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章 病态
令窈站在偌大的主卧里,眸光冷冷扫过四周,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快步拉开抽屉,将桌上所有车钥匙一股脑塞进包里,甚至来不及换鞋,就踩着拖鞋径直往外走。
佣人见她急匆匆的样子,及腰的黑发散乱着,脸色苍白,长裙翩跹像一阵风一样掠过,连忙上前关切问道:“太太,您要去哪呀?马上就要开晚饭了。”
令窈却像没听见一般,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宅邸。
她径直走向那辆玛莎拉蒂,弯腰在座椅底下仔细翻找,很快摸出一枚藏得隐蔽的定位器。
随后她驱车赶往几公里外的私人地库,电动卷帘门缓缓升起,里面停放着其余十几台限量跑车。
每一块车牌都与他们有关——
「W LOVE Y」、「0520」、「ONLY Y」、「BB YAO」,还有专门以“Sweetie”命名的车牌。
爷爷抱着她,一遍遍哄她快了快了,转头又走去镇上,给她买各样零嘴解馋。
闻墨不说话,又喝闷酒。
闻墨没再揪着这个话题,端起床头那碗鸡丝粥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先吃点东西,有力气了,你想怎么闹都随你,嗯?”
前几次令窈总找各种借口要出门,要离开,他不放心,只好让阿姨跟着她。
良久,她抬眸看向他,眼底一片平静,“……我想离开,你可以放我走吗?”
闻墨唇边笑意倏地一沉,静静看了她片刻,又似笑非笑地说:“说来说去,你就是从来没信过我,对吧?”
缪阿姨松了口气,柔声问道:“那我现在就去,你看,红糖酿酒煮鸡蛋怎么样?”
温热的粥汤瞬间泼洒出来,溅落在他虎口和手背上。
看了片刻,只觉得满心讽刺。
这一下力道很重,男人被打得偏过脸。
下午她坐在露台上的藤椅上吹风,佣人端来切好的果盘,规规矩矩立在一旁,目光时刻落在她身上,半点不敢松懈。
“……嗯,麻烦你了。”
是爷爷打来的。
她默不作声地将包倒扣过来,哗啦一声,东西全倒在桌上,淡淡问:“……这些东西,眼熟吗?”
男人黑衬衫领口敞开着,整张脸阴沉着,周身气压低得吓人,任谁都看得出这位财神爷今日心情差到了极点。
她双唇紧抿,垂着眼一言不发。
这是闻墨第一次踏足她出生的地方。
刚好端着甜品出来的佣人撞见两人对峙僵持的场面,脚步猛地顿住,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他定定盯着她许久,终于气笑了,拿湿巾擦了手,又强势地捏住她的下巴,“不想吃白粥那就换别的。你想吃什么只管说,我让厨师重新做,做不满意就全部倒掉,直到你肯吃为止,行不行?”
没过多久,前些日子莫名说要辞职的缪阿姨忽然出现了,看见藤椅上的令窈,快步走上前。
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那晚他生气睡了客房,隔天却又若无其事回来,照样抱着她睡觉,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闻墨看着她后退的动作,唇边笑意倏然褪去,脸色瞬间难看至极。
“窈窈……”他喉咙像是被灼烧一样地痛,艰难地开口,“你听话,下来。”
闻墨垂眸睨着她,轻飘飘地说:“我要是真想困住你,你连春坎角的门都出不了。”
徐宣宁皱眉,“何必呢?”
闻墨摁了摁眉心,无可奈何地笑了一声,接起电话就说:“这次又想耍什么花招,嗯?”
她强撑着往前走了几步,忽然一个趔趄,下意识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弯着腰干呕了好几下。
“你让我怎么相信你?”令窈红着眼反问。
她猛地伸手一把夺过他的手机,也不知从哪生出的勇气,抬眼朝着他大喊:“闻墨!你可不可以不要发疯!”
她不得不承认,如今拥有的一切,大多都由他亲手赠予。
这天清晨,她莫名眼皮跳个不停,心头隐隐萦绕着一股不安,总觉得要有什么事发生。
“嗯,谢谢。” 她轻轻点头应下。
怎么会这样?
“你以为我没哄?好话歹话都说尽了,我一回去就拿后脑勺对住我。”他烦躁地深吸一口雪茄。
男人眯了下眼,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还笑了一声:“就因为这个生气?”
一句话落下,餐客厅瞬间陷入死寂。
以往看到闻墨,他总是意气风发,不可一世,自信狂妄的,仿佛世间没有任何事能难住他。
她索性彻底把自己关进卧室,闭门不出,只偶尔简单回复几句郑楚颐的消息,让对方别担心。
听筒里响起一阵呼啸而过的风声,紧接着,是佣人们惊慌失措的喊声。
可她没吃两口就想吐,什么都吃不下。
“不去了。”
令窈没什么胃口,也不出门,就在卧室里一个人呆着,三餐都是佣人端进房间。
他一路驱车狂飙,接连闯了数个红灯,用最快的速度冲回深水湾,脚步一刻不停,直奔顶层天台。
私人飞机连夜启程,落地后又换乘车子,一路驶向令窈长大的小镇。
徐宣宁被他吓了一跳,“我随便说说的——”
她又木讷地开口:“现在给我准备飞机,我今晚就要走。”
令窈沉默了很久,忽然自嘲笑了一声:“这样啊,那我跟你养的那些小猫小狗,有什么区别?”
闻墨又坐回去,顺势将人拉过来,直接抱到自己腿上坐下,就好像刚才的争吵从未发生过。
令窈早有预料,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好啊,你半个小时不回来,等着看我的尸体吧。”
他气喘吁吁地停住脚步,还没来得及平复呼吸,抬眼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刻,耳边轰然一阵耳鸣。
她喃喃呓语,泪水模糊了视线:“……爷爷,爷爷。”
她毫无起伏地说:“我要离开,现在。”
话音刚落,手机震动起来。
她在坟前跪了很久很久,才麻木地撑着身子站起身。
男人低笑了一声,细细吻着她的眉眼、额头,又视若珍宝一般将她揽在怀中,耐着性子哄她:“你听话好不好,先起来吃点东西。”
“是吗……”她低低呢喃。
他舀了一勺蓝莓布丁,喂到她嘴边,耐着性子哄道:“既然都拆了,那就都扔了,反正以后也用不上了。”
“太太别做傻事呀!”
闻墨瞬间如遭雷击,脸色苍白,猛地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大步往外冲。
“窈……”令修平抬起头,看到女儿身边的男人,先是心头一怵,后又低下头,“你爷爷病了好久了,一直瞒起不让我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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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闻墨很忙,每日早出晚归,两人几乎没什么交流。
与此同时,Mandarin私人会所。
而现在,爷爷却埋在了那棵樱桃树下。
厅堂四周摆满了花圈,亲戚们身着丧服和令修平一同跪在地上。
怕她心生抵触,他特意把许家良一并带上同行。
“……你不是去拉斯维加斯出差吗?”
就这样僵持过了两天。
她忽然闻到一阵食物的香味。
人人都羡慕她,甚至杜若蘅都说闻墨对她真的很好,万般宠爱。
他们住在镇上唯一的酒店,环境很差,半夜他睡不着,看到男人整晚守在房门口,有一点动静都要进去看看。
这是怎么回事,明明她经常给爷爷打电话,看监控,爷爷都好好的。
爷爷出殡那日,葬在了后山那棵樱桃树下。
电话被径直挂断。
徐宣宁还是第一次见到闻墨这个模样,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缪阿姨转身走进屋内,刚离开没多久,令窈放在一旁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令窈看清眼前一切,眼前骤然一黑,身子晃了晃扶在门框上,险些晕厥过去,又被身边的人牢牢抱住。
“天呐,太太!太危险了快下来!”
令窈立刻摇头,不假思索地说:“跟她没关系!我只是跟她喝了下午茶而已。”
这句话她以前也问过,没想到竟然还会再问一次,且心境完全不同了。
在这段关系里,他永远是手握掌控权的主导者,而她不过是依附他而生的菟丝花。
怀孕这件事,眼下只有她和郑楚颐知情。
她只能僵硬地将手掌抵在他胸膛前,再也做不到从前那般毫无芥蒂地依偎。
她像失了魂魄一般下车,神情恍惚地走进院里。
“小姐。”
令窈抿着唇,沉默不语。
静默许久,闻墨握着手机的力道几乎要把机身捏碎,终于开口:“令窈,你想都别想。”
为了不让佣人看出异样,每样都浅浅尝几口,装出正常进食的样子。
徐宣宁沉默片刻,笃定地下了结论:“说白了,你就是彻底完蛋了,你爱她啊,爱得要死。”
自此,两人陷入无声的拉锯冷战。
“怎么了,又不跟我说话。”闻墨扫了一眼她肩上那只托特包,随口问道,“包里装了什么。”
还记得那时在玻璃房,他大言不惭地说,赌她很快就会爱上他。
令窈立在原地定定看了他好几秒,倏地一笑,朝他走过去。
过了许久,令窈才缓过一丝力气,喉咙干涩发紧,哑声开口:“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连春坎角都出不去。”
这个小镇不大,还有很多房子盖起来连外墙都没装修。
令窈被他紧紧抱在怀里,理智上明明还在抗拒,身体却下意识想靠近他,顿时感觉到无力极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挪到冰棺前的,望着爷爷的面容,心痛得像被生生撕裂。
佣人低着头,快步把蓝莓布丁放在桌上,随即躬身快步退了出去。
她眼睫一颤,难以置信地抬眸看向他。
徐宣宁又猜了句:“同你老婆吵架了?”
就连在春坎角那天,得知她还想着要离开,他气成那样,到头来也只是烧了那份无关紧要的合同。
令窈冷冷望着他,眼神毫无畏惧,一字一句地说:“你别碰我。”
大婶抹了把眼角的泪,递过来一本存折和一张银行卡,心疼地看向令窈:“窈啊,这是你爷爷临终前托我交给你的。都是卖樱桃挣的钱,还有你这些年给他转的生活费。他一分都舍不得花,全都替你存着,说要留给你当嫁妆……”
这一刻她像是陡然惊醒,心头一凛,猛地缩回了伸出的手,身体也往后缩了缩,拉开距离。
她但凡找借口想出门,立刻就有三四个佣人紧随身后,句句礼貌问询去向,寸步不离,甚至到了连上洗手间都要守在门外的地步。
只是从这天起,她再也不肯主动和闻墨说一句话。
“是。”
正中央摆放着爷爷的黑白遗像,一具冰棺停在堂屋正中。
她不禁自我怀疑——
“你傻不傻,嗯?”他上前一步,不容抗拒地捉住她的手腕,又不屑地笑了一声,“你想想,我要真想监视你,控制你,还需要靠这几个破东西?你以为你还能在娱乐圈折腾到现在?”
闻墨唇边的笑意倏地消失了。
剩下的车也无一例外。
徐宣宁直言:“每个人想法不一样啊,有人渴望成家立室,有人钟意游戏人间……好吧,说的就是我。”
旁边的邻居大婶再也忍不住,指着令修平就开骂:“令修平,你还有脸说这种话!明明是你天天跑上门找老人家要钱,还吼起要去找令窈添麻烦,老人家一下子气得很,才一口气没喘上来!”
嘟——
令窈怔怔望着他:“为什么?”
闻墨脸色顷刻间阴沉得骇人,冷冷地注视着她,“令窈,已经两天了,你发脾气也要有个限度吧,还想跟我闹多久?”
男人吩咐:“嗯,你去让厨师再加个她爱吃的甜点。”
他皱眉,理所当然地回答:“这是我们家,我不在这在哪?”
闻墨淡淡瞥了一眼,冷声吩咐:“端过来。”
有人在床边坐下,毫不客气地捏了下她的鼻子,“令小窈,起来。”
男人也朝她看了过来。
令窈看着长桌上摆着丰盛的菜肴,每一样都是她爱吃的,欧式烛台上燃着的蜡烛,烛光摇曳。
“是啊,太太回来没多久又出去了,看着脸色不太好,好像很着急。”是佣人的声音。
他又好笑道:“回哪去,这不就是你的家?乖乖在家待着,想我了我马上回去陪你。”
他忍不住嘶了一声:“大佬,你到底怎么了?谁惹你了,来了一句话都不说。”
闻墨听到这个称呼,顿了几秒,也没否认,只是淡淡嗤了一声:“吵架倒也算了,她一句话都唔肯同我讲。”
闻墨抬起她的脸,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令窈,你还不明白吗?我这人向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唯独对你,我舍不得,也狠不下心。”
明明不爱打领带,又非要让她过去打领带。
“好。”令窈顿了下,下意识地抚了下小腹,又改口,“等等,不要放酒。”
令窈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犯困,半梦半醒间忽然想起,他去拉斯维加斯出差了。
“前阵子我孙子生病了,现在好多了,我也就回来做工了。”缪阿姨按着事先备好的说辞开口,又打量着她的气色,“你看上去气色不太好,我去给你煮点东西吧?”
她是被精心豢养在金笼里的小鸟,和从前港湾别墅里那只笼中鸟没有区别。
令窈睁大了眼睛,嘴唇颤了一下:“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看了她许久,又伸手把她抱进怀里,低头哄她:“可以,那你也别再提离开,我们好好在一起,好不好?”
令窈身形僵硬地站在车阵之间,目光逐一扫过,找了一台开的频率比较高的车,果然又找到了一枚冰冷的定位器。
赚了那么多钱有什么用?最爱她的人还是离开了,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赶上。
可他偏偏选了最耗时间也最难的那一种。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医生说已经两个月了,瞒不了多久了。
夜半时分,一室静谧。
闻墨始终寸步不离抱着她,她安静靠在他怀中,一切看似恢复正常,好像又和之前一样了。
她嗓音干涩发哑:“我没有跟你闹,我就是没胃口,不想吃。”
心里的寒意往上涌,她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所以你真的……一直在监视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见她迟迟不肯开口,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不说也行,那我让人请她过来,当着我的面慢慢说。”
以至于他根本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
平日里她只需乖巧温顺,陪着他,顺着他,给他温柔与情绪价值,满足他的一切需求。
令窈浑身僵硬地靠在他怀里,唇瓣紧抿,丝毫没有张口的意思。
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紧,窒息般的恐慌瞬间席卷了他全身。
令窈眼泪情不自禁地流下来,隔着车窗,她看到爷爷种的樱桃树,心口骤然抽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站在一旁的许家良瞪大双眼,难以置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闻墨下意识就要上前扶住她,脚步蓦地被钉在原地。
一座石桥横卧河面,许多留守老人闲坐在桥上纳凉闲谈,看见驶来的豪车,都忍不住纷纷侧目张望。
缪阿姨愣了下,“瞧我,一时忘了你不爱喝酒,那换成桂圆红枣鸡蛋汤?”
而他也会格外大方地给她一切。
只因他给的偏爱太盛,偶尔的温柔太真,她就一步步迷失了自己。
听到最后一句话,令窈再也绷不住,弯着腰捂着脸,放声痛哭出来。
她几乎快要赔了本心,以为只要彼此相爱,这样装傻下去也无妨。
令窈“嗯”了一声,缓缓睁开眼,撞进那双深邃冷沉的眼眸里。
她原以为他会解释,会否认,或者至少露出一丝被撞破的心虚。
闻墨眉头一皱,定定盯着她,眼神瞬间变得锐利,“郑楚颐跟你说什么了。”
她将所有东西悉数收进托特包里,沉默着驱车返回别墅。
两年多过去,他果然赌赢了。
她很清楚闻墨是个自我强势,主体性非常强的人,一旦做了决定,没有任何人可以动摇。
令窈蹙起眉,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她抬起眼看他,鼻尖蓦地一酸,自嘲地笑出声:“闻墨,你还是这样……永远都喜欢拿这些来逼我、拿捏我。”
而那道纤弱单薄的身影,就那样孤绝大胆地立在天台上,冷若冰霜地看向他。
他恍若未闻,“乖,张嘴。”
比起其他像机器人一样冰冷的佣人,缪阿姨的确更为亲近一些。
怎么就这样了呢?
“现在呢,想法变了?”
他像虚幻世界里的造物主,把她放在镜宫最中央,让她日日沉溺在流光溢彩里,渐渐忘了推开这扇门,看看外面原本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听到这,男人眼中最后的一丝笑意也没了,站起身,沉沉地注视着她:“令窈,你非要这么闹,连饭也不吃是吧,可以。那么以后干脆连戏也别拍了,你觉得怎么样?”
令窈一路浑浑噩噩,坐上私人飞机后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
“那她总不可能一辈子没名没份地跟着你吧!”话赶话间,徐宣宁又一时嘴快:“万一哪天她想通了,打算跟别人结婚了,你受得了吗。”
他这辈子没体会过恐惧的感觉。
她看清床边坐着的人,心头猛地一怔,脱口而出:“你、你怎么在这?”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骤然松开环着她的手臂,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你和她喝了个下午茶,回来就要跟我分手,你觉得我会信吗。”
哀痛的哭声此起彼伏,还有专门的哭灵人唱着丧曲。
令窈见他真要联系郑楚颐,脸色陡然一变。
令窈只觉得身心俱疲,不知道还要这样伪装平和熬多久。
刚走到玄关,客厅里的对话清晰传入耳中。
到底舍不得真正对她做什么。
“给不了的东西,一开始就不要给希望。”闻墨又拿起旁侧的威士忌,仰头饮了一口,“难道相爱就非结婚不可?”
从她亲手给他做蛋糕那天起,他有一百种更快、更省事的办法,把她牢牢困在身边,让她再也走不掉。
车子还没开到家门口,就飘来一阵唢呐声和哭声。
“什么叫为了我的安全?!”她哽咽着,情绪再也压不住,“在香港我几乎所有时间都跟你在一起,身边、甚至我的工作团队里到处都是你的人,难道这还不够吗?”
她立刻接起来,听到电话传来令修平的声音,她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
他注视着她,没有丝毫犹豫:“区别就是,我可以狠下心丢下它们、不要它们。但我永远不会不要你。”
勺子悬在她唇边,他等了几秒,见她始终不肯领情,才把勺子放了下来。
“那你回去哄啊,躲在我这里耗着算什么?”徐宣宁莫名瞥他一眼。
令窈有些意外:“缪阿姨?你怎么来了……”
闻墨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扶住她的肩膀,低下头,耐心地和她解释:“这些东西都是之前装的,是为了你的安全,别多想,乖。”
闻墨刚要将外套披在她身上,却被她猛地抬手狠狠挥开,顺势打在了他的脸上。
令窈猛地用力挣开他的手,眼眶瞬间泛红,从桌上抓起其中一只,朝他胸口砸过去。
话音刚落,他立刻大步冲上前,一把将人紧紧拽进怀里,直到感受着怀中人真实的体温,那颗失控狂跳的心,才稍稍平复下来。
令窈想了很久,还是每天忍着反胃吃东西。
良久,闻墨舌尖抵了抵腮帮,脸色阴沉到极致,眼底翻涌着戾气,却一个字都没有说。
是啊,他待她那样好,她还有什么资格不知足?
“我没有想你。”她冷淡地说,“还有,这是你家,不是我家。”
“太太别冲动啊——”
刚认识的时候也是,她不吃,他就让厨师重做一遍,有的是办法逼她妥协。
闻墨没有半分迟疑,立刻应下:“好,我答应你,先下来。”
僵持几秒,令窈忍无可忍,抬手猛地推开他的手。
资源、人脉、珠宝、跑车、香港豪宅……无一不是他给的。
可眼下除了这些,还有更棘手的问题摆在眼前,亟待解决。
“没胃口,我看你是存心想饿死自己吧?”
男人依旧一声不吭。
佣人转身,一抬头恰好撞见进门的令窈,立刻出声:“太太回来了!”
“不会有这种可能。”
他面无表情,转身往外走,只冷冷丢下一句:“把东西吃了。”
她身子微微后撤,抗拒道:“我不想吃,你拿走。”
天台上,一众佣人围站在一旁,个个面色惶恐,不敢上前半步。
徐宣宁侧头看向一旁抽着雪茄的男人。
看到缪阿姨,令窈的确心情好了些。
“哪有什么为什么。”闻墨盯着她,“在公司睡过头,飞机飞走了,不行?倒是你,就这么巴不得我走?”
电话那头,传来她疲惫又无力的声音:“闻墨,我要回家一趟,你放我走。”
却唯独没料到他会这么坦然淡漠。
他靠在餐椅上,挑了下眉,“去哪了,过来吃饭。”
她想起小时候,总跑去那棵樱桃树下,缠着爷爷问樱桃熟了没有。
见她半天也不配合,男人干脆强硬地把勺子抵到她唇边,非要她吃不可。
他这几天早已看出两人之间气氛诡异,一句话都不说,却又天天在一起。
闻墨突然把酒杯重重搁回桌上,脸色阴沉至极。
可他没想到,平日里那么温柔乖巧的人,却可以比他更狠,还狠起来比谁都决绝。
雪茄的烟雾慢慢散开,闻墨靠在椅背上,盯着那点火光看了很久,兀自开口:“她一开始问过我,会不会跟她结婚,那时,我说不会。”
几秒沉寂过后,男人低低笑了一声:“不,还是一样。”
她含糊地咕哝了一声,睡意浓重,下意识伸出手,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想要他抱。
连日所有反常的细节一瞬间在脑海里串联,层层迷雾骤然拨开。
一个不可思议的结论浮出水面。
他心跳骤然失控要冲破胸膛,大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几乎目眦欲裂,声音紧绷到发颤:“你怀孕了?令窈,你是不是怀孕了!!”
第 57 章 病态(必看)
令窈心口骤然一窒,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暴怒与震惊,紧绷多日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她拼命挣扎着想挣脱他的禁锢,可他攥得极紧,分毫撼动不得。
积压的委屈、悲痛、无助瞬间席卷而来,她情绪彻底失控,哭着用力推搡他,嘶哑地大喊:“你放开我!!”
闻墨一言不发,径直将她拥入怀中,任由她在怀里发泄,任凭她胡乱捶打,甚至失控再次扬手往他脸上甩,他都纹丝不动,默默承受。
直到她哭到声嘶力竭,脸上满是泪痕,浑身脱力,他才按住她的后脑,沉沉开口:“出气了吗。”
令窈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被他用力箍着,动弹不得,只能麻木僵硬地靠在他怀中。
这个怀抱不再是她能依靠的港湾。
这几日她一边承受爷爷骤然离世的锥心之痛,一边日日提心吊胆,生怕怀孕的事被他察觉。
闻墨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眼眶一瞬间红了。
事实证明,他还是低估了令窈。
回到深水湾,闻墨抱着她躺下,连日劳心劳神,他早已疲惫不堪,却毫无睡意,就那样一瞬不瞬凝着她的睡颜。
男朋友出轨?
风声裹挟着雷声,像是末日的交响曲。
他骤然想起刚才走廊里那个拥抱。
就在这时,窗外一道惊雷轰然劈落,刺目的电光瞬间照亮整间客厅。
可他的车,每一台都内置定位,怎可能查不到踪迹。
闻墨低头看了眼那把刀,红着眼睛,竟低低笑了一声:“这是什么意思?恨不得捅死我吗。”
“接着说。”
一双柔软的经典格纹新生儿软底鞋。
脑海里骤然闪过一些零碎对话,他回身眯起眼看向岑明崇,眼神锐利:“令窈跟你说了什么?只说要跟我分手,没提别的?”
许家良开车到深水湾去接了令窈,都不敢抬头看她的眼睛。
他又失去了他的唯一所爱。
令窈拼命摇头,泪水模糊视线:“……闻墨,你别逼我。”
她早早地迷了路,失了心,抱着他的脖子说,当然喜欢了。
她冷静得可怕,故意把车开到满是两人回忆的地方,故意留下线索,实则声东击西,自己早已抽身消失,不留一点痕迹。
不曾想,竟一语成谶,真的来了。
从前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地方,现在竟然走进来了。
他的每一个吻都那么浓烈。
车子一路驱车驶向私人医院,途经莱汀Place奢场。
令窈瞬间泪如雨下,整个人崩溃发抖。
他抵着方向盘,低着头仓皇笑出声。
闻墨率先抬步朝她走来。
“你确定,不后悔?”
惊雷炸响,顷刻间大雨滂沱而下,密密麻麻的雨点狠狠砸在草坪上。
熟悉的龙涎香混着檀香笼罩过来,令窈在睡梦中下意识地靠近,却又陡然间惊醒。
她僵立在原地,用力闭了闭眼。
令窈扯了扯干涩的唇瓣,艰难地开口:“闻墨,你……是不是要打掉我们的孩子?”
她一声声,宛如杜鹃啼血。
又是一支烟后,他面无表情发动车子,径直驶向私人医院。
他背靠着窗户,窗外天色阴沉晦暗,连云层都压得很低,一如他此刻的神情。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他想起那天吵架后莫名的遐想,如果和她有一个孩子,会是怎么样……
跑路就算了,还要到处造谣。
琥珀色酒液顺着墙面蜿蜒流淌,玻璃碎片四溅一地。
是啊,生下来就不被爱的,就不该留下来。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发梢,下颌不断滴落。
“我也想明白了,往后我还会结婚生子。不过一个累赘而已,就当是我赔给你的,从此我们两清。”
她站在窗边,明明那么单薄脆弱,却又像是居高临下地念出最后的宣判:“闻墨,从今往后,你再也没有,任何,可以牵制我的东西了。”
看到那个地点的瞬间,闻墨整个人忽然怔住。
令窈怔了怔,眉心微蹙,试探着问:“你要去哪?”
好,真是好极了。
他低低地嗤笑一声,眼底寒意彻骨。
她的笑容像针狠狠扎进他心口。
因为她一个笑容就忘乎所以,就心软,就忘记这个女人是有“前科”的。
精美的咖色礼盒掉出来,砸在地上。
这样一个穿着一身黑,周身冷戾的男人站在童装店里,突兀又格格不入。
他开了那台黑色大G,在车上接连点了好几支烟,尼古丁却失去了作用,心情一丝一毫没有平复下来。
令窈情绪彻底崩溃,几乎是哭喊着爆发:“我说孩子没了!这难道不是你最想听到的结果吗?够了没有?你满意了吗!”
“你以为你不说,我就真的查不到?”闻墨轻蔑勾唇,转身正要迈步离开,脚步却猛地顿住。
店内的童装以品牌经典的驼色和格纹为主,柔和的灯光映着一排排精致小巧的衣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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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家良以为还有转圜余地,正要再劝,却被男人冰冷打断:“许家良,你听不懂我说话?马上把她带过来,就算绑也给我绑到医院。”
她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看着她这般心如死灰的模样,他终究松了口,带着一丝赌徒般的放任:“那就给你五天时间怎么样,我不跟着你,你想去哪随便你。五天之后,你真的能让我找不到你,我说到做到,从此放手,再也不纠缠。”
令窈转身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他攥住她的手腕,脸色冷得吓人,强硬要拽着她起身。
花园佣人看见他风尘仆仆、面色冷戾的模样,都不由得愣在原地,不敢上前招呼。
紧接着又是一颗,精准落在闻墨肩头。
洛杉矶也天色骤变,狂风卷着乌云压落,是暴雨倾盆的前兆。
闻墨几乎要咬碎后槽牙。
短短三年时间如云烟一样飘过。
他眼底充斥着执拗到病态的偏执,一字一句,沉沉逼问:“是不是非要捅我一刀,你才能解气,才肯乖乖回到我身边?”
“我想明白了,生下来就不被期待,不被爱的孩子,那么何必留下他?”
可就算她恨他也好,至少这样她永远都在他身边。
水果刀哐当掉落在地上。
闻墨半屈膝跪在床边,拿起勺子,耐心喂到她唇边。
男人没有作答,只小心翼翼扶她躺好,替她掖好被角,又叮嘱几句后转身离开了。
他沉沉凝着她,却一字一句道:“令窈,你想都别想。你尽管恨我,怨我。除非我死了,否则你这辈子别想离开我身边。”
她不得已撒了谎,心里却清楚瞒不了太久,本打算在洛杉矶暂住一日,立刻辗转去往别处。
“我什么都不要,只想要离开你。”
以前家里穷,这是她吃过最奢侈的东西。
睁眼看见坐在床边,穿着黑色皮夹克的男人,她有片刻恍惚,随即心头冰凉。
男人没有应声,目光定定落在展台的一处。
然而,爱是一把双刃匕首,在她执意要刺伤他的那一刻,早就先穿透了自己。
恨啊,他恨啊。
嘴上说着爱她,却丝毫容不下这个意外到来的孩子。
还有春坎角那栋住了将近两年的房子,她拿下重要角色、为他庆生,他陪她每一次杀青落幕。
“闻墨,她好歹不管不顾去亚马逊救过你。你听舅舅一句劝,算了吧,强行留住一个心已经走了的人,没意思。”
闻墨重新俯身抱了抱她,替她擦掉眼泪,低声哄道:“但有个条件,如果我找到你,你就要乖乖跟我回香港,再也不许提离开,好不好?”
包括他的爱也是。
两人隔着一段长廊,遥遥相望。
——又是劈腿。
生来天潢贵胄,现在名利财富唾手可得,旁人艳羡的一切他应有尽有。
他抬眼望了望窗外阴沉天色,下了最后通牒,轻飘飘地说:“滚出去,我只给你十秒钟。”
“人家铁了心要跟你分开,你非要死缠烂打,强行把人留在身边,像话吗?”岑明崇不悦地说。
处理完爷爷的后事,两人连夜返程,凌晨落地香港。
淡淡的消毒水味萦绕鼻尖,透着刺骨的凉意,令窈浑身莫名发冷,心底一股强烈的恐慌直直往上涌。
一看就是心情很不好。
他骤然松了一口气。
闻墨全然无视她的抗拒,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低声道:“我出去一趟。”
……可是她不会啊。
“你们两个吵架就吵架,扯我干什么,拿我当话题掰扯,我欠你们的?”
令窈坐起身,看清碗里盛着的是芝麻汤圆。
反正无论她去哪,他都能找到她。
十几分钟后,他提着好几个Burberry 纸袋坐回车里。看着看着,又闭着眼自嘲般笑了一声。
两个身形相当的男人,就这么在客厅里对峙僵持,互不相让。
令窈身心俱疲,只身一人来了洛杉矶,一路上都在斗智斗勇,终于扛不住沉沉睡过去了。
“这样啊,”他笑了笑:“可你想过没有,宝宝,无论你逃到天涯海角,我都有本事把你找出来。”
岑明崇皱眉斥责:“还能说什么?你劈腿辜负她,还要我把细节都复述一遍?不嫌丢人我都嫌丢人!”
现在居然已经算计到他的头上了,连他都被骗得团团转。
她的心早已裂开一个大洞,汩汩淌着血,那份残存的爱意,再也填不满、愈合不了。
令窈下意识地要抽回手,却被他紧紧拢在手心里。
“我没有骗你。”她侧身拉开抽屉,拿了一张报告单递给他,“你自己看。”
这可是他妹妹的儿子,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吃了那么多苦,留着岑家一半的血,他到底舍不得。
她又哭又笑地说:“爷爷去世了,我的孩子也没有了,在这个世界上我不再有任何牵挂了,真好。”
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好一出金蝉脱壳、全身而退。
闻墨眉头一皱,刚想说不可能,手往西装裤袋一摸,却空空如也。
他一个人坐着,迟迟没有发动引擎,下一秒却像是被什么情绪猛地裹挟,陡然抬手,将那些纸袋狠狠甩到后座。
男人终于点了下头。
良久,她神情平静下来,像认命一般,温顺抬手环住他的腰,“……好,我听你的。”
见他当真面无表情,要把刀往里送,她几乎是立刻松开了手,猛地打掉他的手腕,惊恐地尖叫:“不要!”
她立刻取下来,微笑介绍:“先生,这款是今年限定新生儿软底鞋,质感很软,bb穿着很舒服,给您细看一下?”
飞机落地洛杉矶,他径直去了岑明崇在比弗利山庄的一处房产。
他风尘仆仆,下巴冒出淡淡的胡茬,眼底布满红血丝,盛着压抑的怒火,又透着几分狼狈憔悴。
男人脖子上青筋迸起,眼底瞬间戾气浮动,厉声质问:“我问你人呢!刚才跟你说话的那个女人,去哪了!”
她终于有了反应,抬眸看向他,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闻墨……你还是打算继续把我关在这里,是吗?”
闻墨牙关紧咬:“你非要这样?”
SA将鞋递过来,顺势指向一旁的陈列柜:“这边还有同款整套新生儿礼盒,含小围嘴、胎帽和婴儿袜,都是成套格纹款,很适合刚出生的小宝宝,您可以一并看看。”
医生和护士也站在一旁,看似关切的眼神,却像是要把她盯穿。
岑明崇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往日里儒雅的笑意不复存在,不悦道:“一进门就发脾气,闻墨,这就是你跟舅舅说话的态度?”
保洁阿姨被他慑人的气场吓坏了,再也不敢隐瞒,结结巴巴如实道来:“……佢啊,那个小姐进来就跟我哭诉,说她意外怀孕了,又发现男朋友出轨,逼她堕胎,哭得好可怜啊。”
很快定位显示车辆停在维多利亚港旁的商场停车场。
就应该跟以前一样,无论是威胁也好,强制也罢,多么简单粗暴,反倒不会给她一点可乘之机。
“好,”闻墨站起身,立在床边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令窈,我可以暂时放过你,但别再拿自己的性命逼我。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闻墨面色阴鸷得骇人,周身戾气翻涌,冷斥一声:“滚!”
“闻墨,实话告诉你,我从来不是因为孩子是你的,才非要留下的!”
打开房门,昏黄的黄铜床头灯映着床榻上熟睡的女人,他站在门口,一瞬不瞬地贪婪地盯着。
连他们这些手下人的日子都好过起来。
这句话刺痛了谁?
闻墨没有勉强,把剩下的汤圆吃完。
令窈想也不想,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水果刀,直直对着他,指尖止不住发抖。
岑明崇交叠着双腿坐在沙发上,看着勃然大怒的外甥,无奈地勾了下唇,缓缓站起身。
令窈忍无可忍,抬手狠狠一巴掌甩在他脸上,随即飞快弯腰捡起地上的水果刀,对准了自己,“报告单都摆在你眼前了,你还要我怎么证明?难不成要我捅自己肚子一刀,你才肯相信吗!”
“……”
令窈抬手拭去满脸泪痕,一把推开落地窗,抬手将那枚戒指狠狠掷了出去。
他眼底覆上一层自虐般的沉郁,面无表情盯着她,“再说一遍。”
令窈看着他刻意放低身段,甚至说出放弃在香港的一切,她在这一瞬间,却感到了悲凉无比,甚至莫名觉得他可怜。
他疾步走进客厅,一眼就看见岑明崇慵懒靠在沙发上,搂着苏曼卿你侬我侬地正在看电影。
令窈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像只受了惊的雏鸟,眼泪簌簌往下掉:“你爱我……所以就要逼着我,打掉我们的孩子,是吗?”
方才缱绻的美梦瞬间破碎,取而代之的,只有医院里冷冰冰的场景。
闻墨一刻不等,直接坐飞机飞回了沪市,又直奔檀宫。
闻墨看了眼掉在地上的刀,伸手将人揽进怀里,强行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膛,一下下抚摸着她的脸颊,“乖,没事的。你捅我,疼的是我,不是你。”
许家良嘴唇动了动,彻底说不出话。
苏曼卿蹙了下眉,也看过去。
闻墨瞬间目眦欲裂,猛地伸手拽住她,将她甩回床上,高大的身躯随即覆下,用力捏住她的下颌。
一瞬间,心头怒火瞬间直冲头顶。
落地窗外的天色说变就变。
男人长久没有说出话,扯了扯唇。
“……对。”
听到这,躺在床上的人终于有了一丝反应,令窈眼睫颤了下,“……真的吗?”
他盯着她的嘴唇,心底还藏着一丝奢望,盼着她能像从前他出差那般,撒娇挽留,说一句不要走。
他看了许久,自嘲地扯了扯唇。
那条碎花裙子一看就价值不菲,保洁阿姨迟疑着壮着胆子,又贪婪地问:“先生,这条裙子你还要不要了?”
即便睡着,她的神经依旧紧绷,眉头微微蹙着。
他当初就不该选择最慢的这一条路。
她穿着睡裙,赤着脚从床上跑下来,到了窗边。
他无法形容这一刻的痛楚。
几分钟过去,护士等在门外,忍不住疑惑探头望了望:“咦,怎么进去这么久还没出来?”
又到港湾别墅的泳池边,她像飞蛾扑火一般主动吻上去,沉溺在他强势霸道的吻里。
闻墨再也克制不住,俯身发狠般吻了下来,用力咬破她的唇瓣,舌尖蛮横侵入,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在两人唇齿间蔓延开来。
可肚子里的孩子格外安静,仿佛感知到了她的情绪,除了偶尔抑制不住的反胃,安静得从未存在过。
夹着的烟卷不知不觉烧到了尽头,灼到指尖,他也浑然未觉。
闻墨立刻订了飞往洛杉矶最近一班的机票,整整十二个小时的航程,他没有合过眼,神经紧绷,亢奋又焦躁,一刻也没法休息。
闻墨注视着沙发上的男人,眼底戾气翻涌,再次狠声道:“我问你,你到底把她藏哪了!”
她一声不吭,又抬手,胡乱去扯他的外套,“那你到底想怎样?要做吗,最后一次,可以。”
他给了她那么多幸福的时刻,给了她独一无二的偏爱,却又那么决绝残忍。
令窈浑身脱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茫然又无助,不知道自己还能再挣扎些什么。
这里,是他和她度过第一个圣诞的地方。
……真是疯了。
她目光落在自己指间,像是泄愤一般,用力去褪手上那枚蓝宝石戒指。
不敢相信到了这样的地步,他都不肯放手。
握着她肩膀的手力道骤然松了几分。
闻墨站在原地,死死盯着垃圾桶里那条格外眼熟的碎花长裙,沉默许久,闭了闭眼,几乎是被气到笑出声。
可令窈没有半点迟疑,轻声吐出一个字:“要。”
“她、她开了您那辆黑色大G走了。”
周末晴好的午后,她会窝在他怀里,彼此互相投喂吃水果,Sweetie就乖乖地趴在沙发旁边。
闻墨走出别墅,在四周偌大面积的草坪和花丛间低头搜寻,执着地寻找着那枚被她扔出窗外的蓝宝石戒指。
令窈啊令窈。
她醒来后还是很安静,但却主动开口要喝水,想吃东西。
他从女洗手间光明正大地走了出去,守在门外的医生护士个个大气不敢喘,吓得往后缩了缩。
跨越万里追到这里,原来从头到尾,他执念的从来都是打掉这个孩子。
闻墨懒得跟他绕弯子,不耐地问:“你把她藏哪了?”
她伸手指了指角落的垃圾桶:“呐,我实在心软,她跟我借了一套多余的保洁制服,还转了我一笔钱,之后就推着我的清洁车出去了,让我晚点再走。”
他盯着她,沉默了很久,又将她揽进怀里,“……窈窈,我不想要小孩,我只要有你就够了。”
良久,他捉起她微凉的手。
她眼神涣散,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可我现在只要跟你在一起,就只能感到痛苦。就算是这样,你也要强行把我留在身边吗……”
闻墨倏然睁眼,心头猛地一沉。
梦里一幕幕回放着过往,全是和他纠缠的点滴。
令窈垂着眼,始终缄默不语。
可他还是没有松手。
似乎孩子也在惶恐不安,怕她会舍弃。
“对,所以我必须找到她。” 闻墨眼底覆着一层浓重戾气,字字铿锵,“立刻告诉我,她、在、哪。”
她心底最后一点期许彻底碎裂。
良久,他突然发狠,取下手上那枚不曾摘下来的上帝之眼戒指,轻蔑地笑了一声,看也不看,径直扔进一旁的垃圾桶。
令窈紧抿着嘴唇,一声不吭,只剩满心的绝望。
这是她的亲人,是属于她的骨血,就像当年妈妈一样,她永远不会不要自己的孩子。
他仿若未闻,攥住她发抖的手,替她将那把刀抵在他的小腹,嗓音沉得发哑:“你捅过人吗?知道捅哪最疼吗,令窈。”
几个带着孩子挑选衣物的年轻妈妈悄悄侧目打量,瞥见那张俊美迫人的脸,又连忙收敛目光,不敢多看。
心口像是被硬生生剜去一块,鲜血淋漓,痛到窒息了。
她说的一直是真话。
两人拍了第一张合照,和普通情侣没什么两样,混在人群里在维港前散步,相拥、接吻。
“你不是也爱我吗,我们重新开始,嗯?”
闻墨瞳孔骤然一缩,瞬间想起她站在天台边缘的那一幕,心脏猛地悬到嗓子眼,厉声呵斥:“令窈你要干什么!回来。”
男人徒手挖开泥取出来,将那枚失而复得的戒指握在掌心,双膝一弯,重重跪在草地里,又深深地躬身下去。
听到这句话,闻墨不屑地冷笑一声:“岑明崇你也好意思讲这种话?当初你是怎么对苏曼卿的,最后还被她捅了一刀跑了,心里有数吧,现在跟我装什么好人?”
可看到她默默流泪的眼睛后,又蓦地停住了。
梦回游艇那晚,晚风漫天烟火,他拥着她,自信笃定地笑着问她要不要在一起。
戒指卡在指节,她费了好大力气,才硬生生拔下来。
楼梯旁立着一只银色行李箱,还有她的包,她的帽子。
令窈埋在他怀里,再也绷不住,失声痛哭:“你为什么非要这样!为什么不肯放我走……”
理智瞬间回笼。
偌大天地间,她想不到有谁可以让闻墨找不到她的踪迹,思来想去,也只有他的舅舅岑明崇了。
闻墨捏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闻墨静静凝视着她,想从她眼底看出一丝伪装和慌乱,可她眉眼平和,竟什么端倪都看不出来。
一向不可一世的男人脸上瞬间褪尽所有血色,浑身僵硬伫立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
车子停在私人医院妇产科楼下,令窈刚走出电梯,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走廊尽头的闻墨。
狂风暴雨打湿了他全身,半个小时后,他终于在一处泥泞的花圃里,看到了那枚嵌在泥土间的戒指。
大多数冷静下来说话,或者笑了,才代表他气到了极致。
他总一遍遍吻着她,问她喜不喜欢他。
令窈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令窈,你要冷静。
闻墨摩挲着她的手背,耐心地说:“不是,我很快就回来,你乖乖在家等着我,嗯?”
他失控般拽她的睡裙,身体本能生出反应,甚至忘记了她刚打了孩子,想要不管不顾地就这么进去。
他猛地起身,大步冲到女洗手间门口,不顾忌讳直接推门而入,一间间隔间粗暴推开。
没完了是吧?
“听话,跟我去医院。”
看到她这样迫切的反应,闻墨笑了一声:“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到底是卑贱的肉体凡胎,好不容易尝到爱的滋味,死也不愿意松手。
隔间空空荡荡,只剩保洁阿姨在洗拖把,哪里还有令窈的身影。
她依稀记得之前和他闲聊时,随口跟他提过,说过小时候觉得最好吃的东西就是芝麻汤圆了。
闻墨甚至看了春坎角别墅里的监控,一丝她的踪迹都没有。
闻墨沉默了很久,倏然勾起唇角,笑得凉薄又嘲讽:“如果我不狠,你看她能狠吗?让她继续天天哭,不跟我说话,指不定哪天又站上天台,哭着要生下来。然后我就心软了,和她赌一把吗?”
那颗悬着的心,骤然直直坠落到谷底。
这两年他一路看过来,令小姐那么温柔又善解人意的一个人,像是有魔力。
闻墨吸完最后一口烟,慢条斯理将烟蒂碾灭,神情决绝冷硬:“继续找,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他松开了她,又拿被子用力裹住她,声音沙哑地说:“你就真的这么想离开我。”
SA目光顺着他的视线,落在那双陈列在展台上的婴儿鞋上。
“不肯说是吧?”
闻墨恍若未闻,视线骤然落在敞开的窗户边,心头窜起荒唐又惊悚的念头,心跳瞬间卡在嗓子眼,大步冲到窗边俯身往下望。
以他的势力,追查一个人的行踪本易如反掌,可查到她最先求助的这个人,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半晌,岑明崇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终于松了口:“……她已经坐上我的私人飞机,从香港飞去洛杉矶了。”
两人以最亲密的姿势相拥着,可胸腔里跳动的两颗心,却不再同频了。
一小时转瞬即逝。
他来得比她预想中还要快。
“这是你唯一一次可以彻底离开我的机会,要不要?”
男人不知疲倦地找着,恨不得掀开草皮,却怎么也找不到。
也好,乖乖认命,至少不用再彼此折磨。
男人托着那只比他手掌还小的迷你鞋子,眸色沉沉,定定看了许久。
他又倏地沉沉笑出了声:“令窈,你是在报复我是吗?”
即便知道这么做,她会恨她。
保洁阿姨不自觉后退一步,眼神闪躲着,“……你、你说什么啊?我不懂。”
苏曼卿靠在沙发边,手里捏着几颗葡萄,听得不耐烦,蹙着眉随手一弹,一颗葡萄不偏不倚砸在岑明崇头上。
令窈被抱着的同时,环视了一圈周围,这一整层似乎被秘密包下来了,没有其他病人。
岑明崇也没了好脾气,端起桌上的威士忌抿了一口,指了指门口:“出去,别在我这犯浑。”
他的舌尖重重抵了下酸胀的腮帮,胸腔里翻涌着无处宣泄的怒火。
只是这一次,他绝不会再放手。
电话那头静默片刻,许家良大胆出声劝诫:“先生,您这样做,令小姐恐怕真的再也不会留在您身边了。”
护士适时走上前,递过采样塑料杯,叮嘱完注意事项,就要陪着她一起去洗手间。
他这样高高在上的人,何必缠着她,又何必这样希冀地征求她的意见呢?
她刻意断了和身边所有人的联系,连郑楚颐那边也毫无音讯。
跟着闻墨多年,许家良心里清楚,闻墨真正暴怒的时候其实很少。
抵达后,又过了半小时,他拨通许家良的电话,语气冷硬:“你回去接她,把人带到医院来。”
僵持良久,岑明崇又拿出一支雪茄点燃,自顾自地抽了起来,“行了,你别在我这儿撒野。我既然肯帮她,就不会把下落告诉你。”
走到门口时,恰好遇上推着清洁车的保洁阿姨,她甚至还有心情打招呼,露出了他好几天都没看到的笑容。
他脸色沉得骇人,漆黑的眼睛攫住她,“令窈,你给谁下跪?你就这么恨我,宁愿这样折辱自己……”
做一对纠缠不休的怨偶,也好过彻底失去她,从此两两陌路。
不然怎么让原本冷冰冰又杀伐果断的男人,也生出了无限耐心,又像是有了爱人的能力?
他低声哄她:“窈窈,我买了很多私人岛屿,夏威夷、爱尔兰、斐济、巴西、西班牙,你喜欢哪里,我们就去哪里定居。几年,十几年都没有问题,香港的一切我不要了,没有任何人打扰我们,你觉得好不好?”
泪水悄无声息从眼角滑落。
令窈眼底一片死寂,麻木地跟着重复:“你非要这样?”
……和他如出一辙的贱啊。
可又什么都没有。
“你要我怎么放你走?”闻墨把下巴轻抵在她发顶,薄唇轻轻吻过发丝,“窈窈,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这小子还真是,知道他哪痛就往哪戳。
眼前男人身形挺拔,生了一张颠倒众生的脸,气场强势慑人,脸上没有半点笑意,周身气压也低得吓人。
他生怕自己一合眼,她就会像一只振翅的蝴蝶,悄无声息从他身边飞走。
他几步走上前,一把抓过遥控器按下暂停,冷冷地看过去,“岑明崇!谁让你把人放走的?”
他第一次像做贼一样打开一扇门,又轻手轻脚地上了二楼。
闻墨闭了闭眼,暴怒到脖颈青筋根根暴起,再抬眼时,眼底只剩沉郁到极致的痛楚。
她为了离开他,恨不得生命威胁,甚至恨不得跪下来求他。
无数的财富填不满他的心。
SA小心翼翼地询问:“先生你好,请问是给bb挑衣服还是鞋子,bb多大了呢?”
心痛得几乎要晕厥,令窈却在剧痛里强撑着回神,脸色惨白地呢喃:“可惜,你来晚了一步。孩子……已经被我打掉了。”
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她覆在小腹上的手,眼神微动,却不敢再多停留一秒。
她紧握着刀柄,嘴唇哆嗦着,泪水汹涌滚落,呜咽着哀求:“我不想看见你,你走,你快点走…… ”
穿着黑色西装长裙的SA 连忙上前接待。
令窈抬眸望着他,神情麻木又荒芜,最后一滴眼泪无声滑落,“不是,我只是,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他无奈轻叹一声,默默挂了电话。
对啊,他怎么会蠢到对她放松警惕?
既然她这么想离开,孩子也打了,与其步步紧逼逼得她以命相抗,不如暂且松口,让她自己冷静一阵。
他死死盯着岑明崇,一字一句咬牙道:“我劈腿?岑明崇你几岁了,她什么话你都信?她怀孕了你知不知道。”
她那么聪明,既然能从他手里跑过一次,自然就有本事跑第二次。
保洁阿姨被突如其来的高大男人吓了一跳,慌忙摆手:“哎呀先生!这是女洗手间,你快出去!”
刚走到门口,一眼就看见了摆在玄关那双熟悉的平底鞋,悬着的心骤然松了半分。
闻墨僵了几秒,不相信她说的话,呵笑一声:“骗我是不是。”
她再次麻木地点头。
可他偏偏又不狠心对他怎么样。
许家良挂了电话连忙跟上走进电梯,额上沁着冷汗,神色紧绷,支支吾吾汇报:“先生,我刚联系保卫科调了监控,令小姐走出医院之后……”
闻墨扯了扯唇角,笑意带着几分嘲讽:“舅舅啊,我怎么不知我舅舅什么时候这么爱替我做主,连问都不问一句,就随便插手我的私事。”
闻墨又一步步走到她身边,伸手牢牢扣住她的手腕,恨不得捏断她的脖子,然而面上却放低了姿态。
可脑子里有个声音不断地提醒她——
——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出乎意料,令窈没有为难他,也没有追问,安静顺从地上了车。
“我教你,好不好。”
就连手里端着水果碟的苏曼卿,也猛地睁大眼眸,手中盘子险些拿捏不稳,失声惊道:“令窈怀孕了?!”
下一秒,男人神色骤然冷峻,伸手一把夺过岑明崇手里的酒杯,反手狠狠砸在雪白的墙壁上。
她吃了一口,鼻尖一酸,眼泪无声滚落下来。
他松开了手,起身离开了这里。
车钥匙不知何时消失无踪。
很快两名护士走上前,温和地询问她的身体状况,柔声告知要做早孕常规检查。
令窈连忙拒绝,又看向闻墨,神色坦然:“我自己去就好了,你放心,我不会跑的,不用派人盯着我。”
“你说什么?”岑明崇脸色骤然一变,难以置信地看过来。
万箭穿心,也不过如此了。
许家良站在一旁犹豫良久,还是小心翼翼开口劝道:“先生,不如缓几天。这样的事,初为人母,再加上怀孕激素,一时接受不了也是常情。更何况令小姐刚失了爷爷……您给她一点缓冲的时间。”
令窈忽然朝他凄然一笑,身子一弯,就要直直跪下去:“那我跪下求你,放过我,好不好?”
这话精准戳中过往伤疤,岑明崇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神情瞬间阴云密布,看着外甥的表情,像是恨不得把他活剐了。
良久,闻墨低头看着怀中人,那颗心直直地坠入谷底,终于哑着嗓子,艰难开口:“所以,是真的。”
她抱得他那样紧,那么乖,原来都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悄悄顺走车钥匙。
他又转过身,脸色阴沉得吓人,冷冷看向保洁阿姨,强压着怒火质问:“刚才进来的那个女人,去哪了?”
他眸光沉沉地望着她,手里夹着支未点燃的烟,眼底一片死寂荒芜,像寸草不生的荒原。
一定要保持冷静。
恨吧,恨一辈子。
男人又点起一支烟,看着停车场里停着的黑色大G,面无表情地吞吐烟雾,也不知在想什么。
闻墨注视着她的背影,她的步履轻盈,看上去并无异样。
苏曼卿见状却很淡定,一看就知舅甥俩又要吵起来,索性起身退到一旁,抱着手臂作壁上观。
当初她说害怕开车上路,他还哄着她,鼓励她学,简直是自讨苦吃。
楼下是轩尼诗道,车水马龙,这里是十八层,她断然不会傻到跳楼。
铜墙铁壁,四面合围,她根本插翅难飞。
“我不信,跟我去医院重新检查。”
两人全程无话,沉默着吃完小半碗,令窈轻轻摇头,再也吃不下了。
僵持半晌,他终究沉沉吐出一个字:“好”。
本来打一通内线电话叫管家就好,身旁的男人竟然亲自出去了,过了二十分钟,他才端着碗回来。
转瞬之间狂风骤起,厚重乌云压满沪市上空,风雨欲来。
站在一旁的许家良收回视线,又看看男人颓然坐在长椅上,仰头闭眼的模样,只能在心底默叹一声。
闻墨鬼使神差地停了车,进了一家Burberry children。
无边的痛苦席卷而来,麻痹的心脏一阵阵抽痛,四肢麻木,雨水冲却刷不尽他浑身的污浊。
这一生,他第一次审判了自己。
闻墨啊闻墨,你真是,十恶不赦。
第 58 章 病态
三年后。
天色沉如泼墨,庭院里一棵松柏孑然立着,假山流水声潺潺,檐角金铃被风吹得叮咚作响。
厅堂矮柜上设着香案,白烟袅袅,沉水香的气味弥漫开来。
年轻女孩伏在男人肩上,正娇滴滴地啜泣着,一双手缠在男人颈间。
男人倒也耐心,一下下轻拍着她的背,低声温言安抚,郎情妾意的戏码演得十足十。
就在两人越来越没分寸时,一道冷戾且极为不耐烦的男声响起:
“不如你们出去搞?”
傅砚礼瞥了眼沙发上的人,修长如玉的手指屈起,轻轻敲了敲宁蓁的额头,语气淡下来:“别闹了,有贵客在,谈正事。”
躲来躲去,可到头来,她竟然亲手带着儿子,一头撞进了他的天罗地网里。
许家良在车上频频看表,半个小时前,男人就让他把车开到门口,说马上出来,然后人就不见了,也不知干什么去了。
“我不是了。”小弋霄梗着小脸,一本正经,“我可以保护妈咪了。”
傅予深看向令窈,眼底带着几分恳切,“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假扮我的女友,应付一下家里人?只需要一阵子,风波过了就好。”
宁蓁一秒收了假哭,这才后知后觉发觉,对面沙发阴影里还坐着一个人。
“你说呢?马上去机场。”
男人散漫地靠在沙发里,周身冷戾气场与满屋禅意格格不入。黑色丝质衬衫领口敞着,脖颈间一条银色项链,轮廓分明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今早傅予深宿醉头疼醒来,下楼和前台谈话,却正好撞见下楼的令窈,看着她慌乱苍白的脸色,他上前叫住了她。
“你不用有心理负担。其实,我也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元宵,你在和叔叔干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稚嫩的童声,远远地传了过来,带着哭腔,一声声喊着:“妈咪!妈咪——”
傅砚礼淡淡应声:“嗯,香港来的朋友,也是合作伙伴。”
“现在家里大小事务,都由我大哥傅砚礼做主。家里兄弟姊妹多,性子都很随和,你们不用紧张。”
傅砚礼看过去,绅士地问道:“你女友呢,还没找到?”
傅予深主动询问:“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另一边,闻墨顺着回廊快步往前走,刚拐过拐角,撞见一个人在打电话。
应该干脆把刀捅进来,让她解解气,更不该心慈手软放她走,看她哭得死去活来,就给了她五天时间。
三年来勉强结痂的伤口,再次被划开,鲜血汩汩往外冒。
闻墨靠在椅背上,吞云吐雾,语气平淡,却字字带着狠劲:“他把我的人拐跑了。”
……实在是太像了。
回到包厢,架不住傅予深的再三盛情邀约,再加上她尚未租好房子,又惦记着幼儿园的事,终究还是松了口。
手里的烟烫了一下手背。
这几年,每次碰面男人都冷着脸。傅砚礼几回旁敲侧击,才知道是他女友跑了。
傅予深来了兴致,笑着反问:“你这么小,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傻元宵,妈咪说过永远不会不要你的,对不对?”令窈笑着,轻轻把小家伙从怀里拉开,仔细看着他的脸。
昔日那枚上帝之眼戒指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枚男款蓝宝钻戒,戴在无名指上。
令窈笑容微微一滞,之前弋霄问过她,爹地是个怎么样的人,她说是脾气不太好,但是很护短,是好人。
小家伙正自己按着洗手液,认认真真地搓着小手,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现在不想了,我都没见过他。我只要妈咪就够了,妈咪最辛苦。”
Gina跟在身后,无奈地叮嘱:“Shawn,跑慢一点,小心摔倒!”
似乎还有些眼熟。
晚风从雕花窗灌进来,吹得香案上的白烟歪歪斜斜,散了满室压抑。
他没打算点破,等着将来看戏。
可一踏入这座宅院,令窈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总觉得这里阴气森森的。
“傅予深?他近日要赴新加坡办画展,你找他做什么?”
三年来杳无音讯。
许家良迟迟没有开车,居然在看手机。
傅予深笑了笑:“不会,正好也要回京州探望我大哥,顺路而已。”
听筒里依旧是那道冰冷机械的女声,毫无温度地重复:“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这是令窈怕孩子伤心,撒的善意谎言。小孩深信不疑,可明显看得出来,他心情有些惆怅了。
她和那个男人坐在一起喝咖啡,眉眼低垂,听着身边男人说话,笑容柔和,和以前一模一样。
傅予深含笑颔首:“你好。”
车子驶入南锣鼓巷深处的胡同,闹中取静,大隐隐于市。
烧得他心口发疼。
“还能是谁。”
然而男人唇角微微勾起,不知盘算着什么,心情又好起来,甚至慢悠悠点了一支烟。
本打算天亮后直接将人带走回香港,就算耗一辈子也没关系。
傅予深了然,落笔寥寥数笔,一只神气活现的喷火龙瞬间跃然纸上。
飞机落地布达佩斯,他第一时间驱车赶往渔人堡。
令窈心底一怔,下意识抿紧唇,委婉推辞:“这样太冒昧了,不太合适。”
他脚步一顿,饶有兴致地勾了下唇。
她还是低估了他的耐心。
下一秒,她又微微笑起来,字字诛心:“但是,再也不会有那一天了。”
“家里长辈催婚催得紧,逼我立刻回国相亲定亲,我在国外躲了大半年,这次实在躲不掉了。”
令窈好无奈:“跟妈咪说普通话。”
“叔叔给我画喷火龙,妈咪你看。”
小小年纪已然生得五官优越,眉眼深邃,看着竟像混血儿一般精致。
“小朋友才坐这个,我已经长大了。”
傅予深微微一噎,感受到了来自小朋友的敌意。
弋霄没察觉妈咪的失神,踮着小脚往她怀里凑,一兴奋就说起了粤语:“妈咪,睇我呀,今日系我自己着嘅袜仔!”
下午茶过半,令窈和Gina一同起身去洗手间,包厢里只留下弋霄和傅予深。
“如果有难处,可以告诉我。我家里在京州有人脉,不嫌弃的话,你可以在我家暂住一阵,避避风头,绝对安全。”傅予深的语气真诚地说。
她迟疑片刻,抬眸看着傅予深真诚的眼神,轻声道:“我……考虑一下,可以么?”
一路上,弋霄窝在令窈怀里,小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分享着这几个月的趣事,黏人极了。
她给孩子取名弋霄,英文名Shawn。
她撇撇嘴,假惺惺地往傅砚礼怀里蹭了蹭:“知道啦姐夫,那我先出去,你给我买那个Birkin。”
身后傅砚礼头也不抬,依旧慢条斯理地斟茶,声音温和飘过来:“佛堂左转直走,穿过回廊就是。门口有佣人守着,进去前,记得把烟灭了。”
“布达佩斯。”
“知道了哥。”
Gina在国外长大,对这个底蕴深厚的深宅大院十分感兴趣,时不时拉着令窈问这个物件叫什么,那个又叫什么。
还真管用了?
就在他转过身的的刹那,男人的眉眼轮廓清晰地映入眼帘。
令窈礼貌颔首,“你好,傅先生。”
他很快吩咐:“回国,去京州。”
“那个姓傅的呢?”闻墨淡淡开口。
弋霄在车里就已经睡着了,三人先把他安置在朝南的客房里,盖好被子,才一同移步宴客厅喝茶。
令窈忍不住好笑:“可你本来还是小朋友呀。”
傅砚礼抬眸扫来一眼,平静无波的眼眸染上一丝笑意,薄唇轻启:“令小姐,Gina小姐,欢迎来傅家做客。”
她身上香香的,永远温柔耐心,会陪着他读书、画画、玩游戏,从来不会对他发脾气。
弋霄却皱着眉头一口拒绝:“我不坐那个。”
昨夜他装作没听见那些决绝的话,把她抱回房间,抱着她久违地睡了一个好觉。
许家良和帕辛都一起来了,待了一晚上,都以为先生飞了十小时赶到布达佩斯,人都找到了,总该一起回香港了吧。
像是看见恶鬼一般的害怕。
“想吃什么,尽管吩咐厨房。”傅砚礼又看了一眼两位女士,礼数周全,“你的朋友们最要紧,务必照顾好口味,别怠慢了。”
与此同时,一架湾流G550私人飞机上。
许家良深吸一口气:“找到令小姐了。”
弋霄捧着画纸,满意地点头,奶声奶气地说了句粤语:“多谢,我好钟意呢个!”
令窈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浑身血液仿佛一瞬凝滞,手脚冰凉。
傅予深站在她身侧,轻声道:“你很紧张。”
走到宴客厅,令窈看见廊檐下立着的年轻男人。
许家良和帕辛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令小姐居然又跑了?
Gina也笑着打招呼。
这些是他从她脸上读到的全部。
她毕竟不能一直漂泊国外,回国定居、安顿孩子上学,已经是迫在眉睫的事。
可他脸上没有半分事后的餍足,只有化不开的阴郁。
这是他唯一一次后悔的决定。
两人都觉得男人这下要发火了。
他总算明白小家伙敌意的来由,配合着温和点头:“放心,我不会破坏你们的一家三口。”
Gina阿姨小区里的小朋友,天天拉着他玩过家家,好多小女孩都抢着让他当老公,他怎么会不懂。
自打几年前拉斯维加斯那场合作之后,闻墨和傅砚礼来往也多了起来。
两个人也没注意到,附近停着的一台劳斯莱斯,一道沉冷阴鸷的目光,正牢牢定格在女人身上。
“试试又不会怎样。人到走投无路,求而不得的时候,总得有个精神寄托。”
后背倏地冒出一层冷汗。
如果求佛真的有用,那就让他快点找到她,他就勉强相信有神佛之说。
就这一句话,精准戳中了令窈的软肋。
他就这么隔着车窗看着她,时间好像也变慢了一样。
时隔三年,他终于又见到她。
令窈跟在傅予深身后走进,目光无意间扫过,窗边倚着一道高大的身影,大半张侧脸隐在阴影里,一时辨不清容貌。
令窈看了他一眼,见他绝口不提昨夜喝醉的事,稍稍松了口气。
傅砚礼听脚步声远了,打开监控软件。
“是。”
傅砚礼诧异地瞥他一眼,随即坦然地说:“你怎么知道?死过,还不止一个呢。”
她站在路边,心底抑制不住地紧张,不停地往里头张望,盼着那道小小的身影出现。
令窈又坐着傅予深安排的车,去了Gina家小区门口接人。
他都快记不清,她上一次这样对着他笑是什么时候。
看到那道高大身影走近,许家良立刻下车,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
三年过去了,竟然还跟这个“小姨子”厮混着。
那时他心底还存着一丝侥幸,以为余情未断,尚有回转的余地。
沙发上的男人懒懒嗯了一声。
他要把人抓回来,顺便看看到底是谁这么神通广大,能把他的人藏了那么久。
她又瘦了一些,却依旧白得晃眼,照片里,偶尔会对别人笑。
正好Gina一同前往傅家做客,暂住一晚。
他抬手指了指男人头顶,笑意温和,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毛骨悚然:“你头顶这根梁上,当年就吊死过一对夫妻。”
眉眼轮廓、鼻梁线条、甚至是微微蹙眉的模样,都和闻墨如出一辙。
一瞬间,他感觉到浑身神经被瞬间激活了,藏不住骨子里的疯劲,冷声说:“在哪。”
心里那股无名火又蹭地烧起来。
令窈听到他这么懂事的回答,只觉得心酸又心疼。
客房里,她的弋霄,还在安睡。
他啧了一声:“会画画的那个。”
她再一次,在他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逃走了。
闻墨接过手机,死死盯着屏幕上的身影,一张一张,翻来覆去地看。
男人坐上后座,面无表情地扯了下领口。
傅予深看过去,只见刚才还话痨的小男孩突然不说话了,跟变了个人似的,冷着一张脸。
闻墨目光阴鸷地盯着那道身影,“走,先去查那个男人的底细。”
这大叔看不起谁呢。
他在心里说:我是来加入的。
半个小时后,男人从佛堂里出来,穿过月洞门,沿着青石小路一路行至大宅正门。
去布达佩斯的飞机上,闻墨度过了人生中最煎熬的十个小时。
隔着一条街,他终于在露天咖啡馆里,看见了那个朝思暮想的人。
傅予深松了一口气:“当然。”
那双深邃的眼眸压着戾气。
他懒得再跟这人虚与委蛇,转身就走。
Gina热情打招呼:“Hi,你人不错。”
“那看来今晚我们有口福了。”
傅予深听完,当即开口:“幼儿园的事交给我来安排就好,京州最好的幼儿园,我小时候就在那读书,上下学有专人警卫员接送,饮食、安保、教育,全都是顶级的,你完全不用操心。”
可一觉醒来,身边空空如也。
三年,她就是和他在一起?
她鼻尖一酸,立刻张开双臂,快步迎了上去。
得知她的遭遇与处境,Gina毫不犹豫伸出援手。她男友出身北美老牌贵族世家,势力庞大,想要隐匿一个人的行踪,不过举手之劳。
闻墨嗤笑一声,想到昨晚在露台上,某人一字一句对他说的话。
“扮演你的女友?”令窈微微蹙眉,毫不犹豫地摇头,“抱歉,我这次回国,有很重要的人要接,没时间做这些。”
两人曾在昆士兰有过一面之缘。
他身着妥帖白衬衫,下摆规整束进西裤,身形修长优越,鼻梁架着一副银边眼镜,狭长丹凤眼,气质清寂疏离,像早已摒绝尘俗七情六欲。
许家良看得浑身紧绷,忍不住回头低声问:“先生,现在不过去,和令小姐见面吗?”
他倒要看看这个神通广大的男人,到底会不会为了那个逃走的女人,低头去求一尊泥胎木偶。
夜里廊檐下亮着灯笼,不远处错落的亭台楼阁亮着灯,古色古香的中式庭院,很像红楼梦里的场景。
宴客厅内的陈设,无一不是价值连城的珍品。
靠墙条案上摆着清代粉彩花觚,斜插着几枝红梅,梁下悬着描金宫灯,光影落在山水通景画上,青绿山岚仿若流动。
两岁多的孩子,正处于语言爆发期,即便天天视频通话,他的成长与变化依旧快得惊人。
小家伙乖乖点头,奶声奶气地改口:“袜子。”
很明显,昨晚男人战况激烈。
傅砚礼一本正经地开玩笑:“寒舍简陋,没有洗手间。”
许家良连忙把手机递过去,“有个网友在社交媒体上发了几张照片,镜头里拍到的人确认是令小姐,错不了。”
弋霄的学习能力很强,性格也很活泼,但是只会说英语和粤语,中文说得很一般。
不知男人说了什么,令窈唇角的笑意更深,是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弋霄飞快说了句“thanks”,犹豫了几秒,抿着小嘴,认真地看着他,“你不要喜欢我妈咪,我有爹地,他在国外出差。”
“嗯,”令窈温和应声,“几个月没见他了,不知道他会不会……”
“先生。”
“ok啦。”
迎面立着一扇黑金螺钿屏风,雕工栩栩如生,正中长几嵌着冰裂纹大理石台面。
她孤身带着孩子回国,无依无靠,最担心的,就是孩子的教育与安全。
“珍宝啊,好听。”
当年在洛杉矶走投无路无处可去,她机缘巧合在好莱坞街边偶遇了前来拍摄杂志的超模Gina。
他脸色瞬间难看至极。
Gina提议去附近茶室喝下午茶,几人干脆一起坐傅予深的车前往。
可此刻心底竟荒唐地冒出一个念头。
他小手紧紧搂住妈咪的脖颈,把脸埋在她颈窝,委屈地闷声:“呜!妈咪,你才来接我。我还以为,你忘记我了,不要我了……”
他从不信命,不信神佛。
他习惯性地摸出手机,拨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她带着Shawn,看着他一天天成长,随之而来的,是越来越多的难题。
他笃定她逃不出他的掌心,可就是这一次放任,她真的消失了三年,杳无音信。
这座府邸处处雕梁画栋,飞檐翘角,风水布局一看就是有讲究,穿过门厅、前厅,顺着迂回曲折的雕花回廊,往宴客厅去。
这时Gina走上前,先和令窈拥抱了一下,又看向一旁靠在车门长身玉立的年轻男人,挑了下眉,“这位是?”
这三年里,他雇了全球最顶尖的私家侦探,翻遍了欧美、东南亚十几个国家,每次以为快找到了,线索就会凭空断掉。
女孩一步三回头,委委屈屈地看傅砚礼。
她慌得打翻了面前的咖啡,身边的男人立刻起身,拿纸巾给她,又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
他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定睛一看,不正是前几年在拉斯维加斯见过的那个?
尽管她看不清车内,他的神情还是兴奋了起来。
闻墨脚步蓦地一顿,“谁说我要去拜佛?洗手间在哪。”
她不敢贸然带着孩子归国,只好托Gina带着儿子先回国,提前适应国内的生活环境。
“好,你最棒了。”令窈心头一暖,柔声顺着他的话附和。
可女人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消失殆尽。那种放松的姿态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慌张,紧绷。
他只觉得好笑,京州傅家向来以家规森严、门风端正自居,傅砚礼对外又是一副克己复礼的人设,私底下是另外一副面孔。
傅予深瞬间了然。
傅砚礼唇角笑意微深,慢悠悠提议:“我家后园有间佛堂,特别灵验,不如你去拜拜。”
见男人许久没有回应,只盯着屏幕出神,许家良迟疑着试探:“要不要立刻动身,去把令小姐接回来?”
这个傅砚礼,从始至终都在试探他,故意提她,又故意引他去佛堂,就是想看他为了一个女人,放下身段求神拜佛的狼狈模样。
仿佛有心灵感应,她终于朝他的方向瞥来了一眼。
他几度按捺不住下车,想冲上去质问她那个男人是谁。
只是坐在那,就有着难以忽视的压迫感。
当晚,闻墨一行人住进了布达佩斯的一处私人庄园。
他轻嗤一声,摩挲着手中她送的黑色打火机,又点燃一支烟。
三年暗无天日的寻找都熬过来了,区区十个小时,又算得了什么。
“为什么呀?”
他以为孩子怕生,主动缓解尴尬:“你好,小朋友,你几岁了?”
帕辛回答:“一大早醒来退房了。”
但她又想起男人发疯的样子,不想牵连他,摇了下头。
闻墨闭了闭眼,想到三年前在洛杉矶那天。
“二位客气。”傅砚礼略一颔首,口吻慢条斯理,“女士优先,请。”
令窈接过傅予深递来的温水,感激地说:“谢谢你专程送我回国,耽误你的行程,实在抱歉。”
她简单和傅予深说了孩子的近况。
傅砚礼整日在他面前演情深似海的戏码,没想到自己也被人当傻子耍。
他把手机往旁边座位上一扔,闭紧眼,指节攥得发白。
“什么?”
傅予深失笑,随手拿起桌上的橘子,细心地剥好,递到他面前,“来,吃个橘子。”
她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到了茶室包厢,服务生拿来儿童专用座椅。
“说。”
小孩子终究好哄,傅予深叫来服务生拿来纸笔,给他画了一只威风凛凛的小怪兽。
令窈回来,就看到一大一小凑在一起,有说有笑,不由得感到意外。
弋霄小脸上满是不屑,扬着下巴:“当然知道。”
傅予深走在前头,为她们介绍:“家里空房间多的是,你们安心住下,想住多久都成。”
“喷火龙!”弋霄挠挠脑袋,想了想,“就是,Charizard!Pocket Monsters!”
“干什么呢。”他压着火,语气已经很不耐烦。
他坐在后座,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夹着烟的指尖,克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可一闭上眼,脑海里就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女人的笑颜,一颦一笑,挥之不去。
两人又聊了几句公事,闻墨忽然蹙了眉,环视了一圈四周,毫不客气地问:“你这宅子怎么这么阴,死过人?”
令窈也经常被孩子逗笑,忍不住捏捏他的脸蛋,又把他抱进怀里哄着。
男人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了什么,两人姿态亲昵又自然。
就这样,她整个孕期都被安置在私人庄园里,被专人悉心照料,平安生下了儿子。
一次又一次的落空,快把他逼成了疯子。
还是在眼皮子底下跑的。
Gina好奇地问:“那你有几个姐妹?”
闻墨嗤了一声:“我不信这些。”
飞机平稳落地京州机场。
换做旁人早就发毛了。
弋霄瞥了他一眼,冷冷吐出两个字:“你猜。”
这三年,他没有一秒钟放弃过寻找她,从来就没想过要放手。
前不久,Gina和那位男友分手,回了京州定居。
谁知第二天一早,男人下楼时,脸色比昨日还要难看。衬衫领口敞开着,隐约露出几道深浅不一的抓痕。
傅砚礼看着他脖子上的项链,又明知故问:“这项链,谁送的?”
电话对面的傅砚礼顿了下:“我弟?你说的是哪一个?”
暂退娱乐圈,离开闻墨之后,她依旧是那个没有背景没有资源的令窈。
想来应该是真的断片了。
弋霄眼睛一亮:“那就是喷火龙!”
令窈介绍道:“Gina,这是我在布达佩斯认识的朋友,画家傅予深,这次多亏他送我回国。”
巧的是,负责照看她的佣人,恰好也是香港人。
令窈瞬间抬眸,就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挣脱开大人的手,飞快地朝着她奔过来。
Gina是美籍华裔,一眼就认出了她,主动邀她喝咖啡。
令窈抬眸看他,满脸疑惑:“我?我能帮什么忙。”
“对,两岁四个月了,到了该上幼儿园的年纪。”令窈神情柔和下来,“我回去就是要给他找幼儿园。”
她明明感应到他来了,却没有半分欣喜,只剩避之不及的惶恐。
她又单独带弋霄去洗手,看着儿子稚嫩的脸,忐忑不安地问:“元宵,你想爹地吗?”
只可惜,这次老天爷都在帮他。
沙发上的男人却头也不抬,反而挑了下眉,“你家风水不错。”
能把这种男人逼到这种地步,那个女人,倒是有点本事。
小家伙嘴上应着,脚步却丝毫不停,一头撞进令窈怀里。
令窈没打算瞒着,“是我的儿子。”
弋霄眼睛一亮,立刻追问:“那你会画喷火龙吗。”
耳边总算清净下来,闻墨不耐地捻出一支烟,黑色打火机咔嗒一声点燃,深吸一口,手背青筋隐隐绷起。
闻墨倏地睁开眼。
闻墨瞥他一眼。
傅予深瞬间怔住,难以置信地看她,愣了许久才找回声音:“你……你有孩子了?”
可他终究还是忍了下来,以一种近乎自虐的姿态,面无表情地隔着车窗,死死盯着她。
他怎么可能,放过她。
直至此刻,她都心神不宁的样子。
安静了片刻,弋霄忽然抬眸,直勾勾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喜欢我妈咪?”
闻墨叼着烟,拨出一通电话,言简意赅:“之前谈的续约,我可以让步,价格你随便开。只有一个条件——把你弟给我截下来。”
傅砚礼皮肤很白,眉眼低垂,斯文的面容下,藏着深不见底的阴郁:“世家大宅都是藏污纳垢的好地方,叔嫂私通、主仆悖德……现在知道我的难处了吧,生在这样的家里,不疯也被逼疯了。”
在弋霄心里,妈咪永远是最好的。
“我排老二,我大哥傅砚礼,底下还有三弟、四弟、五妹……”傅予深无奈一笑,“都在念书呢。最小的那个最受宠,叫珍宝。”
凭借照片里的蛛丝马迹,他只用了半小时,顺藤摸瓜查到一家私人美术馆,又让手下以香港藏家的身份致电咨询购画。没费吹灰之力,就拿到了她的住址与行程。
宁蓁被他看得后背莫名发凉,转头再看身边道貌岸然的傅砚礼,竟莫名觉得顺眼多了。
“你这不算什么。”闻墨叼着烟站起身,心情突然间烦躁极了。
“那天为你流泪,是因为我曾经真心爱过你。”
她只觉得自己像是闯进了一座无路可逃的迷宫,无论躲到天涯海角,终究还是避不开他。
宁蓁背对着他,浑然不觉,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得意极了:“傅砚礼现在被我拿捏得死死的,我说什么他都信,等我攒够钱,考过雅思,立马就走,谁稀罕待在这个鬼宅子里……每天都鬼打墙。”
“这笔账,你说,我该跟谁算?”
傅砚礼噙着淡笑:“好。”
看到眼前气势磅礴的宅院,令窈才惊觉,傅予深在飞机上说的那些不是开玩笑的。
“方便问问是谁吗?”
可看到儿子的脸,唇边笑意倏地一僵。
傅予深率先迈入门槛,笑着看向廊下的人:“哥,听说家里来了位贵客?”
令窈的第一反应,就是逃。
她下意识往后撤了一步,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男人的目光精准地朝她扫了过来。
第 59 章 病态
令窈身形一晃,险些站不稳。
身侧的傅予深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低声叮嘱了一句当心脚下。
她勉强扯出一抹笑,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眼前的局面。
再次抬起眼,直直撞进了男人那双冰冷至极的眼眸里。
闻墨神色平静无波,只淡淡扫过她一眼,唇角勾起一抹凉薄讥讽的笑,俨然一副全然不识的模样。
他们曾经爱得很疯狂,朝夕相伴,每一天都会亲吻彼此,也有过无数次亲密的日夜。
最讽刺的不过如此了——
旧人重逢,却要装作不识。
像是那些爱恨都被一笔勾销了。
满桌人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齐齐投向两人。
她的一句句哭诉仍在耳边回荡,直到此刻都搅得他心头烦躁不堪。
方才那个男人站起身离席,带起一阵风,Gina终于闻到了那股独特冷沉的檀香气息。
从头到尾都在骗他!!!
他又漫不经心地问了句:“看你很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好,谢谢。”令窈回以一笑。
“抬头。”
男人森寒的眼神,仿佛要将他生生凌迟一般,恨不得把他一片片剜下来。
就算他不爱,她也爱她的孩子,独自一人也能把孩子好好抚养长大。
听着他此刻轻飘飘说出领养孩子的话,令窈只觉满心荒诞酸涩。
闻墨下意识皱起眉头。
三人一路闲谈着抵达了客房院落。
“没关系。”
“不认识的话,那在布达佩斯跟我上床又算什么?”他盯着她,毫不客气地又吐出一句,“你把我当什么了,炮友,是吧。”
说完,他抬步毫不犹豫地追了过去。
“……谢谢。”
他挑眉,“怎么不说了,继续啊。”
他正要转身,又听见了一道女声。
真是越来越有本事。
他可是为了配合闻墨,不惜把自己那傻弟弟骗了回来,又佯装一无所知,就为了看这一出好戏。
他走过去,从口袋里拿出随身携带的东西,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你的东西,收好。”
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对面亮起灯的厢房,那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他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闻墨看她不理自己也丝毫不意外,从前她就这样,难回答的问题就干脆装听不见。
令窈堪堪回过神,心神早已大乱,道了声谢,下意识拿起筷子就要往嘴边送。
令窈眼睫一颤,泪水毫无预兆地掉出来,哑声反驳:“——没有!”
令窈放下筷子,略带歉意地看向主位上的傅砚礼,低声道:“抱歉,你们慢用,我先去一趟洗手间。”说完便起身匆匆离席。
令窈向守在门口的佣人问清了方向,快步走到洗手间。
这样不按常理出牌,彻底击溃了令窈的防线。
他居然还在用着。
她明明是恨他的,可一见到他,心底就控制不住地掀起一场海啸。
她紧抿着唇,脸色难看极了:“我怎么知道?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炙热的爱,难忘的瞬间,还有痛苦,紧紧围困着她,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一股酸涩情绪直冲眼眶。
傅砚礼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微勾,悠然落座在紫檀太师椅上,俨然一副坐等看戏的姿态。
令窈心头一颤,故作平静地陪着Gina入座,自始至终再不敢往他的方向多看一眼。
傅予深怕令窈拘谨,善解人意地和她说话,她时不时礼貌附和几句,始终挂着微笑。
闻墨看她眼中噙泪的模样,像一汪澄澈的泉水,倒映着他阴鸷的面容。
他沉默地听完,心脏像被活活剖开,薄唇动了动:“那是因为——”
那些日子,她一次次睁眼到天亮,半夜里只听见心脏快要跳出胸腔的狂响,体验着近乎濒死的感觉。
在拐角处站了许久的傅予深若无其事地走出来,笑着看向令窈:“窈窈,我看你很久没回来就出来找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想起多少个夜晚,看着襁褓里的儿子,就会想起他残忍地要求她打掉的事实。
Gina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试探着问:“窈,你们认识?”
长久的失神过后,他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在空旷的房间里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
闻墨骤然眯起眼眸,周身气压瞬间沉到极致。
令窈瞳孔微缩,慌忙环顾四周。
她强撑着镇定,故作淡然地开口:“我们都是成年人,和前任睡一觉又能代表什么?你不要想太多。”
“我不想放。” 他抱着她,低沉的嗓音贴着她耳畔,“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在洛杉矶我是不是说过,被我找到,你就得乖乖跟我回香港。令窈,你这赌品不行啊。”
好不容易在布达佩斯逮到她,趁他好不容易睡了一个安稳觉,又神不知鬼不觉地跑了。
“好,麻烦你了。”
傅予深立刻随之站起,柔声体贴道:“怪我,你坐了那么久飞机也累了,我带你和Gina去客房休息。”
在弋霄口齿还不清楚的时候,他就时常好奇地问,妈咪,爹地是哪里人呀。
夜色笼罩下的傅园静谧清幽。
闻墨连躲的意思都没有,生生受了她这一下,又捉住她肤若凝脂的手,语气纵容地问:“解气吗?不够尽管再打几下,嗯?”
龙涎香混着檀香的气息铺天盖地包围着她,搅得她心神大乱,彻底失了方寸。
他伸手揩去她脸上的泪痕,声音又缓和下来:“可我没有一秒不在想你,嗯?你说怎么办?我快疯了,你教教我行不行?”
Gina忽然想起,曾经有一次和令窈去逛街,路过香水专柜,令窈耐心地试遍了所有香水,似乎都不满意。
“那你听好了。”他捏着她下巴的力道彻底松开,“我就亲过、睡过你一个,这辈子也只会有你一个。告诉我,到底要怎样,你才肯回到我身边?”
的确是他活该,他自作自受。
她语无伦次了半天,才勉强挤出一句:“我们已经分手了,你不要这样。”
他就是拿她没办法。
想起这些,令窈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失控地推搡着他,“闻墨,最残忍的人明明是你!就是你!那时候我明明……明明已经做好留下的准备了。”
闻墨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心口像是被重石狠狠压住,几乎快要窒息。
心底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与极致的震惊,还有种种难以名状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只是她太过懂事,根本不会向他提要求,其实就算当初她真的想捅他一刀,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三年前被她扔出窗外的蓝宝钻戒,此刻正完好无损地躺在她的手心里,蓝宝石如同深海凝萃,在夜色下流光溢彩。
檀香是很常见的香调,可最终还是失望而归。
傅予深停步,说:“你们早些休息,房间里什么都有,有任何需要直接拨内线电话就好。傅园的管家二十四小时轮班。”
令窈紧抿着唇,沉默不语。
他慢慢重复了一遍那个词:“前任?”
他这一辈子就没打算要孩子,也没打算享受什么家庭的欢愉,更没想过会有孩子叫他爸爸。
“我没放手,你就不算单身,明白吗?”闻墨捏着她的下巴,漆黑的眼眸狠狠摄住她,“装不认识我就算了,转头就跟别的男人在一起,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闭了下眼,笑着点了点头,又盯着她荤素不忌地说:“行,你体验好就行,跟你做.我也爽死了。”
她心一慌,想走已经来不及,被他一把强势地拽进了怀里,整个人踉跄了一下。
饭后,几人坐在一起闲谈,她惦记还在客房睡觉的孩子,提前起身离席。
看到他脖子上的那条银色项链,顿了一下,飞快垂下眼眸,不敢再看。
“是不是,跟我偷情真的有这么爽吗?”
早在离开他的那一天起,她就下定了决心,要彻底忘记他。
良久,她才艰涩地开口:“不认识。”
一刹那,他浑身血液倒流。
“是你不肯留下我们的孩子。你何其残忍?在我最爱你的时候,你要我…你竟然要我……”她嘴唇哆嗦着,泣不成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主菜是海鲜刺身拼盘,热菜更是丰盛,爆汁扣花胶、官燕炖春笋、松茸蟹粉狮子头、黑松露脆皮乳鸽香气四溢,满桌皆是上等滋味。
“妈咪……你去哪了,我睡醒,你不债……呜,我害怕!”
听到“出轨”两个字,令窈瞬间怔住,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可这一次和以往都不同。
她就知道,他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
“嗯?我是你的情夫?”
男人将她重新搂进怀中,姿态低到不像平日里的他,嗓音也温柔极了:“我有哪里不好,只要你说我全都改。你喜欢孩子我们就去领养,几个都行。窈窈,你别对我这么残忍。”
傅园幽深曲折,有如迷宫,空气里萦绕着淡淡的禅院香火味,却莫名透着一股阴沉。
原来眼前这个气场慑人的男人,就是小Shawn的爹地,也是令窈口中那个再也不想见到、恨极了的男人。
她的手难以克制地颤抖着,是焦虑症带来的躯体化发作了。
“……”
他存心要折磨她,她也死死不肯出声。他也不恼,翻来覆去,恨不得弄死她。
“晚安。”
她声嘶力竭:“我甚至想过,你不想结婚也没关系,我用你的逻辑说服自己,只要我们相爱就够了。”
玻璃应声碎裂,碎片四溅。
“在外面抽烟。”傅予深回答。
令窈攥紧手中的筷子,终于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努力维持着平静的笑意:“……我们在哪见过吗?抱歉,我没印象了。”
“我不知道你牛肉过敏,抱歉。”
晚宴很快正式开席。
一跑就是三年。
Gina打着哈欠笑着道别:“我先去洗澡休息了,晚安。”
他想要的只有她一个人。
傅予深神色未变,淡然地弯了弯唇角,礼貌地颔首示意:“闻先生,那我们先回去了。”
他抬手扣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头与自己对视,微微眯起眼,嗓音冰冷低沉:“跑上瘾了是吧?你自己数数,第几次了。”
“我下次会记住的。”傅予深说着,看向不远处站着的高大男人。
令窈抬起眼,倔强地直视着他:“我去哪里是我的人身自由,不需要跟你报备。”
那小孩紧紧搂住她的脖子,接着嚎啕大哭起来,声音越来越大,隔着院落清晰传来。
傅家的日子如此无趣,他日日煎熬,这下总算热闹了。
短短几个字,瞬间击溃她所有伪装。
根本不给她辩解的余地,他步步紧逼,轻蔑地笑了一声:“令窈,你这是出轨。”
一句话堵得她哑口无言。
他又把她转了一个方向,扶着她的肩膀,低头盯着那双写满慌乱的眼睛,“你跟着别的男人出现在我面前,这叫什么知道吗,嗯?”
主位上的傅砚礼将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尽收眼底,愉悦地抬了下唇角,又不动声色地朝自家弟弟递去眼色。
她眉眼哀愁地望向了他。
说着,他察觉到令窈在发抖,当即脱下外套,轻轻披在她肩上,细心叮嘱:“入夜风凉,披上吧,别感冒了。”
他舌尖抵着腮边,几乎被她这番话气笑了。没想过有朝一日,也会被她评价床技如何。
傅砚礼看了看,又主动开口缓解氛围:“二位小姐,这位是从香港而来的贵客,闻先生。”说着,又看向弟弟,“阿深,闻先生很喜欢你的画,明天不如带我们一同赏赏你的作品。”
在洗手间里缓了很久,令窈才重新整理好头发,对着镜子勉强扯出一抹笑,推门走了出去。
她抿了下唇:“……好。”
傅予深又温声问:“走吗?我让厨房加了一道燕窝雪梨,喝点甜的心情会好些。”
周遭的空气骤然变得稀薄,沉沉地压下来,令窈几乎喘不上气。
回到席间,傅砚礼抬眸扫过并肩回来的两人,状似随意地开口问道:“就你们两个?闻先生呢?”
“怎么不是?”闻墨皱起眉,语气陡然凌厉起来,“我满世界找了你三年,没有一天停过。你到底要我怎么办?挖心出来给你看,够不够?”
这三年,日复一日,过得麻木而平静。
快要愈合的伤疤又开始痛起来。
隔着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他透过薄薄的烟雾,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眉眼沉沉,辨不清喜怒。
女人一下下拍着孩子的背,边抱边哄,眉眼温柔,又去擦孩子脸上的眼泪,又亲了亲。
闻墨死死盯着那道仓促离去的背影,指节用力,几乎要将手中的酒杯捏碎。
他正要拉上窗帘,忽然听见一道嘹亮的童声,撒泼似的,委屈地哭喊着:“妈咪抱我!抱我!”
Gina在秀场上见过无数国际男超模,眼前的男人却让她眼前一亮。
令窈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死穴,突然甩开他的手,“闻墨,明明是你一步步逼我到现在的!就算你找了我三年又怎样,我求你找了吗?!”
他轻嗤一声,他要是有个爱哭的儿子,脸都丢到维多利亚港去。
为了不影响拍戏和背台词,也不想让头脑变得迟钝,她没有遵从医嘱,硬生生熬过了可怕的戒断反应。
令窈却摇摇头,说味道不一样。
Gina一脸懵,支着下巴,又电光火石间理清所有脉络。
话音刚落,靠窗的男人似有若无地嗤笑一声,那道冷冽的目光再度落在她身上,眼底的嘲讽意味愈发浓重。
令窈问店员,有没有檀香。
傅予深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主动解释:“我小时候这里意外失过火。修缮的话要拆掉太多东西,我哥说算了,于是就这么保留着了。”
药效似乎失效了。
她正沉在自己的思绪里,身旁的Gina却忽然碰了碰她的胳膊。
傅予深笑着应声:“大哥放心,我心里有数。”
她眼睫猛地一颤,狼狈地垂下眼,死死攥紧掌心。
残忍的事他做的多了,早已麻木不仁。
令窈刚想跟着佣人往前走,靠窗的男人却忽然动了,径直朝她的方向走来。
他倒了杯威士忌走到窗边,居高临下地睨着这座静谧到诡异的深宅大院。
一路快步走回宴会厅门口,令窈才摊开掌心。
她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了……
令窈从闻墨身侧擦肩而过,没有看他一眼。
就在那个小孩转过头来的一瞬间,闻墨看见了一张和他几乎等比复刻的小脸。
令窈迟钝地收回目光,正想从他身侧走过去,那道冷沉的嗓音却响了起来。
闻墨站在原地,再次面无表情地叫住她:“令窈。”
他心头猛地一揪,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又面无表情地吸了一口烟。
想起一个人在异国他乡,为了那点爱,瞒着他生下他们的孩子。
那道视线始终钉在她背上,如芒在背。
她蓦地顿住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又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杏眼微微睁大。
菜式雅致考究,食材新鲜,前菜香椿拌鸭舌、刀鱼卷配鱼子酱、春笋酿虾滑摆得精致好看。
她想起在三年前在医院的那一幕。
可惜,她还是低估了他。
令窈完全没料想到对话会这样急转直下,逻辑被他一步步牵着走,脑子彻底乱成了一团浆糊。
傅予深若有所思地看了男人一眼,顿了几秒,也笑起来,滴水不漏地应道:“当然好,能得闻先生赏识,是我的荣幸。”
她别过脸,“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傅予深见状,作势就要起身,又不忘看向傅砚礼请示:“哥,我去看看。”
男人散漫地站在不远处廊檐下,高大的身躯微微弓着,指间夹着香烟徐徐抽着,晦暗幽深的目光一瞬不瞬锁着她。
真好啊,他想把这些人都留在这里。
这个声音,他再熟悉不过。
令窈本来就吵不过他,再加上他那些无耻行径,脑子里早就乱成了一团浆糊。
可每当看见弋霄那双干净又渴望的眼睛,她竟狠不下心说出真相,只能编织出一个又一个谎言。
还好,没有人听见。
两人四目相对,像在一场无形的棋局上博弈。
他又死死盯着对面那扇已经拉严的窗,手抑制不住地发抖,滑动了好几下砂轮,才勉强点燃了一支烟。
再加上雕塑般的五官轮廓,利落冷硬的下颌线条,丝毫不输任何男超模。
可在见到闻墨之后,一切知觉又回来了,像是被人从一片死水里强行捞起。
如果没有极致的爱,怎么会有恨呢。
可再来一百次,他依旧会做出同样的决定——哪怕她恨他。
她用力抹掉眼泪,打断他:“我不想听了!什么原因都不重要了,分开三年我也过来了,我不再渴求那个答案了。因为我知道,我们没有以后了。”
自从当年在包厢那件事,她开始吃药过后就出现了健忘的症状。
令窈觉得这样也好,在布达佩斯她狠话说尽了,像闻墨这样倨傲自负的男人,一定不会再放低姿态纠缠了。
令窈一下回神,迅速抹了下眼泪,果断地和闻墨拉开距离,“我没事,让你们久等了。”
心头骤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一瞬不错地盯着那张脸,死死攥紧了手中的酒杯,耳边一片嗡鸣,后脑勺像被人狠狠猛击了一下。
席间气氛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闻墨住的楼就在对面。
男人随手将烟蒂摁灭,迈步径直朝她走来。
她瞒着他藏了一个这么大的秘密,瞒了他整整一千多个日夜。
她一时语塞:“你——”
令窈脊背僵硬地靠在他怀里。
途经一处楼阁时,令窈留意到外墙上有明显被火烧过的痕迹。
她手中的筷子一抖,牛腩掉在碟子上。
男人隔着咫尺之遥直视着她,冷淡地吐出一句:“香港春坎角,你去过吗。”
府中佣人陆续端着珍馐佳肴有序入内。
傅砚礼唇角的笑意更深,似笑非笑地叮嘱弟弟:“阿深,闻先生是我们家的贵客,不许怠慢,一定要让他宾至如归。”
不知想到了什么,男人的脸色寒冷如霜,抬手将手中的酒杯狠狠砸向了墙壁,低声骂了一句:“操!”
直到晚饭结束,对面的男人也没有回来。
可他却并未在她身前停留,只是擦肩而过的同时,微微俯下身,压低了嗓音,似笑非笑地吐出了一句:“你给我等着。”
闻墨眼底戾气翻涌,直勾勾地盯着她,毫无征兆地问了句:“怎么称呼?”
这一幕落入对面的男人眼中。
“闻墨,你放开我!”
小孩这才慢慢停止了哭泣,乖乖伏在妈妈的肩头。
她那么了解他,向来随心所欲,行事百无禁忌,无论做什么出格的事都不为过。
闻墨嗤笑一声:“分手?你只说过要离开,可没说过跟我分手。”
金属表面有些脱漆了。
闻墨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又忽然折返回去,一把拉开了窗帘。
“你变态吗?”她忍无可忍,反手就是一巴掌打上去。
这时,对面的女人把窗帘拉上,彻底隔绝了视线。
他一字一句发了狠:“这是脚踏两条船,要跟我偷情的意思吗。”
风与摇晃的树影,在这一瞬静止了。
眼前男人却陡然放酒杯,声音彻底冷下来:“令窈,忘记自己牛肉过敏,还吃是吧?”
她嘴唇咬得发白,几乎要抵抗不住他的攻势,一颗心摇摇欲坠。
她看也不敢看,攥进手心里,逃难一般,踩着高跟鞋匆匆离开了。
最后他云淡风轻地告诉她一个更为劲爆的消息——他结扎了。
居然还是个男孩,这么黏人,一听就是个软骨头,简直跟闻家旁支里那些细路仔一个德性。
“你之前不也跟岑明崇胡说我出轨劈腿?现在知道被冤枉的滋味了?我睡过几个女人,你不知道是吧?”
她说过的狠话够多了,他的心早就被戳得千疮百孔,可他不会有任何一句怨言。
她唇瓣微微颤动,满是委屈气愤:“谁出轨了?!”
在布达佩斯,明明是他闯进她的房间,以傅予深为要挟,又和她做了一次。
傅园分区明确,男女宾客的住处相互隔开。
不知他在这站了多久。
在春坎角那段时光,是两人之间最甜蜜也最难忘的。他偏偏要当众提起,像是在提醒她,别忘记。
这就是他爱的人,多棒啊,句句温柔刀,兵不血刃地往他心脏里捅。
他喉结滚了滚,沉默伫立在原地,冷着脸,死死盯着她。
常年健身练就的强悍体魄尽显无疑,周身弥漫着极具压迫感的成熟荷尔蒙。
他忽然勾唇笑了:“哦,终于肯理我了,刚才不是还装不认识吗。”
令窈的背脊猛地一僵。
闻墨率先站起身来,睨了傅予深一眼,脸色阴沉到了极点,冷笑一声:“我的人,就不劳别人费心照看。”
女人正走到垂着床帘的床边,低头含笑说着什么。紧接着,她从被子里托抱起一个小小的身影。
她挣扎着,可在他怀里如同蚍蜉撼树。
他每靠近一步,她的心跳就急促一分,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打开手包,取出一片劳拉西泮含在舌下,苦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连同感官都跟着慢慢麻木。
他强行掰过她的脸,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反问:“令窈,你就真的这么恨我,这么不想见到我?你敢摸着自己的心说,这三年,你一次都没想过我?!”
男人的身形极为优越,标准的九头身比例,非常随意地站在窗边,古巴领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隐约可见结实的胸肌轮廓。
她很怕闻墨做出什么。
傅予深笑了笑,用公筷夹了一块焖牛腩放在令窈的碟子里,温和地说:“窈窈,尝尝牛肉,味道不错。”
可世间没有凭空而生的恨意。
两人就要并肩离去。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一道清朗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府中佣人适时上前,躬身引路:“各位贵客,请随我这边入席。”
令窈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傅砚礼微微抬眉,却没有立刻回应。
她往后退了一步,慌乱地反驳:“……不对,你在说什么,重点是这些吗?”
情绪被她一举一动牵动着,只是这样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他就立刻心软了,溃败了,也心甘情愿地任由她掣肘。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留下那个孩子。
她说是香港人。
她已经很久没吃药了。
男人脸色阴沉得骇人,薄唇紧抿着,一时间竟忘了该如何呼吸。
她攥紧了手心,执拗地不肯依从。
如果这些都能用几句话消解,那她承受的那些痛苦又算什么。
令窈低着头往前走,视线里忽然闯入一双锃亮的男士皮鞋。
她蹙着眉,怒声反驳:“我没有!闻墨你别胡说八道!”
兄弟俩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
令窈暗自松了口气。
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来。
“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各位先行入席,我去挑瓶好酒,稍后就来。”傅砚礼站起身,斯文一笑。
她骗了他,她竟然骗了他?!
锦鲤池里,各色锦鲤穿梭在碧绿荷叶之间,枝头灰雀偶有轻啼。
他像一尊冷沉的雕塑伫立在原地。
她浅浅弯起唇角:“是,谢谢你,我的体验还不错。”
她告诉儿子,爹地很爱你,他只是去国外出差了。
她脸颊涨得通红,情急之下抬脚狠狠踩在他鞋上。
光是想想就觉得不耐烦。
令窈不觉得这个称呼有什么不对,心底反倒涌上一丝报复的快意。
他另一只手里,把玩着她从前送给他的黑色打火机。
男人却半点不肯松劲,反而从身后将她牢牢圈紧,高大强悍的身躯贴住她,手臂死死环住她盈盈一握的腰,下颌抵在她肩上。
那时Gina好奇问,那些不都是檀香吗。
只一眼他就知道,这是他的孩子。
闻墨沉默了几秒,自嘲地扯了下唇:“对,你没求我。你巴不得彻底从我的世界里消失,是我贱,是我放不下也忘不掉你,行了吧?”
傅家的孩子怎么这么多?半夜还不睡觉,在这里嚎个不停。
令窈坐在闻墨对面,尽管已经刻意不去看他,目光却总是不经意间扫到。
偶尔她带儿子去公园晒太阳,看见那些父亲把小孩扛在肩上、举过头顶,她只能忍着心酸抱着儿子离开,回到家把自己关进洗手间偷偷哭。
她的眼睫扑簌簌地颤抖起来。
她蓦地驻足,缓缓抬起了头。
他又高兴地问,那爹地是不是也说粤语,他什么时候回来看我呀,我好想好想爹地了。
一支接一支,不停地吞云吐雾。
烟蒂燃尽了,男人将那截滚烫的烟攥进掌心。皮肉灼烧的气味钻进鼻腔,他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在沙发上坐着,仰起头颓靡地看着天花板。
他快要对付不了这漫漫长夜。
第 60 章 病态(修)
第二天一早,令窈带着儿子拿了些玩具下楼,在小院子里晒太阳。
日光斜斜切过青灰的檐角,落在廊下影壁旁那盆老桩松柏上,影子洒在阶前。
这片小院很是雅致,种着花花草草。
沿墙堆叠着玲珑太湖石,几星蕨类从石缝里钻出来,海棠花枝斜斜舒展,风一吹,粉白花瓣簌簌落下。
令窈坐在老榆木椅上,看着弋霄凑在一旁的青釉水缸边。
缸里的水透亮,锦鲤拖着金红的尾鳍,水面浮着几片铜钱草,还有几支半开的睡莲。
小家伙歪着头盯了半晌,终于按捺不住,小手悄悄往缸里伸,跃跃欲试想捞鱼。
令窈看得好笑,连忙出声制止:“元宵,不要把手伸进去捞。”
令窈微微颔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还好闻墨准时发来了地址和楼层。
不一会儿,怀中小孩心情突然低落起来,唉声叹气地问:“叔叔,你说爹地是不是不喜欢我,不要我,才一直不来见我呢?”
天生优越的骨相经得起岁月打磨,五官精致昳丽,肌肤白里透粉,略施薄妆就美得夺目。
“……离我们远一点。”
闻墨依旧悠闲地靠在沙发上,看她走过来,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
也就两个联系人,一个是“妈咪”,一个是“Gina aunt”。
“妈咪说爹地去出差啦,可是一直没有回来。我等呀等,等了好久好久,爹地还是不回来。”
他都32了,她也28岁了。
她脑袋一空,急忙伸手攥住他的手腕,“不行,闻墨,你不能把他带走!”
他立刻做贼心虚地站得笔直,头也不敢回,抢先认错:“妈咪,我知道错了!”
除了家里那个教他粤语的阿姨,他还没见过第二个会讲粤语的人,更没去过香港,因此格外好奇。
弋霄一听去玩,立刻兴奋点点头,“好哇好哇。”
“哦。”弋霄点点头,下一秒又似懂非懂地问,“这是绕口令吗?”
闻墨怎么会知道弋霄在这的?
“妈咪没说。”弋霄也跟着蹲下来,双手托着腮,忧伤地叹了口气,“我觉得,爹地应该跟我姓闻。”
看了半晌鱼儿,小家伙很快没了兴致,一溜烟跑回来,黏人地趴在令窈身上,瓮声瓮气地说:“妈咪,我想吃你做的鸡蛋跟。”
“嗯,那就听我的。”
不行,绝对不行。
“我没有这个意思。”她急忙解释,“当初这个孩子你不想要,是我执意生下来的。不需要你给抚养费,我只希望你能……能……”
他又步步紧逼:“我是多拿不出手,嗯?”
令窈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
“……弋霄。”
他又问:“想不想去香港?”
他挑了下眉,“你说谁?不认识。”
她紧抿着唇,没有应声。
闻墨以前一见小孩就烦,原以为对自己亲生的也一样,没想到竟然出奇地有耐心,有问必答。
他又讥讽地扯了下唇:“你是不是就想听我说这个?不可能。”
令窈连忙拎起包就往外走,到院门口正巧撞见管家,拜托对方安排了辆车送她出门。
一想到骨肉分离的可能,酸涩与委屈翻涌上来,再看他胜券在握的模样,满腔愤懑再也压不住。
闻墨干脆单手把小孩抱起来,往旁边那张老榆木椅上一坐。
环视了一圈空荡荡的客厅,她急声开口:“闻墨,你把弋霄藏哪了?把孩子还给我。”
许家良说:“小少爷在楼上,和先生在一起,很安全。”
他屈膝蹲下身,伸手抬起小孩的下巴,不悦地问:“你连你爹地的名字都唔知?”
过了许久,他才说:“没有不喜欢你,也没有不……”
弋霄一头雾水:“为什么?”
弋霄茫然地转过身去。
“系呀系呀!阿姨教我??!”
她缓步走到他面前站定。
她甚至忘了他还牵着她的手,心神不宁地应道:“你再多给我一点时间,孩子也需要慢慢接受这件事。能不能……暂时先不带他回香港?”
领口还残留着她的香气,不是和他一样的檀香,又变回了初识时那股孤冷的莲花香,却依旧刺激得他的神经都亢奋起来。
这小鬼头,事还挺多。
闻墨顺势反手牵住她,微微俯身,盯着她眼睛说:“乖,你也别想跑,我会带着你一起回香港。”
还算有良心。
弋霄认认真真地重复:“跟。”
她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鼻尖骤然发酸,声音里压着委屈:“当初明明是你说不要的,现在你又凭什么来跟我抢。”
弋霄又是“哇”的一声:“太巧啦!我爹地也是香港人!!”
弋霄满意地点头,“行。”
闻墨看着小孩亮晶晶的眼神,几乎按捺不住就要说:我就是你爹。
短暂沉默过后,他又转回正题:“说正事,你打算什么时候让他知道,我是他爸?我想带他回去,也让他在香港长大。”
是京州莱汀酒店。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闻、弋、霄,够了吗。”
“那是我的孩子!”
被发现了。
弋霄正专心致志地操作小天才手表,丝毫没觉得哪里不对。
弋霄又左右看看,摇头说:“不可以,要跟妈咪说一声。”
弋霄点点头,这才同意。
以他的势力,若存心阻拦,往后她只怕再也见不到孩子。
心想,小孩就是好骗。
“你这话什么意思。”他慢慢坐直身子,抬眼盯着她,“你不打算认我是他爸。”
“会呀,我聪明着呢。”弋霄解锁手表,调出通讯录。
他挑了下眉。
闻墨唇边的笑意凝了一瞬,看了儿子很久,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很快了,爹——”他又改口,“我保证。”
这副请君入瓮的架势,让令窈蓦地想起刚认识时,醉酒醒来后在港湾别墅和他对峙的场景。
“这是我们的小孩,难道你不想给他最好的?”
令窈心急如焚,立刻回拨电话,却没有人接。
她放下瓷碗,蹙眉喊:“元宵,元宵你在哪?”
“谁姓弋?”
他忍了忍,又耐着性子解释:“不是你爹跟你姓,是你跟你爹姓,明唔明?”
令窈俯身,一把揪住他的衬衫领口,胸口剧烈起伏,眼尾泛红:“闻墨,你看着弋霄那张脸,就知道他是你的儿子,明知故问有意思吗?”
闻墨啧了一声:“没什么,弄你的。”
这话堵得她瞬间哑口无言。
她煎熬地等着他发来地址,一个小时里不知看了多少次时间,惴惴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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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柔声耐心劝导:“小鱼离开水就没办法呼吸了,所以你要保持距离,在旁边观察它就可以了,好吗?”
身材也如此曼妙,该有肉的地方有肉,该瘦的又很瘦。
“可是我没有电话,我只有这个。”弋霄抬起小手臂,秀出自己的小天才手表。
“行,等你。”
闻墨上前一步,抬手扣住她的下巴,逼她抬起脸来:“你觉得可能吗?”
听见流利地道的粤语,弋霄瞬间眼睛发亮,一脸惊喜:“哇,你识讲粤语???”
到了莱汀酒店,她在大堂看到了许久未见的许家良。
“没事,我认识你妈咪,等会给她打个电话。”他又报出刚记下来的那串号码,“是令小窈的电话没错吧?”
“放心吧妈咪,我乖乖的。”
许家良快步上前颔首问好:“令小姐,好久不见,您还好吗?”
她每说一个字,他唇边的笑意就沉一分,最后几乎彻底敛尽。
他眯起眼:“能什么。”
他只好做回那个无耻的人。
黑色丝质衬衫敞开着,脖颈处黑色纹身更显气势骇人,极度散漫的坐姿,嘴里衔着一支墨西哥雪茄。
令窈掌心里全是汗,强撑着镇定继续说:“你看,我们都已经过去了。重新开始新的生活,不好吗?”
下意识松了口气的同时,令窈又顿时变了脸色,慌乱起来。
“错哪了,说来听听。”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脚步声。
闻墨看她从耳根一路红到脖颈,愉悦地勾了下唇。
一晃眼,分开又是三年。
她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有没有意思,我说了算。”闻墨扯了下唇,“不就是不爱我了吗?没关系,令窈,一辈子长得很,我们可以慢慢耗。”
看了一眼僵在原地的令窈,又看了一眼沙发上吞云吐雾的男人,迟疑片刻,还是恭敬地欠了欠身:“令小姐,请吧。”
咦,不是妈咪。
半晌,他才又开口:“你说是我的孩子,再说一遍,他叫什么名字?”
对令窈使这样的手段,他也不想的。
“好!”小家伙安静了两秒,又惆怅地叹了口气,“那要多久呀?我好想好想我爹地了。”
弋霄扁扁嘴:“啊哦。”
她连忙上楼看,房间和浴室里都没有,一下慌了神。
小家伙忙里抬了下头,“什么意思,什么船?”
弋霄不假思索:“妈咪去我就去,妈咪不去,我也不去。”
闻墨低头瞥了一眼,差点没笑出声:“你就用这个?会不会啊。”
他皱眉:“谁跟你说的?”
令窈抱住儿子,替他擦了擦额上的细汗,忍不住笑:“是鸡蛋羹,后鼻音,羹。”
他想跟她抢孩子?!
难道是他年纪大了,突然想要孩子了?
妈咪一走,小弋霄独自坐了片刻就觉得无聊,又溜回鱼缸边,手又忍不住蠢蠢欲动。
男人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见她俯身贴近,闻墨夹着雪茄的手往后一收,语气慵懒又带着几分戏谑:“再扯下去衬衫都要坏了,不如直接动手帮我脱了?”
弋霄又想起男人刚才说的话,连忙问:“叔叔,你认识我爹地吗?”
可话到嘴边,又蓦地止住了。
闻墨勾了下唇。
“今天的事记得保密。”
这个衰仔,哪有当爹跟儿子姓的,简直倒反天罡。
弋霄用力点头,“想啊!”
他往上翻了翻通讯录。
“你口中的新生活,就是以后你带着我的儿子嫁给别的男人,让他喊别人爸,是吧。”
弋霄走过去,自来熟地牵住男人的手,又切换回普通话,“叔叔你是哪里人啊?”
闻墨微微眯着眼,眼神晦暗,语气带着几分凉薄的嘲弄:“令窈,你还真是给了我好大一个惊喜。”
她听到这些,心里不是没有触动,鼻尖蓦地更酸了:“你就非要这样吗,就算我不爱你了,你也要留我在身边?”
“不肯说?行,那你可以走了。”他拿起手机,拨给门外的许家良,语气随意,“进来,把人送回去。”
令窈骤然回过神,触电般松开手,慌忙往后退开几步。
令窈一时语塞。
“嗯。”闻墨一手搂着儿子,一手正要输号码,忽然想到什么。
宽敞奢华的客厅内,男人往后靠坐在黑色皮沙发上,一只手搭在沙发边沿。
他眼尖,一下就看见了男人手臂上的纹身,更好奇了:“你是shui啊?好像Batman呀。”
“好了,叔叔,你把号码打在这里,我就可以给你打电话了。”
“我要带个仔返香港,这件事,我们没得商量。”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站起身,把小孩单手托抱起来,“走,带你出去转转。”
她无力地点头,“是。”
他看着那只小笨手在屏幕上戳来戳去,等了半天,忍不住好笑道:“还没好?这么慢,你确定你会?吹牛是吧。”
他面不改色地说:“回香港帮你问问。你留个电话,下次带你去玩。”
闻墨眉头顿时拧了起来。
唯独她,令他神魂颠倒。
她有些摸不准他的态度,跟当时得知她怀孕时简直判若两人。
弋霄心里哇塞一声。
两人在一起时,闻墨26岁,她22岁,谈了三年,他29岁,她25岁。
“好。”弋霄又伸出小拇指,“那我们拉勾勾。”
她压下心底慌乱,暂时放软了态度,商量着说:“闻墨,生下他是我的决定。你放心,我们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有能力把他抚养长大,请你……不要抢走他。”
令窈紧咬着下唇,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嗯。”闻墨目不转睛地看着儿子,“你是聪明,也不看看遗传谁的。”
“你妈会不会看你手表?”
“这样勉强有什么意思呢?”
闻墨一瞬不错地盯着小孩的脸蛋,强忍着心里翻涌的情绪,只“嗯”了一声:“你也会?”
闻墨哗然站起身,一米九的身高轻松地俯瞰她,压迫感如影随形。
闻墨脸上那点笑意倏地沉了下去,冷冽的目光扫向她,“哦?话说清楚,到底是谁的孩子?我又不是什么慈善家,没理由好心收留别人家的仔。”
闻墨唇角微微一挑:“你爹地叫什么?说不定我也认识。”
可世上美人比比皆是。
“深水湾家里你的衣服都在,Sweetie也在等你,你走后它天天都在等你,还有那个缪阿姨我也留下来了。我们一起回家,嗯?”
他要带孩子去哪?
这小鬼头不仅事多,还话多,完全自来熟,嘴从拉完勾就没停过,一直问香港好不好玩,有什么好吃的,迪士尼是不是真的有公主。
一个高大的男人逆着光站在廊下,黑衬衫穿得松松垮垮,单手插兜,站姿随意得很。
“不会呀。”
这么一想,令窈登时如临大敌。
他回答得干脆利落:“对。”
她比起三年前更美丽了。
令窈环视了一圈,想着傅园四处都有佣人,应当很安全,这才起身离开。
闻墨低头睨了儿子一眼:“你十万个为什么?你还想不想找你爹地了。”
许家良应声推门而入。
她心神大乱,思绪纷乱得根本理不清。
令窈不肯挪动一下。
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闻墨还是伸出手指敷衍地勾了一下,又被迫盖了个章,笑了声:“这样行了吧?”
他贴心地问:“还没想好,是吧。”
可她放了那么多狠话,什么再也不会爱他,再也不会有以后……
令窈抬起眸,意外地看着他。
令窈垂下眼眸,默然不语。
和闻墨比手段,她从来不是对手。
不行,万一这小鬼头被吓哭了,那呆头鹅又要带着儿子跑路。
闻墨听完这个回答,很是满意。
许家良在房门口停下,替她刷了卡,“先生在等您。”
“说对了,是不是?”
她跟着许家良坐电梯上了顶层总统套房,掌心攥着包包链条,心跳如鼓。
他闭了下眼,贪恋地轻嗅了片刻。
情绪上头,她踩着高跟鞋冲上前去。
“好吧,跟。”她无奈地笑了,又觉得儿子实在可爱,忍不住在他脸蛋上亲了亲,“那你乖乖在这里,不要乱跑哦,妈咪去厨房很快就回来。”
他点开第一个,扫了一眼那串号码,收回视线,面不改色地输完自己的号。
他颇感意外地瞥了一眼揪住自己领口的那只手,又挑了下眉,视线重新落回这张近在咫尺的脸上。
“可是我想跟小鱼玩。”
闻墨瞥了眼牵上来的那只手,身体竟然有一瞬间的僵硬。良久,他才沉沉吐出一口气:“香港。”
闻墨眼皮蓦地一跳。
闻墨突然怔住,喉结滚了下,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令窈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令窈拿出手机正想问傅予深,却看到一个香港号码发来的消息:【一个小时后给你发地址。】
“新生活,可以。”他点了下头,“那我祝你幸福。”
“我没吹牛!”弋霄严肃地说,“马上就好了,等我一下。”
他就是在逼她亲口承认。
令窈无心闲话,急切追问:“还好,许特助,我孩子在哪?”
低沉懒散的声音。
听到这个称呼,令窈脚步猛地一顿。
“好,我知道了。”
他赞赏地扬了下眉,把这名字在唇齿间慢慢转了一圈:“游弋自在,直上云霄。”他抬起眼,“是不是这个意思。”
他只知道,如果真的放手,那才是真的没有以后,再无任何转机。
闻墨:“…………”算了。
好高好强壮呀。
他这么大的时候,只有他骗别人的份。
小家伙瞬间耷拉下脑袋,沮丧极了:“……我不知道。”
闻墨怔了一瞬,似有若无地低笑了声:“傻仔。”
十几分钟后,令窈端着鸡蛋羹回来,却没看到儿子的身影。
这个号码她再熟悉不过,哪怕过了三年,她都熟记于心。
“可以。”他答应得爽快,“但我有个条件。”
她心头一紧:“……什么。”
他盯着她,毫不犹豫:“今晚,来我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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