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病态(修)
听到这句话,令窈瞳孔骤然一缩,错愕地瞪着眼前人,“你怎么能这么无耻?”
闻墨垂眸凝着她,薄唇懒散勾着,深邃眼底却寒凉一片,无半分笑意:“我不无耻,你转头就跑得没影了。”
“昨晚你不是说,跟前任睡一觉而已,根本不值一提。”
方才还漫不经心的男人,神色瞬息冷漠,气场骤然压低:“既然跟我睡一次无所谓,那多睡几次又有什么区别?”
令窈唇瓣翕动着,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拍开了他的手,“你…你去找别人不行吗?”
看着她躲闪抗拒的模样,闻墨勾着唇,凉薄的笑:“没办法,我只对你有感觉,你要我怎么办?”
话音落,他转身坐回沙发,长腿散漫舒展地岔开姿态,不再看她,“你好好想清楚,今晚我等你。”
僵持间,次卧房门忽然被推开。
僵持许久,令窈终究还是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你到底要做什么?”
连Sweetie听见门口有动静,满怀期待抬起头,看清来人是他,又恹恹耷拉下脑袋,趴回原地。
然而后座的女人只是淡淡“嗯”了声,没任何要接话的意思。
“元宵!”
他突然说了句:“可是他和爹地也长得好像呀!”
变成以前黏人的令窈,会在他回到家时,放下手中的一切跑过来抱他,他低头索吻,她也会温顺依从。
一个月三个月就该腻的。
她人间蒸发了,是惩罚他,任凭他怎么寻找,都寻不到一点踪迹。
男人慵懒地靠坐在沙发里,微仰着脸,下颌线条冷硬凌厉,自她踏进门扉的那一刻起,目光就锁在她身上,分毫未移。
两人说说笑笑,很快收拾好行李。
不多时,车子停在莱汀酒店楼下。
“有可能?”他抬眼,眼底覆着一层薄薄的冷嘲,“所以你的意思是,往后余生我都要困在这百分之五十里,然后等着死神上门?哪天病发,随时都可能没命,是吗?”
闻家秘辛极少人知,已故的闻暨身患渐冻症,遗传自母亲穆琼华,是实打实的家族遗传性致病基因。
她面色依旧冷若冰霜:“白天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闻墨看完那份属于自己的报告,神情僵住,久久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是谁都不敢说出来罢了。
没了刚才那种运筹帷幄的掌控感,他弯下腰,手掌抵住眉心,一夜未眠的疲惫尽数涌上来。
令窈慌忙偏过头。
“先生您不必过度焦虑,即便遗传到致病基因,也未必会发病。”管淑连忙安抚,“这是医学上的不完全外显率,亚洲人常见的SOD1基因,外显率大概54%。也就是说,您一辈子不发病,也有可能的。”
他不信天命,不惧生死,从不在意任何结局。
弋霄从想象中回神,恰好看见妈咪悄悄擦了下眼角,立刻伸手捧住她的脸,小大人似的喊:“令小窈,你怎么啦?”
怀孕几个月的煎熬等待,她日日提心吊胆。月份渐渐大了,她满心欢喜期盼着孩子降生,到头来等来的却是最坏的结果。到那时,他就必须亲口告诉他的爱人,再逼她做出那个痛苦的决定。
令窈喉间发涩:“我现在出去打车。”
一次梦魇醒来后,他摸了下脸,看到掌心一滴湿凉,怔怔凝望许久才恍然回神,原来自己这样的人也会有眼泪。
白天在酒店匆匆一面没来得及寒暄,她礼貌应声:“晚上好,许特助这几年还好吗?”
他卑微至极,在心底反复祈求,只求老天施舍他一次侥幸。
他这人向来自负,以为无坚不摧,以为事事皆可掌控,这世上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真正击溃他。
思忖间上了车,傅予深看她神色犹豫,主动开口:“我很喜欢弋霄,带他来傅园小住一段时间吧?正好他可以和傅家其他孩子一起玩,多交些朋友,热闹些。”
得知她意外怀孕的那一刻,他反倒手足无措。
弋霄不高兴地皱眉,认真严肃地说:“妈咪,骗小孩是不对的!知道吗。”
那道低沉磁性的嗓音响起:“考虑好没有?我要见你。”
他如果死了之后,她一个人带着生病的孩子,怎么办?
唯独这百分之五十,他赌不起。
“不用,许家良已经在傅园门口等你,直接出来就行。”
那一刻于他而言,无异于天塌地陷。
医学里,渐冻症病例九成皆是散发性,仅有不到一成,为家族性渐冻症。
令窈微微抬眼,男人俊美凌厉的五官近在咫尺,浓重酒意麻痹了浑身神经。
令窈一时哑然。
她本就不胜酒力,没一会儿就靠在单人沙发上,抬手撑着晕沉的额头,神智渐渐模糊涣散。
他猛地记起帅叔叔叮嘱过要保密的第二件事,看着眼前温柔的妈咪,眉头拧得紧紧的,一脸纠结。
他凝着她的脸,忽然问了句:“你能不能变回去,嗯?”
身侧立着的许家良闻言,心里也不是滋味,低声宽慰:“先生,小少爷福泽深厚,或许能和二小姐一样,侥幸躲过,平安无事。”
他没想到,向来冷静果决、遇事从无慌乱的自己,某一天竟然也会被恐惧支配。
倒不如从一开始就斩断所有念想,让她只管恨他,怨他,总好过跟着一起受这份煎熬。
只见方才还和他冷脸对峙的女人,几乎是快步冲上前,屈膝蹲身,用力将小小的人儿抱进怀里。
明知是饮鸩止渴,他也甘愿沉沦。
许家良心头五味杂陈,不由想起三年前的洛杉矶。
“谢谢你,元宵不挑食,什么都吃的。”
无数个深夜,他独自坐在主卧床边,从天黑枯坐到天光破晓。
令窈再度上楼,推开门。
许家良冒着触怒他的风险几番劝说,想劝他回香港稳住大局。
令窈愣了下:“这么突然?”
许家良看到她百感交集,终究敛了神色,温和颔首:“令小姐,晚上好。”
他不是没想过另一种可能——告诉她真相,让她自己做决定。
他和妹妹早年都做过基因检测。
几乎是迷你版的闻墨。
横竖怎么选,于他都是死局。
“你想他,可以随时来找我们。”令窈柔声应道。
…
可遇到令窈之后,心里竟荒唐生出过安稳度日的念头,转念又自嘲,万一哪天他突然真死了,会不会像闻暨一样,那她一个人该怎么办?
他声音沙哑:“我来要一个答案。”
他想起三年前得知她怀孕的那一天,鬼使神差逛了Burberry children.
温馨的画面在脑海里清晰浮现,刺得人眼眶发酸。
“嗯,他爱吃肉元宵,就这么叫了。”
弋霄乖乖伏在妈咪肩头,乌黑的小脑袋却忍不住频频回望。
来电属地,香港。
她猜不透他此刻究竟什么心思,却见他不再说话,只是自顾自地,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妈咪教过不能撒谎。
他以前的确不喜欢小孩。
他嗤了一声:“我叫你来就只能是为了上床?”
他又抬眼望向空荡的门口,眼底一片荒芜:“世上幸运之人千千万,是不是也能眷顾我儿子一次?别让我到最后,满盘皆输,一无所有。”
可他心甘情愿地输给了她。
昨夜令窈抱着孩子的画面,烙在他脑子里,怎么都挥不去。
“你明明哭了!”
“……什么?”令窈蹙眉,马上紧张起来,“你怎么知道爹地长什么样子?”
她垂下眼眸,唇角扯出一抹牵强的笑意:“是吗?”
可万一赌输了呢?
唯独唇形像她。
而后,他驱车去了私人医院。
“不客气。”
闻墨从纷乱的回忆里抽神。
父子俩的眉眼长得实在太像了。
她心里一暖,可眼泪却反倒控制不住,一颗颗落了下来。
过去三年,他已经忘却了自己的目的是什么,只知道寻找她。
令窈折衣服的动作一顿,“怎么突然问这个?”
五成的遗传概率,听着赢面不算小。
令窈一怔,轻轻拍了下他的手背,“谁教你这么叫妈咪的?不许乱喊。”
闻墨给她倒了一杯霞多丽,递过来:“陪我喝几杯,喝完,我放你走。”
许家良哑口无言,再也无从劝说。
令窈刚失去爷爷,正是最脆弱的时候,加上怀孕激素的影响,如果她哭着求他留下孩子,他如果心软动摇,两个人一起赌那50%的概率。
是傅予深,亲自开车到了小区门口,还特意上楼帮她拎行李箱。
管淑愣了半晌,心头了然,亦跟着凝重起来。
许家良收回纷乱的思绪,再度抬眼看向沙发上的人。
人活着才是最痛苦的事,死反倒算解脱。
“就是那个帅叔叔呀,他都这么叫你的。”
没多久,令窈接到一个电话。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自然没想过,这柄审判之剑从未远离,只是蛰伏多年后轰然落下。
令窈脑子迟钝了半晌,喃喃反问:“……变什么?”
半晌,她装作若无其事地问:“是吗?那我们元宵都梦到什么了?”
他当时就心中了然,闻家上下,怕是早就人人都清楚他的基因结果。
下一瞬,她突然发现,这个一向倨傲自大的男人,环着她的手臂竟然在微微发颤。
许家良语声微滞:“……先生。”
哪知男人醒来睁眼的第一句话,沙哑疲惫,仍旧只问了一句:找到她了吗。
那笑声里,裹着无尽的嘲弄。
她无奈地叹气:“我没哭。”
男人开着跑车在公路上出现意外,雨天路面湿滑失控打滑,重伤昏迷住进ICU,躺了整整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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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僵立许久,面无表情地问:“如果我有孩子,遗传到这个基因的几率,多大。”
软糯的面料,尺寸小小的,堪堪一握。
她从他脸上看到掩不住的疲惫,也看得出来,他心情不好,甚至到了很糟糕的程度。
又是一场对半开的赌局。
“多谢挂念,我还好。”许家良话音微顿,难言地叹惋,“只是……先生过得不太好。”
此刻,闻墨嗅到她身上的香气,混着淡淡酒香,视线又落在她微张的唇瓣上,心念一动,低头不由分说吻了下去。
没遇到令窈之前,他就没想过这辈子要结婚,不就是死么,没什么大不了的,来吧。
他不能骗妈咪。
令窈不敢回头,一点余光都不肯分给他,抱着儿子转身就匆匆离开。
“还不是那个男人。”Gina无奈耸肩,“到处疯了一样找我,听说连婚约都取消了,非要逼我回去。”
“我困了。”弋霄蹭了蹭她的颈窝,又看向沙发上的男人,迫不及待分享,“妈咪,叔叔——”
他赌过人心,赌过输赢,赌过生死,连真枪实弹的俄罗斯转盘都玩过,从没怯过场。
可转瞬之间,她又满眼哀戚地质问他为什么那么残忍,问他为什么要抛弃孩子……
十五岁生日那天,被母亲死死扼住脖颈,质问死的为什么不是他,他也依旧心静如水。
和她的那三年,像一支风中残烛,轻轻一口气就吹灭了。
当时还漫不经心撂下话,早死晚死都是死,有什么可看的。
无论结果如何,她都会自责——是不是她坚持要生,才让孩子面临这个风险?
他开着车没日没夜地找,香港集团的事全抛在脑后,哪怕洛杉矶连日暴雨,也执意要出门。
连一个相拥的机会,都不肯施舍给他。
沉默很快蔓延开来。
目送母子俩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男人脸上那点装出来的散漫笑意,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刚走出客厅,发现弋霄出了一身汗,令窈索性先带他去洗了澡,换衣服时,小家伙也格外乖巧听话。
Gina一时间啼笑皆非:“哎,你这话,我刚才不也是这么对你说的吗?”
他绝不能让自己的孩子,重蹈他的覆辙,从降生的这一天,就活在随时可能发病的阴影里。
许家良日日都去医院探望。
可她离开后,这些欢声笑语都不在了。
那时候年少狂妄,压根不屑过问结果,连报告都没翻开就走了。
入夜,傅予深特意安排在小院单独用晚餐。他和弋霄还挺聊得来,还陪着玩了很久游戏,相处融洽。
可就是这一次没拦住。
闻墨阖了阖眼,像是倦到了极致,抬手揉了揉眉心,“白天是白天,现在是现在。我反悔了,不行?坐过来。”
如果赌赢了,一辈子活在“万一孩子以后发病”的恐惧里,又是什么滋味?
有过片刻的欢愉好像也够了。
令窈挂了电话,下楼走出傅园大门,径直坐上一辆黑色宾利。
这三年来,她拼命想把闻墨从心底连根拔掉,可是看着这张酷似他的脸,又反反复复记起,怎么也忘不干净。
他呼吸粗重,贴着她的唇流连不去,沙哑开口:“有人告诉我,佛说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可唯独那一次,关乎她,关乎他未出世的孩子,他不得不站在那里,人生第一次接受命运的审判。
夜深人静时,这些镜花水月反复在他的脑海中复现,日日折磨他的心神。
一行人驱车回了傅园,老管家立刻上前接过行李,礼数周全地问好。
Gina整理好玩具走进来,状似随意开口:“窈,你和Shawn爹地,以后还会和好吗?”
当年父亲自杀,他没掉过一滴泪。
“不过我没看到妈咪吃药哦。”弋霄又兴奋地说,“还有,叔叔说要带我去迪士尼,然后还带我去——”
看出令窈不太想聊这个话题,Gina很识趣地转了话题:“我带Shawn一段时间,突然要分开,我还真有点舍不得。”
多可笑,多凑巧。
他扬起小手用力挥了挥,“叔叔拜拜!我下次再来找你玩——”
后来这两年,他连梦都梦不到她了——连在梦里见一面的资格都失去了。
这时令窈才瞥见桌上摆着的,都是她爱吃的水果和一些点心。
弋霄撅了下嘴:“那个叔叔很帅,像我喜欢的Batman。”
管淑看着他罕见失态,却也只能如实作答:“父母一方携带致病基因,子女遗传概率是50%。”
她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闻暨生前的主治医生管淑见到他时,一脸惊愕:“大少爷,您怎么突然过来了?”
偶尔疲惫至极睡去,梦境里亦是无尽纠缠折磨。他梦见她眉眼凄楚对他说,她过得很不好,她很委屈,也很想他。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闭紧小嘴,戛然而止。
令窈摸摸儿子的脸蛋,柔声细语地问:“怎么在这儿睡着了?妈咪找了你好久。”
她恨他,至少不会恨自己。
正兀自失神,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他放下酒杯,起身走到她身前,单膝蹲下,“醉了?”
“我没有哭。”
夜里,令窈洗完澡换好衣服出来,弋霄已经沉沉睡熟。她在床边坐下,情不自禁地伸手抚着儿子的眉毛。
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龙涎香混着檀香的味道,曾让她一度沉迷。
可转念一想,如果带着弋霄离开了傅园,就更任由闻墨拿捏了,说不定马上会被他强行带回香港。
过了三年他也没有腻,甚至觉得不够,恨不得时时刻刻和她在一起。
令窈身形一滞,“什么?”
令窈想起当初在昆士兰便利店初见Gina的模样,迟疑几秒,还是劝道:“Gina,不如你们好好坐下来聊聊,我看得出来,他心里是有你的。”
男人依旧垂着头,低低笑了一声,笑声空洞又寒凉:“是吗?”
得知妹妹侥幸躲过,他松了半口气,至于自己那份结果,他根本不屑去看,转身就走了。
他故意嘴贱逗她,她会嗔怪地抬手打他两下,他又捉住她的手,肆意地亲吻她。
往日里意气风发的男人,那段时日整日不修边幅,胡子拉碴,眼底布满红血丝,憔悴得几乎认不出。
后来他还遵照吩咐,悄无声息往二小姐的家族账户里转入一笔巨额款项,数额庞大到足以让对方往后余生肆意挥霍,衣食无忧,一辈子都享用不尽。
死寂良久,男人嗓音哑得厉害,低低吩咐:“告诉医生,我要最快的检测结果,越快越好。”
他还记得,自己坐在车上又拆开被扔到后座的礼盒,拿出那双婴儿软底鞋,托在手里看了很久。
他只感到了铺天盖地的绝望,痛苦,后悔,还有深入骨髓的自我厌弃与谴责。
可要是令窈生的,就不一样。
“变回以前的你。”
令窈暗暗松了口气,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无奈地说:“弋霄,妈咪是不是说过,不要轻易相信陌生人,忘记了吗?”
“昨天我看他分明还爱你。”
令窈脚步一顿,眉头微蹙。
“我做梦梦到的呀。”
弋霄眼珠转了转,小声回道:“就带我去吃冰淇淋啦。”
令窈又意外又局促,寄人篱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她浑身僵硬,抬手想推开他。
可人心向来贪念丛生,相处日久,他越发放不下,越来越舍不得放手。
他打算揭开那个属于他的,十几年来从未启封过的档案。
小家伙噔噔噔迈着小短腿跑出来,揉着惺忪睡眼,看见妈咪后,脆生生唤道:“妈咪!”
她哭笑不得:“长得帅就可以放松警惕吗?不可以。”
她松了松心神,走过去,“我不是来闲聊的,你不要的话,我走了。”
几年前送闻铮入狱那一天,闻肃坐在轮椅上,怒骂他活不了多久。
弋霄乖乖点头,又立刻追问:“那妈咪,你为什么掉眼泪了?”
晚饭过后,两人会一起牵着狗散步,她洗完澡,会窝在他的怀里和他聊天,流露出小女孩的情态。
令窈一把捂住了他的嘴,脚步更快,头也不回地踏出了套房。
可他死死贪恋那仅剩的余温,不愿醒来。
“杵在那里做什么?”闻墨又抿了口酒,声线懒懒散散,“过来坐,晚上吃了没?”
令窈沉吟片刻,终究点头应下:“那麻烦你了。”
可他哪里怕死,当天就把律师叫来,连遗嘱都立好了。
心底不受控制地想起曾经在春坎角那段时光,她那时也傻傻地想过,如果……和他真的有一个孩子,会幸福吗?
思绪翻涌间,闻墨忽然问:“阿良,你信不信,这世上真的有报应?”
弋霄歪着小脑袋认真回想,想到后来在车上的事,“叔叔就问我叫什么、几岁了,然后问妈咪在国外好不好,有没有偷吃药药,总之一直在问妈咪的事。”
“是啊,我看他一直看着你,无论你做什么,视线从没有移开过。我们一进门,他还面无表情的,但是一看到你,他忽然就有表情了。”
这句是实话,应该不算撒谎了吧。
男人先一步有了动作。
沙发上的男人朝儿子挑了下眉。
许家良默默叹了口气。
“我梦到爹地牵着我,妈咪也牵着我。”弋霄高兴地说,“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咻咻咻,起飞啦!”
分开这么久,两人再度独处一室,氛围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句生疏至极的“叔叔”,沙发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他退开半寸,托起她的脸,眼里情绪不明,“你告诉我,我现在,算哪一种。”
“那好,我记住了。”傅予深随口问道,“元宵是他的小名?”
令窈心神不宁,佯装不经意地问起:“元宵,妈咪问你,今天那位叔叔都跟你聊什么了?”
令窈坐立难安,见他始终不开口,也只好端起酒杯,闷头喝了两杯。
令窈似乎看见了水光,想要看清些,却被他紧紧拥入怀中。像要将她嵌入骨血中,再也不放开。
令窈心口一颤,连忙打断儿子的话:“这位叔叔还有事要忙,我们别打扰了,跟妈咪走。”
他被困在梦里一遍遍审判、凌迟。
令窈带弋霄先回了Gina家,替小家伙收拾行李,让他一个人在客厅乖乖搭积木玩。
他疯了一样,沉沉笑出声:“从前我不信这些,现在却不得不信,都是报应么?报应……”
闻墨目光情不自禁地跟随着。
有一天,他梦见令窈抱着孩子躺在他身边。他不可置信地盯了很久,迫不及待伸出手去触摸,却骤然从梦里惊醒。
闻墨倏地低笑一声。
管淑沉默下去,只轻叹一口气。
男人却罕见地没有发火,只是问他,阿良,一个随时会死的人,有钱有权有什么用,守着这些东西,又有什么意思。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闻墨时的模样,那时少年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被逼着来医院做基因筛查。
男人又静静地点燃一支烟,长久地盯着那点猩红,缭绕升腾的烟雾朦胧了他的眼眶。
傅予深揉了揉弋霄的脑袋,又笑着看向令窈:“小朋友有没有什么忌口,平时爱吃什么,我交代厨房。”
令窈半醉半醒间骤然回神,挣了一下。
弋霄又抱住妈咪,有模有样地拍着她的背,“妈咪别难过,我哄哄你。”
看着儿子天真纯净的小脸,令窈心口像被青柠浸过,酸涩不已。
时隔三年终于又见到她,他怎么舍得放手。
令窈心头一紧,起身快步走到客厅,按下接听。
“不许学他,记住没有?”
两人的呼吸齐齐顿了一瞬。
令窈感激的同时,又觉得负担。
可妈咪也说过,做人要守信用,答应别人的事就要做到。
他用力扼住她的手腕,鼻尖抵着鼻尖,含吮着她的嘴唇,缠绵厮磨,把所有情绪尽数倾注在这一吻里。
她的手蓦地顿在空中。
令窈头也不抬地扣扣子,柔声追问:“带你去什么,怎么不说了?”
原本答案于他是无所谓的。
Gina叹了口气:“好,不过下次再见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我打算回美国了。”
令窈想,一定是酒意冲昏了头,不然她不会胸闷气短,连呼吸都觉得艰难。
她喃喃呓语:“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男人埋在她颈侧,像是也醉了,嗓音低哑,“我是爱别离,求不得,也放不下,三样全占了。令小窈,你挺会折磨人的。”
第 62 章 病态
令窈靠在他怀里,醉意醺得脑子昏沉,清晰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
她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指尖顺着他的眉骨慢慢描过去,滑过高挺鼻梁,最终停留在薄唇上。
闻墨的呼吸不自觉重了几分,却始终一动不动,依旧单膝跪在沙发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任由她的手在脸上游走。
时间过得太快,他已经三十二岁,脸部轮廓愈发凌厉深邃,那双眼依旧锋芒毕露。
令窈从他的眼中,清清楚楚看到了失神的自己。
半晌,她喃喃开口:“你这样的人……也会有放不下吗?”
闻墨捉住她的手,薄唇贴在她手背上碰了一下,“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现在又多了一个。”
他直白的目光烫得她心脏发紧,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上沙发。
令窈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呲啦一声轻响,厚重的热渡打在她手芯,似乎还会跳动。
弋霄见她出神,歪着小脑袋追问:“那我们今天可以吃樱桃吗?”
令窈看着他,委屈地,哀怨地,“没有,我为什么要想你……你走开……”
她被他突如其来的力道吓了一跳,怔住了,“闻墨?”
令窈被他问得鼻尖发酸,想起小时候的事,又想起爷爷种的樱桃。
“都是邻居,”郑婶看了眼床上的孩子,“今晚你肯定要在这里守着了,缺啥子东西,我明天再给你带过来。”
“以前不是教过你,嗯?”男人再次吻住她,“忘了那就再学。”
回到家里,令窈把行李放在门口,习惯性地朝隔壁院子看了一眼,想跟郑婶打个招呼,院子里却空荡荡的,不见人影。
她蓦地睁开了眼。
她脑袋空白了很久,险些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在浴室里折腾了近一个小时,令窈被抱出来时几乎快睡过去了。
“在镇医院。”
出来时推开门,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赤裸着背,只松垮地围着一条浴巾,背上全是新鲜的挠痕,正站在落地窗边打电话。
他把她转过来,眸色沉下去,“你就一个机会都不肯给我?”
他把戒指戴在了无名指上。
吃了一阵,他把人抱上大理石台面坐着,又强势掰开,毫不犹豫地埋首在裙下,深深地吻。
她根本应付不了他这样靠近。
空气一瞬间降到冰点。
令窈心头一颤,像是被烫了一下。
“又光顾着自己,不管我死活了?”他握紧她的手,声音沙哑地哄,“动。”
私人飞机出行要申请航线,情急之下只能选择民航最快班次赶路。
男人身体有一瞬的僵硬。
迷茫过后,就是一阵懊悔。
他看她脸色不是很好,下意识把人拉进怀里,皱眉问道:“怎么了,哪不舒服?”
还有就是郑婶发去的照片,每一张都是樱桃树的长势,从抽芽到开花,再到结果,密密麻麻,从未间断。
她原本以为,这么久没回来,坟边肯定长满了杂草,可眼前的景象却截然不同,坟茔干净整洁。
“好。”弋霄是个很会感知情绪的小朋友,乖乖坐好不再问了。
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醒来,令窈只觉得全身骨头都像是被人拆过一遍。
她愣了许久,才牵着弋霄缓缓走上前,轻声唤道:“郑婶?”
他不断地吻着她的脸颊、脖颈,像个耐心的狩猎者,又在她耳边重重地遄:“帮我解开。”
她说不过他,抬手又是软绵绵的一巴掌打上去。
“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行不行?”
看清屏幕上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令窈怔了片刻,又想起樱桃园,起身走到僻静角落接起了电话。
明明只是亲了一下手,可身体里那点不该有的记忆,却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小车一路往镇医院开去,令窈抱着弋霄,拍着他的背,不停轻声哄着。
好不容易躺到床上,却又被幢醒了。
他一顿,低哑地嗯了一声,很喜欢她这样叫他,又难耐地皱了皱眉,拉着她的手褪下拉链。
令窈眼睛有些湿润,耐心解释说:“不可以了,太姥爷不在了,樱桃树没有人打理。等我们回去,妈咪买最甜的樱桃给你吃,好不好?”
闻墨捉住她的手,亲了亲。
唇上还是她的味道,他扣着她的下巴,不容抗拒地吻下去。
许家良撑伞下车前去询问,片刻后快步回到车内,低声汇报:“先生,雨势太大引发前方山体滑坡,车开不过去,路政正在紧急清理,还要等等才能恢复通行。”
她“喂”了一声。
他及时撤开,好笑道:“又噴我脸上?”
可刚走进房间,就看到弋霄躺在床上,不安地翻着身子,小脸涨得通红,呼吸也有些急促。
听到动静,男人立刻挂了电话转身走过来。
“郑婶,这些……是怎么回事?爷爷后来不是身体不好,不种了吗。”
大伯的目光落在弋霄身上,“这是?”
又休息了一个小时,令窈去街上的香烛店买了祭祀用品,带着弋霄去扫墓。
简直是被鬼迷心窍了。
她慌乱垂下眼眸,抿紧唇瓣。
她终于意识模糊地吐出两个字:“想你。”
令窈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伸手一摸他的额头,是发高烧了。
话音刚落,她听见他嗯了一声,然后是起身推门的声音。
令窈递还了手机,低下了头,眼泪争先恐后地一颗颗掉下来,喃喃道:“……是啊,真奇怪。”
令窈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轻轻挣开了他的手,“闻墨,昨晚的事……不代表什么。”
闻墨却不给她退缩的机会,盯着她的眼睛,追问:“说句真话,有没有想过我。嗯?”
到了傅园门口,令窈解开安全带就要下车,他又伸手捉住她。
低沉磁性的嗓音萦绕在耳畔,她的耳廓开始发烫。
令窈别开脸,脑子乱极了,“……没、没什么,我先回去了,元宵醒来看不见我会着急。”
令窈蹙着眉,头晕脑胀,难受地呜咽:“你刚才还说,你反悔不要了的……”
他不可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没想到有一天会被人嫌弃,还会被她喊滚。
他又俯下身,薄唇微张,毫不客气地吃住。
“郑婶,我儿子烧得很厉害,我想带他去医院,可是雨太大了。”
“……我没事。”
手机屏幕上那些加粗的字体被水晕开来,晃动不清了。
他变得格外有耐心,不轻不重地吻着她,却只在唇瓣上流连,反复追问:“就一句,有没有?”
窗外雨势又加大,雷声隐隐不绝,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他皱了下眉,“乖,别住傅园了,那地方风水不行。”
后座的男人频频看表,已经烦躁到不行。
他却恍若未闻,死死盯着她。
但他没有生气,捏住她的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隐隐兴奋:“都学会骂人了,我滚了,你坐哪?”
刚回到家,窗外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他心甘情愿,做她的裙下臣。
弋霄一路上累坏了,回到家没多久就睡着了。
他仰着小脸,一点也不扭捏:“爷爷好!”
“……”
桥边的老槐树下,一个正着下象棋的邻居大伯不经意抬眼,看到她愣了下,随即一笑:“呦,这不是窈窈吗?你回来啦!这都多久没见到你了,你去哪了!”
酒精侵蚀掉了她最后一丝理智。
走到爷爷的坟前,她蓦地愣住了。
残存的理智还在硬撑,一遍遍提醒自己不能重蹈覆辙,可身体背叛了意志,每根神经末梢都随着他气息的侵袭而发麻。
闻墨又低下头,薄唇覆了上去,含着她的唇瓣,低声诱哄着:“我喝醉了,今晚说过的话,明天一早我全都忘干净。”
郑婶放下手里的工具,笑着解释:“你不晓得,你走了没得好久,就有个老板联系我,喊我来打整这儿,还喊我多种些樱桃树。”
“你放开,我是真的有事。”
郑婶这才发现她的异样,哎呀一声:“咋个哭了?想你爷爷了是不是。”
两小时后航班顺利落地。
令窈停下脚步,牵着弋霄,回以一个温和的笑:“大伯,我在国外待了几年,今天回来看看。”
可无法否认的是,她久违地睡了一个好觉。
他呼吸蓦地一滞:“再说一遍。”
他很快换好衣服,同她一起坐电梯下了地库。
令窈觉得自己像被雨淋了很久的人,骨头一阵阵地发痒。
听到“离开”二字,他心脏倏地一紧,几乎条件反射般攥紧她手腕,“什么意思,你又要跑?!”
到底是时隔太久,生疏得很,力度甚至算得上折磨。
气息骤然沉了下来。
她愣愣地看了很久,轻手轻脚下了床,到处去捡乱丢的衣服,又进浴室整理。
看着床上的孩子,令窈转头看向郑婶,满心感激地说:“郑婶,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
落地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雾气将整片钢铁森林都吞没。
“等我。”
令窈下意识看向不远处曾经种着樱桃树的方向,不由得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过了很久,令窈艰涩地启唇:“我现在脑子很乱,明天我还有事,要离开京州一趟,下次再说吧。”
浴室门在身后重重合上。
“我为什么要走?”闻墨掌住她的后脑,把她的眼泪一颗颗吻掉,“就算不想我也没事,反正我每天都在想,都快被折磨疯了……”
他转身就去拿衣服,坚持道:“外面在下雨,我穿个衣服,开车送你。”
她又被他一拽,整个人跌进他怀里,仰起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那你要和我拍吗。”
她又缓了许久,和郑婶寒暄了一阵,又带着儿子扫完墓,这才下了山,顺便买了些菜。
郑婶应声转过身,看到令窈的瞬间,眼睛一亮,惊喜地拍了下大腿:“哎呀,窈窈!你总算回来了!”
“你就当是按磨.棒,嗯?保证让你慡。”他托着她的臋,再度吻住她。
“至少一小时往上。”许家良看着车窗上肆虐的大雨,“这雨怎么越来越——”
男人眉头一皱,“还要多久?”
他的身躯覆上来,掰过她的脸吻着,一下下地進炪,哑声道:“现在说想我,不然今晚都别睡了。”
她嘱咐弋霄在院子里乖乖玩,不要乱跑,自己先去简单收拾了下厅堂和房间。
根本来不及反应,她的心跳重新回到了他掌心。
酒后头疼,她闭着眼缓了很久,才感觉到一条手臂沉沉地横在她腰上。
许家良见他神色凝重不敢耽搁,当即应声安排。
令窈从迷雾里挣了一下,像是一片盛开的樱花,眼神有些涣散,无力地推他的肩膀。
令窈的呼吸一凝:“郑婶,那个老板叫什么?”
这张头像还是她拍的。普普通通的春坎角的下午,仰拍的角度。
电话那头的男人沉默几秒,敏锐地沉声问:“发生什么事了?”
“……”
她木然地摇了下头。
“怎么回事?”他语气不耐发问。
他挑眉,低头亲了下她的唇:“可以,正好手机壁纸很久没换了。”
令窈一霎那红了眼眶,垂下眼,忍不住哽咽着说:“闻墨……我带元宵回老家看我爷爷了,他突然发烧了。”
刚才电话里,她哽咽的声音传入耳中,那双眼睛里噙着眼泪是什么样,他再清楚不过。
“要得嘛,明早我再来给你送吃的。你也莫要太着急,小娃儿偶尔发烧很正常的。”郑婶又叮嘱了几句,才转身离开了医院。
话音刚落,他顺势与她十指相扣,高大的身躯覆上来,将她压在沙发上,劈头盖脸地吻了下来。
她恍惚喊他的名字。
郑婶二话不说,马上收了衣服往里走:“等到起,我送你们去医院。”
她立刻捂住儿子的耳朵,轻声安慰着。
郑婶年纪大了,视力不好,手机字体调得格外大。
闻墨喉结滚了滚,嗓音微微发哑:“以前你不喜欢的事我不做了,也不会再强迫你,给我一个机会,嗯?”
令窈一个人坐在厅堂里,对着爷爷的遗像看了很久,又简单做了一餐饭,上楼准备喊弋霄起来吃点东西。
男人蓦地顿了下。
可到了厅堂门口,雨势却愈发迅猛,狂风卷着雨点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睁不开眼,连路都看不清。
令窈僵硬着不敢动,立马被烫得想缩回手,却被用力扼住了手腕。
“到底想不想我,嗯?骗我也行。”
她顿了一下,嗯了一声。
她蹙着眉,迷迷糊糊地骂他:“呜……你不要就滚。”
“我就晓得住姓许,诶,你说这人怪不怪,隔不到好久就要我拍照片给他看,问樱桃树长咋样了。”郑婶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喏,你看嘛,这就是他的微信,我还存起聊天记录的。”
套房里很快响起吮咂声,混着急促的呼吸声。
闻墨顺势撬开她的牙关,舌尖探进去。
“……想你。”
不过三年光景,老家就大变样了,沿路路面拓宽,周遭景致都陌生了,让她恍惚间竟生出几分物是人非的怅然。
“这是我儿子。”她笑着晃晃儿子的手,柔声道,“元宵,跟爷爷问好。”
看她抿着唇不说话,他又换了商量的语气:“我买了套房,收拾一下马上能搬。或者你和儿子跟我回港湾别墅住一阵,你不想去香港我们就不回去了,怎么样?”
“诶诶诶,好孩子,真乖!”大伯笑得合不拢嘴,又转头看向令窈,“你结婚了呀,这什么时候的事啊?”
半晌,男人才松了点力度,沉默良久,退了半步:“那我送你回去。”
郑婶没察觉到她的异样,依旧滔滔不绝地说着:“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问他,香港没得樱桃嗦?你猜他咋个说?”
她僵硬地伸出手接过手机,一点点翻看着聊天记录,没有多余的对话,最多的就是那句重复的询问:【樱桃树怎么样了】
她定睛一看,才发现他背上多了一道极长的新疤痕,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侧,触目惊心。
到了镇医院急诊,一系列流程下来,已经是半小时后了。
令窈一眼看见那个备注为“香港许老板”,还有那个格外熟悉的微信头像。
“不用了。”
闻墨利落脱了衬衫,结实的手臂肌肉贲张,把她打横抱起,转身往浴室走,不给任何反应的机会。
第二天,令窈带着弋霄踏上了回老家的路。
闻墨像三年前那样把她抱在怀里,悬殊的体型差,她整个人被衬得像只雏鸟。
令窈小心翼翼地抬起他的手,无意间碰到他手上戴着的那枚蓝宝戒指,和她那枚同款,应当是后来设计的。
她竟然又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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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窈忍不住泄出一丝声音,贝齿又紧紧咬住唇瓣,手指蜷进他的发间,没撑多久就卸了出来。
男人的大臂肌肉分明,上面还有她最熟悉的黑色祈祷之手纹身。
巴士在小桥入口前的道路停下,下了车,令窈牵着孩子穿过小桥。
闻墨目光紧随着她,双指并栊,没多久一看,指间晶亮亮的,笑了一声:“你怎么回事?我都还没开始。”
弋霄今天穿着白衬衫,搭配一条英伦风背带裤,头发被梳得整整齐齐,很像一个小绅士。
听到这句话,令窈彻底失去了所有声音。
一路上,弋霄格外亢奋,絮絮叨叨地和她聊天,问她关于爷爷的事。
记忆中那些零散的樱桃树,如今竟变成了一整片郁郁葱葱的樱桃园,枝叶繁茂,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弯腰打理着枝叶。
他啧的一声,毫不掩饰不满:“你拍够没有,一只狗你拍十几分钟,我在这躺半天你怎么不拍我?”
弋霄在她怀里轻轻靠了靠,眉头紧紧皱着,呓语道:“妈咪,我好热呀,头好疼……”
令窈连忙说道:“不用了,我包里都带了,趁着现在雨小了点,您先回去休息吧,辛苦您了。”
疲惫涌上来,她一直盯着,不敢合眼休息。
车子行至半路,前方车流骤然停滞不前。
令窈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没有接话,指了下家的方向,“大伯,我先回家收拾一下,有空再聊。”
闻墨只说了寥寥两个字,不等回应,就挂断了电话,把许家良叫了进来:“马上订最近一班机票,回小镇。”
男人忍不住皱眉,下颌线骤然绷紧,薄唇衔住她的唇珠惩罚似的咬了一下:“你报复我是吧,嗯?想让我死你直说。”
令窈把外套披在儿子身上,紧紧护着他。
一滴眼泪不自觉掉了下来。
她蹙眉,“什么?”
“没事没事,元宵不怕。”令窈连忙抱起他,自责内疚极了,“妈咪马上带你去医院,很快就不疼了。”
郑婶又安慰她:“你有心了,每年还喊人回来扫墓,去年清明落好大的雨哦,山上路又不好走,到处都是稀泥巴。”
她在那里举着手机拍了十几分钟,闻墨就在旁边的躺椅上看了她十几分钟。
郑婶忍不住念叨:“就是这个人也太怪了嘛,每年樱桃熟了都不让我卖,就喊我摘了寄到香港去。”
她快速背上托特包,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弋霄身上,稳稳地抱着孩子,快步下楼。
许家良提前安排好车辆,驱车火速朝着小镇疾驰而去。
她迈步就要走,手腕被一把攥住。
他没再给她缓和的机会,在香港时,就爱打斯诺克,水平高超,一杆进侗,技巧娴熟,强势地攻进。
“他说他爱人就爱吃这儿的樱桃,别个地方都不行,你说,这有钱人是不是好奇怪哦?”
就在她手足无措的时候,隔壁的郑婶正匆忙地收衣服,看见她神情,大声问:“怎么了?这么大的雨,你要去哪儿?”
“你们现在在哪?”
弋霄第一个发现她的异样,晃了晃她的手,“妈咪,你怎么又哭了?”
她还想负隅顽抗,声音却被吞没了。
她的心跳快跳出胸腔,羞耻地说:“我不会。”
Sweetie穿着花衬衫,戴着巴洛克项链和一副墨镜,威风凛凛,像个小土霸王。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起来。
闻墨又强势地捉住她的手安上去,黑色西装裤撑出显而易见的仑廓,蓄势待发。
就在这时,窗外劈下一道惊雷,震得窗户嗡嗡作响。
目送郑婶离去,令窈回到病床边坐下,终于稍微松了一口气,看着一滴滴输液输进孩子身体,鼻尖蓦地一酸。
“嗯,是呀。”令窈抹去眼泪,“我在国外待了几年,想爷爷了。”
他将无耻贯彻到底,挑了下眉,声音喑哑:“你喝醉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
许家良的话还没说话,突然响起一声开门声。
他回头一看,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只见后座的男人二话不说下了车,关上车门,撑起长柄黑伞,独自迈入了暴雨之中。
第 63 章 病态
令窈拿了保温杯去接水,转身的一刹那,一道高大的身影撞进视线里。她脚步蓦地一顿,几乎以为是错觉。
她目光往下移。
男人手里拎着把伞,正皱着眉在服务台跟值班护士说话。
他背对着她,黑衬衫几乎湿透了,大片大片贴在宽阔的背上,西裤的裤腿和皮鞋上都沾着褐色的泥渍。
护士说了句什么,他点了一下头,偏头朝这边看过来。
两人的目光隔着走廊撞在一起。
令窈怔怔地看着他。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男人已经大步走了过来,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扣住她的后脑,弯下腰,用力地抱紧。
结果突然多了个儿子,还被令窈教得这么好。
他觑了儿子一眼,“喝水也要喂?自己喝。”
闻墨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纹身,面不改色地说:“是贴纸。”
元宵果然上套,瞬间兴奋:“咩任务呀爹地?”
令窈委婉地开口:“抱歉,我恐怕……”
元宵仰起脸,声音有些沙哑,眼睛却亮闪闪的:“你是爹地。”
闻墨看了一眼旁边那张空着的病床,还是把人打横抱了过去,脱了她的鞋,放平,盖好被子。
傅予深笑着看向父子二人,和闻墨打过招呼,又温和地问小朋友:“元宵要去哪玩?”
“爹地,我话你知呀,听日妈咪要同叔叔出去玩,你要争气呀。”
令窈点点头,也不知为什么这么困,趴在病床边没撑多久就睡着了。
直到元宵喊了一声爹地,他才收回视线,开口:“上车。”
元宵不想挂电话,挠挠脑袋,苦恼道:“可我有点睡不着。”
她睡得沉了,靠在熟悉的体温和气味里,毫无防备,甚至还自己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角度。
父子俩小声聊了几句。
闻墨亲自开车到了傅园门口。
令窈想到闻墨,简单带过,主动开口:“傅先生,我打算明天先和弋霄住酒店。这几天,多谢你的照顾。”
傅予深吩咐管家煮了金银花雪梨水送来,又问起她在老家的情况。
可怎么开场,怎么组织语言,竟然一句话都想不出来。
回到傅园后,傅予深听闻弋霄生病的消息,又请了傅家的医生过来看诊。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
“爹地可以喂我吗?”
元宵远远看见他爹靠在车边,起初还矜持了两步,没撑过几秒就撒腿冲了出去,喊着:“爹地!早晨!”
闻墨拿起椅背上那件女士外套,随手披在她身上,又伸手捋了一下她鬓边散下来的碎发。
令窈把衬衫递过去,看他扣好扣子,又倒了杯热水递给他,“喝点热水吧,别感冒了。”
月下美人静坐着,低垂着眉眼,似有心事,像雾里看花一般看不真切。
一点生病的样子都没有,抱着他的脖子,赖着不走了。
许家良沉默了几秒,忍不住问:“先生,您还不打算跟太太说吗?”
闻墨关上病房门,和许家良找了个地方坐下,开门见山:“那份遗嘱,加上我儿子的名字。”
“刚才我和爹地打电话啦。”元宵兴致勃勃地分享,“他问我们晚上吃什么了。”
元宵仅用一分钟,就消化了这个像Batman的叔叔就是自己亲爹的事实。
“行,我不动。”
这是他头一回看见妈咪靠在一个男人怀里,还牵着手。
他后知后觉明白,自己就是“爱无能”。
“善意的谎言,懂不懂。”闻墨大言不惭地答完,单手倒了杯水递给儿子,“喝。”
他乐了:“怎么不闭眼?”
闻墨低头看了眼裤腿上那片泥,不以为意,又慢悠悠地反问:“不然呢,划船过来的?”
元宵又低头凑近去看他手上露出来的纹身,指了一下:“这是sticker吗?”
白捡了一个儿子,苦都被令窈吃了,他是那个既得利益者。
闻墨盯着儿子看了半晌,薄唇又慢慢勾起来,冷不丁吐出一句:“鬼马仔,你是不是屁股痒了。”
“先别急着拒绝。”傅予深温和地打断她,“明天我带你去我的画廊看看,你再做决定,不急。”
“累的。”
她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什么事这么开心?”
第二天元宵起了个大早,在行李箱里挑了半天衣服,这件嫌不够帅,那件嫌图案太幼稚。
许家良也姗姗来迟,手里拎了一袋换洗衣物,看到病房里的场景,不敢贸然出声。
……这个叔叔还是香港人。
闻墨低头看她这副全盘信任的姿态,满意地勾了下唇,盯着那张安静的睡颜看了好一会儿,没忍住,低头亲了她一下。
她蹙了眉想问,又止住了。
他立马乖乖捂住嘴,嗓子都快冒烟了:“真的爹地吗?”
“那我先回房,你们早点休息。小朋友要是还有哪里不舒服,随时联系我。”
令窈看着儿子欢快的身影,愣了下,也跟着笑起来。
令窈恍惚了片刻,又看向门外还在猛灌的雨势,愣愣地问:“……你怎么来的?我刚才听护士说前面山体滑坡了。”
心里明明有十分,嘴上却只能说出三分。
“你姑姑。”
她难得有些窘迫,在闻墨的注视下又叮嘱了元宵几句,弯腰上了车。
美丽的女人依偎在男人怀里,男人的视线始终落在她脸上,两人十指扣着,画面温馨极了。
元宵果然又问:“爹地,那我也可以要一样的贴纸吗?”
话音刚落,傅予深从回廊那头走了过来,白衬衫黑西裤,斯文干净,像是画里裁出来的人。
现在两人的关系算是勉强破了点冰,稍稍不小心,就可能倒退回原点。该怎么说,怎么让她好接受一点,是个世纪大难题。
她也没逞强:“是有一点。”
闻墨想也不想拒绝:“不行。”
傅予深点点头,对他们的关系似乎一点也不意外,“那玩得开心,早点回来。”
元宵忍不住问:“妈咪,明天我可以去找爹地玩吗?”
令窈借到了吹风机回来,让他脱了衬衫,虽然他侧了下身,还是清晰地看到那道骇人的新疤痕。
最后顺势扣住她的手,十指交握。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把小家伙捞进怀里,“你挺会提要求啊。”
她不由得失笑。
“好!妈咪不去吗?”
他看着眼前这张跟自己等比例缩小的小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奇异感觉。
“我不知道那个怎么说,”元宵比划了一下,“就是pia一下贴在身上的那个。”
元宵义正词严地反驳:“那可是我最喜欢的喷火龙!”
他走了片刻神,好半晌才笑着问:“是不是哪里让你不自在了?还是小朋友觉得无聊?”
元宵这才放下心来,转身对着妈咪的方向睡了。
他诧异地看着眼前正得发邪的儿子,简直和自己是正负极,又不禁想,令窈要花多少心思和功夫,才能把一个小孩带得这么好。
闻墨就这样一手搂着令窈,一手端着杯子往儿子嘴边送,“喝那么急,又没人跟你抢。”
次日雨歇风清,一行人回了京州。
“爹地是不是又要去出差了?”
“看什么。”
元宵正要转头答话,忽然感觉到一只手掌落在自己头顶,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看出她态度坚定,傅予深不再勉强,半开玩笑地试探:“那飞机上的提议,你考虑得怎么样?这两天我几位叔伯盘问得我头都大了。”
他眼皮一跳。
“好吧。”元宵失落地扁了下嘴,“唉,可是妈咪都是喂我的。”
眉毛,眼睛,鼻梁,全是他的翻版,不过嘴形倒是像令窈。
看她低头趴在床沿那个姿势实在难受,他干脆半哄着把人捞进怀里,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肩窝。
“爹地,你可以抱我一下吗?”元宵仰起脸,大胆地提出要求。
电话一接通,他压低声音,像报菜名似的冒出一串称呼:“喂,爹地,Hello?香港三好市民。”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困了?”
闻墨看了儿子几秒,薄唇微微勾起来。
元宵绞尽脑汁想了想:“虽然我很想爹地和妈咪在一起,但是你要自己让妈咪原谅你。妈咪喜欢你才可以。”
他挑了下眉,“在这?”
不过他很快就松开了她。
“没有。”
男人哼笑一声:“睡不着?怪兽专门吃你这种不睡觉的小孩。皮细肉嫩,最好吃了。”
送走医生,令窈和傅予深一同坐在廊下,晚风温柔地拂过来,檐角金铃随风轻晃,叮叮作响。
“啊!我马上睡觉了。”小家伙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又露出半张脸,小声冲着电话喊,“爹地晚安!记得早点来接我!”
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眼,语气还是淡淡的:“你别多想,一杯水而已。”
登时眯了下眼,这副扮相,倒是让他想起了一位姓贺的故人。
听到这话,他擦头发的手顿了顿,眯了下眼,“叔叔?”
“什么喷火龙。”他蹙了下眉,决定跳过这个话题,“你妈有没有说要去哪?”
“喝。”他马上接过来,喝了几口,又皱着眉环视一圈病房的环境,“等他烧退了,跟我一起回京州?”
他接过包,直勾勾地看着她,“你不一起去?”
好像什么话从他嘴里过一遍,就变味了。
男人不动声色地扫过去一眼。
“嗯,出了一身汗我刚帮他擦完,”令窈看着他贴在身上的湿衬衫,迟疑了下,“你的衣服都湿了……要不先脱了?”
闻墨不由得好笑:“闻弋霄,谁教你说话的,还中英混杂。”
走廊里零星几个病人和家属齐刷刷看了过来。
闻墨看向床上躺着的小孩,走了过去,手背贴了片刻,又收回来。
“明天妈咪要和傅叔叔出去一趟。”说完她起身去拿衣服,“妈咪去洗澡,你乖乖的,被子盖好。”
他瞥了儿子一眼,“贴纸?”
“好,谢谢你。”
这段话让闻墨十分意外。
不像闻家旁支那些,多少都有些恶习,要么口无遮拦,要么就是被惯坏了的熊孩子,一个比一个碍眼。
男人答应得爽快:“可以,你早点睡。”
他以前管妹妹时,除了禁止夜不归宿,基本都是她想做什么就做,信奉的理念也是及时行乐,别有什么包袱,放下道德,享受缺德人生。
“为什么?”
表达爱的方式,就是他从小到大唯一学会的方式,很直白——争抢、控制、不择手段地留住。
元宵最后又忍不住问:“那爹地和妈咪为什么不住在一起?”
目送那台挂着京A的迈巴赫远去,男人的脸色一寸寸像是结了层薄冰,眉眼森寒。
令窈走过来,看着这两张肖似的面孔,怔了几秒,把卡通保温杯和帆布包递过去,“包里都是元宵常用的东西,你拿着吧,要记得提醒他喝水。”
小朋友小小年纪就有“偶像包袱”,一定要打扮得好看才肯出门,今天格外郑重。
闻墨这才松了手,视线越过儿子毛茸茸的发顶,落在几步外的令窈身上。
对面沉默了两秒,男人懒懒地笑了一声:“怎么还不睡觉,三好儿童。”
元宵仰起脸,看着男人黑着的脸,小声问:“爹地,妈咪和叔叔去哪里呀?”
浴室里响起哗哗水声,元宵立刻钻进被子,偷偷拨通了那个备注为“Daddy”的号码。
“OK!”
闻墨一把拉开后座车门,把小家伙拎进去,“你问我?昨天让你打探的事呢,完成了没?情报呢。”
他只要一看就烦。
看孩子这么懂事,她不由得笑了:“没关系的,你想去就去,让爹地来接你好不好?”
他勾唇笑:“你想撞死谁?”
“想。”元宵犹豫了一下,“如果妈咪不想我去,我就不去。”
她接过衬衫走进卫生间,吹了几分钟,基本都干了。
令窈蹙了眉,无意识地咕哝了声:“……你别动。”
他这几天,不是没想过说。
“就是傅叔叔,他会画画,还给我画了喷火龙。”元宵说着说着,语气里带上了崇拜,“他画得好好喔。”
她一手还举着保温杯,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整个人被带得往前踉跄了半步,贴进他怀里。
“小声点。”
元宵又兴奋地确认了一遍:“你真的是爹地?”
“对!”
男人单手插兜散漫地站着,看见一颗小炮弹朝自己发射过来,抬起一只手,毫不客气地罩住了整张小脸。
他哼笑一声:“你戏还挺多,挺适合和岑姝一起玩,两个一样的傻。”
令窈回到楼上房间,元宵正趴在床上,两条小腿晃荡着摆弄自己的手表,嘴里还哼着歌。
“爹地,这是我们认识的第二天,你这样,我的心被你伤透了。”
闻墨皱眉,“退烧了吗?”
元宵又把杯子递还回去。
并且非常愉悦地接受了。
不仅如此,还挺会顺杆爬。
元宵歪着头,“她是谁?”
元宵扁了下嘴:“可是这个也没有很帅。”
“爹地……啊,我看不见了!”元宵在他掌心里闷声抗议。
的确不怎么烧了。
元宵点点头,乖乖躺好,还在看着他爹。
“去打探一下,他们去哪。”
话音刚落,她又重新看向他这一身狼狈,忽然就明白了。
“好吧。”
“我渴了嘛。”元宵凑过来,就着爹地的手咕咚咕咚喝完,还满足地啊了一声。
弋霄摇了摇脑袋,眼睛却还定定地盯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
元宵点点头,接了句:“那我是三好儿童,可以有吗。”
闻墨差点被他逗笑,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捏了下他的小脸蛋,啧了一声:“你还要问几遍?如假包换,也不看看自己长得到底像谁。”
她仰起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讷讷道:“外面下这么大雨,你……你走过来的?”
闻墨站起身,又说:“你乖乖躺着睡觉,等阵我进来检查。”
说完他按下车钥匙,走到那辆黑色迈巴赫旁,拉开后座车门,侧身看向令窈,“我们走吧?”
他面不改色,骗小孩的鬼话信手拈来:“这是香港三好市民才有,懂吗。”
毕竟在傅园住了这些天,也算是受了照拂,傅予深看起来也善解人意,应当有他的用意。
闻墨笑了声:“我好像什么都没说吧?”
本来还担心小朋友会很难接受,但这速度未免也太快了。
明明是想关心,说出来却像在指责。
这是他和她的孩子。
闻墨无声笑了声。
她听到这一声自然的称呼,抿了下唇:“……他在里面睡着了。”
“今天我有事。”
他抬头看了爹地一眼,眼睛转了转,回答:“傅叔叔,这是我爹地哦,我爹地要带我去玩了。”
“OK,保证完成任务!”元宵信誓旦旦,又想起正事,“对啦爹地,妈咪头先话可以搵你玩,听日你可唔可以嚟接我呀?”
她充分尊重小朋友的意愿,商量道:“你爹地快来了,先穿这个,过两天妈咪给你买新衣服,好吗?”
男人闭着眼靠在椅子上,转了转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这辈子没卖过惨,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就要把杯子收回,“不喝算了。”
闻墨突然觉得,缺德人生还是自己享用吧,儿子得走正道。
他认真地、小小声地发出疑问:“可是,爹地上次为什么要撒谎呢?撒谎是不对的。”
他怔了下,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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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窈没想到傅予深会提前到,本来算好时间,是半小时之后才出发的。
电话那端的男人刚从浴室出来,腰上松垮垮裹了条浴巾,乌黑的短发还往下滴着水。
“不用那么麻烦。”
“又不是天塌了,怕什么。”他看了她片刻,视线越过她肩膀往病房里扫了一眼,“儿子呢?”
令窈听到这句熟悉的话,鼻尖却有点酸,以前他每次从香港赶回港湾别墅,也都是这么说的。
“嗯。”她在旁边的陪护椅上坐下来,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终于松了些,疲倦很快涌上来。
令窈推开门,压低声音:“不是,你先进来吧,里面没有其他病人。我去护士站问问,借个吹风机帮你吹一下。”
他一看儿子那眼神就知道,好奇,新鲜,下一秒说不定就会说也要纹一个。
这臭小子,嘴皮子还挺厉害。
令窈站在一旁,耐心地又帮他换了一套:“这套可以吗?”
“所以呢?”男人语气危险地低下去,“一幅画就把你收买了?”
“这样啊。”他嗓音懒洋洋的,话锋一转,“闻弋霄,爹地交个任务俾你。做得好,加积分换贴纸。”
闻墨一怔,挑了下眉,“还挺聪明。”
他在疯狂头脑风暴。
“……”闻墨沉默了几秒,说,“不是,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床上的小家伙早就醒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一幕。
闻墨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反倒是小家伙絮絮叨叨个不停,说个没完,也不知道遗传了谁的话痨。
他一转头,那小鬼头还在看他。
傅予深偏头注视着她。
“那你睡,”闻墨摸了下她的头发,“我看着,有什么事叫你。”
明明是想挽留,说出来却像在命令
.
令窈回想起在医院醒来,发现闻墨竟然耐心地抱着元宵,父子俩还有说有笑的。
她迟疑片刻,还是应了:“好。”
闻墨察觉到那道好奇的视线,瞥过去,压低了声音:“醒了?还难不难受。”
元宵摇了摇头,看向令窈:“妈咪怎么了?”
他沉默几秒,言简意赅地说:“因为爹地惹你妈咪伤心了。”顿了顿,他又挑眉,“怎么,你要帮我?”
“不是的,”她笑了笑,“傅园的人都很好,只是再打扰下去,我心里过意不去。”
“没事,很快的。”
他想到这里,心情忽然好了不少,难得体贴地又追问了一句:“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拿来。”
一个小时后,元宵总算说累了。
“你想去吗?”
元宵心虚地对手指:“……Sorry啊爹地,我怕怪兽来吃我,马上睡觉了。”
“啧。”他把安全带啪地扣上,直起身,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
他打方向盘驶上主路,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三好儿童,今天的积分先扣了。”
第 64 章 病态
傅予深开车带令窈来到一间私人艺术博物馆。
馆内装修很有格调,有点像中世纪教堂的感觉,穹顶挂着几盏彩色玻璃吊灯,光线柔和又高级。
一进门就能看到米开朗基罗名作《哀悼基督》的复刻雕塑,墙面的壁龛里,还错落摆着好几座白色半身雕像。
馆内藏品品类繁多,天然石画、镶嵌工艺作品、雕塑与古典油画分门陈列。
闲逛十余分钟后,傅予深带着令窈走入一间油画展厅。
展厅里所有油画都是风景主题,每幅画里都有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却只留有一道背影。
令窈忍不住好奇:“这些画里的女孩是谁?”
傅予深停在其中一幅画前,“她是我死去的青梅。”
令窈微微一怔,再度凝神望向这些画。
傅予深抬手将掌心搭在画框上,侧头看向她,笑了笑:“想听听这个故事吗?让我当你的免费导览,怎么样?”
她微笑颔首:“当然,你不介意的话。”
傅予深点点头,娓娓道来这个故事。
“我们一起长大,她算是我家里默认的未婚妻。但我那时候年纪小,特别抵触这段被安排好的关系。”
“高中那几年,我甚至有点烦她。她性格太闹了,黏人得很,我去哪她都要跟着。后来有一天,她突然跟我说,以后不会再缠着我了,只要求我和她最后约会一次。我当时只觉得要解脱了,马上答应。”
“约会那天她特意穿了白裙子,就因为我说过我喜欢白色。那天我们就简单吃了饭,去了小时候常去的什刹海,我还嫌麻烦,早早结束了约会。”
“之后整整一个月,我没见过她。直到别人告诉我真相,她早就查出癌症。”
“刚知道的时候,我只是震惊。可她去世后的一年、两年、三年过去,我始终忘不掉她。我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早就喜欢她了,可惜明白得太晚了。”
“后来我到处旅行,满世界采风,是因为她小时候说过想环游世界。我就用这种方式,带她一起看看这个世界。”
傅予深笑得很淡,带着一点释然,又带着一点遗憾:“我今年二十七岁,她永远停在了十七岁。到今天为止,我画了她整整十年了。”
令窈为这个故事所触动,怅然地看着那些油画,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来安慰。
傅予深倒是很坦然,主动换了话题:“令窈,其实我看过你的《无雨之地》。你靠这部电影拿了影后,但颁奖礼你缺席了,是圈内好友替你领的奖,那时候你是不是已经……”
她点了下头,又坦然地说:“那时我爷爷去世了,我状态很差,又意外怀上了元宵。”
他闲聊般问:“你后悔过吗?”
“不后悔,这是我自己做的选择,没什么好后悔的。人生本来就有得有失,就像挑扁担,没办法两头顾及。”
她又笑了笑:“但我也没打算放弃事业,我已经在打算转型话剧演员。”
“那很好,”傅予深又问,“冒昧问一句,你之前去国外学油画,一方面是散心,另一方面,也是想放下那个人,是吗?”
令窈顿了下,“嗯,是。”
“其实我今天真正想说的是,我走出来了,希望你也可以。”
她心头莫名一跳。
话音刚落,一名工作人员抱着一大束花走进展厅,递到了傅予深手里。
瓷玫瑰搭配白天鹅蝴蝶兰,香气清甜馥郁,瞬间铺满整个展厅。
傅予深把花递到她面前,眼神温和:“送你的花,蝴蝶兰寓意好运,希望你往后一切顺遂。”
令窈出于礼貌,还是笑着道了谢,伸手接了过来。
工作人员见状,安静退出了展厅。
傅予深脸上笑意淡了几分,露出一丝明显的为难,“还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布达佩斯那晚,我确实喝醉了,但我中途醒过。”
这句话像平地惊雷,瞬间炸得令窈大脑一空。
醒过?
那不就意味着,他看见闻墨吻她了?
令窈愣了好几秒,才怔怔抬头:“你说什么?”
傅予深以幽默的口吻说:“抱歉,不过我当时觉得,那种场面,我好像不太适合醒过来?”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你放心,毕竟后来我被抬走了不是么?”
那晚玻璃碎裂的巨响把他震醒,再加上两人争执拉扯的动静极大,他根本不可能真的昏睡到底。
他一睁眼,就撞见了那一幕。
闻墨单手扣着令窈的下巴强势吻下去,另一只手牢牢禁锢着她的腰身。
两人体型差距悬殊,她被死死圈在怀里,浑身紧绷,根本半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傅予深怕自己突然醒来,会让令窈难堪窘迫,只能硬生生闭着眼装醉,一动不动。
那短短几分钟,是他最难熬的时刻。
听着男人放浪的言辞,还有两人接吻的声音,每一秒都在折磨他。
傅予深收敛笑意,直视着她,终于切入正题:“别人都说,走出一段感情最快的方式,就是开始一段新的。令窈,要不要试着跟我在一起?”
这个突如其来的告白,彻底打乱了令窈的思绪,她下意识轻轻摇头。
“窈窈,我不介意你利用我。”
傅予深不肯放弃,顺势往前一步,“你不想和他复合,又一直忌惮他的势力。傅家能护着你,也能给元宵最好的资源和教育条件,你不用再这么累。”
令窈依旧果断摇头,语气温和,但没有丝毫松动:“抱歉,我想我们的感情观不一样,我不想利用别人填补心里的空缺,以作慰藉,这样对谁都不公平。我和他的过去不管好与坏,我都坦然接受。”
傅予深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令窈转头看向满墙的背影油画,浅浅一笑:“而且最重要的是,我想做独一无二的那一个,不想做任何人的替代品和影子。”
傅予深盯着她,忽然轻声反问:“所以在闻墨那里,你就是独一无二的吗?”
令窈微微一怔,迟疑片刻,轻声回答:“以前是?”
“好吧,那我很遗憾。”傅予深没有再逼迫,适时收住话题,“那晚上一起吃顿饭吧,我来安排。”
“我来请吧。”令窈笑了笑,“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正好Gina马上要回美国了,叫上她一起,热闹一点。”
傅予深瞬间明白,她这是彻底划清界限,不留半点余地。
他心里虽然失落,却也不再勉强:“好,那就却之不恭了。”
两人并肩走出美术馆,才发现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丝密密麻麻,笼罩了整座城市。
“最近的天气总是反反复复,”傅予深抬头看了看,提议道,“雨太大了,我们去休息室坐一会儿等雨停吧,我让人顺路把Gina接过来。”
令窈抱着怀里的花束,礼貌点头:“好。”
漫天雨雾中,美术馆对面的街道上,一辆黑色宾利静静停在路边。
雨刷器来回摆动,一遍遍刮去车窗上的雨水,却刮不散车内凝滞的低气压。
闻墨靠在座椅上,收回远眺的视线,脸色阴沉得吓人。
隔着层层淅沥的雨丝,他看得一清二楚。
令窈接过了傅予深送的花,还抬头对着那个男人温柔浅笑,眉眼柔和。
三年过去,她身边怎么老是吸引这一款?
那个贺元淮是,傅予深也是。
这个傅予深更像个白面书生,看上去弱不禁风的,风一吹都怕倒了,禁得住他一拳吗?
元宵趴在窗边,脸蛋贴着玻璃,鼻尖都压扁了,一脸疑惑地问:“爹地,我们为什么不进去?一起找妈咪玩。”
他刚刚才跟妈咪打过电话,妈咪还给他发了照片,说在逛美术馆。
可爹地把车停在对面熄火之后,就一动不动地坐着,一句话也不说。
男人面无表情,薄唇冷冷掀开:“我现在进去,那真是宇宙大爆炸了。”
元宵一脸天真地惊叹:“爹地,你好幽默啊!”
他斜睨了自家傻儿子一眼,冷笑一声。
车里气氛莫名压抑。
元宵察觉到不对劲,伸手拿起旁边的卡通保温杯,递到闻墨面前,礼貌又乖巧:“爹地,能帮我拧开杯子吗?我想喝水。”
闻墨抬手去接杯子,右臂肌肉却毫无征兆地猛地抽搐了一下。
保温杯“咚”的一声,重重砸在真皮座椅上。
他皱了下眉,弯腰去捡,手伸到一半却忽然顿住了。
这个僵硬的姿势,维持了整整好几秒。
片刻后,闻墨才直起身,捡起杯子拧开,倒出半杯温水递给儿子。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靠回椅背,冷着脸,一言不发地盯着自己的手。
元宵咕嘟几口喝完水,又伸手指戳戳他爹的手臂:“爹地,你做咩呀,唔开心咩?”
“没。”闻墨偏头看着儿子,忽然开口,“你有什么梦想,说来听听。”
“梦想?”元宵歪着头认真思索半天,“我想要Pokémon的喷火龙,还想去超大的游乐园玩一整天!”
小孩子的愿望简单又纯粹,轻而易举就能实现。
闻墨毫不犹豫:“可以,都答应你。”
等了好几秒,见儿子没了下文,他微微蹙眉,追问了一句:“没别的了?”
元宵把保温杯递回去,郑重其事地说道:“还有一个!这个是最最重要的!”
“说。”
“我最大的梦想,就是爹地妈咪永远永远永远跟我在一起。”
……永远?
还用了三个沉甸甸的永远。
闻墨拧盖子的动作蓦地顿住了,心脏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元宵仰着稚嫩的小脸,满眼期待地望着他:“爹地,这个愿望也可以实现的对不对?”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胡乱揉乱儿子的头发,答非所问地说了句:“头发该剪了,跟鸟窝一样。”
他把保温杯搁回车载杯架,重新发动引擎,打方向盘驶离了这里。
美术馆门口的那一幕仍挥之不去。
令窈抱着鲜花,笑得开心。
她已经很久没有对他露出过这样的笑容了。
和傅予深在一起,就真的这么开心?
闻墨忽然改了主意,开车带元宵去了附近的游乐场,疯玩了一整天。
回到莱汀酒店套房,元宵已经玩得筋疲力尽,他把儿子放在客卧床上,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了许久。
走出客卧,闻墨打开手机,有一通来自香港的未接来电。
他在沙发上坐下,身体慵懒地向后靠,骨节分明的手指摸出一支烟,衔在口中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他盯着屏幕上的号码,沉默良久,才回拨过去。
“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管淑的语气藏不住真切的喜悦:“先生,恭喜您!有个好消息要告知您,检测结果出来了,您的儿子非常幸运……”
闻墨脑袋空白了一瞬,下意识坐直了身子,指间夹着的烟险些掉下去。
电话那头迟迟等不到回应,管淑又喂了一声:“闻先生?您有在听吗。”
“嗯。”他的呼吸微微沉下去,“把报告发来。”
“好的,详细报告已经发送到许特助的邮箱了。”管淑应声,“那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等等。”闻墨忽然开口叫住她。
“您请说。”
“ALS,前期症状是什么。”
管淑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如实专业作答:“ALS早期症状通常很隐蔽,最典型的就是单侧手臂或腿部无力,握力明显下降,手指灵活度降低,偶尔会出现肌肉跳动的情况……”*
话说到一半,她猛然反应过来,语气瞬间凝重:“您是不是——”
话还没说完,男人直接挂断了电话。
指间的烟蒂快要燃到尽头。
他死死盯着那截悬而未坠的烟灰,忽然仰头靠着沙发背,轻蔑地笑了一声。
脑海里又一次闪过美术馆门口的画面。
樱花树下站谁都美,这倒是真的。
换作以前,他绝不可能容忍令窈和别的男人单独相处,更别说眼睁睁看着她收下别人的花。
可那一瞬间,他竟然迟疑了。
前天冒雨赶去医院找她的路上,暴雨滂沱,山路泥泞,他踩了满脚的泥水,浑然不觉。
那一路,他想了无数的话,想坦白所有真相,可见到她,却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如果他的病真的会发作,真的只能活那么些年,他还要这么自私吗?
只要他想,他有的是无耻手段。
真的要强行把她捆在自己身边,困住她的余生,只为填补自己短暂的遗憾?
第一反应,当然是不想放手。
他不是圣人,他自私,他想每天早晨睁眼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她。
可是她也说,没有以后了。
知道孩子是健康的,那他患病的事,好像就不用多此一举了。
现在放手,是最好的时机,也似乎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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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窈吃完晚餐,直接来了莱汀酒店。
推门而入的瞬间,她一眼看到空气净化器运转着,客厅桌上烟灰缸里,烟蒂堆得满满的。
她抬眼望向沙发的方向。
男人微微仰头靠着沙发靠背,昏黄的落地灯落在他轮廓利落的下颌线上,衬得那张本就深邃的脸,愈发冷沉。
令窈在原地迟疑了几秒,还是走了过去。
“闻墨。”
男人闻声缓缓睁开眼,黑眸沉沉,静静看了她好几秒,才开口出声:“我打算带元宵回香港待几天。”
令窈心头一紧,下意识生出戒备:“你不是说先不带他回去的吗?”
闻墨低笑了声:“紧张什么,是我舅舅舅妈去香港,特地想见见孩子,顺便见岑姝。”他顿了顿,“你也一起,怎么样?”
她没想到是这样,思忖片刻,点了头:“好,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明天。”闻墨看着她,淡淡发问,“你有空?”
令窈觉得这话问得奇怪:“有空。”
“嗯,让阿良送你们回去。”
她转身要走,目光又落在那个堆满烟蒂的烟灰缸上,纠结几秒,还是没忍住开口:“你还是少抽点烟吧。”
话一出口,她脑子一热,又下意识补了一句:“你以前明明答应过我,要戒烟的。”
闻墨倏地抬眼,深邃的目光直直锁住她。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唇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你又不在我身边,我戒烟给谁看。”
令窈嘴唇轻轻抿起,心头酸涩翻涌,一时无言以对,只能转身走进客卧。
等元宵醒了,她才把儿子带走。
既然明天就要动身去香港,暂时不用订新的住处,今晚只能先回傅园暂住一晚。
次日一早,许家良准时开车过来接他们。
这是她头一回带元宵去香港。
私人飞机上,元宵坐在闻墨腿上,扒着舷窗往外看,好奇地俯瞰着云层:“妈咪,爹地,我们回去住哪里呀?”
“住家里。”闻墨偏头看向身旁的人,“去春坎角住几天?正好看看Sweetie。”
她顿了一下,轻轻点了头:“好。”
今天香港晴空万里,天光正好。
再次踏足这片熟悉的土地,站在春坎角别墅的大门前,令窈生出强烈的恍惚感。
这里和深水湾承载的是完全不一样的记忆。
在这里,她选上了《无雨之地》的女主角,闻墨在筹备组楼下等她,深夜开着跑车带她沿海兜风。
在别墅的窗台,他抱着她,她低头写信,寄出给朋友们的圣诞礼物。
无数个寻常清晨,她在他怀里醒来,见过这里的日出日落,也在海边牵过手散步。
这些最普通的瞬间,也是最难忘的。
她没想到,这些她以为早就忘了的日常,原来都记得。
思绪翻涌间,眼角情不自禁地湿润了。
这时,缪阿姨牵着Sweetie快步从别墅里走出来。
令窈喊了声:“甜宝!”
Sweetie挣脱了绳子,迈着矫健的步子,不顾一切朝她狂奔而来,重重扑进她怀里。
她立刻蹲下身,伸手稳稳接住它。
许久未见,杜宾依旧温顺黏人,不停用脑袋蹭着她的手心脖颈,低声呜咽着,像是在问她为什么这么久不回来。
元宵看着眼前高大威猛的狗狗,瞬间瞪大双眼,下意识往前一扑,紧紧抱住闻墨的大腿,“哇啊啊!好大的狗!”
闻墨的目光收回,垂眸瞥了眼腿边胆小的小家伙,好笑出声:“胆子这么小,有什么好怕的?”
元宵恨不得顺着爹地的腿往上爬,快哭了:“我害怕狗!”
他看了几秒,还是弯腰,单手轻松将元宵捞起来抱在臂弯里,“这样行了吧?”
他点点头。
令窈听到动静起身过来,抬手温柔揉了揉儿子的头发,轻声安抚:“别怕,它叫甜宝,很乖的,不咬人。你过来试——”
话还没说完,她不经意对上男人直白的视线,心头微顿,话语骤然卡在喉咙里。
男人干脆抱着儿子走过去,屈膝半蹲,握住儿子的手,轻轻放在Sweetie的头顶。
元宵第一下还是有些怕,指尖刚碰到毛茸茸的狗毛,立刻缩了回去,怯生生的不敢乱动。
男人松了手,难得耐着性子说:“看见了吗,它不咬人,再试试。”
元宵又看向狗狗亮晶晶的眼睛,再次鼓起勇气伸出小手。
这一次,他大胆摸上去,触感柔软温热,瞬间兴奋得尖叫:“它真的不咬人!好乖呀!”
令窈静静看着眼前的画面。
男人单手环抱着孩子,依旧是那副懒散的姿态,唇角微微勾着。
父子俩明明相认没多久,却没有距离感,亲密得像是天生如此。
元宵趴在他爹肩头,“爹地,我现在喜欢小狗了!”
闻墨微微挑眉,“这还不简单,喜欢就让它陪着你。”
“真的可以吗!”
“没什么不可以的。”
令窈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以前不是说,不喜欢小孩吗?
她不自觉地蹙了下眉,总觉得有哪里说不上来的奇怪。
接下来令窈和元宵一起陪Sweetie玩了飞盘。
时隔三年,狗狗也兴奋得不行,在草坪上来回冲刺,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廊下阴凉处,闻墨靠在廊柱上,看着小小的人儿追着狗狗肆意奔跑,嬉笑打闹,又看向站在一旁浅笑着的女人。
沉寂已久院子里,又重新充满了欢声笑语。
美好得让人恍惚,生怕又是一场转瞬即逝的镜花水月。
转眼天色渐沉,晚餐早已备好。
不多时,专程去接苏曼卿和岑明崇的车子缓缓驶入庭院。
闻墨站在二楼露台上吹风,看着令窈牵着元宵下楼迎接。
她和苏曼卿拥抱了很久,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往里走。
岑姝是今晚最后一个到的。
一台黑色Benz AMG平稳驶入前庭,开车的是她丈夫梁怀暄。
自从伦敦留学归来,岑姝与梁怀暄的联姻事宜火速提上日程。
港岛圈内当初无人看好这场商业联姻,没人料到,两人试婚未满一年,就把恋爱和结婚全办完了。
梁怀暄在北极极光下求的婚,岑姝也曾高调刷屏各大社交平台,晒出指间耀眼的鸽子蛋钻戒,官宣订婚喜讯。
这场轰动全港的世纪联姻,霸占了当时港岛日报的头版头条,风光无限。
此刻的梁怀暄,依旧是一身规整的西装三件套,身姿挺拔,风度翩翩。
下车后,他熟稔地绕到副驾,绅士地拉开车门。
岑姝顺势搭着他的掌心下车,亲昵又自然地挽住他的臂弯。
两人低声说笑了几句,岑姝忽然仰起脸微微撅嘴,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梁怀暄扫了眼四周,从容地抬手替她理了理头发,趁着四下无人,飞快低头,轻轻吻了下她的唇角。
岑姝这才心满意足,眉眼弯弯。
二楼露台,闻墨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很不解风情地开腔:“差不多得了,在家还没亲够?”
“哥哥!”岑姝仰起头看过去,扬声喊道,“今天叫我过来到底有什么惊喜啊?”
“进来不就知道了。”
岑姝挽着梁怀暄走进客厅,看见沙发上的舅舅舅妈,笑着打招呼:“舅舅,舅妈!”
话音刚落,她的目光骤然定格,脚步猛地顿住。
岑明崇的腿上,正坐着一个帅气的小男孩,素来不苟言笑的舅舅,居然笑得这么开心。
岑姝瞬间懵了。
舅舅和舅妈不是丁克吗?
她随手将手里的包甩给身旁的梁怀暄,连脚上的高跟鞋都来不及脱,噔噔噔快步走过去,不可思议地追问:“舅舅,这个小宝贝是谁啊,不会是你们领养的吧?”
岑明崇瞥了外甥女一眼,失笑出声:“胡思乱想什么,这是你侄子。”
岑姝下意识松了口气,随口应道:“哦,侄子啊。”
可下一秒,她抬眼和那双清澈圆亮的眸子四目相对。
看清那张眉眼轮廓的瞬间,岑姝瞳孔骤缩,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当场失声尖叫。
——侄子?!
这张脸,分明就是翻版的闻墨!相似度高得惊人!
可那个邪得发正,这个细路仔又正得发邪……
她哥当年和令窈分开后,整整疯找了对方三年,怎么会突然凭空冒出一个这么大的儿子?
岑姝脑子瞬间宕机,彻底转不过弯来。
她看见从楼梯上走下来的高大男人,气势汹汹地迎上去,压低声音:“哥,你冇搞错啊?偷偷同其他女人生仔?”
闻墨微微皱眉,瞥了她一眼,语气凉飕飕的:“岑诺宝,你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岑姝绷着脸:“那你告诉我,他到底是谁的孩子!”
争执间,元宵乖巧地从岑明崇腿上滑下来,哒哒哒跑到闻墨身边,熟练抱住他的大腿。
他仰起脸好奇地问:“爹地,这位漂亮姐姐是姑姑吗?”
闻墨垂眸看着儿子,“嗯,还不叫人。”
“姑姑好!”元宵歪了下头,“姑姑你好漂亮啊。”
岑姝嘴角僵硬地扯了扯,勉强应了一声,完全笑不出来。
她心里清楚,不该迁怒无辜的小孩子,可一时半会儿实在没法接受这个事实。
心底多年的认知彻底崩塌。
她又气急败坏地想,果然世界上的男人真情是可以演的。
上一秒还忘不了前任,下一秒就能跟别人生仔。
越想越愤怒,岑姝忍不住转头,幽幽瞥了一眼身边的梁怀暄,连自家老公都一并看不顺眼了。
梁怀暄看着她莫名变脸,无奈失笑:“怎么突然这么看着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
岑姝轻哼一声,别过脸不理他。
元宵圆溜溜的眼睛转了转,又拽了下爹地的手指,小声问:“爹地,姑姑是不是不喜欢我?”
“她敢?”闻墨慵懒勾了勾唇角,“别理她,是她自己傻。”
这时,一道轻柔的女声响起:“诺宝?”
岑姝身形一顿,猛地转头看去。
穿着长裙的女人牵着杜宾犬从外面的露天泳池走进来,灯光落在她脸上,眉眼温柔,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岑姝瞳孔一缩,瞬间反应过来,快步冲上前,“窈窈,真的是你!”
过去三年,令窈远在异国,从来不敢主动联系岑姝。她怕打电话和发消息都会被闻墨察觉,徒增麻烦。
逢年过节买了礼物,也只能以别人的名义,从世界各地寄去伦敦。
今天在场的人多,三言两语也说不清这些事。
简单寒暄了一阵,岑姝得知孩子是令窈的,态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她走过去一把搂住元宵,用力亲了小家伙脸蛋一口:“原来是我们元宵!也太可爱了吧,快让姑姑好好抱抱!”
晚饭后,岑姝陪小朋友玩了一会儿,越聊越喜欢,忙不迭问:“元宵bb,以后你就留在香港好不好?天天来姑姑家,跟姑父一起陪你玩。”
元宵乖巧地点点头,又期待地看向令窈:“妈咪,我们以后要住在香港吗?”
令窈身形微滞,唇瓣轻抿,一时间根本给不出答案。
这一幕落在岑姝眼里,她后知后觉察觉到不对劲。
回想饭桌上,令窈和她哥哥全程几乎零互动,气氛微妙,不自觉地蹙了下眉。
她找了个闲聊的借口抽身离开,上楼到书房门口,敲了下门。
门内传来男人慵懒低沉的一声:“进来。”
岑姝推门而入,一眼就看见靠坐在沙发里的闻墨。
他薄唇间衔着一支墨西哥雪茄,并未点燃,整个人散漫慵懒,周身气场透着难以言喻的沉冷。
她当即按捺不住心底的急切,不满道:“哥,你怎么还在这坐着,快去找嫂子和好呀,现在你们有了孩子,为什么还要这么僵着?”
闻墨抬眸瞥她一眼,“现在都管到我头上了?”
“哥,我是为你好!”岑姝蹙紧眉头,语气格外认真,“我不管,我只认令窈这一个嫂子,你必须想办法把她追回来!”
他把玩着手中的打火机,“有些事,不是想想就可以的。”
岑姝犹豫片刻,终究还是鼓起勇气上前一步,轻声试探:“哥,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
“其实你完全可以拥有正常的家庭,不用一直顾虑,不用怕像……像爹地当年那样。我们不是都很幸运,没有遗传到吗?”
他滑动打火机砂轮的手蓦地一顿。
接着一抬眼,漆黑的眸子沉沉扫向岑姝,目光冷得让人心里发慌。
岑姝对上他的视线,心头猛地一沉,莫名涌上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静默片刻,男人嗓音低沉,不带一丝波澜,缓缓开口:“谁说我没有。”
岑姝脸上的笑意顷刻间消失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人,瞳孔震颤,嘴唇翕动了许久,才勉强发出一丝声音:“你在说什么啊……今天不是愚人节,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没开玩笑。”男人看着她,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我有。”
唰的一下,岑姝脸色瞬间惨白,血色尽褪。
她回想起数年前得知检测结果的那天,她满心欢喜,第一时间转头看向哥哥分享喜悦。
见哥哥神情无异,甚至还勾唇笑,她一直以为,他们都是被命运眷顾的幸运儿。
心脏后知后觉地钝痛起来。
原来这么多年,侥幸躲过一切的,从来只有她一个人。
这三年,她恋爱、订婚、结婚,过得顺遂幸福,无忧无虑地享受着自己的人生。
她在拥抱幸福的时候,她的哥哥在独自对抗命运。
她一直自诩哥哥是世界上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亲人,事事依赖他,无条件信任他。可在哥哥最痛苦的日子里,她一无所知,分毫未察。
这种幸存者愧疚和负罪感如潮水般,汹涌地扑向了她,淹没了口鼻。
“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岑姝在沙发前蹲下,艰难地吐出一句,甚至不敢看哥哥的眼神。
闻墨皱了下眉,“你对不起什么。”
岑姝的眼泪簌簌落下,一瞬间明白了哥哥在想什么,强忍着哽咽,抬头看向他:“所以……你打算一直瞒着她,永远不告诉她,是不是?”
他毫不犹豫:“是。”
“为什么?为什么啊!”岑姝用力摇头,情绪一下失控,骤然拔高了声音,“哥,你应该告诉她的!你们明明还有机会的!”
“告诉她,然后呢?”闻墨无动于衷,扯了扯唇,“道德绑架她留下来?”
他太了解令窈了,她那么重情重义,又那么心软的一个人。
只要他说出真相,她一定会毫不犹豫留下来,哪怕不爱了,也会陪着他。
他不要这种出于同情的爱。
看到她和傅予深在一起的那一幕,他才忽然醒悟,原来别人也可以让她有笑容。
以前他说,一辈子很长,他和她可以慢慢耗。
可今天他一时没拿稳那个水杯,那一刻他真切地慌了。
如果某天自己真的发病,又该怎么让她面对。
一向从不犹豫的人,竟然犹豫了。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楼下隐约传来元宵的笑声。
他静静听了许久,将打火机扔在茶几上,“这些事不用你操心,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就行。”
“我不要!”岑姝扶着沙发扶手,低低啜泣着:“我不想要这样,哥,我不想要只有我一个人幸福……太不公平了。”
她只觉得命运弄人,对他们兄妹二人何其残忍。眼看着一切都好起来了,却又等来这样一个晴天霹雳。
哥哥在她眼里从来是无所不能的,不可一世,不屈不挠,藐视所有规则,我行我素。
可原来,这样强大的人,也只是天地间渺小的一粒沙,根本对抗不了既定的宿命。
“行了,我又还没死,哭什么。”闻墨伸手,干脆将人拉起来,“我难得想做一回好人,放手让她自由。别拦我,不然我说不定哪天就后悔了。”
岑姝红着眼眶,哽咽出声:“……哥!”
“把眼泪擦干净。”他看着她,语气沉了几分,“以后跟梁怀暄好好过。”
他给妹妹留的信托基金,足够她挥霍几辈子,银行保险柜里那些赠予她的钻石,也全写了她的名字。哪怕哪天她和梁怀暄分开,她依然可以过得很好。
往后余生不需要低头,不需要求任何人。
岑姝起身时踉跄了一下,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眼神却格外坚定:“不行!我去跟嫂子说!我宁愿做这个坏人,也不要你留一辈子遗憾!”
哪怕这样很自私,哪怕对令窈不公平,但血缘让她此刻的情感天平更倾向哥哥,她不愿意让他有遗憾。
闻墨脸色瞬间冷沉下来,扫过去一眼,“你敢去试试?”
“哥!”
他语气强硬且不容置喙:“出去,把嘴闭紧。”
岑姝定定看他一眼,红着眼,不情愿地离开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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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对夫妻相继告辞离开春坎角别墅。
令窈刚把元宵哄睡,轻手轻脚带上房门,一转身,就看见了楼梯口那道倚着栏杆的身影。
她的脚步停住了。
他靠着楼梯扶手,视线落在她脸上,像是已经等了有一会儿。
“睡了?”
“……嗯。”
令窈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压不住心底积攒的疑惑,淡淡一笑:“香港许老板,你就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他注视着她良久,忽然迈步上前,伸手将人紧紧圈进了怀里,声音沙哑地说:“我有。”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
令窈这次没有推开他,一只手垂在身侧,一只手无意识地揪住了他的衬衫一角。
她微微抿着唇:“那你想说什么?”
闻墨稍稍松开她,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不是喜欢看海吗?再跟我约会一次,怎么样?”
第 65 章 病态
令窈听到这个请求,仰起脸愣愣地看着他,迟迟没有说话。
男人等了几秒,把这沉默当成了拒绝的意思,又耐着性子追加筹码:“只要你答应,以后元宵的事全听你的,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嗯?就一个要求。”
她抿了下唇:“什么要求?”
“这几天,你能不能和从前一样。”
和从前一样?意思是,让她假装还是他的女友吗。
她一时没摸透他的用意,恍惚了片刻,讷讷地问:“那我需要做什么。”
“跟以前一样就行,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圈在她腰上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些,低下头盯着她的眼睛,“以前怎么对我,现在就怎么对我。”
她想到关键的问题:“那晚上我睡……”
“当然是跟我同吃同睡,”他答得毫不犹豫,“就几天时间,就当作度假。”
令窈不自觉蹙了下眉,他怎么突然这么好心了?
这时,男人又往前倾了倾身,忽然变得很讲道理,像在跟她谈一笔买卖:“怎么样,你想想,我出人出力出场地,你只需要负责玩,稳赚不赔吧?”
令窈思忖了片刻,终于松口:“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也许是他此刻的眼神太过认真,又或许是想起那片樱桃园,想起他暴雨里赶来医院。
他唇角不自觉勾起:“那后天就出发。”
她又看向合上的房门,不免有些担忧:“嗯,那元宵——”
“没事,把他送到岑姝那里,让她带着玩几天。她有个贴身管家,很懂得照顾人,你什么都不用操心,嗯?”
第二天,元宵得知爹地妈咪要一起去度假,居然没提出一起去,只是说想要一份礼物。
闻墨欣然答应下来。
当天从春坎角别墅出发,岑姝一早亲自开着她那台布加迪来接元宵。
小家伙站在姑姑身边,乖巧地朝妈咪挥手:“妈咪,要玩得开心!你可以给我发照片吗?”
令窈弯下腰,摸了摸他的脸颊,柔声说:“当然可以,每天都给你发,好吗?你也要乖乖听姑姑的话。”
“好!那妈咪,kiss goodbye!”元宵踮起脚尖,伸出手热情索吻。
她笑着低下头,正要亲上儿子的脸颊。
忽然前面掠过一阵风。
小家伙被一只大手腾空抱了起来。
穿着度假风花衬衫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大步走了出来,直接把他儿子夹在了臂弯里。
“爹地!”元宵扑腾着小腿。
男人毫不客气地在儿子屁股上拍了一下,用粤语慢悠悠地说:“闻弋霄,你要学会独立,唔好同外国佬学贴面kiss。道别就道别,揽揽锡锡成何体统?”
说完,他拉开车门,把儿子果断地塞进了后座的宝宝座椅里。
岑姝和令窈道别后,上车开车离开。
布加迪的引擎声渐渐远去。
不久后,黑色劳斯莱斯一路开到机场独立的停机坪,一架庞巴迪环球7500早已原地待命。
手捧着朱丽叶玫瑰的空姐们微笑着站在舱门口等候,看到熟悉的车驶到舷梯前,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脊背,准备迎接老板。
这几年,机组人员个个战战兢兢。
男人出国的次数比以往多得多,几乎是世界各地到处飞,每次心情都差,整个人周身气压低到可怕,她们都生怕一个不小心做错事。
所以这回得知boss又要出国度假,所有人都很诧异。
劳斯莱斯后座车门缓缓打开。
穿着花衬衫的高大身影出现在视线里,高挺的鼻梁上架着墨镜,衬衫被微风微微鼓动。
男人绕到另一侧,亲自拉开车门。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搭在他掌心,随后,穿着浅蓝色斜肩长裙的女人弯腰下了车。
自然微卷的黑色长发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女人的身材比例堪称完美,骨肉匀亭。
裙摆侧面开衩设计,走动间,笔直纤长的腿若隐若现,身上没有任何珠宝点缀,却还是美得很轻松,让人挪不开眼。
光是看着她走过来,似乎都能闻到一阵香风。
男人走在前面,女人牵着他的手,稍稍落后了一步,抬手去捋被风吹乱的头发。
男人停下来,转头抬手帮女人整理,手臂顺势搭在她肩上。
女人愣了下。
不知男人低头说了什么,女人慢吞吞地伸手环住他的腰。
这个画面赏心悦目极了。
两位空姐对视一眼,忍不住八卦,能让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主动牵着的女人,还能有谁?
以前闻先生和令小姐在一起时,坐过这架飞机很多次,闻先生总是把女友抱在怀里,看起来感情很好。
令小姐为人和善,还带过特产分给机组人员。
只是三年前开始,她们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机组人员都很喜欢令窈,几人私下交情也好,那时候得知她暂退娱乐圈的消息都惋惜了很久。
见两人走上来,空姐把花束递过去,含笑说:“令小姐,好久不见,您依旧光彩照人。这是您喜欢的朱丽叶玫瑰,祝您和闻先生有一段美好的旅程。”
馥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令窈接过花束,下意识看了一眼身旁的男人,又浅浅笑起来:“谢谢你,好久不见了小余、小方。”
两位空姐都很意外她还记得她们,笑意更深。
“不客气,今日机上备好了您和先生喜欢的食物和饮品,再次欢迎登机。”
闻墨揽着她,“走了,进去。”
两位空姐看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激动地对视一眼。
看样子,boss应该是把人追回来了!
飞机起飞后不久,令窈从包里抽出本书翻开看了几页,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对面那道视线一直黏在她脸上,从上飞机开始就没挪开过。
她把书一点点往上抬,遮到鼻梁,再遮到眼睛,最后整张脸都躲到了书页后面。
下一秒,一只大手就伸过来,修长的手指往书脊上一压,毫不客气地把书按了下去。
闻墨微微挑眉,语气懒洋洋的:“你干什么。”
“……看书啊。”她目光往舷窗外飘了一下。
“看书就看书,遮住脸做什么。”
他偏了下头,顺着她的视线往舷窗外扫了一眼,外面除了白云就是白云,什么都没有。
他把视线重新落回她脸上,唇角那点弧度更深了些。
令窈深呼吸一口气,觉得机舱里的温度似乎调得有点高了。
她索性把书一合,迎上他的视线:“你能不能别一直这样看着我。”
闻墨往后靠了靠,唇角勾着,语气里的戏谑丝毫不加掩饰:“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令窈咬了下唇,说不过他,从包里摸出一副眼罩戴在脸上,往椅背上一靠,开始装睡。
没过多久,身旁的座椅微微一沉。
男人低沉磁性的嗓音在耳边响起:“生气了?”
她语气平平:“没有,我要睡觉。”
闻墨对她这副冷淡态度倒也不意外,甚至可以说已经习惯了。
他伸手直接把人抱过来,按进怀里,低头打量着她脸上那只蜡笔小新同款眼罩,忍不住好笑道:“不是说好了这几天要敬业一点?令小窈,你就这工作态度。”
令窈脊背慢慢放松下来,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可我真的想睡觉。”
“行,那我抱着你。”
她干脆放弃了挣扎,靠在他怀里,闻着熟悉的龙涎香混着檀香的味道,竟然真的没撑多久就睡着了。
闻墨低头看了她半天,唇角不自觉地微微勾起来。
还是睡着的时候最乖。
至少不会再抗拒他。
他很自然地伸手摸到她搁在腿上的手,扣进自己指缝里,十指交握,又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下。
这次旅程目的地是墨西哥坎昆,加勒比海边的热门度假城市,阳光充沛,有许多私人海滩,风景宜人。
飞行了近二十个小时。
令窈一时半会儿还没适应这个“新身份”,一路上不是吃就是睡,要么就是捧着那本根本看不进去一点的书。
而男人居然全程很有耐心。
不管她在做什么,他就在旁边看着,怎么都看不腻似的。
快要抵达时,她又睡着了。
男人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令小窈,醒醒,快到了。”
她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声音含含糊糊的:“……嗯?”
“到了地方再睡。”
她又一动不动。
“你流口水了。”
她立刻睁开眼,抬手去摸嘴角,“哪有?”
他靠在椅背上,偏头看她这副刚睡醒的懵样,越看越觉得可爱,本能地想低头亲她的唇。
令窈半梦半醒间,发现自己居然没有想躲开的意思,又蓦地清醒过来,微微偏了下头。
他的唇只落在她唇角边。
闻墨也不介意,偏过头又在她脸颊上碰了一下。
下了飞机,走在廊桥里,她微垂着头一声不吭,耳朵却红透了。
男人脚步微顿,“你怎么回事。”
“……怎么了?”
“脸这么红,做什么亏心事了。”
她拿手扇了下风:“只是有点热。”
热?廊桥里冷气开得足,凉飕飕的。
闻墨盯着她看了片刻,也没拆穿,心情很好地勾了下唇:“令窈,你还要多久才能适应身份。飞了二十个小时了,还不够?”
她抿了下唇:“够了。”
他懒洋洋地接了一句:“那亲我一下。”
“什么?!”
他挑了下眉,微微俯身,伸手拨开她耳边的碎发,在她耳垂上捏了一下:“你怎么回事,又听不见了?出发前答应得好好的,一上飞机就不认账了是吧。”
令窈头上还戴着一顶宽檐草帽,余光扫过来来往往的旅客,犹豫不决。
他又扬了扬下巴,“这里都是来度假的游客,亲一下没人说什么,看见没,那就有一对。”
她顺着他视线看过去,果然有一对情侣在依依不舍地告别,热情地吻在了一起,周围没有任何人觉得奇怪。
偶尔有看的,也都只是习以为常地别开视线。
男人站在面前,单手抄兜,姿态松散,一副她不亲就不走了的无耻架势。
令窈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视死如归般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颊上啄了一口。
“这样可以了吧?”她睁开眼,退开半步。
闻墨低头看着她,唇角微微勾起,又牵起她的手,“走。”
令窈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眼睫一颤。
到了机场停车场,一辆挂着当地车牌的黑色商务车已经等在车位里。
车子开出机场,沿着公路往内陆方向驶去。
路两旁是大片低矮的热带灌木丛,还有尤卡坦半岛的特色彩色矮房,阳光铺天盖地地倾泻下来,把柏油路面晒得发白。
一个小男孩光着脚在路边走,怀里抱着一大捧鲜花,在烈日下走得满头是汗。
令窈看见了,连忙转头:“可以让司机停一下吗?”
闻墨顺着她的视线扫过去一眼,用西班牙语对司机说了句什么,车子稳稳靠边停下。
她降下车窗,朝那个小男孩笑着招招手。
小家伙眼睛一亮,立刻抱着花跑了过来,用西班牙语脆生生地喊了一句。
令窈听不懂,刚想用英语问他多少钱一束,身边的男人已经先开了口。
他胳膊搭在车窗边,用西班牙语跟小孩聊了几句,然后从钱包里抽出几张比索递过去。
小男孩好奇地看了令窈一眼,点了点头,开开心心地把手里的鲜花一股脑全塞进了她怀里。
令窈抱了满怀的花,看着小男孩一蹦一跳跑远的背影,转头看向闻墨:“你全买了?”
“你不是善心大发,想让人早点回家么。”闻墨靠回座椅上,不以为然,“干脆好人做到底。”
她没想到他居然看穿了自己的心思,低下头翻了翻怀里这捧花。
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就是当地路边常见的野花,红的黄的混在一起,还带着烈日晒过的味道。
令窈又忍不住好奇:“你刚才跟他说什么了。”
他顿了下,“没什么。”
刚才,那小男孩探头看了看令窈,用西班牙语问:“先生,这位漂亮的女士是你女朋友还是太太?”
他说:“你猜,猜对了花我全买了。”
小男孩眼珠子一转,狡黠一笑:“肯定是太太!”
这话听得人心情不错。
闻墨看了看那小男孩,瞧着也就比元宵大个两三岁,又额外多抽了几张比索递过去,难得语气称得上友善:“早点回家。”
他靠回座椅上,想起以前在闻家过年,旁支-那些小孩齐聚老宅,在大厅里撒欢疯跑,吵得人脑仁疼。
有个不长眼的直接撞到他腿上,他正在打电话,一把把人拎起来,毫不客气地恐吓:“衰仔,你没长眼是不是?”
那小孩上一秒还在笑,下一秒看见是他,当场吓得哇哇大哭。
最后还是老爷子在一旁呵斥,他才松了手。
这么一对比,果然还是自家儿子看得顺眼,长得好看不说,小脑袋瓜也灵光,嘴还甜。
最重要的是,是令窈生的。
这么一想,他偏头看了一眼身旁正低头摆弄野花的人,心情越来越好。
令窈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下文,忍不住抬眸对上他的视线:“所以,那个小孩到底说了什么?”
男人面不改色:“Te amo.”
她总觉得这个词有点耳熟,好像在哪儿听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
他侧过头看她,腔调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意思是谢谢,你跟着念一遍,Te amo.”
令窈眨了眨眼:“……Te amo?”
“嗯,再说一遍。”
她又念了一遍,余光瞥见他唇角那个弧度越翘越高,忽然警觉起来:“你是不是在耍我?”
他挑了下眉,大言不惭地说:“怎么会?你发音不标准,再念几遍我听听。”
开车的当地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排互相说着“我爱你”的俊男靓女,默默伸手,把车载音乐拧得更大了些。
令窈又试着念了一遍那个词,总觉得哪里不对。
车子很快重新启动,拐过高大的椰林,加勒比海在阳光下像一片波光粼粼的钻石海。
到了码头,两人换乘一艘快艇。
快艇劈开层层浪花,往一座私人岛屿的方向驶去。
远远的,一栋白色现代别墅从岛心探出头来,居高临下地俯瞰整片加勒比海。
游艇靠岸,码头上早有管家和两名菲佣候着。
令窈踏上栈桥,海风扑了她满怀,把草帽掀得直往上翻。
她一手按住帽顶,忍不住侧目看向身边的男人:“这里是你买的岛?”
“嗯。”他随口应了一声。
她不知道的是,这座岛屿名下的主人其实是她。
闻墨把这买下来之后,直接丢给了专业团队打理,发电机、海水淡化系统、卫星网络,一应俱全,就算与世隔绝一个月也不成问题。
买的时候只想着她喜欢海,买了再说。
谁知道这一耽搁,就是三年。
这也是他头一回登岛。
令窈跟着佣人上楼参观了一圈,发现其余几间客房空空荡荡,只有床架子,连张床垫都没有。
推开主卧的门,她脚步顿住了。
里面被精心布置得像蜜月一样,满床玫瑰花瓣,床尾摆着两只白毛巾叠成的天鹅,交颈缠绵。
佣人把她的行李箱提进衣帽间,退出来时笑容满面:“Wishing you both a lovely honeymoon!”
令窈:“…………”
好耳熟的一句话。
好像在某个庄园里也听过同一句。
她站在门口消化了几秒,决定不去深究,简单收拾了护肤品。
走到窗边,又看见私人沙滩边泊着两台摩托艇,冲浪板、海上滑梯之类的游乐设备一字排开。
那个男人已经裸着上半身,戴着墨镜,悠闲地躺在巨大的遮阳伞下晒太阳。
桌上还摆着两杯颜色可疑的果汁。
令窈想了想,换了一套黑色比基尼,外面套了件轻薄的白色罩衫。
即便如此,还是涂了一层又一层的防晒霜。
她磨蹭了半天才走到沙滩上。
虽然她到现在还是不会游泳,但对海边有种天然的向往,光是坐在沙滩上吹吹海风都觉得惬意。
令窈走到遮阳伞下,发现自己的躺椅上已经铺好了一层雪白的浴巾。
刚坐下,一杯果汁就被递到手边。
“等等,我扎下头发。”她把长发拢到脑后,几缕碎发老是往下滑,手臂举得都有些酸了。
这时,一声“啧”声响起。
令窈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大手就伸过来,把她整个人捞了过去。
她猝不及防地跌坐在他腿上,以被环抱的姿势箍在他怀里。
闻墨抽走她手里的发绳,“看着都费劲,我来。”
“你会吗?”
他压低墨镜,瞥了她一眼,““以前又不是没帮你扎过,转过去。”
“……”她乖乖转过去,把后脑勺对着他。
这种感觉太微妙了。
曾经对彼此最了解的旧情人在一起,无论做什么,都能捡起对应的回忆碎片。
他温热的鼻息似有若无地喷薄在她的脖颈间。
令窈有些如坐针毡,心跳蓦地又快了几分。
以前闻墨干什么都是简单粗暴,扎头发其实也没有多少耐心,这次居然还问她有没有扯到。
扎完头发,他又把人转了个方向,摘了墨镜,捏着她的脸左右端详了一番。
“还行。”
令窈抬眸,看见他利落分明的下颌线条,视线向上,对上那双沉邃眼眸时,下意识敛下目光,轻声开口:“接下来我们做什么?”
“带你浮潜怎么样?”
“可我不会潜水。”
闻墨挑了下眉,“以前在昆士兰都带你玩过双人冲浪了,浮潜算什么?不会水也能玩。”
浮潜不比深潜,没什么门槛,就算不会游泳的人也能趴在浮板上,借着浮力看海底。
她还在犹豫,手腕已经被他牵起来,径直往岸边走去。
快艇驶出一段距离,停在水面平静处。
临下水前,闻墨取出一副全新的粉色潜水面镜,装好呼吸咬嘴,亲手替她戴好。
他又调整了一下镜框的位置,指了下咬嘴,难得耐心地叮嘱:“等下咬这里,只用嘴呼吸,记住没?”
隔着面罩,她应了一声:“记住了。”
闻墨的行动力一向很强,以前和他在一起,她就试过很多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他先下了海,浮在水面朝她伸出手,示意她顺着船侧的扶梯慢慢下来。
望着无边无垠的碧蓝海域,令窈心底难免有些发怵,可看见他在身边,又莫名确定自己不会有事。
她踩着扶梯坐到船尾平台上,还没来得及往水里滑,那双结实有力的手臂已经把她抱下了水。
微凉的海水覆上来,一种对深水本能的惧意涌上来。
令窈立刻伸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
两个人几乎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罩衫被海水浸透,贴在身上,完美的身材曲线展露无疑,可她心神全绷着,浑然不觉。
闻墨的视线不自觉地往下扫了一寸,喉结滚了下,手倒是规矩地回抱住她,嘴里却说着完全相反的话:“抱这么紧,想勒死我啊?撒手。”
旁边就是浮板,他本来打算让她趴在上面。
令窈以为他要松手,抱得更紧了,情不自禁地、半撒娇半耍赖地说:“我不,你要抱着我。”
他顿了下,“我抱着你,你怎么浮潜?”
她这会儿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就是死死搂着他的脖子不松手,以寻找最后一点安全感和慰藉。
“我反悔了,我要上去,我看着你玩好不好?”
“来都来了,别中途放弃,你可以的。”他难得又耐着性子解释了一遍,“下面有很多好看的鱼,比你待在船上好玩。”
令窈又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海水,整个人像只无尾熊一样黏在他身上,完全放弃形象管理:“不要不要,我真的害怕。”
“有我在怕什么,带你解锁新体验。”
安抚了几句,闻墨抱着她挪到浮板旁边,托着她的腰臀把人扶上去,“老实待着,趴下去,手抓着别松。”
她被赶鸭子上架,只好平复了一下呼吸,照他说的一点点去做。
她攥紧浮板边缘,起初还不敢低头,等慢慢把脸埋进水里,透过面镜看见底下那片珊瑚礁和穿梭的热带鱼时,整个人忽然安静了。
两个人就这么浮在水面上,一个专心看鱼,一个专心看她。
这片海域澄澈透亮,水下可见度很高。
各色珊瑚错落嶙峋,成群的四线笛鲷穿梭往来,水母慢悠悠地向上攀,还有一条身形修长的烟管鱼掠过视野。
令窈一下被勾起了好奇心,专心致志地看了好一会儿,打开套了防水袋的手机拍了好几张照,打算回去发给岑姝和元宵。
不知过了多久,她又看见一条颜色很漂亮的鱼,但叫不出名字。
她从水里抬起头,摘了呼吸咬嘴,第一时间想和他分享快乐,笑着转头:“你快看,这条鱼好漂亮,好肥。”
闻墨看到她的笑容,盯着她看了很久。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对他笑了。
半个小时后,两人乘快艇回到岸边。
黄昏时分,落日熔金,海面上一片波光粼粼,像打翻了一整盒金粉。
令窈坐在烤架旁,看着眼前那条已经被穿成串的鱼,忽然觉得有点对不起它。
她托着腮,难得伤感地叹了口气。
闻墨看她对着一条鱼发呆,偏头去看她的表情,慢悠悠地说:“怎么了,一条鱼也不舍得?不如这样,你给它做个临终关怀,问它被吃掉之前还有什么遗言。”
令窈忍不住笑出来,抬手拍了他一下:“你嘴怎么这么欠呀?”
他挑了下眉,不以为意:“欠不欠的,鱼烤好了,你吃不吃。”
其实闻到烤鱼的香味,她已经有些蠢蠢欲动了。
但她故意不说话。
闻墨看她这样,以为在闹小脾气,非常耐心地解释:“我看你盯着那条鱼,还以为你想吃。”
顿了顿,他又果断地说:“再给你捉几条赔罪怎么样?说吧,想要什么鱼。”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什么都行?”
“嗯。”
“那我要鲨鱼。”
他顿了一下,气笑了:“故意的?”
话音刚落,他下意识伸手,毫不客气地捏住她的脸颊。
这是他从前的习惯动作,她偶尔调皮或者嘴硬,他都会这样“惩罚”她。
“不是你说什么鱼都可以的吗?”令窈笑着往后躲,又抬手拍掉他的手。
两只手在半空中碰到一起。
下一秒,他下意识地抓紧了她的手。
令窈蓦地顿住了。
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来,她的手还被他握着,指节微微蜷了一下,最终没有挣开。
而他也没有松开的意思。
她把另一只手抬起来,将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声音比刚才轻了些:“这里是什么时候买的。”
“三年前,你说要走,我本来打算把你带到这里。”
她蓦地一顿。
脑海里浮起在洛杉矶分开的那天。
那时他说买了很多小岛,想去哪都可以,只要她愿意待,几年十几年都可以。
……原来他说的都是真的。
闻墨忽然问:“喜欢这吗?”
她诚实地点了点头:“很喜欢,这里很漂亮。”
在海岛上可以放空一切,什么都不去想,烦恼好像也被海风带走了。
海风吹起她的长发,侧颜被夕阳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睫毛低垂着,像一幅安静的画。
闻墨直勾勾地盯着她,突然觉得心口有点痒。
明明难得做好了放她走的准备,也明知自己身处在一场精心营造出来的梦境中,可还是不愿醒来。
如果真可以冻结时间,又或者可以回到三年前,似乎也不错。
可惜没有这个如果。
他微微偏了下头,坦然地问:“我们接个吻,怎么样?”
令窈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转过头去,还没反应过来,男人已经扣住她的后脑勺,低头吻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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