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试探
连系统都大惊失色, 孟时殊竟然说出了部分实情。
孟时殊有些无辜道:【小统,你从没说过不能把这件事告诉龙傲天吧?】
系统:【……】
它确实没有强调过这件事。
孟时殊:【不过我既没有说出你的存在,也没有详细的描述实情, 以后也不会说的, 毕竟说出来可能会觉得我疯了?总而言之,金奕之绝不会想到背后有你在给我出谋划策。】
系统很快冷静了下来:【宿主您说的在理。】
其实系统觉得好像有什么脱离了原定的轨迹,但再看孟时殊和金奕之的相处……
它不懂人的感情, 却也知道这一切有些失控了。
若是真的失控,或许也是朝着好的方面?
“我猜的。”季逸旋即便补了一句。
但当季逸说出这些话,金奕之全身的毛孔直接叫嚣着此人的身份。
可内心却又有一个念头不想承认, 他死死盯着季逸,眼神如同火烧, 仿佛要将对方洞穿。
季逸神色自若, 随着视线微微移动, 看到冰塌边沿的殷红后, 才有些惊诧道:“这猜测这么吓人吗?”
金奕之抬起手, 两手指甲缝开裂,血流不止。
季逸握住金奕之的手腕, 金奕之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皮肤微凉的温度极其熟悉,熟悉到让他的直觉不断冒出“季逸等于孟时殊”的肯定念头。
若是曾经, 他早就如临大敌。
但不知是否与那十五次的梦境有关, 面对季逸这种接触,他竟然没有过分抵触。
明明当年他一次次想着再见孟时殊,一定要加倍折磨、羞辱对方……
此刻,季逸施了个咒,血随即止住:“没事了。”
对方松开手的瞬间,金奕之倏然抓住对方的袖子。
四目相对的刹那, 季逸棕色的瞳孔内映照着少年恍惚的神色,时间仿若暂停。
“孟时殊。”金奕之没来由地唤了一声。
季逸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像是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蹦出这个名字。
金奕之缓声道:“其实只是为了折辱金奕之,无需找什么理由。”
“也是。”季逸没有再说什么。
耸肩笑道:“那是我想多了。”
看着对方如此松快的模样,金奕之眉头微皱,反而更不高兴了:“就这样吗?”
季逸闻言沉吟道:“我也不能说纯属金奕之倒霉,所以就猜了个原因。颐之,你似乎对这两人很感兴趣?”
“嗯。金奕之是我师兄,但他对以前的事讳莫如深。”金奕之用旁观者的口吻道,“旁人背地里总会嘲笑师兄的过往,多的是说孟时殊看似折辱,但师兄以空前绝后的速度提升了修为,明明获益良多,却还总是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真是不知好歹。”
“那你觉得呢?”季逸问道。
金奕之刚才还滔滔不绝,忽然就沉默下来。
他觉得……
时间流转,他依旧恨透了孟时殊。
甚至无需回忆,脑海里便时常会冒出孟时殊曾经折磨他的手段……
这些年里,他更是无数次在梦中折辱孟时殊,然而,看着对方凄惨的姿态他起初是觉得爽快,但莫名的,随之而来的竟是一种空荡荡……
再之后,梦里的孟时殊便会变得完好无损,将他温柔以待。
是的,温柔的孟时殊并非是他仅在云锦轩做的梦。
他很早之前,就梦到过这样的孟时殊了。
第一次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明明是恨不得碎尸万段的人,他却在梦中因为孟时殊流露的温柔而茫然,继而又变得不像是自己,竟然享受起那份施加在身上的曾经厌恶至极的痛苦。
这些年,一次次梦境不断提醒他,他是个怪胎。
这也导致他越发憎恶对方。
他认为一切都是孟时殊带来的。
可真是如此吗?
明明……孟时殊或许就在面前,当这人戴着温柔的面具时,他所做的并非直接揭穿,而是用一次次对方说不定在心里觉得可笑的方式去试探。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金奕之内心茫然与恐慌不断翻涌,外表习惯性的不动声色,继而转变成直白的厌恶:“结果是好的,难道就能否认孟时殊带给金师兄的痛苦?金师兄自然是恨他的,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季逸恰如其分地点头,再赞同:“确实如此,孟时殊可真是个罪孽深重的人。”
这次直到金奕之重新提出闭关,季逸也没有提出送他什么。
那副耳饰不过是梦的产物。
而再度招惹他,再度消失如今又似乎完美无瑕扮演他人的罪魁祸首,依旧笑容可掬,挑不出错。
金奕之突然觉得疲惫不堪,他不明白当初自己为何要来凌仙阁,面对季逸又为何只试探不直接揭穿,自己做这些到底有何意义?
没有意义又为何要做?
他起身,在季逸看不到的地方,眸光冷下来,思维也跟着清醒了。
离开这里。
再待下去会越来越不正常……
但按照那两本功法,这具身外化身确实进步神速,他能感觉到很快就会摸到金丹的门槛。
金奕之明知该离开,却用找到的理由告诉自己先留下,反正季逸又或是孟时殊似乎也不打算做什么,那他获得益处后再离开也不迟,不是吗?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自认冷静下来后,重新踏入洞穴,坐上蒲团,继续修行。
不知过去多久,熟悉的微凉体温忽然贴在他的掌心,金奕之猛地睁开眼,便看到孟时殊站在他面前。
他的手被孟时殊握着,对方即将松开手的刹那,这次他反应极快,像是预判到了对方下一瞬的举动,一把反握那只手指修长、骨节匀称漂亮的手。
金奕之像是抓住了准备落荒而逃的罪犯。
四周仍是上次离开前的景象,四季轮转,连远方茅草屋前站着的身影都没有丝毫变化。
孟时殊轻挑眉梢,歪了下脑袋不解地望着他:“怎么,这么舍不得我?”
这是十六次梦到孟时殊,首次露出真实的表情。
连说的话都带着熟悉至极的调侃语调。
这一路走来,金奕之被对方接连戏弄,看到这副表情后,心口莫名冒出一股无名火。
一切都只有他在困扰。
孟时殊则永远游刃有余。
似乎不论自己做什么,都看不到这人脸上丝毫的惊慌。
这人从始至终都掌控着他,每当看到自己难以忍受、被迫祈求时表情才会出现微妙的变化,那是一种让金奕之无法忘怀的,迷人又残忍的笑容。
就连这次他所做的这些试探,或许也在对方掌控中?
但若是这件事脱离孟时殊掌控呢?
明知只是又一场梦,金奕之浑身血液却像是沸腾起来,手脚变得滚烫,更有些发麻,他死死握着孟时殊的手,听到自己心跳声震耳欲聋,出口的声音仿若从天边传来。
“你说过,在梦里应该轻松一点。”
再说孟时殊,他计划此次进入金奕之梦乡后,就露出真面目,破坏这一切。
然而,不知是不是周围环境太过安逸,还是茅草屋外的身影让他再度想起曾经,说到底——
如果没遇到金奕之,他还不知道自己原来那么有“病”。
而他没想到的是,这次的金奕之似乎也“病”了。
一刹那,孟时殊在金奕之身上看到了曾经心魔幻境中另一个金奕之的影子。
情绪微妙的波动了一下,瞳孔微微眯起,随即嘴角又卷起微笑。
“所以,你想做什么?”
那头猛兽即将冲破牢笼——
金奕之逼近孟时殊。
孟时殊站在原地未动。
时间的流动仿佛随着纠缠的呼吸变得无比缓慢。
风吹过耳畔的声响。
远方之人的呼吸仿佛也被放大,夹杂在四季变化中。
金奕之露出半截肩膀,暴露爬满后颈与肩膀的绮丽龙爪花,抿着的嘴唇微张,问道:“做吗?”
……啊?
金奕之疯了?
那双鎏金之眼亮得惊人,依旧满是利刃,死死盯着孟时殊。
透着几分病态的狠劲。
似乎如果他不同意,金奕之会狠狠嘲笑他。
嘲笑他没胆子。
嘲笑他不行。
这些与过去的金奕之完全没任何联系的言语,这一刻,却似乎随时会从对方的嘴里说出来。
实在是,金奕之的表情太不对劲了。
完全不像天道宠儿……
然而,愣怔也不过片刻,能看到这样的他,孟时殊竟觉得挺有意思。
是没想过的,出乎意料的一件事。
反而舒缓了他内心蠢蠢欲动的猛兽。
“奕之,若你接下来想停下,也是不能的。确定?”孟时殊又恢复了季逸那副让人如沐春风的体贴态度。
一点不像他,但在这个梦中又似乎就是他。
他给了金奕之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
而金奕之抓着他的手腕,放到了他炼制出的灵石上。
既然如此,还犹豫什么。
孟时殊的手掌放在金奕之后脑。
两人倒在柔软的青草地。
幕天席地,他一手扯动黑金灵石,一手指腹触及对方颈部的刺青缓慢摩挲。
手下皮肤温度滚烫。
冶艳的龙爪花在蜜色肌肤上盛放,更显艳丽。
莫名的,孟时殊脱口而出:“我会温柔一些。”
过往的轻食中,只有被迫与
米且包。
但这一次,孟时殊如自己所说,第一次顾及金奕之感受。
就连扯动灵石都掌控有度,只有磁极没有疼痛。
金奕之疯了吗?可能他早就被孟时殊折磨疯了吧?否则也不会在梦中,面对想离开的孟时殊,选择了一种绝无可能的做法。
孟时殊慢条斯理,微微转动的手指都如周身的风慢了下来。
动作缓慢到好似有无数只蚂蚁在金奕之身上爬。
但这种“折磨”对比以前,简直微不足道。
孟时殊俯身,指尖轻轻拨过耳坠。
轻柔的吻触及朵朵盛开的鲜花,带来些微刺痒的触感,让他整个人都如坠云雾。
“舒服吗?”
银发青年趴在金奕之身上,深埋坚实的胸口。
嘬嘬有声。
忽而抬眸望着金奕之,一双笑眼弯弯,仿若春风吹皱的湖面,漾起点点碧波。
那些被亲过的地方蓦地发烫,传来匪夷所思的阵阵酥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沦陷
可能连金奕之连自己都没意识到, 他的表情已维持不了平静,尖尖的虎牙微微抵着下唇,眉头紧皱地注视着孟时殊。
透着一种被爽到但又不想承认的别扭。
孟时殊另一只手移到皱成川字的眉峰, 微微抚平。
“你还没回答我, 舒服吗?”他继续提问,语气却没有以前那种迫人的威胁感。
金奕之下意识又皱起眉,但很快又被他抚平。
孟时殊可没有真的打算全程都温温柔柔, 平缓的度过。
指尖微勾。
金奕之全身紧绷,眸光颤动。
“不是你说,这是梦就应该轻松些吗?”孟时殊微微叹息, 眼睛完全睁开,苍蓝眼眸明亮水润, 好似绝品玉石般诱人, 令人不自觉为之沦陷, “那怎么还是这么不情不愿, 都不愿意回答我?”
明明是金奕之自己要求导致的结果, 不论是肢体碰触还是情感上,他都像是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如此一般, 满脸茫然。
茫然过往只会带来痛苦的事,如今不过是因为孟时殊换了种方式, 又换了种语调, 他竟然觉得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甚至于……
隐约的希望对方带来曾经让他疼痛的举动。
“……舒服。”
早就没有契约了,孟时殊也没有逼迫他,他透露了真实想法。
孟时殊满意地笑着,眼眸绽放点点笑意,犹如星光洒落他身上。
一刹那,金奕之仿佛抓住了一些遥不可及的东西。
璀璨灵石将肤色映照的润色又充满生机。
此刻被拉扯着。
以前只会带来屈辱的痛感, 此次却让金奕之意识恍惚。
他无暇再去思忖为何。
四周开始落雪,雪落到他眼前,视野仿佛都跟着模糊了,旋即将他掩埋。
手指蓦然冒出雪堆,攥成拳头。
雪化。
衣襟也跟着湿透了。
桃花再度盛开,扑簌簌落在两人身上。
孟时殊逼近金奕之。
终于抵达终末。
金奕之的腿勾住孟时殊的腰。
大腿肌肉绷得紧紧的,显出流畅的线条肌肉。
腹下艳丽的花微微变形。
蜜色肤色犹如田野间成熟的小麦,与细腻如玉,仿佛透明一般的雪白肤色贴在一起,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
璀璨金芒颤动着,带着从未有过的战栗与无措。
突然,金奕之瞳孔皱缩,十指分别抓紧孟时殊的双臂。
白皙的肩头留下鲜艳的红痕。
孟时殊闷哼一声,双颊漫上些许薄红,犹如盛放的娇艳花朵,让人目眩神迷。
越到后面,孟时殊越发没轻没重,几乎是回到了曾经,只不过以前会“恶语相向”,如今换了种态度,便发现金奕之不再反抗,似乎还从疼痛中感受到了别样的东西。
不再是恐惧,而是这件事本该带来的快意。
“金奕之,喜欢吗?”
孟时殊凑至对方不知何时红透的耳朵问道。
金奕之双目朦胧,呼吸从克制到放纵,怔怔地望着他。
这并非是孟时殊首次叫他的名,然而,这一刻对方眼底蔓延的笑意却如狂风骤雨,瞬间让金奕之诚心归服。
“喜欢。”
黑皮男子似乎已经完全被他迷惑,不可自拔。
莫名的,孟时殊体会到一种有别于强人所难的意趣。
过往虽然也很愉快,但他很清楚那是一种扭曲的情感。
当下,虽然仍旧扭曲,但建立在金奕之也同样愉快的前提下,这种套着两相情愿外壳的方式,让他感受到格外的舒畅。
当然,这两种方式他都喜欢。
而金奕之若是知道他这种想法,大概会立马脱离梦中此种沉迷的样子。
怀里的天道宠儿五官上的凌厉之色尽消,透着清醒时绝无可能的
yin栾。
耳坠乱晃。
金黄两色灵石散发柔和的光,将金奕之的五官映衬的多了几分和顺。
肌肤相贴的声音响彻四季。
无需在意四周,他们于天地间不知廉耻地相拥。
蜡烛不知第几次燃烧起来,滴答滴答的蜡油往下滴落,直到猛火猝不及防的一烧,蜡烛全部融化,成了一滩。
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根蜡烛了。
孟时殊凝视着男子完全无法自控、混乱的表情。
微微上翻的眼白,微微露出的舌尖,连带着脚趾也蜷缩起来,要不是在自己的梦境,金奕之估计早就晕过去了。
身上的龙爪花仿佛也昭示着其主人的心情,摇曳生姿,美丽非常。
孟时殊缓缓松开手。
一阵漫长到折磨人的后劲过去,金奕之终于缓过来,注视着孟时殊有些戏谑的眼神,第一次没有浮现羞耻的情绪。
反而因为孟时殊注意力没再放到他
扔子
上,而有些不适应。
像是少了点什么。
金奕之嘴唇微启,想说什么,却又知道自己不该说。
“怎么了?”孟时殊假装没发现金奕之的异常。
金奕之一咬牙,继而在草地上摸索起来,当抓到孟时殊的手上,一把抓住。
正如他先前所说,也正如孟时殊后来提到的,他彻底在这场梦中挣脱禁锢,表达自我。
“继续。”
金奕之开始只说了两个字。
孟时殊的手放在扔子上,感受着掌下紧绷的胸肌,一动不动,装傻问道:“继续什么?奕之,你得说清楚,我才知道怎么做。”
金奕之似是羞窘一般,眼神游移了一瞬,旋即又回到孟时殊脸上,一手放在孟时殊手背上,带着他的手狠狠地抓下去。
“继续捏我。”
另一只手背瞬间盖住上半张脸,遮住眼底浮动的情绪,以及脸上冒出羞耻的红。
孟时殊又凑到金奕之耳边,笑着低声道:“都被我玩得充血,快要破掉了,还不够?”
不待金奕之回应,他又柔声道:“今天我听你的。”
又一轮的征战开始了。
说真的,孟时殊是有些遗憾的,不论在澜云山还是凌仙阁,他和金奕之只有在梦中才能融为一体。
而这场梦,不可能永无止尽。
终究还是要到结束的时候。
结束之后呢,孟时殊其实也有些搞不明白自己想做什么,明明是应该直接揭穿一切,看金奕之恼羞成怒的表情,怎么就进展到了这步,甚至还改变了态度。
好在孟时殊一直是这样恣意的人,没再去深思抑或是刻意不去深思。
金奕之坐在他身上,一身冶艳龙爪花,在朝阳下瑰丽绚烂。
四目相对,对方的目光一刹那恢复理智,下一瞬,又再度沉沦。
而后稠触了会儿,最后趴到孟时殊身上,脑袋靠着那看似单薄的肩膀。
良久后,呼吸声凑近孟时殊脸侧。
当温热又变得有些急促的呼吸洒到嘴唇,金奕之的眼眸也随之移到他唇上,孟时殊撇了下脑袋,下意识避开。
视线相交。
两人身边只有余风声。
孟时殊迅速调整神情,依旧笑如春风。
然后,金奕之像是恍然惊醒,脸色逐渐变白。
这本是无需解释的事,按理说也不用解释,但孟时殊看到金奕之变脸后,莫名,真的只有一点点的心虚。
他低下头,抵在金奕之额头,刚想开口,未曾想,这次金奕之躲开了他。
孟时殊眉梢微挑。
两人无声对视,而后金奕之想退离,孟时殊将手压在对方的腰际,将其要离开的囤重重压下。
再度抵达终末迎来的胜利,让金奕之变白的脸色红润起来。
但这并不代表金奕之心情变好了。
“每个人都有不习惯的事,仅此而已。”孟时殊虽然觉得没必要,却还是解释了一下。
在他看来这行为称得上是贴心了。
金奕之盯着他,如同落日熔金的瞳色仿佛在将他灼烧,这种感觉也似乎只是他的错觉,只因他的语气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
“确实,我亦并无那样的想法。”
明明是最亲密的姿态,前一刻也还亲昵交谈着,此时两人却像是没有相识太久的人一般,言语中带着显而易见的生分。
金奕之深吸一口气,唇色有些白:“我想下去。”
孟时殊没再阻止,放开手。
金奕之翻身离开的刹那,衣服自动出现在两人身上,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幻梦一场。
金奕之站在一旁,面色冷然。
孟时殊仍旧躺在地上,仰视着一望无际的蓝天白云。
茅草屋外的青年依旧驻足原地,似乎正望着天外天,又似乎正看向这里。
恍惚间,孟时殊好似又回到了曾经。
他遥望天地,冷眼旁观一切。
唯一的乐趣,便是收集书籍密卷。
要说上辈子最特别的记忆,好像便是在茅草屋时,当凡人口中的神仙老爷,被奉送了不少奇奇怪怪的书。
记得其中有一本名为《界外》的白皮书。
这本书名奇怪,内容也奇怪的书让他至今都记忆犹新。亦是因为这本书,他才会如此自然的接受穿越重生、系统等事。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世界之外还有世界,又有什么奇怪。
当然,送这本书的人更奇怪,是个戴着斗笠,连他都没看清真容的怪人。怪人说他是什么误入此间的世外之人。孟时殊也正是听闻此番话,才更加努力修行,只为渡劫飞升后前往更多多姿多彩的世界瞧瞧。
不过,从他渡劫失败,遇到孟时殊,勾起他兴趣,让他发现自己原来是个好色之徒,甚至还喜欢从虐待中找寻筷敢……
这些会不会只是一场幻梦?
……怎么可能。
孟时殊无声一笑。
他清楚系统的存在,真真切切。
也清楚金奕之对他的恨意早已足够,结局已定。
方才的举动不过是火烧浇油,把火烧得更旺了。
“奕之,很高兴你邀请我来你梦里。”
尾音上挑的熟悉语调响起。
一阵风吹过,周围一切瞬间消散,四面八方变成雪白。
金奕之扭头看向身侧,眸中空无一人,他双唇微启,淡淡道:
“分明是你不请自来。”
金奕之觉得可笑极了,笑着笑着,便从打坐中睁开眼。
一抹凄凉与无力自他眼中转瞬即逝,狠戾与阴鸷随即填满金色眼瞳,继而扩充到整张脸上。
他又一次被孟时殊骗得团团转。
他自以为自己深陷泥沼,实则不过是陷于一团障眼法。
施术者冷眼旁观,他的一言一行随时都在取乐孟时殊。
当他情不自禁时,孟时殊已全身而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止水
有那么一瞬间, 他竟然会产生若是幻梦成真,自己该如何办此种纠结的滑稽念头。
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也好。
孟时殊此番,不过是戳破了他天真到匪夷所思的黄粱一梦。
该感谢他才对。
金奕之抬手扯下耳朵上的耳坠, 耳垂顿时血流如注。
梦是假的, 耳坠是假的,都是假的,戴与不戴又有何区别。
洞内的寒气不断肆虐, 侵袭躯体。
金奕之缓缓吐出一口气。
白气升腾而起,将男子本就凌厉的五官勾勒得更为冷峻。
停留在嘴角的那抹弧度自嘲且讥讽,迅速消失后, 徒留没有丝毫温度的冰冷与冷漠。
*
精致的菱形耳坠在孟时殊掌中出现。
这物件是和给傅知宥的耳钉一起做好的。只不过他只在梦里送了一次,还没有在现实送给金奕之。
意料之中的, 寒玉石门升起, 仍旧是刻薄少年样貌的金奕之缓步走出来。
来到孟时殊面前后, 他站定, 放置在一边的石凳被灵力移到少年身后。
金奕之坐下。
“孟时殊, 你早就发现我是谁了,对吗?”
孟时殊以为对方会说什么, 没想到,开口的第一句话如此直接。
想来也是, 金奕之忍耐这么久才质问, 反而让他惊讶。
换做之前,孟时殊大概还会装会儿茫然无知,与梦里最后没必要的解释一样,他又一次自认贴心地没有继续伪装,当脱去季逸那张和善的面具,绮丽颜色上明明都是勾唇浅笑, 却让人退避三舍。
他没骨头似地靠着冰塌一边,身体歪斜,倍显疏懒。
语调悠扬,含笑道:“我们曾经那般亲密无间,你反而该问,我怎么会认不出你?”
当揭露了自身真面目,孟时殊的外貌也跟着发生变化。
银发垂落冰塌,一身素白仿若与周身的冰雪融为一体,那双苍蓝色的眼眸泛起清浅笑意的波澜。
恍惚间,仿佛让那过分精致又近乎非人的面容,有了种遥不可及的,好似透着错觉的温柔。
但金奕之再也不会被迷惑了。
亦或者说,在现实中,面对孟时殊,他根本无法如梦中那般全然不顾。
他也比想象中更清醒。
孟时殊凝视着金奕之,对方的神色没有因他恢复的真容有丝毫的变化,反而更令他兴致盎然:“这么盯着我看,怎么了?”
“你自己进了我的梦,还问我怎么了?”金奕之反问道。
孟时殊眨了眨眼,明明是罪魁祸首,还显得很无辜:“这么多年没见,在澜云山那三日怎么够。”姿态顿了顿,没等金奕之再质问,他向金奕之的脸伸出手。
金奕之没有逃,依旧稳如泰山地坐着,即便孟时殊的手贴在脸颊上,还是不动如山。
然后,就被孟时殊用力扯了扯。
扯得颊肉扭曲,显得有些滑稽。
“快变回来。”
金奕之神色终于有了变化,皱了皱眉,语气淡淡:“凭什么?”
“我喜欢你真正的样子,真不变回来?”
孟时殊歪了下头,说得云淡风轻,嘴角笑意翩然,却与季逸的温柔全然不同,是独属于孟时殊个人的让人不寒而栗的,带着胁迫性的微笑。
金奕之看得一怔,旋即回过神,声音变冷,再度反问道:“凭什么?”
孟时殊猛然坐起身。
金奕之背脊瞬间紧绷,在即将出招抵抗的刹那——
“啪”的清脆声响自他的脸上传来。
孟时殊的双掌猛地拍在他双颊两侧,然后不管不顾地揉起来。
金奕之瞳孔震颤,眸中满是震惊。
“你现在身为颐之,我是不能拿你如何。”孟时殊笑着道,“但若我这样做,你亦无法拿我如何。”
另一扇石门缓缓打开。
孟时殊听到了声音,抬眸,便看到目瞪口呆的傅知宥。
“你、你们……”傅知宥才走出石门,指着陌生青年和正被他揉脸的颐之,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何事。
不过,这银发青年长得可真好看。
眼睛更好看。
还有这身衣服怎么那么眼熟……
好像是季长老的……
还没等他深思,吧唧一声,傅知宥晕了过去,朝后倒地不起。
孟时殊一挥袖,傅知宥被无形的力量拖拽进门内。
石门瞬间观赏,再次隔绝了傅知宥的气息。
金奕之余光看到这一幕,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下,眼里闪过讶异,没想到孟时殊会如此直接。
不过他很快就收敛了异样,冷笑一声,目视孟时殊,面颊被揉捏着,言语含糊道:“怎么,你都扮成他人进入凌仙阁,敢做不敢当?”
“掌门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只是为了不吓到知宥他们才会如此罢了。”孟时殊语笑晏晏道。
“所以掌门和你联合欺骗了他们。”金奕之言之凿凿道。
“这算是欺骗吗?”孟时殊却甚是无辜道,“他们损失了什么吗?并没有。反而从遇到我开始,他们收获了不少东西。”
“你这是诡辩。”
“放心,我很快就会告诉他们我是谁了。”
孟时殊也并不打算逃避,当金奕之挑明后,季逸这个身份也就不复存在了。
他最后又使了大力揉了揉,眼看把蜜色的皮肤都给揉红了,才罢手。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犹如冬眠苏醒的危险生物,看向金奕之的眼神一如既往,带着肆无忌惮的、原始的破坏欲。
金奕之任由他看着,没有丝毫闪躲。
“你认为我知道这是你的身外化身,不会做什么?”孟时殊问道。
“你想杀了我,随时可以动手。”金奕之挑衅道,似乎完全不把身外化身的性命当命。
孟时殊听得出金奕之这话不是气话,他是真的如此想。
他双手负后,长身玉立,浑身透着危险又优雅的气质。倏然间,猛然矮下身凑到金奕之面前,他移到那空荡荡的耳畔,低声耳语:“就算是身外化身,我也不舍得杀了你呀。”
漆黑的发丝被白皙修长的手指随手挑起,他接着,真心实意道:“我还等着你来杀我呢。”
脖子骤然被五指扼住。
金奕之以雷霆之势出手。
孟时殊脖子后仰,望着站起身将他脖子死死扼住的男子,笑眼弯弯,仿佛并没有被钳制,依旧在和金奕之愉快交谈似的,喉咙里还发出闷闷的轻笑声,而后艰难开口道:“出手吧。”
两人的地位看似第一次发生无比鲜明的反转。
但金奕之很清楚,即使他真的在此刻出手,孟时殊也有的是办法活命,甚至死的还会是自己这具身外化身。
“哈哈哈……”金奕之莫名其妙地笑起来,笑着笑着,越笑越大声,笑声逐渐响彻整个洞府。
原著中,金奕之就不是个爱笑的人,只不过后来经过那么多红颜知己的治愈才算是逐渐找回了年少纯真,从而变得时不时会露出笑容。
而遇到孟时殊的金奕之,那一年里从未笑过不说,后来再见到也一直都是紧绷着脸。
时至今日,也就在梦中才乖顺过,嘴角流露过那么一点笑意。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金奕之笑得这么明显,笑得这么疯狂。
明明是极度张扬的笑,却给人一种心酸的自嘲与讽刺。
“孟时殊,一而再再而三,你真以为我傻吗?”
孟时殊脸色苍白,挑了下眉,四目相对,声音从窒息的喉咙里吐出,破碎却依然从容自若:“认真算来,没有三。”
“砰”的一声。
金奕之将孟时殊狠狠一推,孟时殊看似脚下踉跄,呛咳着,一屁股坐到冰塌才堪堪稳住身形。
然而,他的姿态轻松自在,脸色也逐渐恢复红润,看不出丝毫狼狈。
只不过,脸上出现些许诧异,看着金奕之的眼神仿佛在说“怎么不动手”。
是啊,怎么不动手。
金奕之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没有再用力一点,用力到扭断方才手中纤细的脖子。
即便是无用功也能解恨啊!可他……
金奕之绝不会承认,眼看孟时殊在他手中像是真的随时会断气一般,最后一刻——
他竟下不去手。
金奕之深吸一口气,讥笑道:“这就是三。”
孟时殊闻言,眨了眨眼,随后无奈地笑起来:“金奕之,你方才真的可以杀了我。”
一双苍蓝色的眼眸宛如星光点点,少有的真诚。
金奕之瞳孔皱缩,一脸你在说什么的不可置信。
孟时殊长叹一声,难得苦笑道:“我这算是自食其果了。”
这在金奕之看来,孟时殊这些看似难懂的话,不过是又一次耍弄他的计策罢了。
两人实力的差距,更是这句话的最大佐证。
他怒火中烧,这火还越少越旺。
明明在决定揭穿对方身份的时候,他是打算极其冷静处理这件事的。然而,似乎只要碰到孟时殊,一切预设皆变成了笑话。
其实金奕之非常清楚,即便没有梦境的影响,他对孟时殊的憎恨中早就掺杂了很多其他的东西。
而当梦境里,他选择主动与之亲密后,已代表了孟时殊从此不只是他的复仇对象。
可心乱如麻的只有他。
不论是当年被蹂躏、被戏弄,还是后来在澜云山,孟时殊每次总是给他一种随时都会抽身离开,不过是玩玩罢了的感觉。
孟时殊从来心如止水。
这种可悲的心态让他厌恶对方的同时,亦厌恶起有了这种诡异心态的自己。
孟时殊看着金奕之眼里连自己都要燃烧殆尽的火焰,嘴角笑意不断扩大。
他像只偷腥的狐狸,继续火上浇油,洋洋自得道:“果然,我还是更喜欢看你生气的样子。”
语毕,这次不等金奕之心态彻底炸裂,他忽然伸出手。
细腻如白釉般的掌心出现一枚菱形耳坠。
那是只存在于金奕之梦中的,被他摘下的黄粱一梦。
“特地给你炼制的。”孟时殊语调轻扬,“我可是花了比傅知宥那颗耳钉要多的多的心思。”
金奕之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耳饰。
明知或许又是一次诓骗,却还是如一颗石头投入湖中,激起阵阵涟漪。
即使心有波动,他还是维持着镇静,讥讽道:“所以,我又为何要戴上?”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小金又要破防了
接下来到下周三为止,每天都会双更,12点一更,晚上19点加更一章,多谢宝子们支持!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请多多留言,让我更有动力吧
ps:感觉在速通完结
第34章 不告而别
“这次是真的。”孟时殊道。
金奕之只是将视线缓缓移到他掌心的耳饰上, 并没有接过,确实也没理由接过:“所以呢?那只是梦而已。”
梦里,金奕之可以让他戴上。
现实, 两人之间又回到了曾经的相处模式一般。
孟时殊也不是当年的孟时殊了, 只会靠着主仆契约强迫。
他不以为意,反手收起耳饰:“不要就不要。亏我炼制的时候,比傅知宥那颗耳钉花的心思多多了。”
金奕之听到“傅知宥”的名字时, 眉尾挑起微妙的弧度,嘲讽似的从鼻子里喷了一口气:“那还真是这耳饰的荣幸。”
“啪啪啪。”
孟时殊反应夸张地拍手,夸赞道:“没想到奕之你还会说笑了, 这些年还真是成长了很多呢。”
在唤到“奕之”的时候,金奕之的表情瞬间紧绷, 似乎光是被他这么叫都浑身不舒服。
但这种反应恰恰取悦了孟时殊, 接下来他一口一个“奕之”:“奕之, 你打算在凌仙阁待多久?”
“说起来, 奕之, 你都没好好逛过这里。”
“要我带你逛逛吗?”
金奕之盯着孟时殊,想是要用眼神在他脸上烧出一个洞来, 就是不说话。
“还是说,奕之, 我现在就把晓晓她们叫过来, 告诉她们真实身份,不知道她们会有什么反应。”说着便真的拿出传讯令牌,用季逸的嗓音告诉温晓晓有要事,叫上荀艳一起。
恰好温晓晓就和荀艳一起,两人马上朝这里赶来。
孟时殊以前不是没叫过金奕之的名,过去他从不在意这事, 此刻孟时殊却像是故意的,将那两个字一遍又一遍的,拖长且用婉转的音调唤出。
每一次,仿佛都幻化成了无形的火焰般灼烧着他的耳朵。
金奕之重新坐回石凳,看似镇静地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洞门,似乎正等着温晓晓二人前来,已做好看好戏的样子。
眼尖如孟时殊,自然发现了金奕之的异常,他轻声笑起来:“奕之,你要是用你的真容,我可能都发现不了你耳朵能这么红。”
金奕之耳朵动了动,红得更彻底了,但还是没有吱声。
孟时殊也不再调戏对方。
一时间,冰雪洞中安静的落针可闻,他看着金奕之的背影,心里嘀咕,就这么把背影留给他,不知该说金奕之是破罐破摔还是知道他不会动手。
“奕之,你没有忘记我曾怎么对你吧?”孟时殊打破这分明知可以享受的静谧,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金奕之闻言,背影一顿,随后缓缓扭头看向他,那一眼依旧带着要将他生啖其肉,饮其血的恨意。
孟时殊满意地笑了。
洞府大门打开,温晓晓二人瑟瑟发抖着走进来。
在孟时殊没注意到角落,金奕之悄然握紧拳头,他虽然不明白孟时殊为何有此一问,但他的反应明显是孟时殊想要的回答。
不该有也不能有的情绪不可抑制地冒出来。
似是有一只手毫不留情地攥住他的心脏,带来难以忽视的疼痛。
温晓晓和荀艳进来后,首先看到熟悉的少年身影。
再是躺在冰塌上怡然自得的孟时殊,满脸难以置信,说不出话地面面相觑。
温晓晓看过孟时殊的画像,知道对方的容貌有多出众。此刻,却第一次明白什么是真正俊美如玉,见之不忘。
孟时殊一挥长袖,温晓晓和荀艳立马感觉通体温暖。
“孟、孟时殊?!你、您怎么会在这里?”荀艳是从温晓晓那边获知孟时殊样貌的,惊叫出声。
往日温晓晓会是最先乱阵脚的人,这次她却很快稳定心绪,看向一边坐定的少年,目光在少年红透的双颊上停留片刻,压下疑惑,才问道:“颐之,季长老呢?”
颐之用耐人寻味的眼神扫向孟时殊,又看向她们。
先前那个被她否定的念头再次出现在荀艳心头。
温晓晓似乎也明白了什么。
不需要再猜测,孟时殊坐起身,站起来,缩地成寸,来到温晓晓面前,嘴角卷起属于季逸的笑:“很高兴以真正的我自己见到你们。”嗓音从季逸的声音逐渐过渡到孟时殊的。
温晓晓捂住嘴,惊愕不已。
荀艳吓得差点没站稳,被反应及时的温晓晓一把扶助。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直觉真是太准了,不论后来猜到的真相,还是过去这三年里,怪不得她一直有些害怕季逸,如果季逸就是孟时殊,那就没什么奇怪得了。
当年,孟时殊这个人在翡煌秘境现身时,带着金奕之登场便十分引人注目。
后来隐约传出他的行事方式嚣张跋扈、乖张恣意,外加金奕之尴尬的身份,两人之间的事也跟着为人津津乐道。
与此同时,更是加重了旁人对孟时殊性格扭曲的看法。
最关键的还是,其父孟炀勾结魔教一事,大部分人都觉得孟时殊定然也是知情者,说不定还是参与者,不过是装作无辜罢了。
不过温晓晓看到孟时殊后,便不相信那些猜想了。
荀艳这边还在消化吸收这个消息,温晓晓倒是接受的格外迅速。
她靠近孟时殊,盯着他的脸瞧了又瞧。
起初的惊慌和胆怯与孟时殊对视后,被他脸上柔和的笑意驱散。她接着一个大跨步,走到孟时殊面前:“前辈,那我现在是不是该唤您孟长老了?”
“可以。”孟时殊轻轻揉了揉温晓晓的脑袋,就像过去的无数次一样。
在温晓晓看来,季逸并没有变,只是变了张脸罢了。
况且这张脸还长得比原来好看许多。
赏心悦目,简直叫人移不开眼。
只是,孟时殊脖子上的指印在他肤色的对比下格外显眼。明知这是个强大的化神修士,这一幕却莫名透着股破碎感。
“季、孟长老,您这里……”
“被一只厉害的豹子抓的。”
孟时殊说得漫不经心,温晓晓也没有继续追问。
荀艳站在一边那叫一个窒息,温晓晓这女人一碰上季逸,不,现在是孟时殊了根本就没有原则。
她跟着叫了一声“孟长老”,努力缩小自己身存在感,龟缩在一边,不再出声。
“有些遗憾,这算不上什么好戏。”孟时殊对金奕之道。
温晓晓和荀艳接受的都太快了,根本没发生什么喜闻乐见的情节。
金奕之目光冷然,淡淡道:“意料之中。”
荀艳注意到颐之不像是对待长辈的嚣张态度,大为震撼,但不敢深思。
温晓晓扯了扯孟时殊的袖口:“季、孟长老,您和颐之是在打什么赌吗?”
孟时殊闻言,一脸遗憾地看向金奕之:“哎呀,我怎么没想到。我们应该打个赌,如此才更有趣。”
“呵。”金奕之冷笑一声。
“所以我可以说出你的真实身份吗?”孟时殊多此一举地问道。
“我不让你说,你就不会说吗?”金奕之反问道。
孟时殊笑而不语,随后张口。
金奕之随时准备应对孟时殊揭露他身份的窘迫。
“好了,玩笑到底结束。”孟时殊笑着道,转而面向温晓晓和荀艳,“这次唤你们过来,其一是不想再隐瞒我是谁,关于这件事掌门也是知道的。而我先前说什么是半路袭击你们,冒充知宥之类的话,也都是假的。从最初跟着你们离开凌仙阁的,便是我变作的知宥。至于上次让你们看到的画面,不过是一场我根据那时的场景造出的假象罢了。”
荀艳愣了下,接着脸上闪过“怪不得”的意味。
“其二,我这段时间正好炼制了一些小玩意儿,想送给你们。”孟时殊拿出一堆东西,“其实,其中也包括一些我的用不着的物件。所有宝贝的用法都在这块玉牌内,你们查看完自己挑。”
温晓晓没有客气,却也没有急着挑选。
她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又找不出问题,思绪有些混乱,下意识看向四周:“怎么不见知宥?”
孟时殊抬了抬下巴,指指不远处的洞穴:“还在里面修行呢。你们先挑,挑完的给知宥。”
荀艳面对那么多宝贝,还在傻眼中。
半晌后,壮着胆子问道:“季……孟长老,不然我和晓晓都先拿着,回去好好研究了再选?”
“好。”孟时殊笑着应道。
荀艳让温晓晓先都收起来,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道:“孟长老,谢谢您。”
“我有那么可怕吗?”孟时殊却问道。
荀艳被问得噎了下,然后摸摸自己脑袋,佯装傻呵呵笑道:“当然不可怕,您比掌门对我们还慷慨,可太好了。”
孟时殊失笑摇头。
这丫头以为装得很好,他也不拆穿了。
说真的,这三年在凌仙阁的日子挺有趣的。
事务上有尤有给他找事,生活上有温晓晓这三人逗乐。
换成没穿越前,他不会产生陪这些人玩的兴致,也就不会发生后来这些事。如今因为金奕之,倒让他体验了一回人伦之道。
“行了,回去好好研究吧。”孟时殊摆了摆手道,而后想起什么,看向金奕之,“颐之,你从到了凌仙阁一直都在闭关修行,我见你修行顺利,是时候也该放松一下,不如让晓晓她们带你逛逛,还可以品茗下我派的美酒呢。晓晓,你觉得如何?”
“当然可以。”温晓晓应道。
金奕之凝视着孟时殊,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
孟时殊由他看着,脸上满是亲切和善意,简直滴水不漏。
“怎么,舍不得离开?还想继续?”孟时殊修长的手指抚上自己的脖子,两片薄薄的嘴唇好似带露的花瓣上下开合,莫名的,连空气都跟着泛起一股瑟晴的震颤。
金奕之的脸迅速烧起来,无法多想,赶紧扭头,一刻都不想多留似的:“温师姐,走吧。”
不知为何,温晓晓有些舍不得离开。
荀艳拉了她一把,她稳稳站定,抬头望着银发青年,如同全身心依赖兄长的小妹:“孟长老,我很快就要冲击金丹,若是成功了,第一时间便与你说。”
“好。”孟时殊柔声应和。
金奕之走到洞口的时候,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孟时殊站在原地望着洞口,笑意停在嘴角,却似乎并未触及眼底深处。
视线交汇的刹那,明明身在一处、触手可及,但又像是万水千山,不论他如何赶路,最终南辕北辙。
金奕之的心狂跳起来,这时的他以为这份心慌意乱,不过是面对孟时殊的茫然无措。
后来才知道,这一切是全身血液都在告诉他,不该就那样离开。
三天后,金奕之从温晓晓那里得知了一个消息,以及一样东西。
“孟长老和掌门说有事要处理,不知道几时会回来。”温晓晓说着眼睛都红了,“他让掌门代为转达,说之所以没当面和我们说,是怕不忍离开。”
“对了,孟长老说虽然与你相识不久,但既然相识一番,擅自给你炼制了一件法器,就当是这段时间相伴的赠礼。”
温晓晓的手中俨然是那枚菱型耳饰。
金奕之接过耳饰,飞驰电掣回到云锦轩,只看到满目冰霜。
洞府内空旷冷清,只剩下那床冰塌,昭示着银发青年曾懒洋洋地躺在上面过。
金奕之紧握着耳饰,硌得皮肉生疼,仿佛融入骨血,血迹顺着指缝流下,滴答滴答融入雪中。
“哈……”他咧开嘴笑了一声。
冰冷的霜雪铺面袭来,他撸了一把脸,手就那样盖在脸上,嘴角弧度越扯越大,嗤笑声不断溢出。
良久后,他放下手,脸上笑意全无,只剩下冷彻心扉的死寂。
他当时就应该放手一搏掐下去!
金奕之,你又被耍了!被狠狠耍了!
金奕之,你简直是愚不可及!
如今,杀了孟时殊已无法解恨……
他会努力变强,想尽办法变强。
霎时间,他想到臂环洞府内那个可以变强,却又会减寿的功法。
但,那又如何?
不管要经历什么痛苦又将会承受如何无法挽回的结果,只要能迅速变强他都能接受。
而一旦找到那家伙……下次,他定要把孟时殊圈在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那张刻薄的少年脸庞逐渐变得凛然,正常的黄皮变成蜜色。
男子英俊的脸上一双金眸出现血色,好似被血染红,其中满是骇人的阴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入魔教
“身为前左使之子, 又是化神大能,二少主当下只做这普通教众实在屈才。”娇媚女子御空在山谷间前行,语调婉转, 好似在与情人调笑。
赵菀虞看向身侧银发蓝眸的青年, 不是孟时殊又是谁。
她没想到多年不见,孟时殊会亲自联络自己,目的还是成为魔道盟教众。
二十年不见, 孟时殊居然已到了化神后期。
这修行天赋真是羡煞旁人!
思及此人曾经给过她好处,还有这次见面也给了她一点好处,她实在没理由不满足这小小的要求。
“不知你有没有听过我一些事。”孟时殊看向赵菀虞, 赵菀虞摆出一副认真听他讲话的姿态,于是只听他继续道, “因为孟炀的事, 正道盟并无多少人信我会‘改邪归正’, 当人人都将你认定是恶, 那我何不就随了他们的意?”
孟时殊嘴角勾着笑, 漂亮的好似一朵盛开的有毒之花。
虽然赵菀虞是后来加入魔道盟的,但也听说过柳蒙当年将孟时殊这具躯壳当成身外化身的材料一事。只是没想到后来孟时殊被冷崧庇护, 最终到达化神期,从而无法再被柳蒙利用。
这或许是孟时殊早就算好的?
赵菀虞被困在清泱宗时便知道对方的手段, 她没有再试探此人的来意, 娇笑一声,眼珠一转,而后实话实说:“其实现在左使位置还空着,二少主完全有能力继承这左使之位。”
“你可以决定我成为左使?”孟时殊笑着问道。
“奴家哪做得了这个主呀,必然还需要护法以及尊上见过您,同意后……”
不等赵菀虞说完, 孟时殊打断道:“那不就得了。这么烦的事,算了。”
赵菀虞愕然,紧接着,掩嘴娇笑道:“奴家明白了。”
随后,她带着孟时殊来到一座峰上的院落。
此地花草香气宜人,花鸟虫鸣入耳,苍翠绿树环绕,假山流水潺潺,一切充满着生机。明显有一个阵法支撑,能够保证此地四季如春。
孟时殊环顾四周,向前一步,下一瞬,在赵菀虞眼前消失。
赵菀虞愣了一下,回神后赶忙四处寻找,好在很快在院落后方的药园找到了孟时殊。
只见银发青年脚踩水面,弯腰垂首,青葱指尖自池中的血红莲花上掠过。
恰好此时一缕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犹如一层金色薄纱落在青年身上,显得格外神圣不可侵犯。
赵菀虞正欣赏着如此美人美景,忽而被透着冷然笑意的眼眸注视,心神一凛。
是孟时殊正看向她。
她丝毫不怵,无声笑起来:“二少主,可还满意?”
这是孟时殊要求的,需要一处不被打扰的居所。正好她身为魔教圣女,名下有这么一座无人居住的络云峰,就当做人情让给孟时殊住了。
孟时殊来到赵菀虞面前,扔给她一个瓷瓶。
赵菀虞连忙接下。
孟时殊看着面前女子娇媚的容颜,他很确信赵菀虞非常有魅力,但却还不如金奕之流露出屈辱表情时能让他心有波动,还真是……苍蓝瞳孔深了一瞬。
他竟然会突然想到某人……
连他自己都有些讶异。
总之,当年赵婉虞停在金丹大圆满多年,孟时殊给了一颗极品破壁丹助她突破,如今已到元婴中期。
原著中,赵菀虞这时已经与金奕之有了些许感情,自然也有床笫之欢,因她极阴之体借助雷灵根双修不断突破,修为几乎是日进千里。
但那仅限于原著,如今没了雷灵根,她退而求其次找了其他修士双修,却远远达不到此种速度。
幸好他面前的赵菀虞不知这些,顶多就是气馁进展缓慢,否则大概会心魔丛生,无法再继续修行了。
故而,孟时殊炼丹的能力是她目前急需的,这亦是她对孟时殊有求必应的原因。
一切行为不过是利益交换罢了。
孟时殊倏然一笑,看着那些红血莲,缓缓道:“炼制归元血莲丹的魔血莲有价无市,你却让我住在这里,我可不会干看着,定然会物尽其用。”
归元血莲丹是化神大能冲击合体瓶颈的最佳辅助丹药,它由魔血莲这味最独特的珍贵药材炼制而成,具有脱胎换骨,提升元婴和肉身合一概率的功效。
是如今修界无人能炼制,也鲜少有人知晓的丹药。
赵菀虞得到魔血莲后便了解了一二,她并未对孟时殊知道此物而有多惊讶,反而对方知道这东西才更和她意。她莞尔一笑,道:“能为二少主助力一二,奴家亦是欢喜的。”
所以说赵菀虞会做人,而孟时殊也欣赏这样识时务的人,之后给她的好处也不会少。
想必对方也看出了这点。
“孟炀已死,不用再叫我二少主。”
“那奴家唤您真君?”
孟时殊不置可否,算是默认了,话锋一转,道:“你这魔血莲池就这么一直任它们自己生长?”
赵菀虞点头道:“是呀,您定然看出此地无其他人的气息,除了您与奴家,再无第三人踏足过我这里。”她没有隐瞒,一五一十道,“数年前,奴家偶然得到几颗魔血莲子,正好成为圣女有了此峰,随手便将莲子放到了这个池塘,没想到还真就长出了魔血莲。”
赵菀虞脸上并无太多欢喜,一双美眸泫然欲泣:“然而,奴家修为低微,可不敢告诉他人,若是被人觊觎,落得个人财两空……哭都没地方哭。”
孟时殊淡淡道:“那你隐藏的可真好。”
赵菀虞叹息道:“奴家的阵法之术学的还算可以,否则也不敢如此托大。”
正如赵菀虞所言,络云峰的阵法中有着隔绝气息的上乘阵法,外加院落各种花香夹杂,才能将魔血莲淡雅的香味完全隐藏其中。
即便是他这个化神修士,第一次时间都没有发现。
他是注意到此地有个药园,进入这里后才注意到颜色特殊的魔血莲。
“那你没发现这魔血莲已有枯萎之相?”
赵菀虞“啊”了一声,凝眸看向一池魔血莲,将根茎脉络看清后,终于发现这魔血莲的根筋竟然有些萎缩。
她诧异道:“怎会如此?”
这五年来,魔血莲可都长得好好的。
怎么突然就……
“魔血莲需由人悉心照料,每月都需要人将其连根拔起清理根茎,再用灵汁浇灌,最后重新扎入泥土。而魔血莲的根茎异常脆弱,故而照料之人一定要极其细心。”
赵菀虞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些她还真不知情。
“知道为什么魔血莲有价无市吗?便是因为知道它如何照料方法的修士太少了。而魔血莲只有到五十年以后才算得上成熟初期,若是要用到天元丹中,则需要百年。如此,不知情者再怎么照料,最后魔血莲也还是会慢慢枯萎。”
“那、那需要找个弟子来此照料吗?”赵菀虞茫然问道。
孟时殊的要求可是无人打扰啊。
“你这里不少灵草都需要照料,找个细心稳重、懂得照料药园的哑巴来。”孟时殊顿了下,又对赵婉虞道:“把你能找到的所有书籍,不论是秘籍、功法还是旧事、杂谈,还有炼器、炼丹的书籍都给我搬过来,越多越好。时光漫长,我得找个打发时间的事。”
赵菀虞眨巴了下眼睛,对上孟时殊不怒自威的目光,迅速反应道:“奴家晓得了。”
第二个要求很好完成,第一个要求……
细心稳重、能照料药园的弟子好找,但哑巴……还真是让她头大。
因为一旦修行,自然有的是办法治好病症。
至于后天致残,她倒是想过,但如果让此种带着不甘不愿的给孟时殊看守药园,指不定会让对方一个不满……
总之,赵菀虞好一番寻找,想找个心甘情愿的。
好在孟时殊后来说不急在一时,魔血莲目前死不了,还能撑个一年半载。
半年后,赵菀虞不负众望,将一个名叫“阿丑”的哑巴修士带到山峰。此外还有又一批四处搜罗的各类书籍。
阿丑人如其名,脸上有着一道丑陋疤痕,从右眼眼睑贯穿鼻梁再到左脸嘴角。
就这样貌,原本实在入不了赵菀虞的眼。
但阿丑来历特别,是叛离魔道盟的魔修的孩子,这魔修曾学的一手绝顶药理,将其全部教给了自己的孩子。
后来,阿丑父母被魔道盟戕害,他侥幸苟活下来,却被割了舌头成了哑巴。
为了记住这份极端的恨意,他没有用任何药物治疗过身体。
被带到赵菀虞面前时,他其实已经存了死志。
赵菀虞得知阿丑的来历后,帮他找到了戕害他父母的魔修,继而让阿丑亲自杀了那些家伙。
获得阿丑的死心塌地后,她选择“物尽其用”,在其身上下了禁制送到药园,成了络云峰药园看守。
此时的阿丑不过是炼气中期修为,但看受一个药园已然够用。
前来络云峰之前,赵菀虞得知孟时殊正闭关炼丹,将阿丑放到药园后,她对着院落喊道:“孟真君,你要的人我已经带到,他日后将会再次照料药园。”
语毕,一瓶丹药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赵菀虞面露喜色,知道孟时殊肯定又炼成了什么,再看瓶上,写着“造化丹”三字。
恰好她之前拿到的造化丹吃完,她修为也即将突破瓶颈,如果再有一瓶造化丹,显然能提升几率。
她其实正想开口找孟时殊要,没想到对方就送来了。
“多谢孟真君。”赵菀虞真心诚意作辑道。
魔道盟自然有不少炼丹师,她也吃过不少,但说实话,孟时殊这一手炼丹术称得上绝顶,其他人都不能望其项背。
而这半年来,不知孟时殊是有意还是无意,正道盟已经遍布他加入魔道盟的消息。
关于他的谩骂和诋毁甚嚣尘上,赵菀虞听过些许,简直不堪入耳,但看上去没有影响到孟时殊分毫。
赵菀虞抬袖掩嘴,无声笑了下。
能影响到孟时殊反而才奇怪,反正这样才是最正常的。
她拂袖离去,悬空之际,瞥了眼地面抬头望过来的阿丑。
一刹那,仿佛视线交汇。
阿丑一双黑眸无悲无喜,连天空的颜色好似都映照不出,瞬间竟让她有些毛骨悚然。
然而这种感觉转瞬即逝,下一瞬,阿丑对着她微笑告别,挥手的样子看不出先前的一丝怪异,还带着几分自以为隐藏极好,实则赵菀虞极为熟悉的自卑与痴迷。
……错觉吗?赵菀虞没有多想,迅速离开办自己的事去了。
另一边,孟时殊看着面前这一堆书籍,先大致翻看了下,有几本还算有趣,其他的与他曾经看过的大同小异,没有看的必要,他便直接扔到了储物器的角落。
他翻看起那几本有趣的书,很快看完后,服下炼制好的丹药,准备再次闭关。
至于赵菀虞带来的哑巴修士,他已经用神识扫过,炼气中期,确实只是个弱小的丑哑巴。
孟时殊没有在意,虽然自身结局已定,但他并不会就此停步。
只是等死那多无聊。
毕竟闭关修行除了真的修行之外他还可以看书,这两件事对他而言是仅次于欺负金奕之的趣事。
而按照原著剧情,金奕之从到达澜云山后,仅用五十年便会到达大乘大圆满,最终来到此地和柳蒙决战。
如今还剩下三十年,不过是眨眼而过。
孟时殊闭上眼,就在这时,安静了许久的系统说话了:【宿主,哑巴身上有金奕之的一丝分神。】
孟时殊眼睑颤动了一下,腿上打坐的指尖微动。
他重新放出神识,发现哑巴正认认真真地记录灵草药材们生长情况,本子上的字迹工整,并非金奕之本人。
“他就这么想给我找乐子吗?还真是……”孟时殊不禁轻笑一声,喃喃道。
语气里似乎某种特别的情绪被他克制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勤修炼
所谓的分神附体, 并非完全控制附身之人,而是观其所观,历其所历, 总之并非是其本人。
当然, 只要分神力量足够强大,自然也可以操控附身之人,但一般一丝分神, 操控身体的时间并不长,而且若是操控久了,附身之人神识受损会直接变成傻子。
再看这哑巴的状态, 可以肯定目前并非金奕之。
孟时殊没有行动,只是对系统感慨道:【你说他是在给我找乐子还是想找我报仇?】
系统少有的没有立即给出回应, 停顿了好半晌, 才有些懵的回答:【龙傲天目前的行为已完全脱离原著, 我无法回答此类问题。】
【那还真是遗憾。】孟时殊笑着叹息, 他收敛有些激昂的情绪, 并没有行动的打算。
不过是一缕神识罢了。
他放松姿态,进入玄之又玄的打坐状态中。
这一闭关, 便是二十年。
二十年后。
四季如春的院落花朵四散,一道青衣粉袍的颀长身影推门而出。
银发青年站在廊下, 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气息清新, 令人心情舒畅。
孟时殊拿出一张传讯符,告知赵婉虞自己出关一事,而后拿出一本书封写着“极简炼丹术”的蓝皮书,一边一目十行,一边缓步朝后方的药园而去。
一来到后院,各种草药清香扑鼻而来。
整个药园的花草比二十年前更繁茂、更富生机。
他一步踏出, 瞬间来到湖面,脚踏湖水,垂眸看向指间拂过的血红莲花。
花瓣莹润有光泽,连根茎都十分茁壮。
足以证明看守人的用心。
刻意隐藏的气息无法躲过孟时殊的感知,他悠然转身,面向手中持剑的哑巴修士。
哑巴面容留疤,先是愣了一瞬,但他反应极快,迅速变成抵御姿态,神色警戒地望着他。
孟时殊收起书,衣角扬起,随即又落下,瞬息间,便悠悠然来到对方半丈之外。
哑巴修士猛然后退一步,紧皱眉头,警惕地望着他。
大概意识到两人差距过大,还算谨慎没有立刻出手。
否则这时候这个叫阿丑的修士已经没命了。
孟时殊手上采了一朵魔血莲,闻着清香,抬眸看向阿丑,淡淡道:“圣女没和你说这院子现在的主人是谁吗?”
阿丑还算机灵,愣了下后马上意识到他的身份,连忙收起法器,对着孟时殊无声作辑。
“算你反应快。”孟时殊将魔血莲收入储物器内,语调变得轻缓,听得出他心情好了些许,“看得出这二十年你很用心照料这些花草药材,等我之后炼丹有成,自有你应得的那份。”
阿丑刚想做手势感谢,忽然意识到孟时殊并非特殊人群,于是他赶紧在自己的手记上写上“此乃分内,不敢居功”几字。
“意思是不要我炼的丹药?嫌弃?”
阿丑闻言茫然了一瞬,他来之前便从赵婉虞口中听到这位化神大能不是个好相处的,一定要放低姿态装可怜,否则可能会被狠狠欺负。
他知道魔修大多性情古怪,容不得他人忤逆,但他也装不来可怜,只能忙摇头,忙在纸上写道:绝无推诿之念,惟守园乃分内之事,纵无丹赏,亦当恪尽职守。
当孟时殊看完他所写的,板着的眉眼缓缓软化,轻笑一声,单手负后,姿态挺拔却又给人疏懒之感,嗓音含笑道:“赵菀虞还真是找了个忠心耿耿的守园人。”
青年本就颜色绮丽,一笑间,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阿丑有些慌了神,不敢多看,垂眸看着脚底。
“真君!您终于出关啦~不知您修为进展如何?”娇媚的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红衣的窈窕身影轻巧落到地上,莲步轻移而来。
“好好说话。”
赵菀虞迅速整理好表情,谄媚变得高洁,掩袖笑道:“哎呀,这不是奴家多年没见到真君,想念得很,一时有些失了体面。孟真君,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和奴家计较。”
孟时殊笑而不语,只是盯着赵菀虞。
赵菀虞额头似有无形汗水落下,她呵呵笑着道:“奴家确实是有事要和您说的。”
孟时殊闭关前便告诉过赵菀虞,每次出关都必须把修界发生的要事告诉他,这不,她这次来就是带着大消息来的。
她几乎是连续、不带气口的一股脑讲述起来。
二十年对闭关的修士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但外界已然翻天覆地。
首先是十五年前,澜云山遭遇魔道盟奇袭。
因为是奇袭,此次魔道盟修为最高的是一人化神中期,一人化神前期。其余皆是元婴以下。
没任何正道盟相助,澜云山以叶覭和其道侣为首抵死相抗,本以为覆灭不过是早晚的问题,没想到半路却杀出个金奕之。
那时的金奕之本该只有化神中期修为,但不知有了什么奇遇,竟以化神大圆满之威硬抗魔道盟不说,在他抵抗之时,一道白光突然出现遮蔽了整个澜云山,随后,澜云山整个门派直接从魔道盟众人眼前消失。
而金奕之还在一人抵抗。
这时他已经身受重伤,眼看就要死在魔道盟手里,灵渺谷却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携部分正道盟出现,与魔道盟交手间,金奕之随后又带着灵渺谷及那些正道盟消失在众人眼前,后来,这些消失的正道盟弟子重新出现,但正魔两道的这场争斗暂时落幕,谈不上谁赢谁输。
再说金奕之,那之后依旧踪迹全无。
这件事发生的五年后,也就是十年前,金奕之忽然再次出现在正道盟,那时的他修为已达合体前期。
此消息一出,整个修界哗然。
比孟时殊当年十年入化神还要匪夷所思。
紧接着,原先消失的澜云山再度出现,叶覭现身表示已收金奕之为义子,将以宗门下任掌门的要求培养对方。
当正道盟纷纷对这件事各抒己见,表达不满之际,又过了八年,也就是两年前,金奕之到达合体大圆满。
这实力已然比叶覭更强大。
即便再有不满,面对实力,也无人再当面反对。就此,叶覭举办了一场格外盛大的继任仪式,甚至还在继任仪式上,让其余宗门长老出手,美其名曰锤炼金奕之,实则让整个修界都见识到了金奕之真正的实力。
金奕之看似只有合体大圆满,实则真正实力已达洞虚前期。
在这个实力为王的世界,真正强者如冷云观冷崧都未曾说话,而其余正道盟纵有非议的能力,却无反对的本事。
自此,金奕之正式坐稳澜云山宗主之位。
曾被人欺辱、曾是孟时殊男宠此般的传言依旧还被某些人口口相传,然而,当世人以为他将永远定在耻辱柱上之时,成为修士短短三十余载,金奕之却走出了一条全然不同的路。
说到此,赵菀虞嗓子都有些干哑,但她其实还没说完。
是关于孟时殊的。这二十年,孟时殊这个名字在正道盟众人眼里已是恶贯满盈。只因孟时殊让她将众多他根本没做的恶事大肆宣扬,如今,孟时殊这个名字在外界比孟炀与魔教的纠缠更深,深到了让正道盟争相想唾骂一口的地步。
至于孟时殊的目的是什么,她很好奇但又不敢多问。
赵菀虞将好奇压在眼底,面上笑意盈盈,清了清嗓子,总结道:“想当年,那小子被困于您的窟室,不过是您掌中之物,未曾想,经年之后竟然成了一宗之主。”
说这些话时,她观察着孟时殊的表情,以为对方会觉得挑衅、恼羞成怒,但出乎意料的是,青年却笑起来。
笑眼如春,泛着点点涟漪,令人晕眩,叫人沉醉。
在赵菀虞有些愣怔的时候,孟时殊忽然看向身边的阿丑,目光仍旧含着笑意。
阿丑正悄悄看赵菀虞出神,冷不丁被注视,只觉那双苍蓝色的眼眸仿佛穿过他的身体和魂灵,看到了别的地方,无法自制地打了个寒颤,惊疑不定地移开视线,垂眸看向脚尖。
“比想象中更快呢。”
一阵风吹过,犹如卷着这声呢喃低语飘向遥远的山峰。
云遮雾绕的山中,露出其中一座洞府的一角。
洞府内的黑池中,一道高大精瘦的身影正浸泡在里面。
那是个五官硬朗,轮廓分明的英俊男子。不是金奕之又是谁。
此刻,金奕之大片的蜜色肌肤暴露在空气里,胸口以下沾满漆黑又粘稠的池水。
他紧闭双眼,眉心紧皱,额头汗水连连,青筋暴跳,紧咬下唇,露出一颗将下唇刺出凹陷的犬齿,仿佛正忍受着极致的痛苦。
黑水如万蚁蚀骨,不断冲击着他的肉身。
金奕之这具肉身若是想要冲击洞虚,必须重塑经脉,将灵气真元转换成更精纯、更贴近天地本源的元气。
真元化元气的过程,相当于将河道中流淌的水银强行压缩成坚固锐利的锟铻石。
元气所过之处,若经脉强度不够,会瞬间寸寸断裂。
而他已经提前用无数灵药反复淬炼过经脉,使其具备承载元气的韧性。
照理说,重塑经脉虽痛,却也并非是如此令人发指的痛,但金奕之为了快速提升修为,不断使用那本减寿的秘籍,每次强行突破本该剩下半年寿命,但因为他用到了臂环洞府内的黑水。
这黑水能够无形淬炼经脉,同时也无形中消除了部分缩短寿数的限制。
只不过,黑水中包含了海量的天气灵气,他需要快速将这些灵气压缩成元气,又快又急的情况下,这种痛简直非常人能忍,一个不慎,很容易便痛到癫狂。
叶覭不懂他为何要如此不要命的提升修为,只有金奕之知道,为了能够将孟时殊手到擒来,不论付出怎样的代价,即使如此他也只能活数十载,他也心甘情愿。
而在这个险之又险的时刻,金奕之更是一心二用,开始在紫府开辟独立的内空间,即是那些修仙大能的洞天雏形。
这本是真正踏入洞虚期后才能开始的特殊一步,但他在合体大圆满时已经摸到了空间法则的边界。
说边界也不对,而是到了这个境界,对空间法则的感应像是自然而然出现在脑海中一般。
对他人而言无比凶险的一步,对金奕之而言却像是吃饭喝水似的简单。
他知道自己必定能开辟成功,不过是早晚罢了,而他宁早不会晚,随着修为不断提升的情况下,洞天会越来越大。
最终,他会将孟时殊永远囚困在自己的洞天内。
再不会让他接触外面,对外面其他人露出哪怕一丝笑意。
“比想象中更快呢。”
金奕之听到熟悉的声音带着感慨,犹如刮过一阵让灵魂震颤的风。
他猛然睁开眼,鎏金眼眸仿佛熔金般闪耀与流转,明明是温暖的颜色却似冷冽锋芒,满是锐利冰冷。
他本不该在这种关键时刻走神,然而,思维不受控制,跟着这道声音飘远,前往千里之外的远方。
作者有话说:
奕之is watching you
第37章 伪装者
满是草木清香的药园内, 赵菀虞说完要事,又带走了孟时殊给的丹药,心情愉快地离去。
阿丑遥望着远去的倩影。
“噔”的一下, 一股无形力量弹在脑门上。
他骤然惊醒, 捂着额头,看向笑而不语的孟时殊。
明明对方什么都未说,但不知为何, 阿丑忽然觉得无所遁形,顿时臊得慌。
他脸上先是一阵滚烫,后又想到自身, 陡然变得苍白,头更是低得不能再低了。
“其实你这伤能治好。”孟时殊看他的反应, 应是已经了然。
阿丑闻言脊背一抖, 他低着头, 即便看不到表情也能看出整个人陷入痛苦中。他当然知道这伤能治好, 但这伤是他铭心之痕, 是保护父母证明他并非胆小如鼠之证,若是……
当初赵婉虞也曾经提过这件事, 他已经拒绝过一次,这次——
阿丑刚准备在纸上写下拒绝之语, 青年带着笑意, 悦耳的嗓音传入耳中:“若你执意要留下这般的疤痕方能铭记一事,那此事怕也没你想的那般要紧。”
阿丑抬起僵硬的脑袋,对上透彻的仿佛能看穿他内心的眼眸。
他知道,孟时殊其实看穿了一切。
当年拒绝赵婉虞时,这只不过是他给自己自卑、自怜找的借口,归根结底是他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配得上圣女。
现下, 孟时殊本没必要和他说这些话,他不知原因,亦明白,若他直接拒绝,对方只会转身离去,断不会再置喙此事……
“想清楚再回答。”孟时殊移开视线,看向一池诡谲的魔血莲。
青年长身而立,侧脸精致清雅,如诗如画般。
阿丑的瞳孔不经意微微一缩,眸底闪过凌厉的金色暗芒,在阳光映照下,眼神空荡夹杂着不解,不解此人为何会如此良善。
“说起来,我干嘛要对你这么好。”孟时殊似乎也有些疑惑。
这一句话好似一根针扎进阿丑的眼里,瞬间化去方才的困惑,变成要将身旁之人的脸凿刻下来般的,近乎偏执的锐利。
而当孟时殊再次转头看过来时,阿丑的目光又恢复了先前迷茫。
好半晌,茫然退去,阿丑点头,写道:真君今日所言,令某顿开茅塞,在此谢过。
随后向孟时殊深深作辑。
“拿去。”一个瓷瓶扔到阿丑手上。
孟时殊道:“你这伤非常好治,每日将一颗丹药化在水中,再将整张脸埋在水里,五日后便会痊愈如初。”
阿丑感恩戴德地不断作辑和躬身。
“不用如此,我大发善心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随心罢了。”孟时殊淡然道。
接着,忽然话锋一转,直言道:“阿丑这名字太难听了,你真名叫什么?”
丑陋的哑巴下唇颤动,他想说话,却什么都说不出,最终压抑着难以言喻的汹涌情绪,在纸上写道——
“张歧昀。”悦耳的嗓音缓缓道出他写下的名字。
这些年来,他总是被别人“阿丑、阿丑”的嘲讽唤着,再次听到这个多年未曾被人念及的名字,感觉熟悉又陌生的同时,心绪起伏不定,眼眶蓦地红了。
“行了,帮我把需要的灵草采摘好,然后送到炼丹房。”孟时殊语毕,人已经消失。
接着,一张纸飘飘然落到张歧昀面前。
张歧昀接过纸的刹那,孟时殊的声音仍在他耳边:“你被剜去舌头无法言语,或可以学习下此法。还有几本水灵根相关的功法也可以看看。冰水同源,其中亦有我一些思考拙见,可参考但更要有自己的想法。”
一摞蓝皮书漂浮在张歧昀面前。
张歧昀愣怔地双手接住,他翻动最上面的一本。
片刻后,明白这是一本教修士用灵气结合腹腔言语的书籍。
心中震动不已,再看其他几本秘籍,是以他的身份绝对不可能接触到的绝顶功法。
日后,随着修为提升,说不定肉身便能恢复如初……
眸光震动,张歧昀抱着厚厚一摞书,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圣女天生媚体,他很清楚对其倾心或多或少是受了圣女体质的影响,但这并非赵婉虞刻意释放的魅力,而是她一颦一笑所带来的影响。
他更清楚赵婉虞本意便是为了找个哑巴照看药园,至于后来那些事,不过是为了让他忠心耿耿的因。
一切都是利益交换,有利可图罢了。
但孟时殊为何对他这般好?
如果只是因为他精心照看药园,那是他的职责,并不值得这些……
温暖又感激的复杂情绪自心底流淌而过,从他眼中满溢,即将化成泪水滚落之际,他抹了一把脸,抹掉眼里的泪水,眼神带上几分坚毅。
他知道自己不配称孟时殊为师父。
但他心中已然将孟时殊看成可尊可敬的师尊。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金奕之看到这里,差点就因为分神走火入魔,好在他迅速稳定心神,才不至于毁于一旦。
只差一口气他便可以渡劫,从而进阶洞虚……
可为何,那厮对其他人总是那样好?
金奕之很清楚,孟时殊绝不是老好人,他之所以对温晓晓、傅知宥、荀艳好,是因为有所触动。
但那这个丑陋的哑巴,又是哪里触动了对方?
不想承认的情绪不断升腾,那是金奕之很早前便感受到,却一直不愿正视的,名为嫉妒滋生的愤怒。
嫉妒被孟时殊温柔对待的人,愤怒孟时殊曾经对他展露的暴虐。
金奕之脑海仿佛出现了两个小人,一个小人无比清醒骂他别被孟时殊虐出感情,另一个小人却开始怀念二十年前和孟时殊的温存时光。
这些年总是这样,他想着囚困孟时殊的时候,便会想到那些过往,怀疑自己到底怎么了。
他无比混乱,强行压下纷杂情绪,吐出长长一口气后,继续修行。
或许他真的是叶覭口中所说的天选之子,明明有着如此多的杂念,竟然每次都能顺利度过。
一如此次。
澜云山一座山峰顶部出现骇人的雷劫,代表着即将跨入洞虚的修士所要经历的劫难。
有人担心,有人相信。
一个月后,毁天灭地的力量逐渐消散天地,澜云山再度变回安稳的地界。
修界再度见证了什么是天道宠儿。
金奕之顺利来到洞虚境。
而黑池中的金奕之甚至都没有挪动半分,他依旧盘腿而坐,泡在池水中,被雷击形成的裂痕遍布全身,即刻恢复如初。
他从黑池中起身。
一步跨出,来到地面。
粘稠黑液仿佛活物一般,沿着腹部掠过人鱼线,再到结实的大腿勾勒到修长的小腿,继而汇聚地面,渗入地下最终又回到池水中。
玄色绣金纹的劲装着身,金奕之垂眸整了整袖口,抬头时,已敛去眸中精光。
曾经外显的金眸被压制,恢复成黑亮的眼眸。
锐利到不可逼视的目光变得平和,一身煞气消退,仿佛历经凡尘,返璞归真。
他修为虽然只是洞虚前期,实力其实已经到了中期甚至触碰到后期的边界。
从此正道盟,只有冷崧可以与他一战。
而魔道盟那边……
这时,储物器中的传讯玉牌突然亮起。
“恭喜掌门。”齐长老衷心祝贺的声音从玉牌上传来。
紧接着响起旁人的声音:“掌门,您闭关期间,有几拨人数次试探澜云山护山大阵但都失败了。另外,魔修孟时殊近来行事猖狂,正道盟好些在外历练的弟子深受其害……”
这人刚想说什么,忽然停顿,像是听到了不可思议的事,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对金奕之道:“掌门,刚得到消息,孟时殊在山门外突然现身,表明希望能见到您,与你相谈要事。”
金奕之神色不动,负后的双手指尖却微微动了下。
“带到镇岳峰来。”他身形一闪,于洞府内消失。
镇岳峰是金奕之居住的山峰,现下他修行的地方是镇岳峰上的一个山洞,是他最常待的地方。
而峰顶殿宇,他已经许久不曾踏足。
金奕之坐在案几后,神识外放,看到银发蓝眸的青年脚步轻缓,姿态优雅走上石阶,被带到门殿门外后,依旧轻松自在。
殿门大开。
青年踏入殿内,抬头看向他。
即便面容绝艳,被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眸盯着,依旧让人心惊胆战,一并勾起了金奕之许多过往的记忆。
“都退下。”
齐长老等人本是带着孟时殊一起的,结果此刻被拦在门外。他们面面相觑,有人想说什么,被齐长老阻拦。
老者捋着胡子摇摇头,沉声道:“掌门心里有数。”
其他人皱眉,只能噤声不再言语。
眼看前方的殿门关上,隔绝了两方世界。
空旷殿内,青年长身而立。
“金奕之,经年未见,不曾想你已成了一宗掌门,我倒是成了魔修。”如清泉般透彻的嗓音响起,语气熟稔,仿佛他们昨日才刚刚见过。
金奕之脸上无悲无喜,他站起身,缩地成寸,瞬间来到青年面前。
两人近在咫尺,双方似乎还是过去的模样。
青年眼眸弯成月牙,嘴角弧度翩然,依旧还是那副套着一张面具的模样。
金奕之对着青年伸出手。
青年神色自若。
下一瞬,青年的脖颈被金奕之的手猛地扼住,随即五指收拢,一点点收紧。
在洞虚大能面前,这个只有化神前期的“孟时殊”连喘气都困难,更别说挣脱金奕之的桎梏。
眼看青年面色逐渐铁青,他神态如常,仿佛只是面对一个根本无法让他生起任何情绪的外人,手指骨节凸起,力气到大随时能折断掌中的脖子。
金奕之歪了下头,问道:“你是谁?”
语气毫无波澜,眼神却像是要剥离面前这幅躯壳般,带着让灵魂颤抖的极致寒意,眼底似乎还压抑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嫌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交换
要不是金奕之一缕神识附在张歧昀身上, 知道孟时殊好好的待在积翠峰,此刻正躺在院落里优哉游哉的晒太阳,见到这个“孟时殊”后, 他说不定真会认为这是真的孟时殊。
青年瞳孔微微一缩, 显然没想到会被金奕之轻易看穿。
金奕之的手紧紧扼住他的脖子。
霎时间,周身的呼吸被压缩、被掠夺,并非只是单纯的空气, 是浑身经脉仿佛都被狂暴的力量攥紧,整个身体仿佛即将随着对方的意志被捏爆的那种。
“青年”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终于变了脸色, 五官扭曲了一瞬,刹那显露出一张清冷圣洁的面容。
那是一位女子, 此刻五官因痛苦扭曲, 仍旧美得惊人。
这女子竟是金奕之曾在秘境洞府见过的魔修。
而他即便见到如此惊心动魄的容颜, 还是不改颜色, 冷声质问:“说。”
女子面色青紫, 艰难吐出自己的名字:“柳、柳无郁。”
柳无郁,魔尊柳蒙唯一的女儿。
此身份一旦被正道盟所擒, 绝对会想尽办法对魔道盟造成影响。
“目的。”
“呃……”
柳无郁的嗓子里发出难听的气音,金奕之释放的威压太强, 她连反抗的心思都升不起, 几乎即将生机断绝。
紫府内的元婴更是被压制到瑟瑟发抖,抱头不愿面对现实。
金奕之微微松开手,空气终于再次汇入柳无郁鼻腔和口中,她终于有了喘息机会,嗓音嘶哑,一字一顿道:“我需要辟弥金, 我可与你以物易物。”
金奕之闻言眉梢轻挑,一言不发。
一双漆黑眼眸俯视着柳无郁,面容上没有一丝表情,瞳孔骤然变成金色,冰冷彻骨,掀不起半点涟漪,叫人毛骨悚然。
那是完全视柳无郁如无物的眼神。
在金奕之眼里,她甚至连蝼蚁都不是。
若说柳无郁先前还只是因为实力压制身体被动产生恐惧,这一刻,恐惧却好似极度冰寒,从四肢百骸蔓延心头,瞬间冻结她全身,让她手脚无力,动弹不得。
柳无郁面白如纸,冷汗瞬间浸透后背,衣衫湿透,瞳孔更因恐惧剧烈收缩着。
她想说话,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
她仿佛被扒光了一般,过去曾经现在甚至还未登场的将来,一切都尽数展露在金奕之面前。
好半晌,当柳无郁以为自己就要死了的时候,禁锢她的手终于离开了。她瘫软在地,喘息着回过神后,瑟缩地微微往后退了一下,全然没了来时扮演孟时殊的潇洒。
金奕之衣角的褶皱都没有丝毫变化,她却狼狈不堪。
柳无郁忽然想起十数年前,魔道盟攻打澜云山的时候,她曾远远看过一次金奕之,那时她以为能找到机会得到辟弥金,未曾想,结果不尽如人意。
当年,金奕之还只是澜云山一个内门弟子,身上气势也没有如今这般内敛。她看过金奕之拼死抵抗魔修,面上流露的坚毅让人动容。
再看当下的金奕之,丰神如玉,当年那份危机之下让人怜悯的脆弱消失无踪,徒留俯视众生般、可望而不可即的姿态。
让人望而生畏。
从柳无郁踏入这里,金奕之随时都可以杀了她,如今留她一命,不过是还未得到想要的答案而已。
她很清楚只身一人来到澜云山会有性命之虞,如果害怕到就这样等死,也就不是她了。
她壮着胆子仰头,俯视金奕之道:“我可将孟时殊送到你面前。”
柳蒙曾想拿孟时殊的身体做身外化身,但这仅限于孟时殊还在元婴期,后来孟时殊到了化神,便无法再做躯壳,柳无郁才能说的如此直接。
而若不是知道孟时殊对金奕之的重要,她也不会扮成那人。
“想要那人,我自会去抓。”
终于,金奕之再次开口。
直截了当否定了这个相谈的条件。
“你想要辟弥金,却拿不出能让我心动的条件。”金奕之淡淡道,“柳无郁,你这是自投罗网。如果正道盟拿你做筹码与你父亲交易,你说他会愿意吗?”
柳无郁闻言,狼狈却不改清冷的面容倏然显出一抹自嘲的笑:“你们把我想的太重了。对父亲而言,我与其他教众,无甚区别。”
此次她铤而走险前来,不过是因为柳蒙所下的禁制死期提前,被迫不得不想出这个下下策。
“想动手,现在就杀了我吧。”
语毕,柳无郁闭上眼,等待死亡降临。
死在金奕之手里,起码不会那么痛苦。
良久,死亡迟迟没有降临,耳边反而响起金奕之的提问:“柳蒙需要辟弥金?”
柳无郁眼睑颤动,一言不发等同默认。
金奕之微微挑眉,若是柳无郁身上被下禁制,自然不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于是他又道:“魔道盟攻打澜云山那次,是柳蒙想从我这里得到辟弥金?”
柳无郁依旧无言。
金奕之第三问:“这些年不论是我身处澜云山,还是在外历练,不断有魔修袭击,亦是为了辟弥金?”
柳无郁只是与金奕之四目相对,那双眼似什么都没说,又似什么都说了。
那次魔道盟突袭澜云山,澜云山死了很多人。
还真的……皆是由他而起。
长睫在金奕之眼下投下一片阴影,仿佛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阴鸷中。
柳无郁只是看一眼,与那双金眸对视的刹那,灵魂发出恐惧的尖叫般,下意识挪开视线,冷汗津津地看向地面。
“你用什么来以物易物?”
又过了片刻,她才听到金奕之第四问。
这次,柳无郁终于能够回答,她从储物器拿出的一个瓷瓶,递到金奕之面前:“这是我偶然在一个洞天福地找到的九幽血露,其中一部分给了父亲进阶大乘,这是我瞒着他留下来的几滴。”
瓷瓶被金奕之控制着飘然而起,盖子被打开。
一滴露水状的幽红液体自瓷瓶浮动而出,随之而来一股难以形容的诱人清香。
金奕之从臂环洞天的一本书籍上看过“九幽血露”的记载。
此物生成条件极为苛刻,是凝九幽极阴之气、汇万年石髓自然孕育而成,每处灵眼往往仅产一滴,取之即枯,世间罕见。
洞虚圆满修士服之,可将体内灵力短暂提纯为本源之力,此力精纯至极,堪比大乘修士之灵力,再以此强行冲破瓶颈,便可直入大乘。
然而,这种方法也将留下无穷后患。
因为九幽血露的存在,直接跳过雷劫,根基未受天劫锤炼,待到进阶渡劫前期,天道必将降下双倍劫雷惩罚,断无生还可能。
想来,这便是柳蒙无数年停留在大乘圆满的原因。
金奕之没有收到九幽血露,柳无郁收也不是继续给也不是。
“柳蒙想得到辟弥金,是为了进阶渡劫?”最终,金奕之又有了一问。
柳无郁垂下拿着瓷瓶的手,沉默地低下头。
便是给了他答案。
辟弥金这东西很神秘,金奕之在洞府的一个犄角旮旯里找到,起先只以为是一块颜色迥异的金色石头。
后来翻找书库的时候,忽然看到一本书上提到极为肖似此物的东西。
最终,他铤而走险,直接用肉身确定了此物确实是“辟弥金”。
辟弥金早就与他融为一体,这也是金奕之每次渡劫都没有外界看起来那般凶险的最大因素。
他不断吸收此物,时至今日,还未吸收完全。
只因此物可提前引劫雷之威入体,以雷锻体,以劫炼神。
此金所蕴雷元与天劫同源,可令修士提前适应劫雷之威,待天劫真正降临时,肉身与神魂已被锤炼的无比强大,渡劫成功的机会大增。
当下,他倏的心生一计。
随后,柳无郁被一股力量扶起来。
一个木盒出现在她眼前。
“此物名为幻劫石。”金奕之道。
柳无郁抬头,难以置信地望着金奕之。
若她不是柳蒙之女,恐怕都不会知道这是何物。
此石天生地养,内蕴一缕混沌之气,可扭曲天道感应。修士渡劫时将石吞入腹中,混沌之气会暂时遮蔽气息,越强大的修士,在天劫眼里越是弱小,降下雷劫便也不再致命,轻轻松松便可过关。
一万年前,一位大乘圆满修士偶然得此石,凭其成功渡过渡劫天雷,一跃踏入渡劫之境。
此后更有传闻称此人已然飞升仙界,一时震动修界。
从那之后,无数人觊觎此石,踏遍名山大川,寻尽秘境遗迹,却再无第二颗现世。
还有传闻称现存于世的翡煌秘境,便是他遗留下的洞府。
当年,年纪轻轻的柳蒙,便是见证者之一。
或许也是如今仅剩的见证者。
她父亲亦是因为遍寻不着此物,才不得不将心思放到辟弥金上。
如今,金奕之居然把如此贵重的东西用来交换,怎么想都不太对劲。
“若是我说从你这里得到此物,我父亲定不会相信。”柳无郁喃喃道。
“这便是你的事了。”金奕之语气冷漠,“没拿到辟弥金你会死,将幻劫石带给他,找个理由,或许你还能活。”
柳无郁嘴唇颤动,启唇想问,这东西是否有异。
然而,看着金奕之无悲无喜、万物不容的眼眸,不知为何,她恐惧的同时,竟然隐隐生出一股臣服之心。
好似本该如此。
她就该匍匐在金奕之脚下。
“好。”柳无郁合上盒子,放入储物器。
但金奕之给了他幻劫石,她又要以什么作为交换?未等她问出,眨眼间,金奕之已回到案几前坐下。
“所以,你为何扮作孟时殊?”
这个问题终于还是来了。
柳无郁有一万种托词,但到了此刻,竟是一个都说不出,出口的是她内心所想:“我曾经打探过你与孟时殊的关系,自认你或许会想报复他,抑或是有别样想法。若是扮作别人,绝无见你的可能,但若是孟时殊……”
不用说完,不言而明。
金奕之闻言沉默不语。
柳无郁心里打鼓。
直到对方再次出声:“无需九幽血露,只需要你办一件事,来交换幻劫石。”
“把这些年扮作孟时殊在外作恶的魔修,尽数带到我面前。”
作者有话说:
已经变成霸气龙傲天的小金
猜猜小金要做什么?
第39章 如梦初醒
金奕之这要求是何意?柳无郁愕然。
这人为何如此肯定那些恶事是魔修假扮孟时殊做下的?好像是亲眼见到一般……
她有太多疑问, 面对金奕之投向她的锐利目光,最终出口的只有一个“好”字。
想她面对境界更强大的柳蒙,柳无郁都不曾这样听之任之。
可面对金奕之这双仿佛没有映出她身影的金眸时, 魂灵好似被捏在对方手里, 生死尽被掌控。
明明没有任何禁制,她却生不出任何反抗之心,只觉惶惑。
柳无郁握紧了拳头, 准备告辞之际,一块玉牌漂浮到她眼前。
“打开此玉牌阵法,可让你离开此地。”金奕之淡漠道。
她闻言, 抬眸看向前方,只见黑皮俊朗男子高坐台阶之上, 手中正摩挲着一个颈圈, 颈圈中间挂着一个精致的金色铃铛, 铃铛上刻着象征美好的图纹。
充满束缚与侮辱性的物什被对方把玩着, 与男子如今给人的不可触及之感着实矛盾。
柳无郁压下此种莫名想法, 迟疑半晌,最终还是决定留下手中的九幽血露, 弯腰将瓷瓶放到地上:“九幽血露留在我手里没什么用,金宗主若是想要便留下吧。”
语毕, 柳无郁不再逗留, 启动阵法离开了澜云山。
殿门外,齐沐等人还在等待,殿门毫无预兆地再次打开。他们往里面张望,只看到金奕之一人,一只手翻看着面前的书卷,一手收在案几之下。
除他之外, 再无其他人的身影。
“宗主,孟时殊人呢?!”有人按捺不住,扬声问道。
“被我挫骨扬灰了。”金奕之语气淡淡,见一些人露出震惊而后不信的神态,语调轻缓地问道:“怎么,不信?”
无人敢应声。
这时,金奕之却笑了。
“被我放跑了,我还需要她做些事。”
自从金奕之踏入洞虚境后,身上气质莫名有了变化,原先一眼望去最为直接的凌厉的气质消失不见,整个人给人的感觉看似变得更为内敛,但也越来越像上位者,而且还是绝不普通的上位者,那种让人不敢逼视的气场甚至比叶覭还要惊人。
此刻,高坐上位的男子嘴角扬起的弧度微小,却比冷冰冰的样子还让人犯怵,说的话更让下方的人惊疑不定、一头雾水。
但纵有再多不赞同,也无人不敢开口,全都噤若寒蝉,片刻后,不由自由都看向金奕之的师父——齐沐。
齐沐踏前一步,站出来,正要说什么,金奕之先开了口,状似安抚:“师父您放心,我确实没有动手杀了他。但我会再抓住他的,相信这一天不会很远。”
齐沐无奈地看向那些委以他重任的眼神。
就算是他,现在也没有能力对金奕之的决定置喙什么。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别人只会觉得金奕之是强大后气质变了。
但他知道,金奕之之前说是想找寻突破契机,假扮颐之去了凌仙阁一趟,回来后才是真的变了个人一样。
曾经的金奕之虽然经历了许多难事,第一眼便给人苦大仇深、难以接近的冷肃之感,但相处日久待放松下来后还是会让人觉得温和的。
但自从去过凌仙阁回来后,金奕之即使在微笑的时候,眼底的阴鸷也依旧存在,像是失去了某样重要的东西,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冷意。
齐沐当初直白地问过金奕之,去凌仙阁后发生了什么。
金奕之却避而不答,三缄其口只说会更努力修行。自此,更加疯魔般的投入到修行中,从那之后,其他人事物似乎都无法再入他的眼。
一如当下,金奕之望着他们,又似乎并非看着他们,很快移开视线,落回到手上的书卷:“没什么事就去修炼吧。”
澜云山这些位高权重的长老或掌事面面相觑,接着前后默默离开,最后空荡殿前只剩下齐沐一人。
金奕之看着留下来的老者,问道:“师父,还有何事?”
齐沐坐在殿前左边的木椅上,捋着胡须,沉吟片刻后道:“奕之,为师一直不想提从前的事,但今日发生这些事,着实让人捉摸不透你的想法。你实话告诉为师,你对孟时殊到底作何想?”
金奕之听到齐沐称呼自己的名时,案几下拿着颈圈的手指微微施力,抵在铃铛上的指腹冰凉。
“……重要吗?”
齐沐眼神清明,语重心长道:“为师知道你从前恨极了他,但从凌仙阁回来后,便有些看不明白了。”
“我当然还是恨他。”金奕之掷地有声,先前淡然的语调在这一刻终于有了波动。
齐沐从认他为师开始,从未提及过与孟时殊相关的事,他不知今日为何突然提起孟时殊。
明明这四十多年,除了孟时殊扮作的傅知宥,再无人问过他对孟时殊的想法。
而他成为澜云山宗主后,更是无人敢在他面前提起“孟时殊”。
在别人看来“孟时殊”这个名字仿佛就是一个禁词,只要是他金奕之在的地方,便不能出现这三个字。
但在这二十年间,他曾在修炼之余,以身外化身行走在修界中,那个本尊所过之处几乎不在听闻的名字,却经常响起在化身耳边,有那过去的十年入化神,亦有后来入魔道盟坏事做尽被人深恶痛绝,最后更有与他相关的风月话题。
金奕之以为自己会如曾经那般怒不可遏。
然而,出乎意料的,那些带给他惨痛过往的经历,再次从他人口中听到时,竟然没有过多的不甘不愿以及被迫的痛恨。
更多的反而是与之相反的——
没有得到同等正视的不甘,继而产生的愤怒。
当下,他望着齐沐那双带着叹息的苍老眼眸,神识另一边,却透过张歧昀的眼睛,看到孟时殊躺在椅子上假寐的场景。
络云峰的院落内,张歧昀安静坐在一旁石阶上,拿着一本功法翻阅,恰好对一段批注有些疑惑,抬头正要询问,便看到一副终生难忘的场景。
四周花瓣纷纷扬扬,粉色的一瓣花被风吹着,打着旋,飘落到青年的发间。
平时触不可及仿若谪仙的人,此刻卸去所有不可捉摸,面容平静安宁,躺在那里,似世间最美好的画卷。
张歧昀看愣了,鬼使神差地站起身。
手朝着发顶的花瓣伸去,伸到一半时,孟时殊倏然睁开眼。
四目相对间,张歧昀蓦地顿住。
苍蓝眼眸映出张歧昀冷峻的神色,漾起微微涟漪,迷惑人心的容颜上展露一抹柔和的笑:“怎么不拿掉?”
像是被蛊惑了般,张歧昀垂眸,遮掩眼底掀起的惊涛骇浪,动作轻轻拿掉那瓣花。
“多谢。”孟时殊笑着道谢。
此刻阳光落到廊下,洒在青年身上,惊世之貌是独对一人的温润笑颜。
张歧昀晃神一瞬,看到孟时殊这一抹笑,感觉到指间拿了什么,低头一看竟是一瓣被捏烂的花,满心疑惑,听到孟时殊问道:“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吗?”
他回过神,连忙点头,指出功法上困惑之处。
“这里啊,你目前要到炼气后期……”
孟时殊结合批注详细的解释,张歧昀聚精会神地听起来。
多么其乐融融的场面。
孟时殊多么的耐心,一如当年在洞府内对傅知宥、对颐之。
金奕之攥着铃铛的手不自觉收紧,明明是鎏金的眼眸却像是沉着一片浓重的郁色,他缓声道:“我现在依旧恨他,恨不得把他关起来,也叫他尝尝什么是身不由己。”
低沉略带沙哑的嗓音响彻空旷殿内,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偏执狠意。
齐沐瞳孔微微一缩:“奕之,你难道……”
道破真相的话语即将脱口而出,然而,再看金奕之那双黑眸,不明就里的,明明好似深不见底的深渊,齐沐却看出了一种不愿下坠的无声哀求。
齐沐指尖冰冷,这份寒意陡然传递到心尖。
怎会如此……
好似过了许久,其实不过是半晌,齐沐慌张地收回目光,像掩饰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般干笑了一声,而后捋着胡子,感叹了一句:“我这老家伙能看出什么。”
他缓缓站起身,再次看到金奕之,正色道:“奕之,为师知道你做事有分寸,自有想法,为师不会干涉,也无干涉的道理。我老咯,我还是回去看看药园,采采草药吧。”
如此说着,齐沐向金奕之告辞,缓步离开大殿。
出了大殿门,其他修士要问他什么,齐沐抬起手阻止这些人开口,挑起一条眉毛:“老夫刚才就是和弟子联络下感情。怎么,这都要盘问我?”
其他人讪讪笑起来。
齐沐也懒得和这些人废话,直接御空离去。
实则内心依旧难以置信中,但不可置信归不可置信,再一想孟时殊把金奕之绑在身边,传闻双修的那一年,金奕之突飞猛进的实力,后来孟时殊又在众目睽睽之下还了对方自由……
曾经只觉得孟时殊还保留一丝人性,现在想来,那一年多,金奕之在外人言语中是受尽折辱,可修为上又确实不断精进。
难道,孟时殊对他这个弟子也?
否则怎么会给金奕之强大起来的机会?
齐沐想到这里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深想。
……算了算了,这是小一辈的事了。
若是金奕之哪天真打算一报还一报,那也没他置喙的余地。
当大殿只剩下金奕之一人后,他缓缓闭上眼,透过张歧昀的双眸仍然无声看着孟时殊去采草药炼丹。
青年的身影穿梭在草药间,闲适又轻松。
似乎所有的苦痛都与对方无关,从头到尾,从被迫到自作多情,全是金奕之一个人的所思所想。
即使齐沐不愿戳破,金奕之也不得不承认,他对孟时殊动了别样心思。
从清泱宗一别只有恨意,到分别十三年时常想起对方自读,不曾想恨在某天变质,直到澜云山重逢,变质的情愫逐渐发酵,他却还是不明白,只以为自己仍然被恨驱使着前往凌仙阁。
那段被温柔对待的时光刻骨铭心,敲开了他紧闭的心门,造就了后来心甘情愿的轻食,到此为止,再用恨解释一切,便显得分外可笑了。
可那样又如何,孟时殊躲避的亲吻,最后又不告而别的现实,彻底击碎了金奕之原本想自欺欺人的心态。
他更不懂,自己为何会倾心一个当初给他带来那般痛苦的人……
可这些年,又确实一遍遍耽溺、回忆与孟时殊亲密无间的那段梦中相会。
回忆的多了,孟时殊那时给他看的风景都带来一种别样的熟悉感。
好似他曾经无数次注视过那样一个人,因为那样一个人,使得索然无味的凡尘变得有了乐趣,从而度过了一段岁月。
种种所想,孟时殊皆不可知。
或许也不会想知道,只觉得毫无意义吧。
但反正……日后,他会将这些一一说给孟时殊听。
鎏金之色流转眼眸,一双眼看似冷清到极至,眼底蕴藏的疯狂却只有金奕之知道。他站起身,眨眼间回到修炼洞府内,再度脱去衣物,泡到黑水中。
当孟时殊只能见到他、感受他,再也去不了别的地方,再也无法给予别人那样的微笑时,毫无意义的事也就成了不得不听、唯一有意义的事。
孟时殊自然不知金奕之所想,他采好了要用的药材,继续炼丹。
半月后,赵菀虞突然联络他:“孟真君,那些以你名义干坏事的魔修先后被抓,现在干过这些的魔修人人自危,都没人愿意干这活了。谁干的奴家还没查出来,只查到涉及宫主那边的势力。”
柳无郁?
孟时殊看了眼药园里无知无觉的张歧昀,隐约有种直觉,觉得或许和金奕之有关。
真是如此的话,两人看来扯上关系了……
他懒洋洋地笑了下,眼里却没多少真实笑意。
作者有话说:
下章要重逢咯,离回收文案不远了
第40章 吃味
若柳无郁此次所为真的和金奕之有关, 一时间,孟时殊居然猜不透金奕之想做什么。
……还挺有意思的。
孟时殊并未有脱离掌控的慌张,反而开始期待金奕之会怎么做。
若是所有事情都按照他所想的发展, 这样的旅程也挺无趣的。这时倒有些后悔, 没有分出一缕神识到澜云山哪位弟子身上,否则还能知晓对方如今在做什么。
“先看看宫主到底想做甚,这件事就此作罢。”孟时殊回道, 话锋一转,忽而问道:“宫主知道我在此地吗?”
赵菀虞先是一愣,随后有些心虚的娇笑一声, 却也没有找借口,一五一十道:“奴家与宫主是好姐妹, 无话不谈。而且宫主当初知晓您来找我, 并未说什么。”
“既然是好姐妹, 何不直接去问问是不是你这位姐妹做的?”
孟时殊单刀直入, 赵菀虞一时语塞。
虽是姐妹, 但每个人都有秘密,她有分寸。
况且最近柳无郁明显心事重重, 人家不想说,她原不想去打扰, 但现下……
她清了清嗓子:“真君放心, 我定会给您一个交代。”
赵菀虞离开后,孟时殊突然没了炼丹的心思,一直都很稳定的心态难得有了波动,总觉得像是有什么偏离了原定轨迹,让他心里打鼓。
既然心有涟漪,那为了不胡思乱想, 就找点事干吧。
正好归元血莲丹也已练成,孟时殊开始催动体内真元。
是时候冲击合体了。
络云峰上空的云层乌云压顶,雷云涌动。
黑暗开始笼罩大地,狂风呼啸,劫雷如同一把毁天灭地的利剑划破天际,劈向络云峰。
赵菀虞本来正和柳无郁通讯,察觉异常时,连忙抬头看向远处,便看到属于络云峰的地界上空出现雷劫。
虽然已经见识到真正的天才如金奕之,但孟时殊如此快便要踏入合体境的也是世间少有……
“菀虞,孟时殊在你络云峰上,难道?”柳无郁也在附近自己的住所,同样第一时间发现了络云峰的异常,惊疑不定地问道。
“这劫雷劈我身上,一道就能让我烟消云散,反正不可能是我。”赵菀虞语气里带着羡慕嫉妒恨,恨不得咬手帕,“天道啊,这世界天才那么多,怎么就不能多我一个。”
“……”
柳无郁一时无言,片刻后,叹息道:“我这边发生的事很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不知道,也就不会惹来麻烦。”
赵菀虞收起方才痛苦的表情,安慰道:“你无需告诉我什么,我只要知道此事确实由你主导便可。阿郁,我相信你一定能解决这件事。”
“借你吉言。”柳无郁苦笑道,“你也要当心,父亲虽然在闭关,但外面皆是他的耳目,定会有人将络云峰今日之事如实告知他,届时你要想好如何解释。”
两姐妹隔着传讯玉牌苦哈哈相视一笑。
络云峰上的天劫持续了整整大半个月,也不知是不是孟时殊有意为之,当元婴和肉身合一之时,他竟然放出元婴庞大虚影,俯瞰整个魔道盟。
孟时殊的容貌本就显眼,元婴又显现的是他本来面目,只一眼,无数人便确定了他的身份。
就此,孟时殊待在络云峰这件事,再也瞒不住。
“那姓孟的居然已经冲击合体成功了!”
“可恶!怎么偏偏他就能成功,我为何连元婴都无法结成!”
就在这件事刚传遍修界,引得不少人嫉妒时,魔道盟附近,属于魔道共主柳蒙的洞府上空出现了更震撼的劫雷凝聚。
彼时,正道盟这边。
澜云山主峰大殿内,数把椅子上坐着各宗门宗主的虚影。
察觉到魔道盟那边再次异动,宗主们纷纷来到殿外,只是站在原地朝远处眺望,便可见西边天空那边庞大到让人不寒而栗的雷云。
“难不成,那魔头即将踏入渡劫?!”有人声音颤抖,说出了其他人内心不愿承认的事实。
“好可怕的天劫!”随着这话脱口而出,一道劫雷落下,就连距离魔道盟数万里之力的正道盟地界都隐隐震动。
开口的人心惊胆战,额头滴汗,断言道:“魔头肯定会渡劫失败!”
黑皮俊朗男子站在众人之中,双手负后,神色平静地遥望远方。
一身玄衣,气质内敛,如山般沉稳。
然而,再怎么返璞归真,一眼望去却仍然是人群焦点。
他就像是纷杂颜色中一块极品灵石,冷峻而神秘。
带着让人想探究的莹莹光泽。
“金宗主,您觉得魔头成功的可能性高吗?”有人不禁提问。
其实看劫雷落下,又迅速消散,阵势雷声大雨点小,简直就是把柳蒙找到应对天劫的方式广而告之了。
如今修界实力最强的冷崧还在闭关,无法主事也不会主事,正道盟众人忐忑不安,不约而同看向金奕之。
“他会成功的。”金奕之言语淡然,这几个字却犹如重磅锤击在其他人身上,所有人不敢置信他会这么说。
“这、这……他若真到了渡劫期,那又如何?”有人梗着脖子道,“难不成修界还能成他掌中物?”
金奕之扭头看向身后一部分神色露怯、一部分坦然面对,更有一部面色深沉不知作何想的正道盟,扫过那一张张面色各异的脸,而后他一言不发地转身。
许是修为不断提升,进入洞虚境的缘故,这些人的言语已无法激起他半分情绪波动。
除了念及“孟时殊”这个名字时,一潭死水的心湖才会泛起涟漪。
至于那位被视作万年来最可能覆灭正道盟的魔道共主,当金奕之确定对方用了幻劫石的那一刻,便已注定了结局。
*
一个月后,络云峰上的劫雷首先消散。
孟时殊换上完好的衣衫,站在长廊,面对覆于魔道盟天空的天劫。
雷劫仿佛近在咫尺压得人喘不过气,引起剧烈风暴,吹得发丝飞扬,衣袍翻飞。
附近的魔修连仰望天空看一眼都困难,孟时殊却死死盯着这天劫。
若不是他曾经渡劫过,还真的会误以为就是这阵势。
看来金奕之已经和柳无郁勾搭上了。
不论是否有他出现,原著该有的剧情还是会有。
孟时殊笑眼弯弯,透彻的苍蓝色在刹那间好似深不见底的幽潭,笑意却不达眼底。
张歧昀从药园赶来,正想向孟时殊道喜,但在看到孟时殊此刻的状态时,声音堵在嗓子眼不说,浑身好似战栗般后退了一步。
青年迎风而立,抬起的脖颈线条流畅且修长,肤色白皙如美瓷,一身青衣粉衫着身,宽袍大袖随风飞扬,明明笑着,仿若春和景明,此时此刻,却散发着一种让人退避三舍的气息。
四周的花鸟虫鸣好似也凝滞了一瞬,张歧昀有些不知所措,迟疑着不敢开口。
只有系统初生牛犊不怕虎,只觉得孟时殊这个状态和以前相比有些不同,好奇地问道:【宿主,您似乎不太开心?】
孟时殊冷然道:【明知这家伙会死在金奕之手里,但看着他会顺利渡过天劫,我还是很不爽,想当年我也是大乘修士……】
【但我感觉……】系统不知该怎么形容,纠结着用词。
【感觉什么?】孟时殊问道。
【宿主您此次肯定能顺利完成任务,继而飞升仙界,虽说过程曲折,但我一直觉得您其实挺享受和龙傲天之间的相处模式……】
似乎是想观察孟时殊的反应,系统说到这里停顿下来。
孟时殊收在背后的手指微动:【所以呢?】
【我只是觉得,宿主没必要将柳蒙放在心上……】说到此处,系统突然语塞,半晌后,终于想通一般接着道:【我忽然发现,宿主或许并非在意柳蒙,而是在意金奕之?】
【接着说。】孟时殊耐心地倾听系统的异想天开。
换做他人,面对此刻皮笑肉不笑的孟时殊,定会不寒而栗。但系统毫不胆怯,语调甚至微微上扬:【金奕之离开宿主的时间太久了,久到他在这期间遇到了更复杂的关系,再加上,原著中他对柳无郁也算是情深,宿主是吃味了吗?】
孟时殊笑成两弯月牙,反问道:【我吃味了吗?】
系统懵懵道:【我不知道呀,所以才会问宿主,您吃味了吗?】
【我怎么知道我是不是吃味了呢?】孟时殊看似戏谑继续反问,言语里有着连他自己都很莫名其妙的困惑。
一阵静谧过后,系统郑重其事道:【宿主,还有件事我想和你说。我可以让您恢复曾经渡劫失败前的修为哦。】?
孟时殊第一次有些茫然:【小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因为确定您能完成任务,为了让您开心点,我可以解开这个禁制。】
孟时殊抓住“禁制”这个词,问道:【为何要给我下这种禁制?说起来,这身体除了发色瞳色,其他与我本来面貌一模一样。】这禁制一说难免让他想到一些不能想的。
系统缄默好片刻,才有些支吾道:【我说了不该说的。若是您不要这个安慰,就当我没……】
孟时殊立即打断系统,刻意显露几分着急:【别啊,若能回到渡劫前期,将是我来到此界最高兴的一天。】
没等他反应,下一瞬,系统便语调轻扬道:【好了哦。】
孟时殊微微歪了下头,还真是“顶级”的禁制。
毫无感觉,但修为和肉身确实发生了质的变化。
肉身不灭,道体无垢。
法则圆满,与天同寿。
唯待面临一次天劫,便可飞升成仙。
只要他想,此时的他可以听到世间一切的声音,只不过那样太吵了。一般情况下,孟时殊也没那个兴趣去听别人在聊什么。而神识划破虚空的刹那,他与一双鎏金之色的眼眸撞了个满怀。
霎时间,魂灵好似打了个寒颤。
下意识的,孟时殊收回了神识,而后兴味盎然地勾起唇角。
骇人的气场缓缓散去,变得如同春风般写意。
孟时殊扭头看向不敢上前的张歧昀:“怎么了?”
“……恭喜孟真君。”张歧昀终于说出话。
“多谢。”孟时殊心情甚好地颔首。
就在这时,赵菀虞那边传来讯息,想必是知道他成功渡劫,来道喜的同时难得正经道:“您上次让奴家问的事,确实是宫主所为,只不过她并不想说原因,奴家也不好逼问。然后还有一事……”说到最后,她有些支吾。
“但说无妨。”
“尊上知道您在我的络云峰了,等他此次出关,邀您去主殿一会。”
孟时殊毫不讶异道:“我知道了。”
毕竟柳蒙曾经钦定过他是他身外化身的材料,孟时殊只要待在魔道盟,总有一日会见到柳蒙,他早就做好了见一见对方的准备。
说起来,目前的时间线离原著最终决战还有不到二十年,但不知为何,他总有种会提前来临的预感。
这时的孟时殊没想到,这个预感成真的那么快……
两个月后,柳蒙成功踏入渡劫前期。
魔道盟气势大振,之后一阵子不断传出对哪个门派出其不意的出手,打的正道盟措手不及云云。
在柳蒙出关后半个月,孟时殊终于接到柳蒙召见他的讯息。
这日,他刚刚到达主峰大殿外,慢悠悠地走着。
系统说了,就算在柳蒙等人面前,他看上去是货真价实的洞虚前期,只有他知道自己的真实修为。
带路的魔修走在孟时殊右前方,想催促,又想到圣女的叮嘱,还有想到此人的修为,只能认命的卑微道:“孟真君,尊上还等着您呢,请您走快点。”
“知道知道。”孟时殊回得敷衍,走得依旧温吞。
虽说是魔道盟地盘,但此地并非阴气森森,反而阳光普照,给人一种过分耀眼的矛盾之感。
还真是缺什么要什么。
就在这时,像是感应到了某种熟悉的魂灵颤动,孟时殊脚下一顿。
随即,一道熟悉又有些陌生的低沉嗓音骤然自耳边响起:
“孟时殊,经年未见,别来无恙?”
作者有话说:
xql终于再次见面啦~
明天回收文案咯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