,但是上下间的距离却是很大,所以给人一种头顶上的石块仿佛是黑沉沉的天空的错觉。
然而,当一头庞然大物支起了身体,于是这宽阔的地下便陡然间变得逼仄。
巨龙被摄魂幡吸引,动了起来,整个地下世界便因为它的行动,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巨大变化。
石头因它无意间的碰触碎裂落下,无数在空中漂浮亡灵的朝远离巨龙的方向飘去。就连虚空中幽蓝的火焰,也因这巨龙动作而生成的气流被掀飞得老远。
龙首被摄魂幡的白光吸引,然后它低下了头,接着,一对硕大的龙目便直直朝那白光看去。
那龙目是澄澈的金黄色,中间则是一道黑色的竖瞳。那是与人类不在同一个维度上的生灵,只是与之对视便令人胆寒不已。
躲在巨石后的宁静和秦昭,一见那龙目便觉得一阵眩晕,连忙错开目光不敢再看。
而天妃只是定定与那龙目对视,嘴角勾起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
同时,她双手结印,十指翻飞只余残影。
感到一股巨大的牵引之力从这旗子生出,巨龙感到的冒犯。
它随即长大了嘴巴,发出一阵比雷声还响亮的龙吟。
不同于那呼唤亡灵时那具有蛊惑的声音,这道龙吟只是让人从心底发出战栗。
然而,被四个黑衣人围在中间的天妃没有丝毫退却之意,她依旧看着那巨龙,手上的动作却越发快了。
见自己的威胁的声音没有任何作用,反倒是牵引力越来越强,巨龙发怒了。
它死死盯着那发出白光的旗子,巨口一张,吐出一口燃烧着的幽蓝色的火焰。
即便离得很远,但宁静和秦昭二人,在那幽蓝火焰出现时,从灵魂上感到一股灼热。
然而,那火焰却很快被旗子吸收。
这时,旗子急速旋转,竟在眨眼间变得如一座山那么巨大。
接着,那旗子朝巨龙飞去,竟然如同绳索一般将巨龙束缚在其中。
那旗子紧紧贴在巨龙身上,巨龙开始用力挣扎。
顷刻间,无数的石块在巨龙的挣扎中落下,轰隆隆的声音顿时接连不断。
仿佛是感知到什么似的,而在这方世界漂浮着的幽蓝火焰和透明的亡灵就像装了马达一样,它们各各开足马力,四散而逃。
一时间,场面混乱无比。
那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旗子越收越紧,巨龙的身体竟然也随着旗子在逐渐缩小。
也不知过了多久,巨龙的身体收缩到六七丈后便不再缩小。
而到了这个体型,龙的挣扎的力度与先前相比,反而更加剧烈起来,就像是不用在顾忌什么一般。同时,它双目的颜色也逐渐变得浑浊。
然而,这旗子却是死死贴在巨龙身上,巨龙变小它便也变小,完全将这龙克制得死死的。
渐渐地,龙趴在地上不再动了,似乎是放弃了,甚至连眼睛也闭上了。
“我们不去帮忙吗?”为了防止被天妃发现,生前曾是梁国公主的秦昭,在生前曾是梁国将军的宁静手上写道。
也就在他们躲在巨石的之后的空档,宁静给秦昭简要说明了现在的情况。
天妃的所作所为,其实是想将整个梁国都拖下去,以此梁国变成一个煞气聚集之地以供她修炼飞升。而天妃若是真的成功了,那梁国的亡魂将再也无法超脱。
宁静在被颜清月杀死前,虽然发现了天妃的目的,却因修炼了天妃给的功法,故而无法泄露天妃的秘密,因此,一谈到天妃,秦昭总感觉宁静在阴阳怪气,其实也并不是她的错觉。
至于整个梁国,其实早已灭亡,但不知为何梁国中人并没有死去记忆,反倒是在重启后的轮回中迷失。而天妃便正是利用这一点,想让死者在轮回中不断痛苦死去,以此滋生煞气。
就像先前的水匪,便是宁静因受制于天妃,为天妃打造的一个实验据点。
为了不让那群水匪脱离掌控,故而水匪们无法脱离他们的地盘太远,这样他们便会一直为天妃献上祭品。
而蠕动的触手怪,自然也是天妃的杰作。靠吞噬灵体转化的能量自然大部分也回到了天妃身上,只有从指甲缝里泄露出来的小部分,才便宜了那水匪窝里的老者。
老者他们作为天妃的实验据点中的试验品,是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的。为了让自己复活,他们拼命修行天妃给他们的功法,妄图一日可以逆天改命,可以就是这般,反倒会让他们越陷越深。
水匪中所谓新生的生命,是被定格在某一个时间循环中的必定存在者。而过了那个节点,便再无任何新生命降生,就算和别的地方的女人结合,也再没有一个新生儿。
而只所以选择水匪那个地方作为实验据点,是因为他们之前便做着贩卖人口的勾当。如此一来,再抢人也算是得心应手了。
而抢来的人,便又理所当然地成了天妃的贡品,在这些受害者被水匪折磨后,其形成的煞气也是只多不少。
所以到现在,已经相信自己被天妃弄死的秦昭,在知道天妃所做的一切之后,对天妃的厌恶值堪称爆表。
宁静以同样的方式在秦昭的手心写道:“等待时机。”
秦昭问:“什么时机?”
宁静:“等待这龙反抗的时机。”
“可是那龙看起来都已经放弃了,”秦昭顿时有些着急,“照你这么说,我们刚刚就已经错过了。”
“不,”宁静一边在秦昭掌心中写着,一边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你该不会以为,闹出的这点动静就是它的反抗了吧?”
秦昭顿时一愣。
“它可是梁国龙脉凝聚成的龙,又怎么会没有脑子?”宁静继续在秦昭手中写道,“早就察觉到天妃的动静的它,为何隐忍至今?为何不在一开始在天妃未成气候前,将其拨除?”
“为何?”秦昭忍不住问道。
“以前,天妃说她所做极为隐秘,巨龙在被她炼化的过程中察觉到她,”宁静顿了下,继续在秦昭掌心中写道,“但如今我却知道,这龙怕是早就知道天妃的打算,它只是一直在等。”
“可你是怎么知道这龙的想法的?”秦昭问道。
“因为,这是我和它的约定。”宁静在秦昭掌心写下令她心惊的一句话。
秦昭:“!!!”
秦昭震惊地看了宁静一眼,眼中是深深的震撼。
“接下来,我和你说说我和它的计划。”
宁静垂下眸子,攥紧了手中的棉絮。若不是和这龙达成合作,就凭这两团棉絮又怎么可能抵挡住龙的声音?
这可是梁国的龙脉化作的巨龙啊。
但是,它需要她的帮助,而她也需要借它之手除掉天妃。
她宁静就算没有未来,也要为梁国的亡魂博一个新生的轮回。而这一切,首先要从除掉天妃开始。
第73章 就这? 你的以命相搏,就这?
梁国的地下深处, 是阳光照不进的地方,本应一片漆黑的地方,被一簇簇在虚空中漂浮的幽蓝色火焰照亮。
在这奇幻无比的地下深处, 一只六七丈长的龙趴在地上。它几乎不怎么动弹, 就像是睡着了一样。这龙的躯体被染着血迹的旗子包裹, 只露出一个双目紧闭的龙头。
而包裹着龙的旗子,闪烁的白色的光芒。在幽暗的地下里, 这雪白的光芒格外惹眼, 就像灵堂中挂着的为亡者哀悼的白灯笼。
然而,在那染血的旗子之下,那龙身上的黑色正一点点连成一片, 并将那幽幽的青色逐渐吞噬。
而在距离这龙的不远处, 一位身穿白衣的女子被四个黑衣人围在中央。而这四个黑衣人的脸上则分别贴着,写有“水”“火”“风”“土”这四个字的白纸。
她十指翻飞, 掐着法诀,而围着她的四个黑衣人,和她的动作如出一辙。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旗子的白光愈发刺目。
不知过了多久,却见那黑色攀上了那黑旗并未包裹着的龙首。
站在一旁为天妃护法的采薇, 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她死死盯着那在龙首上蔓延的黑色,心道:就差一点, 天妃娘娘就要成功了!
然而, 就在那不详的黑色就要完全将龙首覆盖时, 那龙骤然睁开双目。
似乎回光返照一般, 龙浑浊的眸子中,爆发出一阵如同烈阳一般的金光。
这金光似乎一把射出的箭矢,如同流星一般朝着天妃飞去。
“娘娘!”来不及拦下这道攻击的采薇, 失声喊道。
被四人围着的天妃目光一凝。
她施展法诀的手微微一顿,接着,两只手竟然施展出两种不同的法诀。
同时,那围着天妃的四人也是一顿,接着,便和天妃一样施展出两种不同的法诀。
正当那道金光逼近天妃时,一道无形的屏障在天妃等人面前出现。
那金光硬生生击中了这无形的屏障,竟将屏障内天妃等人生生逼退了几步,才不甘地消散。
同时,摄魂幡下,这龙也开始了剧烈地挣扎。
采薇看着胆战心惊,生怕这龙下一刻就要将这旗子挣破。
而这旗子却不管这龙如何挣扎,却硬是将这龙紧紧包裹着不说,还可以随着龙的动作变形。
但是,这摄魂幡虽是上等的法器,但是想要困住梁国龙脉这等层次幻化出的存在,少不了要消耗天妃大量的法力。
故而,虽然天妃和那脸上贴着白纸的四人,手上的结印的速度虽然越来越快,但是天妃的脸色却越来越不好看。
在这个节骨眼上,究竟如何才能帮到天妃娘娘?
若是去攻击龙身,这攻击绝对是先打在摄魂幡上。若真这么做,所不定帮不到天妃娘娘不说,反倒是在给天妃娘娘使绊子。
怎么办?怎么办?……
一时间,身着绿色宫服的采薇,急得脑门直冒汗。
有了!
采薇眼前一亮。
她死死盯着摄魂幡未包裹的龙首。
给这龙的脑袋上捅上一剑,绝对能让这不听话的龙老实不少。如果一剑不够,那她就捅两剑;如果两剑不够,那她就捅三剑……总有一剑,会捅到这龙彻底被天妃娘娘炼化!
采薇越想越觉得可行。
采薇提剑而上。
“天妃娘娘,奴婢前来助你!”采薇举起剑,当即就要朝那龙首砍去。
然而,一个石子不知从何处飞来,正中采薇手腕。
采薇只觉手腕一麻,那长剑随即从她的手中脱落。ΗS
还未等采薇反应过来,一道青色的身影便如同一阵风一般,从采薇身前闪过。
眨眼间的功夫,采薇手中掉落的长剑便在瞬间易主。
采薇定眼一瞧,才发现站在她面前的,竟是一位身着青色袄裙,容貌清秀的高挑女子。
一时间,她觉得这女子好似在哪里见过,但就是有些想不起来。
这那身着青色袄裙的女子一立在那里,周身的气场便如一柄锐利的长/枪,竟让采薇不由自主心生退意。
然而,采薇毕竟是天妃精心栽培的人,很快便将这点儿退意抛在脑后,她谨慎试探道:“不知阁下是何人,突然夺我宝剑,又是何意?”
而那夺过采薇宝剑的女子眯了眯双眼,没有回话。
但下一刻,这女子便如一道迅风般,猛然贴近采薇身前。
锐利的剑锋从采薇的脖颈上擦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一滴滴殷红的血珠,从采薇白皙的脖颈上渗出。
采薇沉着脸抬起右手,一把将脖子上的血迹抹了个干净。
同时,采薇紧握着的左手张开的,赫然是一张已经燃尽的符纸灰烬。
采薇左手中的符纸,名为危机避险加速符。危机避险加速符在持有者有生命危险时,可帮助持有者加速避开危险。但是,危机避险加速符只能使用一次,用完就会自燃。
而那抢到采薇长剑的宁静显然是识货的的,她一看便知采薇手里的是个什么玩意。
宁静当即感慨道:“好东西,这玩意我都没有几张。”
宁静话语间虽是漫不经心,但是手中的长剑可是不慢。谈笑间,宁静便又耗费了采薇几张危机避险加速符。
和采薇又过了十几招后,采薇身上已经有了十几道浅浅的伤痕。
而那伤痕只要是要才往深处去个几寸,只需要一次便可要了采薇的命。
“啧,天妃还真舍得在你身上下血本啊。”宁静抬了抬眸子,不咸不淡道。
随即,她又轻笑一声:“危机避险加速符不可多得,想必你身上也没有多少了。你,还不跑吗?”
说着,宁静举起长剑,伸出左手的食指和大拇指,在这剑身上轻轻一弹。
“叮!”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似是那玉磬敲击时的韵律远扬。
“真是一把好剑!”宁静称赞了一声。
她眯起眼睛,看着这雪白剑身中自己的身影,就好似在那温柔乡中正在品茗一盏清茶,仿佛对周边的状况毫不在意了。
然而,看着眼前不知道从何处突然冒出来的女子,采薇却无论如何也不敢放松一分一毫。
只有与这女子真正对战才知道,这女子的实力是和何等的恐怖。那危机避险加速符可以将她的速度提升至平时的十倍,但也是堪堪躲过这女子的攻击罢了。
其实,她当然可以用这危机避险加速符跑得更远,但是一旦她停下,这危机避险加速符便会燃尽。如果她跑的太远,那这女子手中的剑,怕是要对准天妃娘娘了。
天妃娘娘对她恩重如山,现在正是天妃娘娘炼化梁国龙脉的要紧关头,她又怎么会在这个关头只顾自己逃跑,而弃天妃娘娘于不顾呢?
她采薇就是舍了这条命,也要将此人拖在这里。只要等天妃娘娘成功炼化梁国龙脉,想必这人也逃不出天妃娘娘的手掌心。
而如今这局面,只有靠她撑住了。
采薇暗自深吸了一口气,盯着与她拉开距离的女子。
只要这女子不动,她便不会动的。待她为天妃娘娘争取到足够多的时间,胜利最终将会属于天妃娘娘。
似乎是瞧够了这剑,宁静如同一只餍足的狮子一样,懒懒地打了个哈欠,道:“你还真是忠心。”
又来?!
下一刻,采薇汗毛倒竖来,一股危机感涌上心头。
那持剑女子的话音还未落下,那持剑女子便陡然没了声影。
去哪里了?
采薇连忙朝四周寻找那女子的身影,却只能看到那在远处幽幽发光的蓝色鬼火,和地上滚落的碎石。
蓦地,采薇胸口一烫。危机避险加速符在她的怀中自燃。
忽地,她的身子因危机避险加速符的缘故,不由自主地往前一踉跄,然后,她加速向前跑去。
下一刻,她感觉到自己的发根处传来一阵刺痛。
然而,因心头的危机感并未消散,她却不敢回头。
直到那令她毛骨悚然的感觉消失后,她向前又跑了一段距离后才停了下来。
回头望去,她才看见那持剑的高挑女子正站在那里,而那锋利的剑尖上挽着一缕青丝。
后知后觉般地,采薇才发现自己挽起来的头发散了下来。
她是什么时候绕到自己身后的?
采薇顿时一愣。
在采薇怔愣之际,这女子直接提剑而上。
不好!
看着女子快速与自己缩小的距离,采薇咬了咬牙,往后退去。
然而,即便如此,她与女子的差距也在迅速缩小。
二十丈……
十丈……
五丈……
三丈……
一丈!
猝然间,那剑尖距离采薇的脖颈,只有一寸!
就在方才,危机避险加速符已经全部化成了灰烬。
心脏如同擂鼓一般在胸腔中跳动,那长剑带来的锐利剑气,逼得采薇双目生疼。
但是,她却死死盯着那剑,不敢错过一瞬。
就是现在!
“叮!”如同金玉相接的声响出现。
一把匕首堪堪止住了长剑锐利的锋芒,然而,不过一瞬间,那匕首便被长剑挑飞。
“噗嗤!”血肉被刺穿,汩汩热血涌出,采薇的右手被长剑洞穿。而她的左手。却投掷出一枚毒镖。
女子的眸光一闪,手中长剑一拔,随即身子一转,脖子一歪,便将那冲向她面门的毒镖躲过。
看着采薇扭曲的面容,女子嗤笑一声:“你的以命相搏,就这?”
第74章 裂缝 你随意便好
“你究竟是什么人?”采薇瞪着宁静, 厉声质问。只是,她左手微微颤动的小指,暴露了她的色厉内荏。
宁静当然没有错过这个细节。她微微眯起眸子, 直接朝采薇刺去。
糟了!躲不开!
采薇瞳孔骤缩。
然而, 这来势汹汹的一剑只是擦过采薇的耳边, 刺了个空。
只见宁静拨转了剑柄,身形一矮, 持剑的她朝一侧猛地滚去。
而宁静原来站立的地方, 却只留下了一个坍塌的深坑。
发生了什么?
采薇瞪大了双眼。
下一刻,她漆黑的影子开始蠕动,一只手从她的影子中伸出。
采薇眼睁睁地看着, 自己的影子中, 爬出了一个脸上贴着“土”字的纸人。
是天妃娘娘救了她!
采薇顿时看向天妃所在的方向,却发现, 天妃所在的位置已经由原来的中央,变成了其中的一角。
似是心有所感,天妃蓦然回首,朝采薇展露出一个无声的笑容。
采薇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一道狂暴的龙吟再度在这方地下空间响起。
天妃眉头一皱, 再度全身心投入对龙的炼化中。
不知何时从地上站起来的宁静轻“啧”一声,才道:“天妃对你倒是看中。”
话虽是对采薇说的, 宁静却盯着那从采薇的影子中爬出来的纸人, 脸色的神情比方才与采薇对战时认真了不少。
“嗖!”
“嗖!”
“嗖!”
“……”
一根根尖锐的土刺从土中钻出, 宁静身形如疾风, 一一将其避开。
趁着这个空挡,采薇赶紧从怀中掏出了一瓶粉末,将其散在自己右手的血洞上。
不出十息, 她右手的血洞便结痂了。
处理完自己的伤势,采薇又吞下一枚补气丹,因失去过多的脸上渐渐染上血色。接着,她便从怀中又掏出了一只匕首,朝被“土”字人逼退的宁静,露出了戒备的眼神。
随着土刺一根根的冒出,宁静朝后退去,落脚的地方越来越少。
渐渐地,宁静被那土刺逼进了一个狭小的山洞中。
随着最后一根土刺将宁静所在的狭小空间填满,她一个纵越,飞身攀上了洞顶凸出的石笋。
接着,地上无数土刺朝她射来。
她手上一使劲儿,飞身躲过。
而方才她待的地上,却因土刺的进攻,落下被击碎的石块,扬起一阵烟尘。
似乎是不经意一般,宁静的目光穿过洞口,扫过那龙。
那龙似乎感觉到什么,正在奋力挣扎的它抽空往宁静的方向看了一眼。
一人一龙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却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收回目光的宁静看向那脸上写着“土”字的黑衣人,舔了舔自己的唇角,带着些许嗜血的意味。
土刺的轰炸持续进行,宁静在洞顶的石笋上左躲右闪。
可惜,那土刺看着来势汹汹,准头却是十分差劲,竟然是连宁静的一片衣角也未碰到。
“咔嚓,咔嚓……”有什么细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跟着“土”字黑衣人前来的采薇,看向头顶。
只见那狭小的山洞中,一道道裂缝从其中延展。
不好,山洞要塌了!
采薇刚想拉着黑衣人朝洞外退去,却见宁静朝那山洞顶部的裂纹处猛地一挥剑。
刚猛的剑气砍在那裂纹之上,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山洞直接崩塌。
正当采薇和“土”字黑衣人准备离开山洞之际,宁静一把将手中的剑丢出山洞,以拼死的架势朝采薇和“土”字黑衣人冲来。
在宁静的热情挽留之下,采薇和“土”字黑衣人,被宁静那如铁箍般的双手拽住了。
正是这么一耽搁,三人齐齐被山石掩埋,而那被宁静扔出去的长剑,则在地上滚了滚,便被一只纤细的手握住。
“阿静……”捡起剑的女子看着坍塌的山洞,声音发颤。
这女子便是和宁静约好,等宁静把从采薇那里抢来的剑扔出后,便去将剑捡起来的公主。
只是公主秦昭并未料到,宁静说好的创造机会,会是这么创造的。
蓦地,一块碎石从上面滚落。
然后,一堆碎石飞出,三道缠斗的身影从中弹出。
只见身着青色袄裙的高挑女子,以一敌二,与那“土”字人和采薇战成一团,不落下乘。
不管那人二人是谁想要遁走去往秦昭身边时,便会被秦昭阻止,重新与秦昭缠斗在一起。
“我没事,”与两人打得正激烈的宁静,朝秦昭喊道,“多亏了这‘土’字人的罩子,倒是把我也救了。”
“说到这事儿,我还得好好谢谢他。”虽是语气感激,但是宁静手上的招式却越发凌厉,恨不得把那“土”字的脑子都揍得开花。
秦昭:……
一道带着怒火的龙吟的传来,那声音传到秦昭耳中,竟让秦昭心中也升腾起怒火。
察觉到自己似乎要失去理智,秦昭又将两团棉花塞入耳中。
直到那龙吟逐渐消散,秦昭才取下了耳中的棉絮。
她着急地朝宁静喊道:“我现在要怎么办啊?”
宁静一掌劈了过去,再次将“土”字黑衣人想要施展的术法扼杀在摇篮中,才道:“你看着办,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接着,她便再次将被迫近战的“土”字人打了起来。
秦昭:……
秦昭只觉得眼前一黑,她觉得握着剑却不知道干什么的自己就像个傻子。
先前,宁静告诉她,以龙吟为引,到时她便会在其中收到出剑的讯息。同时,秦昭被宁静告知,她这一剑更是此战的关键。
被委以重任的秦昭,自是不敢有丝毫懈怠,就是生怕自己错过了什么。但是,那龙吟除了动摇她的心神,究竟还能传出什么讯息?
然而,有天妃等人在场,秦昭也只能转弯抹角地去问宁静。
结果,却没有想到宁静的答案是这么的不靠谱。
说好的她这一剑是此战的关键呢,怎能如此随意?
……
一声又一声的龙吟响起,一次又一次将棉絮塞到自己耳中的秦昭主逐渐麻木。
直到,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再次响起。
与先前的龙吟不同,这声龙吟没有那愤怒,反倒是如泣如诉,悲怆不已。
秦昭的心神直接被这道声音牵动。
但是这次,她却没有将棉絮塞进自己的耳中。
因为,她听到了一声渺远的呼唤:“刺这里,就是这里……”
她握住剑,猛地朝虚空中一刺。
刹那间,一道裂纹在虚空中出现,无序的罡风从其中涌出。
秦昭首当其冲,被罡风吹飞。
见此,宁静当即停止与两人的缠斗。
她大步一跨,飞身将被吹飞的秦昭抱住,然后躲在了方才两人藏身的石头后。
至于那“土”字人和采薇,则躲在了“土”字人召出的石盾之后。
而与龙正在掰手腕的天妃,看着那越来越大的裂缝,皱起了眉头。
“叮……”一道铃声响起。
这铃声仿佛无视了空间的鸿沟,直接在人的耳畔响起。
这铃声清脆却不刺耳,广远而不苍凉。声音一出,便让人灵台清明。
而这声音,竟然是从那刮出无序罡风的裂缝中产生的。
随着铃声消散,那裂开的口子陡然扩大。
不等人做出任何反应,那口子中竟然产生一股强大的吸引力,将所有人一股脑的吞噬。
……
“叮……”一道弱弱的铃声响起。
正与那群失去理智的村民僵持的罗二,看向自己腰间别着的铃铛。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黑胡椒趴在了他的裤腿上,扒拉起罗爷爷交给他的铃铛。
“我去,咪咪,你在干什么!”罗二一把提起黑胡椒的后劲皮,斥责道,“你别在现在闹腾。”
黑胡椒乱一边蹬着四条腿,一边“喵喵”叫着,想让罗二将其放下。然而,罗二只是斥责地看着它,不为所动。
下一刻,一声凄厉的龙吟忽然出现。
什么东西?
满头问号的罗二朝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去,只见一道裂缝在虚空中浮现。
“我去,这这这,这又是出什么幺蛾子了?!”提着黑胡椒的罗二朝远离裂缝的地方跳了一下,一惊一乍道。
被他提在手中的黑胡椒,随着罗二动作来回晃动了几下。
“喵喵喵!”不满的声音从黑猫的口中发出,想要从罗二手中脱身的黑胡椒挣扎地越发剧烈。
然而,罗二不顾黑胡椒的意愿,一把将黑胡椒搂进自己的怀里,并将其死死贴在自己的胸口。
险些被挤扁的黑胡椒无力挥动爪爪,只得偃旗息鼓,放弃挣扎。
“这玩意看着就不吉利,咪咪你就好好待在我怀里,可千万别靠近这东西。”罗二死死捂住黑胡椒,一点儿也不让黑猫暴露在空气中。
“喵……”有气无力的猫叫从罗二怀中传出。
李芙蓉盯着罗二在胸口捂着的那一团,眨了下眼睛。
然后,她走到罗二身前戳了戳他,说道:“你且轻一些,别把猫捂死了。”
经过李芙蓉的提醒,才意识到自己捂得太紧的罗二,连忙应是,手忙脚乱地将黑猫捧在了手心。
看着神色恹恹的黑猫,罗二一阵心虚:“你没事吧?”
黑胡椒瞥了罗二一眼,脑袋往旁一扭,不想搭理他。
罗二:……
李芙蓉笑了笑,道:“你这没轻没重的,还是我抱着它吧。”
说着,她便抬手,想要接过黑猫。
罗二自知惹得黑猫不开心了,连忙将黑猫交给李芙蓉。
黑猫嗅嗅了李芙蓉的手心,没有拒绝。
“砰!”重物倒地的声音传来。
罗二猛地一回头,接着,一道撕心裂肺的声音从他口中发出:“哥!你怎么了!”
第75章 掩埋 永恒的寂静
“吃饭了, 别看了。”一道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传来。
罗非白睁开了双眼,却发现眼前的环境很暗,唯有一盏闪烁的油灯格外惹眼。
一时间, 罗非白有些懵。
他记得, 他先前不是还和颜清月他们在一起的吗?
当时, 他的父母就跟失智了一样,不要命地朝他们进攻。
然而, 在他听到一声奇特的声音后, 他便失去了意识。
所以,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衣料摩擦的声音传来,接着, 是纸页翻动的声响。
对于手不释卷的罗非白来说, 这种声音很是熟悉。
“快了快了,我就再看一页。”男子敷衍的声音传来。
“哗啦!”书本被抢夺的声音响起。
“诶, 我说你抢什么,正看到要紧的关头呢!”男子不满的声音传来。
罗非白看向说话的男子,顿时一愣。
那张脸他很是熟悉,那是他父亲的脸。但是,这张脸, 却比他父亲的脸要年轻许多。
“爹……”他有些迟疑地喊道。
然而,男人却像什么也没听见一般, 甚至连一个眼神也没给他。
罗非白皱了皱眉, 感觉事情越发诡异起来。
“我说, 吃饭了。”先前, 那说吃饭的女声再次响起。
罗非白定眼一瞧,发现这女子竟然是母亲年轻时的样子。
不经意间,正懊恼的男人, 与女人平静而不失威严的目光相接。顿时,那男子就不敢伸手去抢女子手中的那本书了。
“好好好,吃饭吃饭。”虽是如此说着,与女子错开目光的男子,又将目光黏在了女子手上的书页上。
女子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将书页藏到了身后。
男子:……
看着男子垂头丧气地跟着女子离开,罗非白却没有跟着他们出去,他打算在这间屋子里转转。
因为这件屋子很暗,所以他打算举起那盏油灯。
可是,他的手一触碰到油灯便从中穿了过去。
罗非白怔住了。
好一会儿,他垂下眸子,收回手,将手臂放在身侧。
他叹了口气,借着那闪烁着的且并不明亮的光,勉强辨认出这里是书房。
而在立着的书架子上,还有他爹收集的一些话本子。
跟他印象中的话本子比起来,这些话本子都很新,有的甚至就像不久前才买的。
渐渐地,一个猜测在罗非白脑海中成型——他也许是回到了过去。
见周围没有什么好看了的,他当即离开了书房。
“你今天不去田里也就算了,连饭也是不吃了。”外头,传来女子责备的声音。这声音带着淡淡的恼意,但却并不显得咄咄逼人。
罗非白赶去饭堂的脚步一顿。
他想到,他的父亲确实和村里的其他庄稼汉不同。
若是村里的其他庄稼汉,在种地时会使上十分的力气,那他的父亲便只会使上七分的力气。
至于剩下的那三分力气,则被他的父亲留在了那些话本子上。
他记得他那热衷于看话本的父亲,总是笑着跟他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他就算是使出一百倍的力气去耕田,若是遇见了什么不可抗逆的灾害,一年到头的辛苦直接打水漂。所以,不要把所有期待放在耕田上面,这样人也可以活得轻松一些。
而他父亲的剩下的这部分期待,就放在了理所当然地放在了话本子上面。
不过,在罗非白的记忆中,父亲说是这么说,但是他去耕地的时候,还是挺认真的。
他虽是出得七分力气,但是他家中的地也和村里其他人中的地一样,到了该丰收的时候也是丰收了。
总之,这地里产的粮食也是够他们家里人吃的。
所以,家里人也没谁反对他的父亲看话本子。
只是,他没有想到,他的父亲在以前还会因沉迷于话本子,而惹得他娘不开心。
饭桌上,男子自知理亏,只是将脑袋埋在饭碗里,埋头扒饭,连头也不敢抬一下。
女子看男子这个样子,也不再说什么。
有些事情,说一遍和说十遍的效果其实是一样的。全看听到这话的人,到底有没有真的放在心上。
若是听话的人认为无关紧要,话说多了,反倒是惹人生厌。
女子看了一眼放在自己身边的书,随后朝盘子中夹了一筷子菜。
然后,她将这一筷子菜夹进了男子碗中,嘱咐道:“吃点菜吧。”
埋头干饭的男子抬起头,有些受宠若惊地看着她。
女子对她笑了笑,道:“继续吃吧,不然都凉了。”
男子傻乎乎地点点头,一口吞下女子给他夹着的菜,却依旧盯着那女子。
女子给男子夹了一筷子菜后,便投入到自己的干饭大业中去了。
看着女子恬静的面容,嚼着菜的男子,只觉得美味的菜肴在他的嘴里越发苦涩。
将菜咽下后,他试探性地唤道:“媳妇……”
女子将口中的食物咽下去后,方才对他道:“什么事情。”
男子咽了咽口水紧张道:“刚刚是我不好,我不应该沉迷于话本子,连饭都忘记了吃。”
女子看向男子,神色淡淡道:“其实,我刚刚是有些生气的。”
罗非白看见,就在他娘说自己生气的一瞬间,他的父亲直接握紧了筷子,甚至连手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
“那,那,那你方才为啥还给我夹菜?”男子紧张地开始结巴,险些连话都不会说了。
女子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颇有无奈:“我只是生气,你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你知道的,若是不按时吃饭,其实是有很多害处的……”
接着,女子便给男子科普了许多不按时吃放的危害,听得男子越发愧疚。
最终,男主连连保证,自己再也不这样了。
女子朝男子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然后,两人便开始了你筷子我一筷子的用餐时光。
感觉自己无意间又吃了一嘴狗粮的罗非白:……
正当男子“媳妇”“媳妇”叫得正起劲儿时,一声巨响打破了傍晚的温馨。
两人纷纷放下筷子,从饭桌旁的椅子上站起。
他们对视一眼,心有灵犀般朝门外跑去。
罗非白意识到怕是出了事儿,也跟着他们往门外跑去。
待他们出了大门,来到村中的大路上,发现已经有一些村民出来了。
而剩下的一些村民,也有的,正推开自己的家的大门,急急忙忙地往外跑。
只见,那声音传出的方向,数不清的碎石从村口旁边的山上滚落。
而那村口的山上,则有两个人虚空而立,正在空中打得激烈。
他们周围法器环绕,而那些法器发出绚丽的光芒,竟然将那山头照得如同白昼。
村子里的众人都是些凡夫俗子,压根看不清这些人斗法的轨迹。只是看见那些人可在空中飞行,大部分村民便误以为那是仙人下凡。有的村民甚至纳头便拜,口中高呼“仙人”。
对话本子研究颇深的罗父,显然知道仙人都是修士飞升后住在就九天之上了。而那在凡间的,只会是修士。他没有对这些修士露出狂热的神情,反倒生出一股戒备。
在话本子里,修为高深的修士有移山填海之力,杀死一个凡人,对他们而言就像是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这种强大的人,有的是严于律己,基本不干涉人间运转。
而还有一种,便是视凡人如蝼蚁,根本不在意凡人的死活。
而就目前来看,看这两人因斗法炸了村口的山却依旧还未停手的样子,想必不是什么善茬。
正当罗父想将罗母拉远一些时,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和一位文雅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
那老人一看地上跪着的人,便训斥道:“都给我站起来,你们还有没有骨气,还是不是我罗家村的人了?”
看见这位老人,罗非白的眼睛便有些发酸。这位老人便是先前在祠堂中消失的罗爷爷,同时,他也是这罗家村的村长。
见村长发话,跪着的人顿时不敢忤逆,他们灰溜溜地站起来,硬是一句话也不敢再说。
而那老者身边的中年男子当即站出来,打着圆场道:“其实在天上的这两位,只是习得法术的修士,其实并不是什么仙人。与我们想比,他们只是在机缘巧合下,学了些奇门遁甲之术,从根本上来讲,他们也并未脱离‘人’的范畴,所以诸位也不必认为自己矮他们一等。”
“原来是罗先生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周围的村民纷纷朝那中年男子打招呼。
中年男子一一应下。
“既然是罗先生都发话了,那我们自是听罗先生的就好。”村民中,有人开始应和中年男子的话,可见此人在村中的威望之高。
“是啊,是啊……”其他村民七嘴八舌的应和道。
罗非白定定地看着这位被村民尊为罗先生的中年男子,这位罗先生其实就是为他改名的人。
罗先生原本是罗家村的人,在家人的支持下,他走上了科举之路。因有功名在身,他们家也就免除了税收。也是沾他的光,他们家里人都搬去了镇子。
平日里,他也会来村里教孩子们读书识字,收一些束脩用以补贴家用。作为罗家村中最有文化的人,是以他在村子中的地位仅次于村长。
面对十分热情的村民,罗先生朝村民们拱了拱手,谦逊道:“实在是不敢当。”
不过,大家都是知道文绉绉的人都爱搞这一套,所以都没当回事。
只听那罗先生话音一转,又道:“虽说这些修士从根儿上,依旧未脱离‘凡’的范畴。但是,这些人既然能踏上修行之路且达到御空飞行的程度,其实力也是不容小觑的。”
众人皆静静地看着那罗先生,没有一人插话。
罗先生继续道:“而踏上修行之人,心性也不是全然上等,大家还是小心为妙。”
听出罗先生的话外音,众人都不吱声了。
见那天上相斗的两人远离了罗家村后,才有村民问道:“那我们现在就是直接回屋子埋头大睡,假装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罗先生点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见众村民都回到各自的家中,罗非白并没有跟着他的父母回家,而是选择留了下来。
他有预感,跟在村长和罗先生身边,可以知道更多的事情。
在昏暗的夜色中,村子中的房屋中,都点燃了闪烁的灯火。
村长和罗先生又看了一会儿被术法击碎的山头,方才朝村子祠堂的方向走去。
在罗家村,历代村长都是住在祠堂里面的。而每次罗先生来罗家村,也都是借住在祠堂里的。
祠堂内,村长和罗先生相对而坐。
村长拿起一个茶壶,作势就要给罗先生倒茶。
罗先生连忙按住村长的手,道:“您太客气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说着,罗先生将村长手中的茶壶夺了过,连忙给两人身前的茶杯满上。
村长看着空空如也的右手,感叹道:“我也是老了。”
罗先生笑道:“您也是老当益壮。”
村长摇了摇头,叹息着道:“岁月不饶人呐,日后,村子还是要交给你们年轻一代人。”
罗先生没有接话。
“若是有一日,老朽不在了——”
罗先生大惊失色,连忙打断村长的话:“您可别这么说!”
村长低头抿了一口茶,然后抬眸看向罗先生,语气平静:“这种事情,还是早做打算的好。”
罗先生看着村长,并没有接话。
“你也是知道,老朽的发妻早年归去,也未给老朽留下个什么一儿半女。”村长看着罗先生,眸中的神色有些动容,显然是陷入了回忆。
罗先生静静听着,并未在此时打断他。
罗非白听他父亲说过,罗爷爷其实并不是罗家村的人。他是因为家中遭了大难,逃难逃到罗家村的。
而罗爷爷的发妻,正是前任村长的独生女。
罗爷爷在逃到罗家村时,差不多只剩一口气了。正是罗爷爷的早年过世的妻子救了他。
姻缘巧合之下,她看中了罗爷爷,便将其招赘上门。
而罗爷爷也对其发妻用情至深,即便发妻早早死去,也没有再娶的心思,甚至为了发妻改了姓。
而前任村长白发人送黑发人,见自己的女儿先自己一步而去,没过多久也就郁郁而终。不过,前任村长在死前,见罗爷爷也是个忠义之人,便将这村长之位给了他。
而罗爷爷也并未辜负前任村长的心意,这么多年来处事公正、兢兢业业。
“所以,村长的人选,我自然是只能在罗家村的村民中挑选了,”村长看着罗先生,继续道,“而这么多年来,老朽却没一个中意的。”
“若是随随便便将村长之位交出来,老朽死后根本无颜去见前任村长。”身为现任村长的罗爷爷道。
“可是,村长之位总是要有人接手的,不知道您有什么打算?”罗先生出声问道。
因为他已经搬出罗家村去了镇子上住,所以对于这事儿,他也并不避讳。
同时,罗先生心里也清楚,这也是罗村长找他讨论这事儿的原因。
归根到底,村长的位子不会落到他的头上,他与其没有直接的利害关系。
罗村长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缓缓开口道:“其实,老朽一开始是中意你的。”
“啊?”罗先生顿时瞪大了双眼。
平日里,都是他将村子里的人辨得面红耳赤。而这次,则轮到他愣住了。
“啊,什么?”罗村长瞥了他一眼,继续道,“你是本村中学识最高的人,品行端正,面对大事儿也不骄不躁,虽然有时显得文绉绉的,但也是老头子我看着长大的。你说,你怎么就不能是罗家村的村长了?”
在罗村长的反问声中,罗先生辩解道:“可是,晚辈已经搬出罗家村——”
罗村长一拍桌子,打断他的发言:“你就是搬出去,也可以再搬回来的嘛!”
面对理直气壮的罗村长,罗先生张了张嘴,硬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看你急得,哈哈哈!”村长指了指罗先生的脸,抚掌大笑起来。
应是笑够了,罗村长摇了摇头道:“老朽只是和你开个玩笑,我可不做那夺人前途的损事。”
说着,罗村长又抿了口茶,敛了笑意才正色道:“老朽知道你前途无量,便是能考出去做个大官威风威风,来此做村长岂不是脑子有毛病?”
罗先生心念一动,刚想说些什么,便听罗村长又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老朽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日后,待你做了大官,也是罗家村的荣耀嘛。如此一来,老朽也算是起前任村长的栽培了。”
“晚辈,多谢村长体谅。”罗先生朝村长拱手道。
“不妨事,不妨事,”村长朝罗先生摆了摆手道,“只是,你走了一个,作为补偿,不如为老朽再推选一个村长吧。”
罗先生沉吟片刻,才道:“恕晚辈直言,其实在平日里,晚辈与您的看法一样,都未发现罗家村有人可有担任村长的能力。只是,这次仙人斗法,晚辈的心中,已经有了一个人选。”
“说下去。”村长点点道。
“此人便是罗柴。”罗先生道。
听了此话,罗非白的心中也是一惊。因为,罗先生推选的这个人,正是他的亲生父亲。
“为何这次突然觉得此人适合?”村长又问。
“平日里,此人干活儿时,十分的劲儿,只出七分的力,让晚辈觉得,这人若是当了村长,恐是不能尽心竭力,”罗先生顿了顿,继续道,“只是这次,他面对两个斗法的仙人,是唯一看清形势的且十分冷静的人。若再仔细想想,他在平日里虽是如此,但是地里收成其实也并未比别家田地里收成差多少。如此一来,罗柴此番作为,倒也是显得游刃有余。晚辈认为,若由此人来领导罗村,在大事上应当是可以处理好的。”
罗村长点点头,满意道:“不愧是老朽看中的人,与老朽的想法不谋而合。”
罗先生敛目颔首,道:“晚辈不敢。”
罗村长瞥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道:“村长的下一任随是选定了,但眼下却有更要紧的事情。”
罗先生听了,长叹一口气道:“是啊,那两位修士斗法导致我们村子山头的碎石落下,村里的人怕是这段时间都难以出去了。”
村长皱了皱眉头,说道:“村子里的路被堵了还是小事,老朽带上村子里的汉子,将路挖开也是时间问题。只是怕,这只是一个开始……”
一时间,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
如今通往村子外头的路,被这些碎石堵死了。倘若再发生点什么意外,村里的人跑都跑不掉。而这,才是他们最担心的事情。
但是,那落下的碎石将路堵得死死的,就算发动全村的人疏通道路,十天半个月也是怕不了的。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罗先生叹了口气道。
“是啊。”村长应声道,眸中颇为无奈。
“滴答。”
“滴答。”
“滴答。”
“……”
一滴滴雨水打在窗子上,发出接连不断的声音,而这声音,却是越发急促。
不知为何,罗非白感动一阵心悸。
“轰隆!”震耳欲聋的声音从祠堂外传来。
是雷声吗?
罗非白朝窗外看去。
下一刻,他瞳孔骤缩。
在屋内的映出的光芒下,那如潮水般的泥沙正以势不可挡的威势,朝着他们冲来。
未等村里人反应,那泥沙便冲塌了房屋,掩埋了灯火,带来了永恒的寂静与黑暗。
第76章 争斗 这天狐身上,怕是隐藏着飞升的秘……
被那突如其来的泥沙掩埋后, 黑暗、寒冷、孤寂将罗非白包裹,他再也听不见一丝声音。
这就是死后的世界吗?
忽地,那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似是那虫豸在吵闹。
又过了一会儿, 方才听懂这是人声, 却依旧是听不分明。
再过了片刻,才知是许多人在交谈。但是, 这些声音像是一锅粥一般, 胡乱地倒入罗非白的耳中。一时间,他被那声音搅得头昏脑涨,只是迷迷糊糊地捕捉到“天狐”“飞升”等这些字词。
又过了几息, 那嘈杂的交谈成了背景音, 只是剩下几句明晰的交谈传入他的耳中。
“听说天狐为天道所钟爱,只要取得这天狐的妖丹, 说不定就能窥见飞升的秘密。这传闻,是真的吗?”有人问道。
一人应下这话,接道:“这贫道倒是不知真假,只是近日里听说,无极宗掌门的独女解剖了一只天狐吗。诸位道友, 可是有人知晓这天狐的妖丹,效果如何?”
也不知是谁道:“贫道倒是寻了门路给了些好处, 方才得知, 那无极宗掌门的独女, 已经从不能修行的废人, 变得可以修行了。”
“嘶,这无极宗掌门爱女如命,往她身上砸了那么多珍贵的丹药都不见效。看来, 这天狐身上怕是真的藏着飞升的秘密。”又是一人道。
而下一刻,便有一冷冷的人声传来:“道友既然是费尽心思打探才知,此等秘辛又何故让吾等知晓?莫不是有诈?”
此话一出,罗非白便听见这如菜市场嘈杂的环境安静的一瞬。
修士多为耳聪目明者,故而虽是在与他人攀谈,但对于触犯了此等关键词的谈论,也是格外上心的。因此,一听到这毫不留情的诘问,便将与他人交谈的心思放到了一遍,开始听这人作何种应对。
说了这秘辛的人也是不惧,他冷笑一声道:“贫道怎么会不知这等秘辛,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但这秘密与那旁的还不同,却是关于天狐的。谁人不知,天狐与那天道联系甚密。这秘密,贫道怕是一口吞下,撑死了肚皮都没人收尸。反倒不如分享出来,咋们端地那天狐一窝,不定还有口汤喝。”
说罢,那道人身上传来衣袖摩擦的声音,似乎是他撸起了袖子。
只听,方才为自己辩解的道人又道:“况且,吾等来此,谁人不是为了那飞升之法。与其揣着明白装糊涂,说一句留一句,倒不如一开始就将那话说个清楚,也省去那些弯弯绕绕,免得浪费时间。倒是道友你,开口便是这般语气,莫不是存心来找茬儿?”
此话一出,这火药味儿便冲了出来。
接着,便是方才那装聋作哑的其他人纷纷劝道:“道友,你可是莫要激动,咋们这是正商量着呢,这伤了和气便不好了。”
“是啊是啊,这位道友也是多年闭关,少有与人来往的经验,故而冲撞了你。看在贫道面子上,让他给你赔个不是,且是算了吧。”
“是啊是啊……”
在一众和事佬的劝导下,这些人的话音又远离了罗非白。到最后,眼前依旧一片漆黑的罗非白,又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
也不是过了多久,似是一声咋呼,“风起!”二字在他耳畔炸响。这声音不由分说地从他耳中钻入,直冲得他脑袋瓜子嗡嗡直响。
在罗非白耳鸣之时,却是听见了狂风的呼号。
接着,便又是一声咋呼,“雨来!”
话音,未落,那雨声便灌入了罗非白的耳中。虽是并未淋雨,他也仿佛被那雨点敲击。这时,他便觉得自己似那枝头颤巍巍的花,被雨无情地砸在了土里,冲得个七零八落。
“轰!”似是一声闷雷落在那山上,砸得那山崩地雷。
罗非白又觉得,那雨尚未介停歇,又被了滚滚山石砸在身上,虽是并不疼痛,但却是听得他心颤。
“……”
他置于这纷乱的声音中,却如那一叶扁舟,在那惊涛骇浪中被打得左右摇摆。
到了最后,各种纷乱的声音,一齐硬生生地闯入罗非白的耳中,仿佛有那千根银针在他的脑海中搅拌。头痛欲裂的罗非白,在不知第多少次努力后,终于费力睁开了双眼。
只见,立于虚空的人使着那模样迥异、五光十色的法器,掐着那令人眼花缭乱的法诀,朝着彼此攻去。
他们这番做派,似是那生死之战,势必要将对方打得脑浆迸裂。
罗非白看不清他们的面容,只是看着他们打架被觉得双目刺痛。他又闭了眼睛,目中刺痛才渐渐消去。等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睛。如此又过了十几次,他的双目才勉强适应。只是,却依旧不能长久盯着。
“天狐,是天狐!”猝不及防地,一道狂热的声音响起。这声音竟从那九霄传来,也不知是谁发出,竟然盖过了那术法互斗的激烈声。
这声音一出,那方才正打得火热的人,竟不约而同的停了下,并望向了同一个方向。
却听,天音滚滚,似有那龙吟凤鸣展歌喉,又似那江河擂鼓溪流拨弦。
却见,那东方的云成了那神仙织得那云锦,万缕霞光化作那地毯铺展开来。刹那间,似有那万千花朵竞相展露,再有那麋鹿衔花,猕猴献果的虚影接踵而至。
众人看着,便觉得心中酸涩。这么大的排场,说是天仙下凡也不为过。不像是他们,走过路过无事发生。
而这种牌面,他们也不是非得要。只是,天狐只要生下便可顺利飞升,倒是不像他们,飞升却要遭那九九雷劫,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神魂俱灭。
说句公道话,天道的心简直偏得没了边儿。
然而,他们确实全然忘了,这天狐飞升后也是要侍奉在天道左右,直到功德圆满方可离去。却不是像那其他族类,飞升之后,便可遨游那太虚,不再受那钳制。
正所谓,占多大便宜,却都是要还回来的。一啄一饮自是有那定数,怎会平白无故得到那便宜却什么都不还?
待那祥瑞之景将要消散之际,云端之上,那巨大的九尾虚影方才缓缓浮现。
接着,便是那目如璀金的双眸扫过众人,竟比那日轮还要亮上三分,却是没有一丝温度。
“汝等修行颇为不易,却因逞凶斗狠术法外泄扰乱人间,就不怕天罚吗?”这九尾天狐口吐人言,余音在天际回荡,久久不散。
众人未言,却见一人从众人中走出,见那天狐先是一礼,才道:“吾等自是知道的。”
未等天狐开口,那人又道:“天道此时想必也是分身乏术,顾不得吾等。所以,吾等此番铤而走险,也只是为了您啊,”这恭敬之音未落下,这人的语调却陡然间变得阴毒,“动手!”
刹那间,无数法器法诀朝那天狐招呼上去。
方才,那扭打一团的人确是齐心协力,竟是情同手足亲如一家兄弟了。
天狐这哪里看不出,这些人是以那人间为诱饵,给自己做了个局。
但是它却是不惧怕,一声长啸,且唤那妖族前来助阵。
似是一声讯号,只见那龙腾飞、凤展翅直冲云霄,带着那部族血亲,化作人形,一左一右立于天狐身畔。两瑞兽只是站立,还未出手,便是不怒自威风,让那心性不稳者萌生退意。
之后,群妖浩荡而来,便似那沙场排兵点将,好不威风。
天狐亦是化作一白衣男子,奋勇当先,将那人族的攻击挡下了大半。
如此酣战却是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然而,除了一开始因术法破击损坏了人间些许偏僻的村落,在天狐的有意的保护下,人间便没有什么损伤了。
“噗嗤!”殷红的血落下,从云端掉在地上、湖里,化作一场血雨。
天狐不敢置信的回望,只见那为那头顶长着龙角的妖,竟生生将那刀刃刺入他的心房。
“为何?”天狐问道。
然而,回答它的,只是搅乱它心脏的刀刃。
这刀刃也是厉害,不仅破得那天狐防御,竟然让它再也无法回击。
刀刃从它那被搅烂的心房拔出,它从高空坠落,因法力无法维济,已然化作了原形。
它望着那云端,发现这局势乱成了一锅粥。龙妖带领的一部分妖族,当即转投了人类,又与剩下的一部分妖战在一起。
它哪里还看不分明,这分明是早有预谋。
因它濒死,那它无力阻挡的攻击,尽数落下,顷刻间,便毁灭了数个国家。
它闭了闭暗淡下来的金眸,催动那被刀刃吸收后,剩下的最后一丝法术,将自身化作一缕风,在最后关头护住了那无辜的亡魂。
那清风落在罗非白身上,竟然使得他生出困意。
……
“醒醒,醒醒,快醒醒!”罗非白睁开了眼睛。
“醒醒,醒醒,快醒醒!”这道声音依旧没有停下。
罗非白定眼一瞧,发现地上躺了一堆人。原来,不是在喊自己。
等等,那喊人的又是个什么玩意?
只见,一个个发光的鬼火漂浮在空中。它们对着下方昏迷的人,正发出深情的呼喊:“醒醒,醒醒,快醒醒!”
罗非白:……
“我们不是死了吗?”村长问。
“是死了呀!”
“是死了呀!”
“……”
那些幽蓝的鬼火在空中转着圈圈,如同一只只麻雀一般,叽叽喳喳地问答。
“那我们怎么还在?”村长问道。
“是灵魂呐……”
“是灵魂呐……”
“……”
幽蓝色的鬼火闪烁着,回答道。
“那你们是什么?”村长又问。
“我们是罗家村留下的执念。”一个大一圈幽蓝色鬼火道。
剩下的鬼火则如同复读机一般,不断重复着“执念”二字,仿佛幽谷中传来的阵阵回音——
作者有话说:终于,我带着更新来了,orz
第77章 过去 过去的自己
“执念?”众人一听这话, 一阵喃喃自语。
那大一圈的幽蓝鬼火似是领头,朝众人又道:“因罗家村祠堂建立,我们受你们祭拜, 故而成灵。虽多年来浑浑噩噩, 但若是那香火不断, 终有一天可化阴灵,护佑罗家村子孙后代。”
“只是可恨, ”那大一圈的幽蓝鬼火, 语调一变,愤愤不平道,“那修仙之人为了飞升, 不顾凡间, 荼毒生灵,罗家村因此覆灭。我们也因此断了那香火, 也是将散而未散。”
接着,那幽蓝鬼火的语调又是一变,继续道:“好在,那天狐有慈悲心,护下了你们这些无辜亡魂不说, 也拉了我们一把。因此,我们才得以开智, 口吐人言。”
罗家村村长沉吟一番, 问道:“我们这些残魂既然得以幸存, 理应轮回转世。而如今, 你呼唤我们,又是何意?”
那大一圈的幽蓝鬼火,当真如它自己所言, 开智不久。被老村长这么直截了当的一问,它倒是扭捏起来,浑身的幽蓝火焰都开始闪烁不定。
这领头的大一圈的鬼火声音发虚,回答道:“它跟我说,为了镇压梁国下面的煞气,你们将如活人一般滞留于这世间。只是在这期间,你们不得离开梁国。如今,便是让我来知会你们一声。”
如此一来,其实是剥夺了众人转世轮回的权利,倒是和地缚灵有些类似。
老村长目露疑惑:“梁国下面的煞气?”
那鬼火原地转了一圈,又道:“是的,起初梁国在此建国,也是为了让那活人生气来克制地下的煞气,以免这煞气作乱扰乱世间。可是到后来,人们便渐渐忘记这事儿。”
“到如今,这些该死的修士大打出手,导致术法波及凡俗,让这梁国顷刻间覆灭。若不是那天狐临死前散尽修为拦了一把,你们也得被那煞气侵蚀,变成不人不鬼的东西。”
“但是,那天狐毕竟是濒死施展术法,故而那术法也维持不了多久。所以,归根到底还得把活人弄来。但是,若是人调得多了,其他地方的煞气也是要压不住,而若是调得人少了,根本于事无补。”
“故而,只有让你们以那亡者之姿,驱使那活人之体了。”
老村长看着那幽蓝鬼火,语气凝重:“所以,这事儿我们一开始就没有选择,对吗?”
那鬼火又闪了几下,才弱弱地道:“是的。”
老村长又问:“能让亡魂以那活人姿态行走世间,若这世间真有存在具有这等伟力。那么,这尊存在若是想要抹除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的记忆,怕是轻而易举吧。所以,又何故征询我们的意见呢?”
鬼火一时呆住了,可怜它出生没几天,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么复杂的问题。
“是我家主人说,凡事不要做绝对,留一线变数,说不定能生出什么奇妙的变化来。”虚空中,一道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却是辨不清男女,亦听不出年岁。
罗家村一行人朝四周张望,却依旧只能看见那明明暗暗的幽蓝鬼火,其他的,只余一片漆黑。
“是谁?”老村长扬声问道。
“我是过去镜,也是即将以过去为模,为你们生化身躯之物。”那虚空中的声音答道。
“你家主人又是谁?”老村长又问。
那声音染上点点自豪,带着笑意道:“能逆转乾坤阴阳,叫那魂体以那过去身如同活人一般行走,这天上地上,就是天仙这没这等通天本领。更何况,这一出手,便是针对那一国的亡魂。你且想想,我那主人到底是谁?”
村长没有回答,也没有再问,只敛目作那沉思状,不再言语。
但是,罗非白知道,村长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天道。
“好了,”那虚空中的声音又道,“我便不与你们说了,久了,这梁国怕是要再生事端。如此一来,你们便知晓了此事的始末。那么,现在便开始吧。”
那虚空中的话音一落,周遭便爆发出炫目的金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在梁国上空,却见那因术法波及而毁灭的国家,开始出现那毁灭之时,倒放的场景。
却见,那修士召来了雨水回流到天上,乌云朝四周散去。碎裂的山石,自动往山上滚动,拼成了并未受过任何重创的山峦。
到最后,依旧是那个与往常一般无二的夜晚。众人从田间回去,围着饭桌,一起吃晚饭。
罗非白看着坐在饭桌旁,正拿着碗筷的父母,惊叹不已。
画面又是一转,罗非白眼前一黑。这次,没有任何画面,只有声音。
“真是奇怪,按道理来说,过去镜只能复刻过去之景,我们只是驱使着过去空壳的死人。既是死人,为何还能孕育活人?”
罗非白听得出,这是他父亲的声音。
“本质上虽是已死之人,但是却截了过去的身躯,也是还有那生息之气的,否则也难以压下梁国下面的煞气。我便是解释复杂了,你也听不懂。你姑且将这当作奇迹便好。”
罗非白一听,便听出这是那过去镜的声音。
“奇迹吗?”罗父喃喃道。
“不过,孕育新的生命,总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那过去镜话音一转,又道,“你们会因此而衰老,不会和罗家村的其他村民一样容颜不改。”
“若是这样,那这孩子出生后,怕是会发现这异常吧?”罗父忧心忡忡道。
“纸是包不住火的,纵使你有心隐瞒,这孩子总有一天会知道真相。”那过去镜道。
“可是,这孩子一出生便是活人,而我们却是那逝去之人。若在这孩子年幼时,便混淆了生与死的边界。我很是担忧,这孩子对待生命会失去敬畏之心。自古便有,人鬼殊途。若是可能,我希望这孩子认为自己的父母都是活人。等这孩子心性已定,再告诉这孩子真相也不迟。”罗父道。
“倒是我思虑不周了,”那过去镜歉意道,“也罢,既然如此,那我便给这孩子使个迷魂术,只要你们不说破或者出现其他的变数,这孩子便绝不会察觉到这其中的异常。”
“如此,便是劳烦您了。”罗父道。
罗父这道谢的话音落下,周围便又是一阵沉静。
罗非白心中暗道:难怪了。那怪自从和颜清月来到罗家村后,以往的种种异常接连显露。这过去镜说到若有变数出现,我和罗二才会发现这罗家村的异常。那么,这变数会是颜清月吗?
罗非白一边思索着,便见黑暗突然消失,眼前的场景又是一变。
他定眼一瞧,便见那闪烁的油灯下,一位少年正执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而和少年,便是他过去时的自己。
看着过去时的自己,罗非白心生玄妙之感。这让他不禁伸出手,就要触碰过去时的自己。
然而,那手照例穿过了自己过去的身体。不过,这次却与先前什么事情都未发生般不同。这次,他带起了一阵清风。
而这阵清风,却将那写字的白纸吹落在地上。
看着少年时的自己,弯腰将那写好字的纸从地上捡起,然后用那纸镇压着,罗非白心中一惊。
他清楚地记得,这个晚上没有风,他写好字的纸也从未被风吹落到地上。
他只是在那个晚上,如同往常一般写字,然后便遭遇了他这一生最大转折。再加上他记忆力超群,是以,他对这个夜晚发生的事情记得非常清楚。
至于,他是如何确定这是那个夜晚的,盖因为他抄写的书籍,是托他的老师,在镇子上新买的一本。
而令罗非白惊异的是,如果过去的之事可以被改变,那若是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情,现在会不会也因过去发生改变而发生改变呢?
不等罗非白细想,少年书房的门便被敲响。
“咚咚咚!”三声不急不缓的敲门声响起。
少年将笔放下,就去开门。
门开了,门外站着的,是他的授业恩师,也是在过去开始时,被罗家村村民敬重的那位儒雅男子。
“先生。”少年很有礼貌地朝门外的儒雅男子拱了供手。
将他的授业恩师请进屋子后,少年方才问道:“不知先生深夜前来,是有何要事?”
那儒雅男子与罗家村出事时一样,容颜未改,只是,他的面容却无当时那般精神,倒是露出些许疲态。
因那过去镜的迷魂之术,虽然书上也说过,人的面貌会随着年岁增长而逐渐衰老,但是少年却并未发现其中端倪。
不过,站在一旁看自己的罗非白,却是觉得无论怎么看,都很是不对劲。
接着,便听那儒雅男子叹道:“非白,如今你的学问已经胜过了为师,为师再也无任何东西可以传授与你了。”
少年恭敬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非白不敢忘记先生恩情。”
那儒雅男子听了此话,甚是欣慰。他又道:“既然如此,那非白,你可还愿听为师的话?”
“非白自是愿意的。”少年道。
“好!”儒雅男子叹了一声,又道,“既然如此,你可愿意三日后便离开梁国,去其他国家游学?”
少年一惊,道:“三日后?时间这么赶的吗?”
第78章 别回来了 不如一起走吧
儒雅男子点点头, 说道:“来寻你之前,为师已经和你的父母商量过了。”
“择日不如撞日,有些事情拖得久了, 反倒心生懈怠。所以, 你三日后便可出发。”
“在这三日里, 你便可以将你需要的东西收起来,一并带走。常言道, 在家千日好, 出门一时难。你收拾东西时,且仔细些,莫要遗漏了。毕竟, 离了家, 若是发现有什么东西没有带,想要再回去拿, 那可就难了。”
“另外,你在外头说话做事也需要谨慎,能不得罪人就不要得罪人……”
如此这般,儒雅男子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了少年许久。期间,少年又为他的恩师添了几盏茶。深觉自己给嘱咐的都嘱咐完了, 儒雅男子方才离去。
而经儒雅男子这么一说,少年哪还有继续写字的心思。
他在书案旁枯坐着, 垂眸敛目。待到夜半十分, 那油灯都燃烬了, 少年惊觉已经这么晚了, 方才去床上睡下。
直到天明雄鸡报晓,平日里便不爱赖床的他,匆匆将自己收拾好, 便去见了他的父母。
“咚咚咚!”他敲响了父母的卧房的门扉。他抿着唇,心事全都写在脸上。
门开了。
少年望屋里头一看,便见他的父母已经穿戴整齐,似是早就预料到他今早便会过来。
“既然来了,那便坐下吧。”给少年开门的妇人说道。
少年唤了一声“娘”,便朝屋里头走去。
见一中年男子正端正地坐在椅子上,少年便又唤了一声“爹”。
罗父微微颔首,轻声道:“来了啊,那便坐下吧。”
少年点点头,便坐了下来。他刚想要说些什么,忽觉自己腿上一沉。
少年低头一看,便见一孩童抱住了他的腿,还傻乎乎地朝他笑着。
“哥哥,哥哥,哥哥……”那七八岁的孩童朝少年喊道,眼中全是少年的模样。
少年神色动容,伸手摸了摸孩童的发顶:“弟弟。”
“哥哥,你今日不念书了,便陪我玩吧。”那孩童眼巴巴地央求道。
少年心想着自己马上就要出去游学,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便觉心中伤感,张口便要答应,却听他母亲道:“你莫要烦你兄长,他有话要同你父亲说。”
说着,罗母便牵起那孩童的手,说道:“你先同我出去,等你兄长和你父亲谈完,你再找他也不迟。”
“好吧。”这孩童被罗母拽着往门外走,却依旧一步三回头地往少年的方向看去。这可怜兮兮的模样,看着少年心中不忍。
“等我和父亲说完话便去找你。”少年朝那孩童喊道。
得到少年的承诺,孩童眼睛一亮,叫道:“好!”
“那哥哥你快些说完,早点来找罗二玩吧。”孩童又道。
少年点点头,道:“那是自然。”
孩童听了这话,更是兴奋了。方才还不情愿离去的他,连扯着罗母,连跑带跳地就要往那只开着一条缝儿门跑去。
罗母险些被罗二拉得一个趔趄,口中忙喊道:“你这孩子,可是慢点,若是摔了可怎么办?”
罗二一心只有自己兄长和父亲说完话后,便陪自己去玩,哪里还有心思听罗母念叨什么。
现在,他只是一门心思的想快点离开这里。因为,罗二认为,只有自己和母亲快点离开这里了,兄长和父亲的谈话才会早点开始,然后早点儿结束,这样,兄长便可以早点陪自己玩儿了。
待罗二将罗母拉出去后,少年又隐隐约约听到门外传来罗母的声音:“你啊你啊,真是个混世魔王。我不过一个转身的功夫,你便从那门缝儿里溜了进来。平日里总是说不完的话,这次,一看到你哥便一声不吭地将他的腿抱住,你可真是……”
罗母的声音渐渐远了,少年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
随即,少年将盯着门的目光收回来,便见自己的父亲正一脸玩味儿地看着自己。
少年被自家父亲看得有些羞赧,不自在地抿了抿唇。
“你和小二的感情还真好啊。”罗父打趣道。
“我和罗二本是亲兄弟,感情自然是好的。”少年语气诚恳道。
罗父点点头,说道:“如此一来,你日后有了出息,也莫要忘了扶持你弟弟。”
少年目光盯盯地看着罗父,目光澄澈:“这是自然。”
“你从小到大一直懂事,只是你弟弟,长大后倒是极有可能个混不吝的……”说到罗二,罗父有些头痛地按了按眉心。
少年神色一动,接过罗父的话,说道:“父亲莫要担忧,罗二现在还小,性子也还未定下。日后的事情,又哪里说得准呢?”
“俗话说,三岁看小,七岁看老,你倒是会安慰人,”罗父摆了摆头,叹道,“罢了,他的事日后再提,如今还是你的事最为要紧。”
听到自己父亲这么说,少年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为父知道,你有很多的不解,”罗父看着少年,话音一转,说道,“但是,你出去多见见世面,对你是有好处的。”
“况且,你也是知道,你的先生最近高中,是要去做官的。如此一来,他也是没时间再教导你了。所以,才会提出要你出去游学的建议。”
“就这个问题,为父和你娘跟你的先生已经讨论过很多次了。最终,我们觉得,你去别的国家见见世面,的确比你一直窝在梁国,坐井观天要来得强。”
“况且,我们梁国几乎不怎么也外界交往,这次游学的名额也很是难得。你能得到这次来之不易的机会,也是多亏了你的先生积极争取。”
“是以,我们是希望你离开梁国,去其他国家游学的。”
罗父说着,又轻声问道:“你可是愿意?”
话都说到一个份儿上了,少年自是没办法拒绝,只是点头应了下来。
“那可真是太好了。”罗父笑着,眼角的皱纹都更明显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情,我希望你一定要记在心里。”罗父敛了笑容,沉声道。
少年一见父亲严肃起来,也当即将本是笔直的腰杆挺得更直了些,恭敬道:“父亲请讲。”
“以你的学识,在他国有个立身之处应当是不难的,”罗父盯着少年的双目,一字一句道,“你在他国立身之后,便不要回梁国了吧。”
如同五雷轰顶一般,少年顿时心跳如鼓。他猛地一下从那凳子上站起,那凳子往后猛地一退,发出刺耳的长音。
起得太猛加上心中剧震,少年只觉头晕目眩,站立不稳。
罗父一看自己的大儿子身形不稳,脸色发白。一时间,也是慌了神。
他连忙将少年拉到床榻上,抚着少年的脊背,给他顺气:“儿啊,你倒是别急,你这一急,要是急坏了,可是怎么办啊?”
好一会儿,少年缓了过来,看见自己的父亲,不禁眼眶发酸,落下泪来。
他凄然道:“爹,你们是不要孩儿了吗?”
罗父一生最是怕眼泪,一见少年哭了,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再听少年说得那么惨,也不禁心中悲痛,眼眶泛红。
罗父不禁叹道:“这天底下,哪有父母是不想要自己孩子的呢?”
听了罗父的话,少年止住了眼泪,却仍是哽咽。
少年啜泣着问道:“那爹,你为何不让孩儿回梁国了?”
罗父一叹,语气苦涩:“你也知道,我们这梁国的皇帝,听了那妖妃的谗言,说什么修那通天塔便可保了山河永固。儿啊,你读得是那圣贤书,自然知道,这本就是一派胡言。”
“如今,修完了这通天塔,梁国皇帝被了妖妃蛊惑,说是有那修仙之法,更是加大了税收的力度。他如此昏庸,你便是得了那功名,在朝堂之上,怕是也得不到重用。”
“你有这一身才干,去哪里不好,难不成非得在这梁国,看这昏君无道,受这鸟气?要爹说,到哪个国家发挥你之所学,造福四方不好,非得拘在这一国干甚?”
听了罗父这一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少年直接惊呆了,甚至连哽咽都忘记了。
良久,少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可是,既然梁国皇帝如此昏庸,那为何先生不和我一起离开,还要去梁国做那什么官儿?”
罗父顿时一僵。
好一会儿,罗父的嘴角才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儿啊,你的先生是不能和你比的。他固然知道梁国皇帝昏庸,但是却走不了,离不开梁国。”
“为何?”少年直盯着罗父,道,“脚长在先生身上,先生若是辞官和我一同离开,又怎么会走不掉呢。”
罗父无奈地摇了摇头,叹道:“在天妃还没到这梁国之前,梁国皇帝虽说谈不上是什么千古一帝,但治国也算得上的中规中矩。你先生在那时,便有了功名。他虽是没有官身,但因功名也是免了税。如此一来,便是梁国皇帝有恩于他。”
“再者,先生他少时便立下誓言,去了朝廷之上建言献策。所以,这誓言已立,苍天在上,岂能说改就改?”
“但是,你却是与先生不同。你出生时,恰逢天妃作乱。故而,先生虽是教你识字明理,却并未让你发誓什么的。我和你娘也是觉得,这朝廷令人心寒,也不想让你在梁国为官。”
少年听着,点点头,又问道:“那既然先生不能和我一起离开梁国,那爹娘干脆带上弟弟,借我游学之由,和我一起离开梁国可好?”
一时间,罗父又被问住了。
第79章 谈论 一人一镜的交谈
罗非白如同幽魂一样在一旁站着, 他看到父亲这个样子,只是觉得好笑又心酸。
自家父母和先生哪里是不想离开梁国?
分明,是身不由己。
但是, 少年时的他却被蒙在鼓里, 只是傻乎乎地问。
从罗非白这个角度看, 他看见父亲的小指在轻轻颤抖,冷汗似乎都要淌下了。
罗父很是头疼, 心道:他都让儿子离开梁国了, 如此一来,他肯定不能说祖宗基业尚在梁国,不得离开。否则, 便与他先前的说法相冲突了。
虽说过去镜给他两个儿子使了那迷魂法, 让他这两个儿子可以忽视一些不合理的地方。但是,在话语上他却是不敢随意敷衍。
若是罗非白被他稀里糊涂地骗出了梁国, 再与那旁人学起他说的话,被旁人指出他话中的错漏之处,这一点破,他想隐瞒的东西可不得全得暴露出来了吗?
再加上,他家大儿子又是个孝顺的。万一, 他家大儿子发现这些蹊跷,怕他们出了什么意外, 于是便跑回了梁国。那他们现在所做的这一切, 不就白费了吗?
罗父卡壳了片刻。看过许多话本的他, 开始搜肠刮肚, 以将劝说少年一人离开梁国的说辞,编得更合理一些。
有了!
罗父突然灵光一闪。
罗父看着少年,面上却是苦笑:“儿啊, 倒也不是爹娘不愿同你一起去,而是怜你一人在外,怕是拖累了你啊。”
少年摇了摇头,说道:“怎么会呢?等我离开了梁国,孩儿多去抄写书,也能挣些银钱。再者,我们虽不是大富大贵之家,但家中应该是有些积蓄的。”
“我们将这些在梁国的土地房产变卖,也可换些银钱。如此一来,再加上我们在梁国的那些积蓄,我们一家人节省着用,孩儿想着,日子或许比不上我们在罗家村自在,倒也可使我们有个立足之处。”
罗父嘴角一抽,心说:有时孩子太聪明其实也不是什么好事。当父母的,想骗一下孩子都得抠破脑袋,不让其发现端倪。但是,孩子是自己生的,就是哭着也要把这孩子送走。
罗父心说自己还能怎么整,就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编呗。
罗父深吸一口气,摇着头,做足了前戏,方才继续表演道:“不成不成。”
少年皱着眉头看着罗父,面露不解。
且又听罗父道:“我的儿,你这方法听着倒是可行,但实际上却是很有问题。”
少年谦虚讨教:“父亲请讲。”
罗父开口道:“虽有盘缠在身,但我们此去背井离乡,在他国又无亲眷可以投奔。我们年龄大了,怕是帮不上你什么,但若光凭孩儿你一人支撑,生活定是难熬。”
“再加上你弟弟尚且年幼,母亲也是体弱,倘若他们因水土不服,患了疾病,这点银钱怕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所以,不如你在那当地站稳了跟脚,待你弟弟长大成人,我们再来寻你也不迟。”
少年听了罗父的话,细细考虑一番,觉得罗父说得确实有道理。
也是,脚长在自己身上,哪天想离开那便离开,倒也不必急于一时。如此这般,倒是他疏忽了。
少年听了罗父的话,恭敬道:“孩儿受教了。”
“如此一来,我也没什么要嘱咐你的了。若是你没什么问题,便陪你弟弟去玩吧。”罗父道。
少年微微沉吟一番,也没急着答应。
少年这一沉吟,看得罗父是心惊胆战,生怕他的好儿子又抛出什么问题来。
但罗父心中虽然忐忑,面上却依旧保持一副慈父模样,耐心地看着少年。
随着时间往后推移,罗父的心中越发苦闷。他真的很想拉住他儿子对他吼道:你快走吧,不要问了。再留下去,对你根本没有什么好处。
但是,受于限制,罗父无法对少年说出真相。以前,是他为了让少年有个正常的成长环境,从而瞒着他。而现在,却是想说也说不出口了。
良久,少年终于点点头道:“嗯,那孩儿便去了。”
听了这话,罗父心中一阵欢天喜地、敲锣打鼓,差点就把那句“你可终于要走了”脱口而出。
好在,罗父是一个靠谱的人。关键时刻,他将这句话及时咽了下去,换成了一句“去吧”。
少年随即从床榻上站起,转了身,朝门口走去。
看着少年渐渐远离的背影,刚才还庆幸少年终于要走了罗父,却忍不住心生不舍。
三天后,他儿子这一去,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想到这里,老父亲很伤心,只觉得双目越发酸涩。
“等等。”似乎是又想起了什么,罗父将快要走到门前的少年叫住。
少年转过身,面上没有丝毫不耐:“不知父亲,还有什么要叮嘱孩儿的?”
罗父依旧是坐在床榻上,看着少年道:“你陪小二玩一阵后,也莫要耽误收拾行李。回去之后,把能带上的全都带上,外头可不比家中,要什么有什么……”
听着罗父同昨晚先生一样的叮嘱,少年并未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少年见罗父也再也没什么话要说的了,才道:“孩儿都记下了。”
“对了,”似乎是又想起什么,已经说得口干舌燥的罗父又补充道,“若是行李太多收拾不好,可以叫我和娘帮忙收拾。”
少年点点头。
罗父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实在不行,也可让小二来帮你。”
想起罗二那根本闲不住的性子,少年想了一下罗二帮自己收拾的场景,只觉得罗二会将这事儿搞得一团糟。
少年忍不住嘴角一抽,回嘴道:“爹,罗二还小……”
罗父摆了摆手,道:“怕什么,罗二早就过了能打酱油的年龄。如今帮你收拾东西,磨一磨他的性子也好。日后,他若是去投奔你,有什么事情,你只管指使他去做,莫要总是惯着他。”
少年不想就这个年龄的罗二,到底能不能帮他收拾行李这个话题与罗父进行争辩。是以,少年随口应了下来,便快步离开了。
看着卧房里再无一人的罗父,摇了摇头,随口说了一句:“这两个臭小子,想跑路的时候,那急匆匆的样子,倒还真是挺像的。”
罗父话音未落,这白日里的卧室便陡然暗了下来。
罗父却是十分镇定地坐在床上,似乎早有所料。
“来了啊。”罗父淡淡道。
“你这儿子还真是难骗。”一道声音从虚空中出现,却看不见一道人影。
站在一旁当背景的罗非白一惊,这声音,是过去镜?!
因为罗非白经历过这个场景,所以,他刚刚便想要随弟弟和母亲一道出去,看看弟弟和母亲在干什么,却发现,门口似乎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只是拦住他一个人。是以,他只能在这屋里头打转。
而现在,罗非白哪里还能不明白?
想必在他走后,罗父和过去镜又谈了一些事情。而这事情,却是有人想让他知道的。
“毕竟是你口中的奇迹嘛。”罗父回答道,语气中却难掩淡淡的自豪之意。
虚空中传来一声轻笑,似是默认了。
然而,这笑声中却难掩疲态。
罗父微微皱起眉头,问道:“你现在如何了?”
“不是很好,”过去镜道,“若是没有什么事情,我以后怕是不能再经常出现了。”
罗父道:“是因为天妃?”
过去镜:“是。”
“她这么厉害?你不是天道的镜子吗,怎么还会怕她,天道不给你撑腰?”罗父问道。
“能将鬼道修炼到这个程度的,在此方世界,还未有超越她的人。因此,她自然是厉害的。先回答你的第一个问题。”
“至于第二个问题,我其实只是一面复刻过去之景的镜子而已,正面战斗肯定是不如她天妃的。况且,天道的布局里面,也是希望我不被她察觉。即便是要被她察觉,也是越晚被她察觉便越好。”
“第三个问题,如果非要说得话,天道其实并不能直接干预人间的事情,”过去镜解释道,“因此,才有我这么一个折中的产物。”
“听你这么一说,这方世界也是很乱了,天道就不想点什么办法管管?”罗父又问。
“已经在想办法了,细得我也不便多说。”过去镜道。
“其实吧,你就是我不跟细说,我也差不多能猜出来一些东西。你已经跟我透露太多东西了,”罗父笑了笑,又道,“你就真不怕我带着这些秘密去投靠天妃?”
“自然是不会的,”过去镜语气坚定,“若是真要投靠天妃,你也不会想法设法让你罗非白离开梁国了。”
“这罗家村生了变故,归根到底,是我和天妃斗法,导致那煞气外泄。而我早就同你说过,天妃所修的鬼道便是以煞气为根基的。你若求天妃庇护,也免得受那父子分离之苦。但是,你还是让罗非白走了。可见,你并不信任天妃。”
罗父冷笑一声:“像她这种人,与让梁国毁灭的那一帮修士相比,根本没有什么分别。若是投靠她以求暂时的庇护,无异于饮鸩止渴。”
“我知道你是拎得清的人,所以,在这一点上,我对你很是放心。”从虚空中传来的声音又道。
第80章 快走 连夜就走
两人沉默一会儿, 便听得那过去镜又道:“其实,还要感谢那天狐拉了一把的祠堂执念,如果不是那执念在关键时刻替你们挡了一阵煞气, 你们怕是也等不到我出手就要异化了。”
“确实得感谢执念集体化身而成的黑胡椒, 只不过, ”罗父话音一转,语气玩味儿道, “我倒是想不到, 一只小小的猫咪,也成了你们计划的一部分。要我说,你们天道与那天妃相比, 其城府之深, 怕是也不遑多让。”
“一切皆有缘法,那只小猫咪也有自己的缘法。”
听到过去镜这含糊其辞的说法, 罗父直接翻了个白眼。
“话说,你这次子,若是在这罗家村待久了,怕是也要被那煞气侵染。”过去镜只是当作没看见罗父的反应,接着又道。
听到谈论过去镜说到罗二, 罗父面上露出了忧心忡忡的表情。
只听罗父又道:“你曾说过,我这次子本质是乃是我等逝去之人孕育而生, 再加上他出生时, 又遭那天妃与你争斗, 导致你所化的过去之象不稳。”
“故而, 他不可像他兄长一样离开罗家村,还得在罗家村再呆个几年,直到他的身体与那魂魄稳固才可离开。否则, 恐怕会早逝。”
“但是,就如今的局势来看,罗二还能在罗家村呆多久?我很是担心,他这身体还没有长好,便被那煞气侵蚀了。到时,若成了一个不人不鬼的怪物,可怎么办才好?”说到这里,罗父看着更加焦虑了。
“唉,你姑且让你这次子在罗家村呆着吧。我之后虽不会再轻易现身同你说话,但也会尽可能护着他,不被煞气侵蚀。若是真到了我也护不住的地步,你便趁早让他离开梁国。说不定,在那外头还能寻到什么延命的法子。”过去镜道。
说着说着,一人一镜,又是几句哀叹,话里话外,皆是无可奈何。
忽地,罗非白眼前的画面又是一转。
而这次,当那真是伸手不见五指,简直连一丝光也见不着了。
在这黑暗中,他又听见那过去镜急切道:“快快快,就是现在,让你的次子马上就走!”
罗非白一愣,在这过去的情景中,他还是第一次听见过去镜这么惊慌的声音。难不成,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吗?
过去镜的话音还未落下,便听见了“唰”的一声。
那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中,忽地,便燃起了一丝跳跃的火光。
罗非白定眼一瞧,便见是有人拨开了一支火折子。
他再顺着那握住火折子的手往上看去,原来,握住火折子的,正是他的父亲。
在那不太明晰的火光中,罗非白总感觉他的父亲,似乎又苍老了一些。
“还有还有,这封书信也记得让你次子带上。在这信里面,说明了为什么不能再回梁国。你切记,一定要嘱咐你那次子,等他见到了他的兄长,才能打开这信。若是直接在罗家村打开这信,你们怕是当场就要异化,那我这空子怕是要白钻了。”
“那行李我也是给你那次子打包好了,你现在就去喊他,让他快走。快!”
就在那过去镜一股脑说着的这段时间里,罗父和罗母已经披上了外衣,踩着鞋,拿着信,往那院子里去了。
院子里,是黑黢黢的一片。
只有火折在发出微弱的光芒。
夜里,阴风阵阵,吹得那火折子左右摇摆,好似下一刻,那火就要灭了。
不过是到罗二屋前这么短的一段距离,罗父罗母却是停了两三次。
罗非白看着罗父,举着火折子的手微微颤抖,仿佛那火折子下一刻就要落到地上。
可是,并没有。
纵使那火光在阴风中忽暗忽明,那发抖的手却始终将那火折子握得紧紧的。
而罗非白却发现,父母每停一次,他们喘息的时间便要长一分,仿佛是在经历什么痛苦的事情。
异化。
这个词语在罗非白心出现。
罗非白在心底分析:
因过去镜在暗地里和天妃掰手腕,导致煞气侵蚀了罗家村。
随着过去镜和天妃的争斗的时间逐渐拉长,过去镜因敌不过天妃节节败退,这也就直接导致了过去镜对村子的庇护逐渐收缩。
而此刻,敌不过天妃的过去镜,再也护不住这罗家村了。护不住罗家村最直接的表现,便是无法阻止煞气侵蚀村民,从而导致了父母的异化。
而若是到了这种紧急关头,身为已经是逝去之人的父母,肯定是会央求过去镜堪堪将那最后一丝庇护放在了罗二身上。
但是照如今的情形来看,过去镜对罗二的那丝庇护,怕是也快要没了。所以,罗二今晚必须走!
至于那封信,罗非白推测,怕是一旦朝罗二说起那缘由,会触发些什么,从而促使加速村民的异化。到那时,罗二不是被异化的村民撕碎,怕也是要被那煞气侵蚀,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
因此,过去镜才会说钻了空子,采用书信的形式将其缘由写在上头,但是写在上头,应当已经是钻这空子的极限了。
看着父母那痛苦的样子,罗非白很想接过父母手上的东西,帮他们去完成这件事情。
可惜,他即便伸手也只会有一阵微弱的风吹过。现在的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咚咚咚!”最终,罗非白看着自己的父亲,艰难地敲响了罗二的门。
“来了来了,刚睡下呢。”罗二那混不吝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罗非白微微松了一口气,心道:还好罗二没睡着,也省去了父母喊门的力气。
“吱呀”一声,门开了。
罗二看着正站在门外两道直愣愣的人影,顿时惊叫一声:“我去!”
不仅如此,他还往后一跃,连连后退了几步,才站稳身子拍着胸脯道:“这黑灯瞎火的,你们样子,我还以为是厉鬼来我这儿索命呢。可真是吓死我了。”
从某种角度来说,罗二说得其实也没什么错。
借着那火折子的光,看清楚了门外站着的是自己爹娘,罗二也不害怕了。
他当即朝二老走去,一边走一边问道:“爹、娘,你们大晚上的不睡觉,跑到儿子这儿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二老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但却好像忘记了怎么说话一样。一时间,也没有人回应罗二,唯有外面的风刮的愈发大了。
虽是没有什么回答,但是罗二也不恼,也没有爹娘大半夜的故意折腾自己的想法。
因为近些年里,他发现爹娘苍老的速度很快。与之相应的,其行动也没有以前那么快,说话也变得慢吞吞的。
但是,作为一个孝顺的儿子,罗二认为,自己应当体谅二老的不易。所以,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只是觉得自己多担待点便好。
罗二问完了话,也已经走到了二老跟前。
他伸出手,想要去拿罗父手上的火折子,虽是扯了一下,但却没有扯动。
罗二:……
罗二也不勉强,因为他爹娘跟以前相比,确实变得奇怪了不少。但是,因为迷魂术的作用,再加上罗二的神经本就比较大条,所以,他也只当是爹娘老了,而没有往什么奇奇怪怪的方面去想。
见外头的风愈发大了,罗二又道:“爹娘,你们有什么事儿,来我屋里坐着说吧。外头风大,你们若是吹受凉了,可是不好。”
“好。”终于,罗父罗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了这个词儿。
然后,罗父便挽着罗母,握着那火折子,捏着那信,僵硬地往那屋内走去。
而罗二则是趁机关上门,将那门外的风全都关在了外头。
关好门后,见父母还在往前慢慢地走着的罗二,几步走到父母身旁,一伸手便要将罗母搀着。
然而,他的手臂才碰到罗母的手臂,便感觉到自己母亲手臂的僵硬和冰冷。
“外头的风这么冷的吗?”罗二惊道,“怎么把你们都吹得冻僵了?”
“你们快快坐下,我去生火!”忙将父母搀着坐下的罗二道。
“不,不必了,我和你父亲跟你说话儿就回去了。”罗母及时拉住了就要去生火的罗二。
见父母这么坚持,罗二也只得道:“好吧。”
说着,罗二也挨着父母坐了下来。
借着罗父手上火折子的火,罗二趁机将油灯点上,才问道:“这么晚了,你们找我有什么事情啊?”
“我们想你兄长了。”罗母道。
“啊?”罗二瞪大了眼睛,“可我又不能把兄长给变出来啊?”
在来找罗二的路上,罗父罗母便统一了口径,这次,由罗母来说。而罗父,则依据罗母的说辞,在其遗漏之处打打补丁。
“我和你父亲,今夜睡下后,做梦梦见了你的兄长,醒来后,不由得十分想念,”罗母停顿了一下,似是喘了口气,才继续道,“我们觉得,这个梦应当不是巧合。于是,我便和你爹商量一下,希望你今夜便离开罗家村,去寻你的兄长。”
罗二没有去说什么天色已晚,明日再去的话,反倒是喃喃自语:“难怪我今夜辗转反侧,心中直是打鼓。看来,我这异常和父母的梦道是有了关联。如此这般,我睡不着,应当就是在等父母找我。这样的话,看来我今晚是非得走了。”
“好!”罗二一口答应,“既然爹娘你们都开口了,那孩儿今晚便动身!”
“只是,”罗二说着,声音却又弱了几分,“孩儿的东西还未收拾,怕是要晚一点儿出发了。”
“不过,”罗二话音一转,又打起精神来,“孩儿要收拾的东西也没几件,收拾完后,孩儿便立即动身。”
“不了。”罗母又道,“你不必收拾东西,前几日里,其实我便已经生出让你去寻你兄长的心思。只是心觉突兀,不知怎么开口。今天这个梦,方才使娘下定决心。所以,娘在前几日,就已经提前帮你把东西收拾好了。”
“是的,”罗父接过罗母的话头,道,“你娘帮你收拾好的包袱,就放在你那床头对着的箱子里。”
罗二不疑有他,当即打开了箱子,便见那包袱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里头。
他当即拿了包袱,系在背上,说道:“那孩儿,现在便去。”
说着,罗二竟然是系上了包袱就要走了。
“等等,二郎!”罗父罗母一前一后朝罗二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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