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 章 病态占有
令窈僵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男人的吻就落了下来。
她微微仰起头,承受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吻。
唇瓣相贴的瞬间,男人的呼吸沉了。
他撬开她的齿关,舌尖闯入,纠缠,掠夺,一如既往的凶悍。
她毫无招架之力,浑身力气都被这个吻抽空,双臂抵在他胸膛上,无力抗拒。
他的手掌隔着罩衫,牢牢箍住她的腰,收紧,将她整个人按进怀里。
一种熟悉又陌生的酥麻感,顺着肌肤渗进四肢百骸。
漫天霞光下,海面宛若铺满了金箔。
海岸边定格两人拥吻的剪影。
漫长的一吻落幕。
闻墨没有立刻松开她。指腹在她脸颊上缓缓摩挲,眼神晦暗。
良久,他低低开口:“讲个八卦给你听。”
令窈还没回过神,顺着他的话茫然接了一句:“什么?”
“我香港一个朋友的事。”闻墨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远处的海面上,“他得了病,从头到尾一直瞒着女友。”
令窈愣了一瞬,心头莫名发紧:“后来呢?”
“后来他们分开了。”
她望着他冷硬的侧脸,心底的违和感越来越浓。他从来不是喜欢讲感情的人,更不会特意对着她讲这种八卦。
她微微蹙眉,“这个人我认识吗?”
闻墨偏过头,目光沉沉落回她脸上,黑眸深邃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只问:“如果是你,你会怎么想?”
这道目光太过厚重,压得令窈心口发紧。她下意识垂下眼睫,老实答道:“我会很生气。”
“生气什么?”
“生气他什么都不说。”令窈顿了顿,抬眼看向他,“两个相爱的人在一起,祸福与共,没有什么是不能一起面对的。”
他紧紧盯着她:“哪怕,他的本意是为她好?”
“可是……这种自以为是的为你好,最残忍了。”
闻墨唇边的笑意渐渐敛去。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松开了手,转头重新望向辽阔的海面。
管淑的话他记得很清楚。
携带SOD1基因的人不一定会发病,外显率54%,也就是说,一百个人里,大约一半的人安然无恙。
可这种未知,本身就是最大的恐惧。
他要日复一日活在这种未知里。
而他的另一半,注定要陪着他煎熬,等着一场不知何时会降临的劫难。
心底残留的犹豫与最后一丝的挣扎,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暮色渐沉,海边的晚风添了几分凉意。
吃完烤鱼,闻墨率先起身。
他抬了抬下巴,语气随意:“走,回别墅休息。明天带你去市区逛逛。”
令窈跟着起身,落后他小半步,看着眼前高大的背影,心脏莫名抽痛了一下。
夜色渐浓,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进主卧,清辉浅浅。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男人闭眼躺在沙发上,一只手枕在脑后,侧脸轮廓如刀刻般深邃。
令窈洗完澡出来,这段时日积攒的疑惑、不安与心慌,反反复复啃噬着她。
她走过去,低声叫他:“闻墨。”
“嗯,怎么了。”他没睁眼,声音低沉慵懒。
心头的不安抵达顶点,她终于问出盘旋在心底一整晚的话:“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仍闭着眼,似笑非笑地勾了下唇:“瞒着你偷偷种了几年樱桃,算吗?”
这个轻飘飘的答案,根本安抚不了她心底的慌乱。
令窈语气认真,难得带了一丝执拗:“除了这个呢?”
沉默蔓延开来。
半晌,沙发上的男人终于睁开眼,漆黑的眼眸一瞬不瞬地锁住她,深沉得让人窒息。
下一秒,他忽然伸手将她拉入怀中,从身后环住她,带着她一同躺倒在沙发上,胸膛贴着她的脊背。
他又将脸深深埋在她的颈窝。
令窈浑身一僵,忘了挣扎。
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稳着呼吸,再次开口:“……到底有没有?”
在煎熬的等待中,男人终于出声,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压抑的隐忍:“有。”
她心头一跳:“什么?”
他的唇在她耳边浅浅吻着:“我说不会跟你结婚,是骗你的。”
“我想过跟你一辈子,不止一次。”
当初还住在港湾别墅时,他就想过,不止一次地想过。
这句迟来的真心话,让令窈险些窒息。
她喉头哽咽,几乎控制不住颤抖,仓促追问:“那为什么——”
男人手臂缓缓收紧,将她抱得更紧,抚着她光秃秃的无名指,却再一次避开了她的问题。
又是一阵无声的沉默。
他吻着她的发丝,低声说:“你放心,答应你的我会做到,我会保你和孩子一生无虞。”
这一夜,令窈睡得极不安稳。
半梦半醒间,她隐约感觉到自己被人打横抱起,放到了床上。
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她意识昏沉,费力地想要睁眼,最终还是抵不过浓重的睡意,沉沉坠入了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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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吃过早餐后,闻墨亲自开车带她前往市区。
坎昆第五大道,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热闹的商业区。
两人找了家街边小店吃了地道的taco,又慢悠悠沿着街道往前走。
街道两侧棕榈树高大繁茂,树下停着几辆轿车,路的尽头直通海岸线,加勒比海在阳光下宛若一块通透的蓝宝石。
不远处,一家挂满彩色装饰的加勒比风味冰淇淋店格外惹眼。
令窈只是多看了那么一眼,闻墨已经顺着她的视线扫过去:“想吃?”
她点头,“嗯,我想试试。”
话音刚落,手机震动起来,是岑姝的来电。
令窈扬了扬手机,笑着开口:“你去帮我选吧,我接个电话。”
“行。”
她在一旁的白色轿车边站定,点下接听,语气轻快:“喂,诺宝?怎么啦。”
岑姝语气轻松地闲聊了几句,问这两天在墨西哥玩得怎么样。
她抬眸望着不远处的背影,看着男人垂眸挑选冰淇淋的模样,有些心不在焉地一一应着。
可没聊几句,岑姝的语气渐渐迟疑下来。
令窈敏锐察觉出异样,主动开口询问:“诺宝,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传来岑姝艰涩的声音:“……是。”
“这两天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思来想去,还是想问问你。”岑姝忐忑地问,“你和我哥,真的再也不会和好了吗?”
她唇边的笑意一凝:“怎么忽然问这个。”
岑姝吸了吸鼻子:“窈窈,我知道你是做了决定就不会轻易回头的人。可你对我哥,明明还有感觉的,对不对?不然你也不会答应跟他去墨西哥。”
令窈垂落眼眸,望着脚下散落的花瓣,轻声承认:“对。”
她无法否认,只要靠近闻墨,所有理智都会分崩离析。
可靠近他,就靠近了那些痛苦。
“那为什么不给他一个机会?”
她淡淡一笑:“因为我和他之间,隔着一道我跨不过去的坎。”
岑姝闻言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窈窈,我昨天整理账户才发现,我哥悄悄给我的家族信托转了一大笔钱。不止这些,我去集团问了许特助,才知道我哥早就立了遗嘱!”
“而遗嘱的继承人,是你。”
遗嘱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耳畔炸开。
令窈骤然僵在原地,明明沐浴着坎昆温暖的阳光,却浑身发冷。
他今年才多大?为什么要立遗嘱?
而且继承人为什么是她?
无数疑惑与恐慌席卷而来。
令窈攥着手机,声音发颤:“遗嘱?什么遗嘱?到底怎么回事?”
岑姝的情绪也崩不住了,哽咽出声:“因为我哥他,他——”
可她还没来得及追问,身侧停靠的白色轿车车门毫无预兆地打开。
一股刺鼻的乙醚气味扑面而来。
不等令窈反应,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伸出来扣住了她,随即,一块浸透药剂的白布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
她拼命挣扎着,下意识地往冰淇淋店的方向看去,想要呼喊闻墨,眩晕感却飞速席卷而来,意识快速模糊涣散。
手臂无力垂落,手机重重砸在地面。
没多久,白色轿车扬长而去,消失在棕榈树掩映的街道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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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窈是被一阵彻骨的寒意冻醒的。
意识慢慢回笼,她下意识哼出声,嘴中却被黄色绝缘胶带封得严实,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双手双脚被粗麻绳捆住,反绑在木椅上,勒得皮肉生疼。
乙醚的残留药力依旧盘踞在体内。
她浑身酸软无力,心底恐慌到极致,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
空旷死寂的仓库里,一道沙哑的嗓音突兀响起:“你醒了。”
令窈费力地转动眼珠,视线慢慢聚焦。
正前方,一道瘦削的身影弓着背坐在折叠椅上,灰卫衣的兜帽罩着头。
光是这个背影,就能看出形销骨立。
男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伸手去够矿泉水瓶,手抖得厉害,大半瓶水都泼洒在地。
勉强咽下几口水,他才缓缓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好久不见,窈窈。”
令窈的呼吸骤然凝滞。
眼前这张脸轮廓依稀熟悉,却早已没了昔日的风华斯文。
男人的脸颊瘦得凹陷,颧骨突出,脸色蜡黄,整个人形容枯槁。
如果不是依稀可辨的眉眼,她几乎不敢相认。
——竟然是贺元淮。
贺元淮捕捉到她眼底的错愕,低低自嘲一笑:“怎么了,几年不见,就不认得我了吗?”
他撑着椅子缓缓起身,脚步虚浮不稳,一步步朝她走近。
一只冰凉的手抚上她的脸颊,手背上布满密密麻麻的针孔,触目惊心。
令窈浑身泛起一阵恶寒。
贺元淮细细端详着她的眉眼,又到嘴唇,再到葱白如玉的手指。
不知看了多久,他又溢出一声笑:“你明明离开了,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还要回到闻墨身边。”
没说几句,他又捂住嘴咳嗽起来。
“你知道吗,你走后没多久,逐光被彻查,我母亲和我父亲一样锒铛入狱,就连戈雅也跟我退婚了……”
他望着她的眼神里满是颓败,喘着粗气说:“我家破人亡,一无所有,又一次从云端摔进泥里。而这一切,都是拜闻墨所赐。”
“我一心想找他报仇,躲在香港苟延残喘,数次伺机下手都没能得手。我跟去京州,却看见你陪在他身边,甚至还为他生了孩子。”
贺元淮顿了顿,声音更低下去:“你知道,那一刻我在想什么吗?”
“他凭什么拥有这一切?凭什么……”他双目猩红,死死盯着她,“窈窈,我从前待你难道不够好吗?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为什么偏偏选择他?”
令窈被捆在椅上动弹不得,只能用力摇头,想要说话。
下一秒,他抬手撕掉她嘴上的胶带。
刺耳的撕扯声,在空荡的仓库里格外刺耳。
束缚消失,令窈大口地喘息,又立刻强压下心底的恐惧,声音发颤地说:“贺元淮……你冷静点!绑架是犯法的,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收手?”贺元淮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发出一阵仓皇又凄厉的笑,“我的人生早就被他彻底毁了,我还会在乎什么法律!什么后果吗?”
很快,笑声又戛然而止。
“我曾经对他说风水轮流转,如今老天总算开眼,终于轮到他栽一次了。”
令窈心头一紧:“你要对他做什么?”
贺元淮像被这句话刺痛了,脸色狰狞,双手死死扣住她的肩膀摇晃着,“到现在你还关心他!你为什么要选他,为什么还要给他生孩子?是不是他强迫了你?你说!你说啊!”
剧烈的晃动让令窈头晕目眩。
她看着眼前彻底疯魔的男人,心底却率先升起一丝侥幸——
还好,还好元宵没有跟来。
令窈咬着牙稳住心神:“孩子是我自愿生的,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无关?”贺元淮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吼道,“你知不知道他有渐冻症?他爸就是因为这个自杀的,他是家族遗传性的渐冻症!”
像是一记惊雷在脑海中炸开。
令窈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她怔怔地望着他,嘴唇翕动,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我父亲亲眼见过他的基因检测报告,千真万确!”贺元淮冷笑,“他这样说不定哪天就没命的人,你竟然还愿意陪在他身边,甚至给他生孩子。”
电光火石之间,过往零散的片段,心头积压已久的疑点,在脑海里飞速拼凑出完整的真相。
岑姝口中那笔莫名的信托、提前立下的遗嘱,昨天傍晚闻墨忽然说起的那个“八卦”。
那个患病却选择隐瞒爱人的香港朋友。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
三年前医院,他说不想要小孩,只要有她就够了;后来在洛杉矶,他又说喜欢孩子就去领养,几个都行。
从前她只觉得荒诞,此刻骤然通透。
一股难以言喻的痛瞬间席卷全身,连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她本就浑身酸软,此刻心口又像被生生剜开,眼前阵阵发黑,险些直接晕厥过去。
“窈窈,我本不想对你下手的。”贺元淮抚摸着她的脸颊,“我这辈子争来争去,到头来却丢了你。我不会再辜负你,你留下好不好。”
令窈死死咬住下唇,靠痛感强撑着清醒,抬眼直视他:“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我等不到他病死了。”贺元淮的声音沉下去,“我在京州跟了你们很久,终于等到这个机会,所以我要亲手杀了他。”
他重新拿起胶带,再次封死她的嘴。
令窈拼命呜咽挣扎。
贺元淮望着她的神情复杂,转瞬又变得冷硬:“我想拉闻墨下地狱,只能委屈你做诱饵。你要怪,就怪他欠我的。”
说完,他转身坐回折叠椅,拿起手机拨通号码。
嘟嘟两声忙音过后,电话接通。
他直接点开免提,开门见山:“是我,贺元淮。”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男人声音平静得仿佛早已预判一切:“她在你手上。”
“没错。”贺元淮死死盯着令窈,冷声威胁,“我发你地址,你一个人过来。不许报警,也不许藏任何武器。”
“闻墨,我本就命不久矣。你再敢耍花样,我就带着令窈一起死,正好死后有她作伴。”
令窈瞳孔骤缩,浑身战栗,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呜呜声。
如今的贺元淮一无所有,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性命早已置之度外,疯起来什么都做得出来。
闻墨一个人来,无异于自投罗网。
她拼命扭动被麻绳捆住的身体,想要制造动静提醒电话那头的人,拼尽全力示意他不要过来。
贺元淮无视她的挣扎,再次对着电话逼问:“用你的命换她的命,你来不来?”
听筒里传来斩钉截铁的答复:“我来。”
她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
贺元淮冷笑:“最好动作快些,我的耐心有限。”
挂断电话,他快速操作完手机,起身拖拽着绑在椅上的令窈,将她带进一间独立库房。
恐惧无限放大,令窈手脚并用奋力挣扎,可乙醚残留的药力未散,浑身无力,所有反抗都徒劳无功。
贺元淮在她面前单膝蹲下,眸色沉沉:“我倒是没想到,他能为你做到这种地步。但我太了解闻墨,他阴险难测,所以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让他活着走出这里。”
听到最后一句,令窈的心彻底沉入谷底。
不等她再有反应,贺元淮从旁侧箱子里取出冰冷的装置,快速缠绕固定在她周身,指尖按下开关。
“滴——”
清脆的机械声响彻密闭空间。
令窈下意识低头,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赫然是一枚正在运转的定时炸.弹。
贺元淮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向墙角的监控屏幕。
“这里一共有十六间独立仓库,没有我的话,他就算进来,也别想第一时间找到你。你乖乖坐着,我让你亲眼看着他死。”
极致的恐惧彻底击溃了她,身体剧烈地左右扭动,却只能发出压抑无助的闷喊。
贺元淮面无表情扯掉她的皮筋,起身退出库房,闸门合拢,隔绝了所有光亮。
仓库正门缓缓打开。
仓库外是荒郊野地,密林丛生,草木疯长,满目死寂荒凉。
贺元淮回到折叠椅上坐定。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终于传来低沉的汽车引擎声。
仓库内,令窈死死盯着墙上的监控屏幕,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画面里,一辆黑色越野车驶入,正是他们今天出门开的那辆车。
车门打开,那道熟悉的高大身影踏下车来。
她的呼吸在瞬间停滞。
外头日光炽烈,晃得人睁不开眼。
贺元淮微微眯起眼,看着一步步走近的男人,语气里满是嘲弄:“你还真敢一个人来。”
男人停在仓库门口,脸色沉得像结了冰,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她人呢。”
“带武器了吗?”
他坦然张开双臂,“你可以过来搜。”
贺元淮知道他打不过闻墨,却还是起身走上前。
毫不意外的。
在他近身的瞬间,男人轻而易举地掐住了他的脖子,眼神陡然变得狠戾:“把她交出来。”
贺元淮被掐得呼吸困难,脸上却浮现出癫狂的笑意:“你尽管掐死我,我在她身上绑了定时炸.弹,这里有十六间仓库,等你找到她,嘭——一切都完了。”
男人的脸色顿变,立刻松开手:“你想要什么?”
两人的对话透过监控,一字不落地传进令窈耳中。
贺元淮咳嗽了几声,沙哑地笑起来:“闻墨,你这么不可一世,这辈子没跪过谁吧?今天,你跪下来求我,我就告诉你她在哪。”
监控前的令窈心脏骤然揪紧,泪水汹涌而出。
画面里,高大挺拔的身影静立在阴影之中,没过几秒,双膝缓缓曲起,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
贺元淮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脸上的嘲讽瞬间凝固,显然也没料到男人真的会跪下。
隔间内的令窈浑身僵住,像被人死死扼住了咽喉,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巨大的震撼与心酸瞬间淹没了她。
泪水毫无预兆地奔涌而出,嘴上的胶带封住了呼喊,压抑的呜咽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反复回荡。
阳光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阴影吞噬了男人的面孔。
这个以往高高在上,姿态轻蔑的男人,此刻为了她,毫不犹豫地低下了头颅。
闻墨语气冰冷,一字一句道:“我们之间的恩怨,别牵扯她。”
“你也配跟我谈条件?”贺元淮怒声质问,“你明知自己得了渐冻症,有什么资格和她在一起,难道不觉得自私吗?!”
“我的确自私,也想过跟她耗一辈子。”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跪在地上却不显半分卑微,“但后来改主意了,以后她跟我没关系,你放她走。”
贺元淮皱紧眉头,嗤笑出声:“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这种人也会放手?”
“三年前我就立好了遗嘱,你现在打电话回香港,问一声就知道。”他抬起眼,盯着贺元淮,“我跪了,她在哪?”
贺元淮沉默了几秒,“左手边第三间。”下一秒,他迅速掏出手枪,眼底杀意尽显,“不过——你得先死。”
他毫不犹豫扣下扳机。
可预想中的枪响并未响起,枪膛只发出一声沉闷的空响。
贺元淮脸色骤变。
几乎在同一时间,天空传来阵阵轰鸣,两架印着“Policía Federal”标识的黑鹰武装直升机低空盘旋而来,螺旋桨卷起的飓风压得草木尽数伏倒。
贺元淮猛地抬头看去。
直升机上,特种反应部队队员已经就位,狙击手的红色光点精准地锁定了贺元淮的额头。
趁他分神的间隙,闻墨已经翻身而起,劈手夺下手枪,同时抬脚狠狠踹在他胸口。
贺元淮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冰冷的铁皮集装箱上,一口血当场呕出,几乎要晕死过去。
闻墨大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眼底戾气滔天,“贺元淮,你他妈是不是吸嗨了?令窈你也敢动,你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他快速从贺元淮口袋里翻出库房遥控,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等会联邦警察问话,你最好给我清醒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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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门骤然被撞开,刺目的白光从门口直射而入,令窈下意识地闭紧了眼。
再睁开时,那道熟悉的高大身影已经逆着光出现在眼前。
她依旧被麻绳捆在座椅上,嘴上封着黄色绝缘胶带,眼神恍惚地凝望着他。
而男人的脚步,在看清她周身景象的刹那骤然顿住。
一枚定时炸弹固定在她身上,鲜红的倒计时数字不停跳动。
随行的警员快速扫过爆炸装置,低声用英文示意请求拆弹支援,身旁同伴立刻伸手按住他,轻轻摇头。
已经来不及了。
倒计时只剩最后五分钟,就算拆弹专家插上翅膀,也飞不过这最后三百秒。
“Sir, you need to evacuate immediately.”警员语气从提醒转为强硬命令。
闻墨置若罔闻,大步走到她身前,撕掉她嘴上的胶带,“我来了,别怕。”
她仰头望着他,积压许久的情绪彻底决堤,泪水不断滚落,连完整的字句都拼不出来。
闻墨低头快速打量炸弹装置,铁链锁死腰间,无专业工具根本无法拆解。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门外的联邦警员全都奉命撤出仓库,将危险区域彻底隔离。
“闻墨,你快走!别管我了……求你了,快走!” 她看着跪在面前的男人,一股悲凉和酸楚淹没了她,拼尽全身力气喊出声。
他眼也未抬,像是没听见她的话,快速在杂物箱翻出一把剪刀,手上的动作一刻不停。
倒计时就快要结束。
死亡的阴影步步逼近。
令窈望着近在咫尺的人,再也不想伪装,一字一句清晰说道:“闻墨,其实……我还是爱你,很爱你,就算你生病,我也不会离开你!”
闻墨的动作骤然一顿。
他定了定神,抬眸深深看向她:“信我吗?”
她毫不犹豫地点头。
他握紧剪刀,精准抵在红线下方,刃口骤然合拢。
伴随着清脆的断裂声,红线被剪断。
跳动的红色数字瞬间熄灭。
令窈怔怔望着他,“……成功了?”
劫后余生的松弛感瞬间席卷两人。
闻墨随手丢开剪刀,大步上前,伸手将像筛子一样抖着的人儿紧紧拥入怀中。
她扑在他怀里,再也忍不住大哭出声。
他按住她的后脑,手臂用力收紧,嗓音低沉沙哑,一遍遍安抚:“别怕,没事了,你安全了。”
联邦警员退出安全距离,却发现爆炸迟迟没有发生,再次折返回仓库。
警笛声一路扬起。
另一队赶来支援的警员带来了工具,解开了铁链,闻墨打横抱起令窈,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她吸入了过度的乙醚,强撑已久的精神终于在他怀中开始涣散。
只有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她才确定,自己安全。
一路到了医院,乃至到了病床,他都不曾松开过手。
她躺在他怀里沉沉昏睡。
而他浑身僵硬,连动都不敢动。
…
两小时后,令窈缓缓苏醒。
她偏过头,看见守在床边的男人。
闻墨握着她的手,手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只是动了一下手指,他立刻抬起头来。
令窈看着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眼泪一瞬间就掉下来了。
他好笑道:“哭什么?人不是好好的么。”
她摇头,抓着他的手不肯松。
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现在躺在医院病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贺元淮说的那些话。
令窈声音颤抖,哽咽着问:“你生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如果不是贺元淮说出来,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瞒着我,永远都不说?”
她忽然又想起什么,脸色刷地白了,“家族遗传,那元宵是不是也……”
“不是,”闻墨立刻打断,“一见到他我就带他去医院查过了,放心。”
她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可泪水依旧汹涌不止。
“那你呢。”她抬眸望着他,“你怎么办?”
此时的男人再没有以往运筹帷幄的模样,盯着她,低声坦白:“我想跟你走下去,可我怕没办法陪你走到最后。”
“不知道哪一天就会发病,或许是十年后,我四十岁,或许是二十年后,谁也说不准。也可能像医生说的,运气好,一辈子不发病。”
说着,闻墨不以为意地笑了声:“我以前不信命,现在想跟它谈条件,可它不搭理我。”
看着他轻描淡写的模样,令窈忽然捂着抽痛的胸口,低下头去,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那些爱与恨变得遥远。
心里只有一个清晰的念头——
她根本不想闻墨有事。
她要他好好的。
她扑进他怀里,紧紧圈住他的脖子,低声啜泣着:“不要,我不要你有事……”
闻墨抬手回抱住她,浑身僵硬。
怀中人的哭声像一把利刃,捅穿了他的心脏,破开了一个大洞,汩汩地流着鲜血,再也无法愈合。
这一刻,他终于懂了父亲闻暨当年的选择。
换做是他,也接受不了眼睁睁看自己变成一个废人。
他连想都不敢想,有朝一日,自己会被困在轮椅上。
肌肉一点点萎缩,脸颊扭曲变形,连最基本的日常行动能力都没有,彻彻底底成为一个活死人。
那样的日子,于他而言,无异于一场无休无止的酷刑。
不如自己动手,痛快点。
他这一生自信狂妄,如今集团大权在握,呼风唤雨,世间万物似乎没有他得不到的。
可命运偏要给他最沉痛的一击,要他在最好的年纪,逼着他亲手推开挚爱。
“我一直不屑看自己的报告,直到那天知道你怀孕,我去了医院。”
“很可惜,我没有被眷顾。”
他捧着她的脸,认真叮嘱:“小水鱼,你别犯傻留下,也不要觉得我可怜。如果以后我要靠着你照顾,看你为我彻夜难眠,为我哭,可我却连抱你都做不到……那比死更难受,你懂不懂?”
两人相拥无言,病房里只剩抽泣声。
…
次日,得知消息的岑姝与梁怀暄连夜飞抵墨西哥,一同前来的还有一位陌生男人。
是闻暨生前的专属助理,早年远赴海外任职。
男人手持公文包,将一份文件郑重递到闻墨面前,语气恭敬:“闻先生,有件事,是时候告知您了。”
闻墨抬眸,神色平淡:“什么事?”
“闻暨先生在十几年前,曾出资成立了一个基因研究实验室,专门研究SOD1型渐冻症的靶向治疗。这个实验室一直运作至今,也已经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助理掷地有声:“目前国内已有成熟靶向药物Tofersen。而闻先生投资的实验室,在此基础上研发出了发病期专属干预方案。即便携带致病基因,也可通过定期检测、药物干预,延缓甚至阻断病程发展。”*
闻墨接过那份文件,眼底终于掀起一丝波澜。
“除此之外,还有ATLAS试验,通过定期检测血液中的神经丝轻链蛋白,提前数年预判发病信号,一旦进入活动期,可立刻精准用药干预。”*
“您父亲在世时,这个项目还只是蓝图,现在已进入人体试验阶段了。”
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岑姝红了眼眶,上前哽咽道:“哥,就像你提前给元宵立遗嘱一样,你怕自己出事,想把最好的留给他。爹地他……也是这样的。他不会表达,可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爱你。”
闻墨死死盯着手中的文件,心口震颤,百感交集。
这份文件,像迟到了十几年的回响。
兜兜转转,他所憎恨的命运,他所憎恨的起点,原来也藏着另一种可能。
那个他从未读懂过的父亲,恨着的父亲,竟然给了他一个继续拥抱爱人的机会。
男助理再次郑重其事地说:“闻先生,您父亲深谋远虑,一切皆为您筹备妥当,您随时可以参加临床试验。”
良久,男人抬起头,“我参加。”
众人皆是喜出望外。
岑姝看了一眼两人,出声邀请这位助理出去继续详谈。
病房内再次归于安静。
令窈拉住他的手,急切地说:“闻墨,这个助理说的这些,意味着你还有机会,而且是很大的机会!”
闻墨紧紧盯着她,像要把她看穿似的:“你就真的不怕。”
“未来谁也说不准,我当然也怕。”她把他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心口,“可比起那些还没发生的事,我更想珍惜现在,珍惜能在一起的每一分钟。”
他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好半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没见过比你更傻的了,算好的账都不会算。”
“你爱我吗。”她又问,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你说过,我随时可以问你,你也会随时给我答案。”
“答案从没变过,我爱,也只爱你。”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却弯起嘴角:“那你会爱我多久?”
“记你多久,就爱你多久。”
直到他白发苍苍,直到他死去。
闻墨抬手抚去她的眼泪,“你离开之后,我总反复做同一个梦,梦到你对我说委屈。可到最后,偏偏是我,让你受了最多的委屈。”
令窈泪眼朦胧地望着他,轻声说:“其实,我刚才也做了个梦。”
“什么。”
她笑起来,微微仰头,主动轻轻吻上他的侧脸。
闻墨听见她贴在他耳边,轻声说:
“我梦到,我们和好了。”
-正文完-
2026.5.27
令窈&闻墨致谢各位朋友观看我们的爱情故事!
甜蜜番外隔日更新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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