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她喜欢的:才是最适合的。
杨越背着孙怡闵,偷偷租了栋顶楼有阳光房的别墅。
阳光房就像个小型花园,种满了各种绿植,藤蔓绕着钢架攀爬。
全景观透明玻璃房,窗外面是连绵的皑皑雪山,近处的松林被漫天遍野的雪覆盖,雾霭和飞雪融成一片,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最纯粹的白。
孟舒抬头看,房顶的玻璃穹顶覆着一层薄雪,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这里太漂亮了,简直是孟舒这种文艺青年无法抗拒的浪漫之处。
雪光映在孟舒眼底,她睫毛微颤,她突然想起那年,clearlake的白色小教堂。
明明当时的她,几乎被愤怒、绝望与悔痛淹没,然而现在她对那天最深的印象,竟然是神父因为着急戴歪的帽子,教堂彩窗上一束斜射而入的光。
还有……傅时逾强行吻她时眼底滚落的泪。
大雪落在穹顶,明明无声,她却清晰地听见心跳与当年神父那句“你愿意嫁给他吗”重叠。
孟舒的心里突然涩得难受。
额角落下一个温柔的吻时,孟舒收回视线,看向身边的人。
傅时逾弯下腰,与她视线齐平,看着她的目光里露出几分担心,“在想什么?怎么呆呆的?”
孟舒轻摇头,“没有,没想什么。”
孟舒牵住傅时逾的手,“我带你看看?”
整个求婚的准备工作孟舒全程深度参与,她在感叹杨越的细心,也沉浸在这份别人的浪漫里。
杨越已经提前请人布置过,玻璃房里几乎被鲜花和尤加利铺满。
玫瑰花瓣在正中间铺成很大一个五角星的形状,因为杨越说孙怡闵喜欢新疆的星空。
孟舒也喜欢星星,过去上课开小差,会在作业本和习题卷上的角落里涂星星。
玻璃房里还有个巨大的由粉白色气球装扮而成的圆形拱门,拱门后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画架。
杨越定制了很多自己和孙怡闵的合照做成大海报,现在海报都被遮住了。
等正式进入求婚,孟舒会悄悄揭开。
彩带礼花都已准备就绪,等待着孙怡闵说“我愿意”三个字的瞬间齐齐绽放。
还有很多很多的细节,处处透露出求婚之人满腔的爱意。
孟舒是真没想到,杨越看着大大咧咧的一个人,会这么用心。
他不仅考虑到了方方面面,还始终把孙怡闵的感受放在第一位。
孟舒都能想象得到,孙怡闵会有多么感动,即使她最后没有答应杨越,这场求婚仪式也绝对会成为孙怡闵,还有孟舒他们心里最棒的一次求婚。
孟舒两人来之前李卓航和肖君就到了,两人正在帮杨越调试音响。
趁着孟舒去找杨越了,李卓航和傅时逾对视一眼,挑了挑眉,冲他做了个“稳住”的口型。
傅时逾微微颔首,然后目光掠过众人,看向不远处的人。
孟舒手里拿着平板,正在和杨越过求婚誓词的内容,两人说话声很轻,像是要保密,不让其他人听见。
肖君刚才想凑过去看,都被孟舒支开了。
“会不会太长了?”孟舒有点担心。
“不长,”杨越信心十足地说,“求婚嘛,当然要把心里的话郑重其事地说给对方听,想要感动对方,首先要感动自己。孟舒,你写的很好,我都看哭了。”
“嗯。”孟舒的指尖划过屏幕,停在最后一句词上。
她突然回头。
不远处男人的目光和她的撞上。
看到她目光的瞬间,他呼吸微滞,暗暗地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
却还是无法把从一踏进这里就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
发现孟舒一直看着自己,傅时逾主动走到她身边,关心地问:“怎么了?”
杨越看了孟舒一眼,才有些为难地对傅时逾说:“是这样的,一会儿彩排得把全部流程都走一遍,光我一个人恐怕不行,得有人代替一下新娘。我的意思是找卓航代替,但我怕看到他的脸就笑场……”
“我来代替一下新娘吧,”孟舒看着傅时逾,轻声问,“可以吗?”
“好。”
杨越和孟舒同时愣了一下,没想到傅时逾直接就同意了。
如果是往常,傅时逾就算同意也必然没有好脸色,今天却答应得很爽快。
孟舒再次向他确认,“杨越的意思是让我替代闵闵,做他被求婚的对象?”
“我知道,”傅时逾神情平静,“李卓航太小心眼了,一定不同意让肖君来。”
“是是是,你大方,你最大方了,我们这些人谁能比得上你通情达理落落大方?”李卓航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来了句。
肖君也在一旁揶揄,“那可说好了哦,别到时候进行到一半,你把舒舒拽走,那可就不大方了。”
孟舒笑起来。
她虽然觉得傅时逾今天怪怪的,但现下有正经事要做,她来不及细想这些。
按照他们的计划,明天等蒋桐他们到了,他们家宝宝会要孙怡闵抱着她到阳光房里玩。
等孙怡闵打开阳光房的门就会看见穿着一身正装拿着鲜花站在里面的杨越。
而大家都各自到位,负责音乐、灯光和拍摄工作。
婚礼彩排正式开始。
孟舒现在作为孙怡闵,先要站到门外。
孟舒走到门外,轻轻关上了门。
听到里面杨越说“准备好了”,孟舒正要打开门,肖君突然叫住了她。
“等等,忘了这个了,”肖君将手里的白色头纱戴到孟舒头上,解释道,“演戏演全套的嘛。”
孟舒没有拒绝。
戴好头纱,肖君替她理了理头纱下披散的长发。
孟舒偏了点头,自己看不到,就问肖君:“我看上去怎么样?”
阳光房里温度适宜,孟舒脱了外套,身上是一件半高领的黑色羊绒衫,水洗蓝的牛仔裤包裹着一双纤细修长的腿,刚才来时的雪地鞋换成了板鞋,一身再干净简单不过的穿着。
就像放假跟着长辈来新疆旅游的大学生。
肖君回忆了一下。
孟舒好像一直都没变,五官没变,眼神没变,穿着喜好也没变。
这么多年,所有人或多或少都变了,而唯有孟舒从始至终,都是所有人记忆里最初的模样。
那么那么好的孟舒,所以傅时逾才会疯狂地爱着她,从青春年少爱到现在,对她那份炙热的感情,未曾减少一丝一毫,甚至愈发深沉浓烈。
傅时逾或许有诸多不好,但谁也不会怀疑他对孟舒的爱。
孟舒被肖君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尖微红,眼尾晕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
肖君将孟舒耳边一簇发丝勾到耳后,眼眶突然一热,吸了吸鼻子问:“舒舒,准备好了吗?”
肖君这句话问得莫名其妙,她只是个替身,不需要准备什么。
但孟舒心跳骤然失序,心口有什么情绪堆得太满就快要溢出来。
她垂眸避开肖君灼热的视线,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嗯,准备好了。”
孟舒不再犹豫,转身推开了眼前的门。
随着门轴轻响,孟舒看向门后的世界。
孟舒有一百多度的近视,平时不戴眼镜没有影响,大概是今天见多了雪景,视力轻微下降,她此刻视线竟然有些模糊。
不是她看不清,就是产生了幻觉。
否则她怎么会看见傅时逾穿着正装打着领结,站在她面前。
新疆的傍晚不知不觉降临。
落日前的一刻,暖金色的光晕倾斜在他挺拔的身影上,身后是整面落地窗外成片的松林与雪山。
大雪覆盖下,什么都是白色。
除了他的眼睛。
漆黑如墨,深情如斯。
孟舒怔在原地,表情有点僵硬,手足无措地攥紧垂在腰侧的头纱。
整个阳光房里只剩下自己和傅时逾。
孟舒心里有什么预感正在成形,可又觉得不太可能。
毕竟这次的求婚策划从一开始就是她在参与,傅时逾在群里没有任何存在感。
整个求婚从一张完美的计划表开始就是杨越……
等等,完美的计划表!
谁还能比傅时逾做事更完美?
可是孟舒还是不太相信,因为傅时逾对整个流程从没提出过任何建议。
孟舒甚至怀疑他连具体什么时间求婚都没搞清楚,不过是因为她才勉为其难地来新疆一趟。
但也或许,就是因为他太清楚了,所以什么也不用问。
傅时逾一步步朝自己走近时,她才意识到,此刻的一切不是做梦,不是幻想。
她喉头微哽,眼睫轻颤,呼吸几乎停滞。
傅时逾停在她面前半步之前,灼灼的目光落进她眼底。
孟舒弯着眉眼笑了下,缓和气氛,“搞什么啊?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就是为了……你不会这么幼稚吧?”
傅时逾什么也没说,也没笑。
他向她伸出了手,郑重而虔诚。
孟舒垂眸,看着他的手。
傅时逾的手很漂亮,骨节分明,指节修长,是孟舒见过最漂亮的一双手。
但掌心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
是夏晖找人刺激傅时逾时,他为了清醒拿刀自己划伤的,手臂上那条更严重。
那天发生的事,孟舒没有问过傅时逾,虽然她知道,只要她问,他一定不会隐瞒。
刚开始孟舒不问,是怕他的答案令自己无法接受。
傅时逾可以用一套完美的说辞和自己提前设计好的证据,证明他毫无任何伤人的意图。
可事实究竟是如何呢?
到底是他主观上不想伤人,还是因为当时有人路过巷子怕被看到才没下手呢?
孟舒怕得到后面的那个答案。
后来孟舒不问,是因为她明白了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就算是她自己在情绪上头时也并非没有过歹念。
傅时逾从来不符合她对爱人的期待。
孟舒对他的吐槽怨念,罄竹难书。
肖铭、魏炜,他们无论谁都比他更适合她。
而此时此刻,孟舒突然就想通了一件事——
傅时逾是杀人犯也好,是精神病也好。
是自私恶劣也好,是幼稚别扭也好。
傅时逾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就喜欢什么样的他。
她喜欢的人,才是最适合的。
孟舒抬起眼,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将手放上去,指尖触到他手掌心。
男人的掌心微凉。
见过那么多大场面,参加过全球最顶尖的比赛的人,竟然因为紧张手心出汗。
孟舒嘴角的酒窝深了深。
傅时逾像是不给她任何反悔的机会,下一秒就紧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她骨头缝里。
孟舒仰起脸,雪光映照在他眼底,漆黑的眼底澄澈,一如秦皇岛的别墅卧室,照片上的十四岁少年。
傅时逾收拢五指,温柔而坚定地牵住孟舒缓步向前,每一步都像踏在过去的时光里。
傅时逾把孟舒带进那片玫瑰花瓣铺就得星星中央,花瓣在孟舒鞋底碾过,发出很轻的窸窣声。
傅时逾在玫瑰花瓣的海洋外停下脚步,松开了孟舒的手。
围绕着整个阳光房的小彩灯一盏盏亮起来,新疆冬天的天色暗得快,八千八百盏小彩灯同时亮起的内透效果漂亮得不可思议。
“等等——”孟舒停住脚步,拽住了傅时逾的手问道,“我们现在是彩排还是来真的?”
傅时逾认真地回答:“是不是彩排得看结果。”
“什么意思……”孟舒明白过来。
如果求婚成功那就是真的,不成功就……谁说求婚只能一次的?
就当这次是彩排好了。
孟舒有点想笑,原来强大如傅时逾也有不自信的时候。
“所以那些海报……”孟舒回头看向气球拱门。
遮住海报的布拿掉了,露出了真容。
看到其中一张照片的瞬间,孟舒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那天春节,林蓓在国外回不来,大年三十她在傅家别墅,看着春晚守岁。
住家保姆已经睡了,快到十二点,鞭炮声星星点点响起。
孟舒将擦完眼泪鼻涕的纸巾扔进垃圾桶时似乎听到门外传来的车的动静。
有人回来了。
她跑出去开门,站在门口,看到纷纷扬扬的大雪中,车灯划破暗夜,高瘦的少年就站在那里。
[72]你的名字:我们的身上都要刻着你的名字。
那是孟舒第一次离开父母,在傅家寄住时过的春节。
大年三十的晚上,本该与家人团圆的日子,孟舒的父亲孟东洋定居国外,母亲林蓓在国外出差。
虽然他们很早就给孟舒发了丰厚的红包,祝他们的宝贝“新年快乐永远开心”。
但他们没法陪在她身边。
孟舒孤孤单单一个人,坐在傅家客厅那张宽大却空旷的沙发上,看着手机里一家三口曾经的照片。
毕竟还小,又是第一次离开父母,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可怜得要命。
外面响起动静,她跑出去开门的路上以为是林蓓回来了,刚才电话里是骗她的,只为给她个惊喜,看到车时她以为是夏江潮有急事突然回来一趟,也有可能是傅明淮。
孟舒想到了所有可能回来的人,就是没想到会是傅时逾。
她感到震惊疑惑的同时,心里有种陌生的感觉,酸酸涨涨,眼尾漫上一层又一层的湿意。
傅时逾没说为什么突然回家。
但孟舒从保姆和司机的对话中听到,这个时间从秦皇岛回江城的航班早没了,他们是一路开车,开了十几个小时回来的。
当电视里开始倒数时,傅时逾换下了被寒意浸透的外套。
孟舒给他递了杯热水。
傅时逾喝水时,孟舒突然问:“要不要拍照?”
热水的氤氲里是少年垂落颤动的眼睫,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杯子。
明明是温水,却一路从掌心灼烫到了心里。
那是他们的第一张合照。
照片里的两个人有些拘谨,一前一后隔着点距离,傅时逾站在孟舒后面。
当时两人并不熟,至少孟舒是这么认为的,然而现在再看这张照片才发现,原来她按下快门的瞬间,他们的肩膀抵在了一起。
照片中的女生脸颊微红,眼里还沾着湿意,一侧的酒窝深陷,身边的男生表情看着清冷寡淡,但现在回过头再看,竟然在这双清冷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年孟舒十七岁,傅时逾十八。
没有父母陪在身边的那些年,傅时逾陪在了孟舒身边。
孟舒二十三岁那年的春节,她坐在泰晤士河旁的车里,雪粒斜斜地扑向昏黄的车灯,车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色雾气。
她呵出一口气,在玻璃窗上写下了一个又一个“傅时逾”。
对孟舒来说,春节和雪夜就等于傅时逾。
大雪扑簌簌地落下。
是十七岁的春节雪夜,是二十三岁泰晤士河边的春节雪夜。
也是二十六岁新疆的春节雪夜。
春节,雪夜,孟舒和傅时逾。
仿佛一切都不曾变过。
但这里的其他照片又让孟舒看到了这些年两人的变化。
高考进考场那天,傅明淮和林蓓来陪考,林蓓手里捧了一束尤加利。
她让两个孩子闻一闻,说尤加利是“清道夫”,能帮助驱散混乱与疲惫,有利于他们在考场上头脑清醒地发挥。
傅明淮举起手机,让两人站在学校大门口拍照片纪念。
照片里孟舒捧着一大束尤加利,傅时逾替她拿着两人的笔袋和准考证。傅时逾表情淡淡,孟舒明显有点紧张,笑容有点僵硬。
傅明淮按下快门时,傅时逾的手突然揽住孟舒,掌心轻轻搭在她肩头。
男生微微侧过头,在她耳边轻声说:“加油,孟舒。”
傅时逾是当年的省状元,很多人只记得孟舒当年考得不错,却不知道如果没有傅时逾,孟舒是那年江大理科科目总分第一。
可如果没有傅时逾,她不会考这么好。
那年暑假他们“在一起”,跟着父母出门旅行。在父母眼皮子底下拉手,在他们不知道的角落里亲热。
景点里和父母一起拍照,傅时逾拽着她站在后排,林蓓按下快门时,孟舒嫌傅时逾握得她手腕疼,踩了他一脚,明明踩得挺重,但照片里的男生笑得格外的甜。
他们第一次吵架,傅时逾特意染了一头金发哄她。
晚上趁他睡着,孟舒把头挪到他枕头上,和他脑袋抵着脑袋。
她拿起手机,将摄像头切换成自拍模式,看着镜头里金发少年沉静的睡颜,没忍住,按下快门时,侧过脸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原来他们已经在一起很多很多年了。
傅时逾给孟舒做的相册里,全都是孟舒一个人的照片。
虽然相册是为她所做,只和她有关,但这些记忆独属于傅时逾。
孟舒一张张缓慢地看着他们的合照,回忆着属于他们的记忆。
那些快乐,痛苦,不甘与思念,早已镌刻在彼此的人生中。
最后孟舒的视线从那张他们在clearlake教堂里,傅时逾偷偷拍下的照片上收回。
她转回头看向眼前的人,明明没有哭,视线却越来越模糊,都快看不清傅时逾的脸了。
“我还没开始怎么就哭了?”傅时逾几步来到她面前,心疼地替她擦着不断滚落的泪水,刚要说点嘲弄她的话,突然眼尾一红,酸涩潮水一般疯狂地涌上心头,他哑了声,怎么也说不出话,抖着唇,只喊了声她的名字,“孟舒……”
在门外看着一切的几个人跟着哭的哭,发愁的发愁。
李卓航忍不住喊了句:“傅总,咱们把流程顺下去别现在就ending了啊!”
肖君哭着捶了李卓航一拳,“关上你的鬼音响,你放这么贴氛围的音乐,是想让我们都哭死吗?”
李卓航循环播放的是《Finding a Place》。
歌词里说——
Im finding a place that warms my heart again.
And we move around to bring it back to one
And keeping on as I look out for you.
我要找一个温暖我心的地方。
我们兜兜转转让一切回到原点。
我会一直守护着你。
李卓航脑子卡了一下,所以她到底是夸他还是嫌他?
听着肖君他们的话,孟舒哭着哭着就笑出声。
她深吸一大口气,手心捂住心口,微笑着对傅时逾说:“我们继续吧?”
傅时逾抹去她眼尾泪渍,轻声说:“好。”
傅时逾再次往后退了两步。
他抬手时,孟舒以为他要从口袋里拿出戒盒,没想到他从脖子里取下了项链。
项链是孟舒十八成年时,傅时逾送给她的成年礼物。
孟舒没有在她身边长大,对傅时逾来说,是遗憾,也是幸运。
遗憾是他没有和五岁的孟舒一起蹲在学校门口看小兔子;
没有为十四岁被小男生吹口哨的孟舒打过架,脸上为她添上光荣的伤痕;
也没有在十六岁情窦初开时,听她红着脸说正常健康的爱情应该是什么样的,听完他很拽地来了句“你们小女生就是想太多”,其实恨不得把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刻在心上。
幸运的是,正是因为她没有在他身边长大,她才会在十七岁,带着最柔软纯净的灵魂,来到他的身边。
沙漏代表着时光流逝,逝去的时间无法追回,但只要把沙漏倒过来,时间就会重置。
那些年他们吵闹争执,分分合合,互相伤害,孟舒更是消失了两年。可就像沙漏,他们之间被重置了一次又一次。
时逾,时逾,错失的时间。
终于在遇到她之后,时光开始静静地回溯,他人生的每一秒被重新赋予了意义。
不是项链有魔法,而是,所有的神迹都来源于孟舒。
她是他心软的神。
现在,此刻,沙漏将再一次重置。
他们即将重启一段新的人生。
为了怕孟舒发现戒指,傅时逾把戒指穿进项链,一直戴在身上。
傅时逾想要取下项链,但他的手抖得厉害,解了几次都失败了。
李卓航他们越看越急,一个写高深代码不过脑子的最强大脑,竟然拿个戒指都费劲。
孟舒没有催他,她安静地等着他。
最后终于在所有人的焦急和期待中,傅时逾成功摘下了戒指。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黄金戒指,没有任何名贵的钻石宝石的镶嵌,甚至没有繁复精美的雕饰,是一枚再普通不过的素圈金戒。
傅时逾将这枚小小的戒指捏在指尖。
那么小的一枚戒指,却重得他几乎拿不住。
傅时逾很深地吸了一口气,尽力平复着汹涌的情绪。
他以为自己准备好了,可却在抬起眼看到孟舒的一瞬,眼眶控制不住地滚烫。
他呼出一口气,又呼出一口,喉结控制不住地微颤,就是发不出声音。
在所有人紧张激动得不行时,傅时逾突然抬手做了“停止”的手势。
然后他在众人的惊讶中转过身,仰起头,看着玻璃穹顶。不知道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再次转身。
傅时逾呼出长长一口气,清了清嗓子。
“这枚戒指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我们的父母都还只是单细胞生物时。”
孟舒捂住嘴,眼里扬起笑。
“外婆的外婆的外婆说,”傅时逾看着她,也跟着笑起来,“戴上这枚戒指的人一定会幸福。”
傅时逾收敛起笑意,目光深深地看着眼前的人。
“我在戒指内圈刻了你的名字。”
“只有你的名字。”
“因为……我和戒指都属于你,所以我们的身上都要刻着你的名字。”
大腿那处早已愈合的伤口,此时竟有些隐隐作痛。
傅时逾的指腹摩挲过戒指内圈的刻痕。
大概,是他的身体也知道,他们的主人是谁,而他们即将完整地属于她。
傅时逾喉结很深地滚了一下,轻声喊了声她的名字,“孟舒。”
正当他要单膝跪地时,孟舒突然叫住了他,“等一下。”
傅时逾的神色一变,其他人也都跟着倒吸一口气。
空气有一瞬的凝固。
所有人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任何一点声音,就怕因为自己毁了他们最重要的这一刻。
唯有音响里磁性柔情的男声还在唱着“Im finding a place that warms my heart again.”
孟舒看着傅时逾眼里涌上来的失落和痛苦,指了指杨越手里的平板,“不是,我不是要拒绝,但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我……忘了什么?”
“求婚誓词,你还没念求婚誓词,在平板里。”
“那不是你写给……”
杨越闻言,把平板拿给傅时逾,笑得意味不明,“就当帮我彩排一下呗?”
傅时逾看两眼孟舒,看她神色坚定,只能不情不愿地接过平板。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求婚仪式上要念别人的誓言。
不过他脑子转得飞速,已经想好一会看到誓词里出现任何名字都自动切换成自己和孟舒的。
傅时逾打开平板,屏幕上展示的就是孟舒写的求婚誓词。
没想到她写了这么多,整整一屏幕。
傅时逾只想快速地过完这个环节。
他低头看向第一行的名字,开口的一瞬,呼吸一滞。
他怔了怔,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孟舒。
孟舒笑着问:“怎么不念?我这个文学博士,应该写得还可以吧?”
“求婚誓言是你写……”
“对呀,”孟舒打断他,理所当然道,“当然是我写的,你不是看见了吗,我写了很久,写了改,改了写。好不容易写完了,不念多可惜啊。”
傅时逾看着她,手指紧紧攥着平板边缘不说话。
李卓航看出不对劲,问杨越:“孟舒到底写了什么?逾哥怎么反应这么大?”
“不就是给杨越写的求婚誓言么?”肖君说。
“是求婚誓词,”杨越笑了笑,看向震惊不已的傅时逾,“但不是写给我的。”
[73]我们结婚:“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李卓航和肖君异口同声:“什么意思啊?”
意思就是……
傅时逾喉间不断涌上酸涩,根本说不了话,他尝试了几次都发不出一个音节。
孟舒无奈又好笑,还有点心疼,她抬起手背抹掉自己眼角不断聚起的湿意。
“要不还是别念了吧?也不是非要求婚誓词的……”
“逾哥你可是我们这些人里最落落大方的,有什么不能念给我们听的?”
“啊啊啊必须要有结婚誓词,傅时逾你先别哭了,实在不行中场休息一下,我们安慰安慰你也不是不行。”
“傅总,这是孟舒亲手写的,不念可惜了。”
大家在一旁起哄。
傅时逾却一直没发出声音,只是死死攥紧了手里的平板,指节泛白,就好像他握着的不是平板,而是一颗跳动的、滚烫的心脏,他怕自己一个没拿住就失去了。
孟舒微微皱眉,有些担心地看着眼前的人,叹气道:“傅时逾,我的初衷不是想让你难受的。”
孟舒没想到一个求婚誓词而已,会让傅时逾的情绪起伏这么大。
早知道就不耍他了。
孟舒并不知道,杨越向孙怡闵求婚是一场围绕她展开的精心“骗局”。
那张被孟舒夸了又夸的求婚作战表是傅时逾整理的,照片和素材是大家一起找的,李卓航甚至特地去了趟宜城,找来了很多连孟舒都不记得的老照片和视频。
怪不得孟舒觉得奇怪,为什么除了玫瑰还要准备那么多尤加利,为什么挑的背景乐都曾出现在她的歌单里,为什么要选在这样一个春节期间的雪夜。
孟舒被所有人蒙在鼓里,从落地新疆的那一刻,大家就齐心协力地为她准备一场浪漫的求婚仪式。
但谁也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孟舒也骗了傅时逾和其他人。
带给了他们一场巨大的惊喜。
几天前,孟舒为杨越写下第一句求婚誓词时,停下了没再写,她犹豫了很久,最终给杨越打了个电话。
“喂,杨越,有件事要和你说声抱歉。我可能没法帮你写求婚誓词了。”
杨越没有追问孟舒为什么写不了,他想了想说,“孟舒,你想不想为自己写一份求婚誓词?”
“为自己?可求婚不是……”
杨越笑了下,这个粗犷的新疆汉子,用轻松浪漫的语调说:“求婚就一定是男人向女人吗?你爱一个人,想和他结婚,就可以向他求婚。不是你嫁我,也不是我娶你,而是我想和你结婚,于是为你准备一场求婚仪式,宣读我的求婚誓言。”
“只是求婚和结婚?”
“嗯,只是结婚和结婚,”杨越说,“就这么简单。”
因为生长环境的原因,杨越考虑什么都往简单着来,在他看来,爱情同样很简单,喜欢就在一起,相爱就相守,想求婚就求,想结婚就结。
杨越继续说:“其实你不给我打这个电话,我也会打给你,我想了想,誓词这种东西还是得我自己写,如果连我自己都不能打动又怎么打动闵闵呢?孟舒,你不也是没法谱写属于别人的爱情宣言吗?堆叠再多的辞藻,再完美的排列语序,也没有意义。所以,写你自己的吧。”
傅时逾怎么也没想到,那些天孟舒废寝忘食,写了一稿又一稿的求婚誓词是写给她自己的。
但最后她没有采用精雕细琢、几近完美的那稿,在来新疆的飞机上,孟舒梦到了小时候在宜城的事,一些很细碎也很有趣的事,然后在落地前的半个小时她写下了现在的求婚誓词。
过去章顺洲评价她的文字“匠气太重打动不了人”还真有点道理。
原本她没想在今天的此刻,让傅时逾看到的。
但好吧,既然他给自己这么大一个惊喜,她当然也要回赠他一个。
谁也不吃亏。
这件事只有孟舒和杨越知道,两人瞒得很紧,所以大家非常震惊。
谁能想到,傅时逾精心策划的求婚仪式上,来了个这么大的反转。
杨越也终于舒出一口气,这些天可把他憋坏了,一边要瞒着孟舒真正求婚的人是傅时逾,一边又要瞒着所有人,孟舒也要向傅时逾求婚。
杨越感慨,这两人也算是双向奔赴了。
孟舒看着傅时逾。
这个人高马大,内心却脆弱,动不动就哭的男人,孟舒真是拿他没办法了。
他总是能让她为他心软,心疼。
“傅时逾,你没事吧?”
“我没事,”傅时逾眨了眨眼睛,努力挤出一个笑安抚她,然而下一秒又变得严肃起来,“准备好听我念了吗?”
孟舒笑着点了点头,“嗯。”
傅时逾重新看向手中的屏幕。
当他念出第一个字时,声音已经被压成极轻的气音。
“傅……时逾。”
“傅时逾。”
一道男声和另一道女声同时响起。
傅时逾和孟舒同时开口,微微的时间差,让他们两人的声音一前一后出现。
尾音重叠在一起时的回声,有种神奇的、宿命般的绝配。
“傅时逾,如果你听到了这段誓言,那就说明我和杨越的计划成功了。利用他们的求婚现场,完成我的求婚。请原谅我的自私,但此刻的气氛实在太好了,让我就算在别人的求婚彩排上也忍不住要对你说下面这些话。”
“很遗憾,我那篇旷世巨作,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深思熟虑过的求婚誓词最后没有被采用,而是采用了现在这篇在飞机上急匆匆写下,用词不严谨,可能还有很多错别字,口语化非常严重的一大段口水话。它甚至都不能称之为求婚誓词。”
“但我很喜欢我写下的每一个字,希望你也会喜欢。”
“要从什么时候说起我想向你求婚这件事呢?是那次我们回秦皇岛,外婆给我看了你的相册。这些年你为我做了那么多有着珍贵记忆的相册,而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独属于你的相册。”
“外婆的‘傅时逾相册’里有刚从产房出来浑身脏兮兮的你,外婆说她见到你第一眼就知道你将来肯定很帅追你的女生会前仆后继;有还不怎么会走路就搬着椅子爬上去够桌上电话机的你,外婆说因为你妈妈不常来秦皇岛,每次只是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和你说两句话,所以你一度以为只要拿起话筒就能听见她的声音;
有在木槿树下埋第一只宠物小仓鼠的你,外婆说你那天哭得可伤心了,抹着眼泪说再也不养第二只,但第二天你就抱了一只兔子回来;有第一天上学的你,第一次受伤的你,第一次考第一名第一次拿奖第一次演讲第一次抱着吉他独奏第一次过生日请同学来家里的你。”
“我在那些相册里看到了好多好多你的第一次,外婆都记录下来了,照片里的你,外婆口中的人,都是我不曾了解过的你。但我也发现,除了外公外婆,没有其他家人陪在你身边。你有过那么多第一次,那么多有趣又鲜活的时刻,可你的父母,他们一次都没有陪在你身边。外公外婆不是父母,他们也不能完全替代他们。”
“外婆的相册里有你十五岁之前的照片,每一年都拍了很多,她还把照片洗出来放在里房间和书房里。可是江城的别墅里却连一张你的照片都没有。后来回到父母身边的你,没人再给你拍照,没人再给记录那些属于你的值得纪念的瞬间。”
“我只要一想到,我的小狗,在那条阴暗的巷子里孤孤单单地长大,身边只有那只破烂不堪的纸箱,它的世界漆黑、阴冷、孤独。而我的小狗等啊等啊等啊,它等了一年又一年,依然孤孤单单的,我就好难受好难受。”
“不过还好,终于有一天,小狗等到有人走进了巷子,她把他从纸箱里抱进怀里,她对小狗说‘我来接你啦’。”
过去孟舒觉得,傅时逾身上的时间流速和别人似乎不同。
他看着一直在忙,一直在往前走,大学提前毕业,二十六岁公司完成上市,项目做完一个又一个。
但他的心,他的世界,好像一直就留在某个地方,不曾走出来过。
还好,孟舒在那条巷子里找到了他。
念到这里的傅时逾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孟舒也一样。
傅时逾拿手捂住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拿开,深深地呼吸,然后继续往下念。
“我的求婚誓词是不是很啰唆?好吧,现在,我要说重点了。”
“法律规定,除了父母之外,配偶和子女也是法定关系的直系亲属,所以傅时逾,你想要一个直系亲属吗?可以陪你一起经历往后余生里每一个第一次,给你拍很多很多照片做成相册收藏,无论未来发生什么都不会丢下你,不会再让你孤孤单单的直系亲属。”
“哦对了,等你老了,她还可以在你的手术单上签字,告诉医生,你有点洁癖,不喜欢穿医院里的病号服,她给你准备了新的。她还会告诉医生……她很爱她的先生,请一定、一定让他醒过来。”
“所以,傅时逾,你愿意让我成为你的直系亲属吗?”
“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最后一个字念完,两人的声音同时停下。
傅时逾照着平板上的念完,孟舒也一字不差,背出了自己的求婚誓词。
雪还在下,暗夜里雪花无声地扑向窗玻璃,在八千多盏彩灯的映照下,有着独属于此刻的浪漫。
除了下雪声,耳边的所有声音仿佛被抽成了真空。
什么也听不见了。
唯有最后那句——
“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不是你嫁我,我娶你,而是我们结婚。
成为你法定的直系亲属。
也是此生唯一的爱人。
[74]新婚快乐:我的小狗,一定会幸福。
傅时逾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他手指攥热的平板边沿。
孟舒的求婚誓词在他脑海中像有回声般盘旋,带动着胸膛震颤。
一遍又一遍。
还没等傅时逾从感动中回过神,就看到躺在孟舒手心里的一枚戒指。
他眼眶倏地发热,喉头哽咽得厉害,几乎就要被强烈的情绪一整个淹没。
“我也准备了戒指,”孟舒捏着手里那枚素圈银戒,“这是我小时候跟爸妈出去旅游在古镇一家银饰店买的,当时我是想着送给我爸爸的,但是妈妈说,戒指不像项链和其他饰品,不可以随意送人。而且爸爸手上已经戴上了她的戒指,就不能接受别人的,包括他的女儿。”
当时以孟舒的年龄无法理解林蓓这些话,于是她问林蓓,那我应该把戒指送给谁,谁才可以戴上我的戒指?
林蓓说了一句在孟舒当时看来完全是骗小孩子的话。
她说:“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现在她长大了,理解了林蓓的话。
这枚戒指也终于等来了它的主人。
“我这枚戒指没有你的那么历史悠久,但同样带着最真挚的祝福,戴上它的人一定会幸福,”孟舒垂眸看着手里的戒指,“好巧啊傅时逾,我的戒指内圈也只刻了你的名字。”
她抬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不过我的是银戒,没你的黄金那么值钱,”孟舒马上解释,“我只是觉得这枚戒指很有意义所以才拿来求婚用的,我没有觉得你不值钱,相反的,你很值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财富。”
“我知道,”傅时逾望着孟舒,泪水无声滑落,“我……很喜欢。”
傅时逾过去不理解,为什么有人戴个可乐拉环,戴个草编戒指就会感动。
现在他明白了。
重要的从来都不是喝完的可乐拉环还是路边的野草,而是将这枚“戒指”戴进你手指的人是谁。
是即使你知道自己不配拥有,也要用意志用生命用一切去爱的人。
是你的爱那么下等卑劣,她依然将你的爱放在心尖最柔软炙热的位置。
是无论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善也好恶也罢,她都会无条件地选择你。
傅时逾抬手,抚上孟舒的脸,指尖微颤,眼里满含着心疼。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孟舒此刻站在这里,对他念出那篇求婚誓词,将寓意着她满腔爱意的戒指交给他,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去推翻自己的认知,重塑她笃定的人生原则,才能说服自己接受他真正的面目和他曾经对她的伤害,才敢把自己脆弱真挚的真心完全袒露在他面前。
她手心捧着的戒指,是她的心,她的未来,更是她自己。
她们像一簇微弱却固执然绕着的火苗,映在傅时逾湿润的眼眸中。
明明灭灭,烫得他心口发颤。
心里早就感动得一塌糊涂,傅时逾也不知道怎么的,嘴欠地来了句:“既然是你向我求婚,要不要给我单膝跪一个?”
孟舒笑了下,大大方方地说:“也不是不行,那如果我先跪下求婚,算不算是我娶你?”
傅时逾笑起来,“你跪不跪,都是你求婚,你娶我。”
看这俩人聊上了,完全不按流程走,杨越急了,“不用夫妻对拜,这个环节留着结婚吧,傅总,孟舒,我们先按之前的计划往下走?”
“这么有趣的环节别跳过啊,求婚磕完结婚磕,但我觉得既然是逾哥先拿的戒指,得先给孟舒磕一个!”李卓航起哄道。
肖君捂住李卓航的嘴,“有你俩什么事啊!当然是我们舒舒先求的婚!舒你赶紧给傅时逾把戒指套上去,那就是我们娶媳妇儿啦!”
李卓航挣脱肖君的手,喊道:“逾哥这种事不能让啊!你想想等以后你们老了回忆往昔,嫂子说当初我娶你时你感动得稀里哗啦跟不值钱一样,你不要面子的啊!”
“李卓航你闭嘴!”
孟舒忍不住笑起来。
但她笑到一半就停下了。
傅时逾缓缓蹲下,单膝跪地。
他仰起脸,目光炙热真诚地看着她。
“孟舒,你愿意……”
“愿意……”
“和我结婚吗?”
雪夜的风拂过玻璃穹顶,不知哪里吹进来的风吹得孟舒脚边的玫瑰花瓣和尤加利叶子微微拂动。
时光仿佛在傅时逾单膝跪下的这一刻就停止了。
吵吵闹闹的声音停下,没人再说话,所有人都在此刻屏息。
在这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眼前的画面是经过了一场多么刻骨铭心的爱恨才有的结果。
孟舒看着眼前的人,望进他眼底深处那片沉静而炽热的海,那里不再有令她窒息的惊涛骇浪,只有温柔沉静的潮汐,一寸寸地漫过她早已为他敞开的海岸。
他身体里的另一个傅时逾,阴郁偏执,卑微又可怜,此刻终于走出那片阴霾,和她眼前的人渐渐重叠在一起。
他们站在她面前,一起深深地凝望着她。
傅时逾伸出手,握住孟舒的手。
孟舒看到他的手在抖,忍不住又哭又笑,“傅时逾,别紧张,你认真一点,戒指都要掉了。”
黄金素圈最终磕磕绊绊地推进孟舒左手无名指,傅时逾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向她伸出自己的左手。
他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枚银戒上,“你说要我做你的小狗,所以现在……给我戴上你的小狗专属的项圈吧。”
“小狗和项圈,他们玩这么野的吗?”李卓航抖了抖身上掉的鸡皮疙瘩,刚要吐槽傅时逾这些话肉麻得要命,转头,看到身边两个人早已哭得不成样。
杨越这个男人比肖君哭得还要狠,李卓航摇了摇头,抬手抹掉眼尾莫名的湿意。
孟舒脸色通红,想让他别说这些奇怪的话,可是……
她真的好喜欢好喜欢她的小狗。
孟舒捏着戒指的指尖微凉,刚才说傅时逾手抖,现在轮到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为了让孟舒顺利地给自己戴上戒指,傅时逾的右手稳稳托住她手腕,给她足够的支撑。
他轻声鼓励她:“很好,慢慢来,戴错了宝宝,那是中指。”
孟舒吸了吸鼻子,瞪他一眼,“你别说话!”
傅时逾笑了下,“好,我不说。”
银色素戒缓慢又坚定地滑过指尖指腹和指骨,最后和指根严丝合缝。
孟舒捧起傅时逾的手,在他无名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抬头,动情地看着他。
“傅时逾,戴上了我的戒指,就不能再戴别人的戒指了,就算是未来我们的女儿也不行。”
傅时逾抬手捏了捏她的脸,笑着说:“才求婚就连生儿子还是女儿都想好了啊?”
“对啊,想想而已,又不是真的要和你生。”
“不重要,”傅时逾额头抵着孟舒的,轻声说,“这些都不重要。”
生女儿还是儿子不重要。
生不生也不重要。
那什么是重要的呢?
他们一个低头,一个仰头,两人的额头相抵,亲昵地彼此蹭了蹭。
所有人,包括他们自己,同时听到了那两句重叠的誓言。
“我愿意。”
“我愿意。”
我愿意和你一起去新疆去泰晤士河畔看雪,我愿和你一起去看江南初春的烟雨,我愿意和你一起去大漠敦煌看落日,我愿意和你一起去宜城看四季如春。
我愿意在每一个清晨为你煮一杯不加糖的咖啡,在每一个黄昏期待你归家。
我愿意做你病中递水的手,愿意做你迷途里亮着的灯,愿意成为你疲惫时接纳的港湾。
我愿意把琐碎的日常揉进我们漫长的岁月里。
我愿意,愿意在你白发苍苍时依然紧握住你的手。
我愿意,愿意是你生命终章最后的句点。
我愿意和你结婚。
我愿意爱你。
我会日复一日地深爱着你。
没有终点。
漆黑的夜色被一道银色的流光点燃。
下一秒漫天的烟火在夜空炸开,照亮了大半个天空,流光交织成一片绚烂的海,映在所有人的眼底。
孙怡闵和蒋桐一家三口在别墅前的空地上,蒋桐的小女儿手里挥舞着仙女棒,向玻璃房里的人挥手。
这场充满了反转、温馨和感动的求婚仪式,将成为所有人心中最完美的求婚。
那年冬天求的婚,第二年的夏天他们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没有繁复的流程,没有满座宾客,只有clearlake的白色小教堂里,一个不算陌生的神父,一对不算陌生的新人,还有他们最亲近的见证者们。
孟舒穿着和当年一比一复刻的黑色丝绒长裙,长发挽起用珍珠发夹固定。
发型是傅时逾做的,新娘妆是自己画的。简单的不像是参加婚礼,却依然美得令人心惊。
高大英俊的男人,从教堂外缓步走来,深邃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短短的几步,仿佛走过了漫长的时光和万千的人海。
只为抵达她面前,也终将抵达。
这次神父没有像赶进度一样说得飞快,他一字一字清晰庄严地宣读着结婚誓言,最后用刚学会的中文祝福他们——
“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现在,”神父笑着说,“新郎可以亲吻新……”
神父话音未落,孟舒先一步垫起脚尖,手抓着傅时逾的西服前襟,将他拉下来。
她吻他时,傅时逾眼前的光被遮蔽。
但心里每一个黑暗孤寂的角落都被光明照拂。
现场交织着掌声和欢呼声。
回到湖边别墅,热闹的派对将从深夜持续到黎明。
别墅地下室里,孟舒的手轻轻拂过已经沾满灰尘的电击仪器。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她亲眼看到这些,心脏还是止不住地抽疼。
不知道多少个日夜,他在这里独自承受电流撕裂身体的痛楚,只为将自己拉入正常的世界中。
“别担心,”傅时逾从身后抱住孟舒,垂眸看着冷冰冰的仪器,“我留着它们没扔,不是还要用,而是用它们提醒我,我曾经在那个不正常的世界……”
“没有不正常的世界。”孟舒打断他的话。
傅时逾怔了怔。
“什么是正常,什么又是不正常呢?没有人能定义这些,”孟舒转身,握住傅时逾的手,指腹轻轻拂过他掌心那道淡去的疤痕,她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只是比别人多走了一段更黑的路。”
傅时逾轻声问:“那我现在走出来了吗?”
“走出来也好,走不出来也好,”孟舒伸手环住傅时逾,下巴抵在他跳动的心口,郑重地告诉他,“我会陪在你身边,一直为你亮着灯。”
傅时逾低头凝视着她,喉结微动。
“我爱你,孟舒。”
“我也爱你,傅时逾。”
我的小狗,一定会幸福。
[75]高中篇上:孟舒不喜欢江城。
孟舒不喜欢江城。
刚搬到这里的第一天,下飞机的那一刻她就被灌了口冷风,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座完全陌生的城市,给了孟舒当头一棒,就连这里的空气都像一层看不见的纱,裹得人喘不过气。
刚来到这里的第一周,因为天气太干燥,孟舒每天都流鼻血。
低头看着书,殷红的血突然就滴落在书页上,染红了一片。
孟舒仰着脑袋,看着天花板,捏着鼻子叹气无数。
盐水喷雾和加湿器一直在用,中药也喝了好几副,但就是没效果。
孟舒甚至怀疑,有天自己会鼻血流尽而亡。
孟舒想念宜城的四季如春,想念路边常青的高大香樟,想念空气里湿润的水汽。
身体还没适应,另一件事又困扰着孟舒。
转学到三中的第一次月考,数学试卷上的分数差点让她当场心梗。
她其实有心理准备,但没想到这么差。
过去孟舒在学校大小也算个学霸,来到三中后,自尊心被碾得粉碎。
打击太大,以至于后面两次月考,她一次比一次考得差,年级排名也一直在掉。
她不停地刷题复习,把夜熬穿。
可越着急,越想考好,结果却背道而驰。
因为太拼,休息不好,她还在校运动会上晕倒了。
班里的同学送她去了医务室。
实在太丢脸,她假装昏睡过去,没想到闭着眼睛没多久还真睡着了。
醒来时天色渐暗,外面传来运动会结束的退场进行曲,孟舒躺在床上,愣愣地听着激扬的旋律,手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唇。
好奇怪,为什么她刚才会梦到被人亲?
梦太真实了,以至于她总觉得唇上还沾着那人的气息……
孟舒算是体会到什么叫倒霉时喝水也能塞牙缝。
转学来三中没多久,孟舒就被学校里的“坏东西”缠上了。
三中虽是江城最好的高中,但那么大基数的学生里还是混迹了些靠着旁门进来的子弟们。
有几个刺头,平时抽烟打架逃课欺负女生样样不落。
其中最为臭名昭著的是高三一个叫孙诚的。
孟舒上高中后身体抽条,身材纤细,四肢匀称,宜城的阳光没有在她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任何痕迹,五官精致,脸上的胶原蛋白都快溢出来。
少女时期的孟舒性格腼腆,容易害羞,谁说了句玩笑话,连耳朵尖都泛着淡淡的粉。
三中都在传高二转学来了个小女神,南方妹子,说话轻轻的,软软的。
孙诚自从见过一次孟舒就惦记上了。
光是在学校就对她“表白”过好几次,她明确拒绝,他还总缠着她。
后来就演变成了骚扰,让人给她带零食,她不收,就趁着她不在塞她抽屉里。
零食被孟舒扔了,他就开始送别的,送的东西的价值越来越贵。
孟舒不敢随便扔,就交给了老师。
学校老师找过孙诚几次,他表面答应好好的,转头又继续骚扰孟舒。
后来发展成放学后堵人。
当时他们家刚搬来江城,孟东洋工作不稳定,林蓓的精神压力也很大,孟舒怕他们担心,忍着没告诉他们。
她以为自己只要态度冷淡,不做回应,时间长了孙诚就会放弃。
可没想到就是因为她的一时退让,演变成对方公然谎称她是他女朋友。
而孟舒的每次解释都被理解为害羞。
平时午休或是体育课,只要有机会,孙诚就会来找孟舒。
几个男生浩浩荡荡地来到高二楼层,孟舒在上课,他们就站在教室外,目标明确地对她指指点点。
虽然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但从表情也能猜到,都是些什么样的污言秽语。
成绩下滑,被人纠缠,孟舒不胜其烦。
孟舒从不喜欢江城变成了厌恶。
当孟舒终于下定决心告诉林蓓自己想回宜城,可还没等她说,孟东洋就因为应酬时被灌太多,酒精中毒进了医院。
父母为了留在江城付出了很多,孟舒希望爸爸能有更好的前程,更不忍父母分开异地。
她只能把自己的委屈强行压回去,还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逼着自己喜欢这里。
十六岁的少女,满腹心事,敏感脆弱。
就这么撑到学期末,临近期末考,孟舒因为题错太多,放学后被数学老师叫到办公室说了几句,心情原本就郁闷,回教学楼经过操场时竟然和孙诚狭路相逢。
孙诚倚在篮球架下,看到她,眼睛一亮。
孟舒只当没看见,攥紧书包带,脚步未作停留走过时,孙诚却突然拦住她去路。
孟舒被吓了一跳,目光里满是警惕。
孙诚目光轻佻地看着她,“叫你名字没听见啊?”
孟舒没理,想要绕过他往边上走,被孙诚一把拽住书包肩带,力道大得她踉跄了一步。
“放开我!”孟舒甩开对方的手,往后急退了两步,被碰到的肩头迅速烧成一片灼热。
她胸口不断起伏,眼眶发烫,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
孙诚低笑一声,“装什么清高?”
男生用不怀好意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她,恶意满满地说:“像你这么漂亮的,我随便去你以前学校打听打听,就能知道不少事。”
孟舒不怕孙诚去打听,让她感到恐惧的是,只要他想就可以捏造传播和她有关的谣言。
哪怕最后澄清,也会有不明真相的人把那些根本不存在的事安在她身上。
毁掉一个人只需要一句模棱两可的谎言。
孟舒握紧手,指尖陷进掌心,她强忍着没哭,不想让孙诚看出自己惧怕他的威胁,从而拿捏她。
可她终究还是太年轻,面对这种赤裸裸的恶意,不知如何反击,加之学业的压力,情绪眼看就要崩溃,眼底泛起一层潮气,眼泪落下前一颗篮球不知道从哪里砸过来。
球不偏不倚,正中孙诚后脑勺。
这一下砸得很重,孟舒看到孙诚明显被砸晕了,身体都跟着晃了晃。
他捂着脑袋转头骂人:“他妈的谁啊不长眼……”
看到不远处跑过来的人,孙诚嘴里的骂声突然停下。
穿着黑色篮球服,高高瘦瘦的男生小跑到他们面前,目光先是在女生沾着湿意低垂着的眼睫上短暂地顿了顿,然后看向孙诚。
他打了半天球,头发被汗水湿透,用手随意往后捋,露出立体的五官。
汗水顺着锋利的下颌滴落进敞开的领口。
男生脸上没什么表情,狭长的内双微微压着黑色双眸,目光里明明一片淡漠,孙诚却被他盯得心里发毛。
孙诚没提他砸到自己的事,反而讨好捡起脚边的球递过去。
男生没接,他看着孙诚,扬了扬下巴,声线过于清冷寡淡,“会打球吗?”
孙诚离开后,孟舒终于松了口气。
她抬起眼,看向那个走远的高瘦身影。
刚才太紧张,没看清他长什么样,只记得他接过球时指节分明的手指,手背上青筋蜿蜒,沉静而有力。
孟舒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但第二天的早读课上,她听说了另一件事。
班里男生们兴致勃勃地讨论昨天篮球场上发生的事。
说是高三那个孙诚打球时手臂骨折了,据说还挺严重,要打钢钉。
有个男生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什么不小心,当时好几个人看见,孙诚分明是被人撞的,直接把人都撞飞了。撞了人不算,还走过去往他手上踩了一脚,那一脚可踩得实,孙诚当场疼得晕过去。”
“撞得好哇,孙诚这种人就是欠教训!天天跑到我们高二这里刷存在感,欺负男生,对女生动手动脚。”
“一个高三,一个高二,平时也没听说他们之间有什么过节,孙诚怎么得罪那位了,被整得那么惨。”
“这事儿确实挺怪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孙诚骚扰人女朋友被报复了。”
“要真是碰了那位的人,那就不只是手折了,甭管孙诚是谁谁谁的儿子,他家就等着被一锅端吧。”
从那之后,孟舒就没再见过孙诚。
她没去了解孙诚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偶尔经过篮球场,会下意识往正在打球的男生堆里看一眼。
但也只是随意扫一眼,没想认出谁。
其实她连对方长什么样都没印象。
只记得人很高,撩起球衣下摆擦汗时,露出的那截腰肢线条紧实,肤色比女生还白,阳光下泛着少年人特有的光泽,像一块质地很好的玉石。
不知道摸起来是不是也那么光滑。
这是孟舒第一次馋一个男生的身材。
而她不知道的是,她未来不仅能摸能亲,更是紧紧贴合着坐在上面……
直到高考,孙诚也没再出现在三中。
传什么的都有,但所有离谱不离谱的传言最后的结局都只有一种——
孙诚很惨。
孟舒的世界里很快就没再出现过孙诚这个名字,这个人对她的影响,还没有一次月考重要。
随着在江城住的时间越长,孟舒也渐渐适应了这里的天气,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月考的数学卷子摆在面前,孟舒脸垮了下来,哀叹道:“我就不能突然长出一个能把数学卷子做满分的脑袋吗?”
孟舒当然没多长出一个脑子。
星巴克的角落里。
男生屈指,在女生面前的卷子上敲了两下,又在她脑袋上敲一下,“想什么呢?”
孟舒揉了揉脑门,歪着头,看着男生抬起手时手腕清晰漂亮的腕骨线条,脱口而出:“你认识孙诚吗?”
傅时逾动作微顿,眸光变了变。
指尖悬在半空中好半晌才收回,他瞥了她一眼,声音不由低沉:“怎么突然问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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