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你救救他:痛苦到只能自残的疯子
“究竟是为什么?”这种行为简直是刀尖舔血,风险非常大。
傅时逾沉默一阵才开口:“一开始我只是想让自己变得正常,后来……我想忘记一个人。”
ECT不仅能辅助治疗精神类疾病,它的一大副作用就是让人丧失部分记忆。
初二开始,傅时逾就尝试用ECT治疗自己。
他做了大量的研究和准备。
因为独自操作,他无法给自己注射麻醉,只能在清醒的状态下接受电击。
过程很痛苦,每一次电流穿过大脑的几秒钟,犹如脑电波紊乱后的重启。
颤抖,痉挛,手脚麻痹,心脏皱缩。
每一次的电流刺激都痛不欲生。
他尝试过很多次,可除了感受到痛苦,这种方法并没治愈他。
但偶然中,他发现每次点击过后他会丢失一些记忆。
很多失去的记忆都和夏江潮有关。
对于别人来说,忘掉不是好事。
可对傅时逾来说,忘记一些事,忘记一些人,是他梦寐以求的。
“那你忘记了吗?”傅明淮问。
傅时逾痛苦道:“没有以前效果好了。”
他甚至因为操作过当,差点出事。
傅明淮看到他身上的痕迹,就是过度导致的电击伤。
“心理治疗的方法有很多,”傅明淮试图劝醒他,“不是只有这些极端的方式。”
“心理咨询还是药物治疗?”傅时逾低声说,“爸,这些对我没用。”
傅明淮相信,他一定是没办法了才会用这种极端伤害身体的方式。
那次傅明淮强行把傅时逾从美国带回来。
傅明淮自己被心理问题困扰多年,不想看着傅时逾沉沦下去,于是给他找了各种方法。
傅时逾应该是真的很痛苦,想要解脱。
所以傅明淮要求他做的,他全都配合。
只是一直没什么起色。
他依旧只能不断地工作,让身体超负荷运转,才能让精神暂时得到平静。
转变出现在傅明淮打算和林蓓结婚时。
得知两人要结婚,傅时逾的情况竟然一天比一天好。
他不再整天工作,经常陪他们筹备婚礼。
婚礼当天,傅明淮看着穿伴郎服,在宾客中应付自如的傅时逾,他突然发现,短短半年时间,他就好像换了一个人。
不再是躲在clearlake别墅地下室,痛苦到只能自残的疯子。
傅明淮想到一个词,人逢喜事精神爽。
傅明淮没告诉过任何人美国的事。
他也从始至终没问过傅时逾,痛苦到不惜用电击遗忘的人是谁。
傅明淮离开后,孟舒坐在车里。
她没发动车,沉默地坐着,目光没有焦距地望着车外。
夜色渐暗,她的眼前漆黑一片。
她去过clearlake那里的别墅。
当时她还怀疑,那个地下室是傅时逾用来囚禁她的。
那次傅时逾没有自残,但孟舒开着车笔直地撞向了他。
她撞向他的那一刻,他在想什么呢?
他当时说“那就撞死我吧孟舒”,是真的想死在她手里吗?
孟舒在车里坐了很久。
最后她发动车时,自言自语地说了句。
“你为什么就是忘不掉呢……”
孙怡闵在江城待了一周,中途回了趟家,今天就要回新疆了。
孟舒和肖君来送机。
三个人在机场分别。
“过年等桐桐从加拿大回来,我们四个再聚聚。”孙怡闵说。
“到时候我们三个人去新疆找你,”肖君憧憬道,“听说新疆的冬天很漂亮。”
“滑雪,徒步,看日出,如果雪下得很大,就在我的房子里烤火。”
肖君眼睛都亮了,“说好了啊,今年冬天必须去新疆!”
孙怡闵一手揽一个,将两人揽进自己怀里,除了分别的感伤,还有真心实意的祝福。
“希望到时候,你们都能有人陪着过来。”
“有人陪还不简单?”肖君嬉皮笑脸,“到时候我多带几个,直接包机过来。”
“行啊,我给你们在客厅里打地铺。”
三个人说说笑笑的同时,一架从深市飞抵江城的航班刚刚落地。
飞机还在滑行中,商务舱中,某个座位前的电脑屏幕发出微弱光亮。
李卓航睡得正香,被一串手机提示音吵醒。
手机一有信号,他的消息就爆了。
这些年他跟着傅时逾创业。
说是合伙开公司也投了钱,但公司能有现在全靠傅时逾和沈倾易带的技术团队实力过硬。
至于他的那点投资款扔进去也没多少响声。
不过他擅长交际,脑子灵活,各个渠道都有能说得上话的人,负责公司对外事务。
沈倾易主内,他主外,傅时逾顾大局。
三角关系最稳定。
李卓航刷着手机消息,看到其中一条,蓦地坐直了,他推了推旁边的人。
一脸震惊道:“你妈好像出事了!”
傅时逾看向李卓航手机,面无表情地看完那条消息,转过头,继续看电脑屏幕。
李卓航以为傅时逾不信,边向透露消息给自己的人确认,边告诉傅时逾。
“孙部长那里的消息保真。我问问他,具体什么情况,事情还有没有转机。”
“不用问了,”傅时逾低声说,“没有转机。”
傅时逾刚说完,对方就回消息过来了。
李卓航看了眼,果然和傅时逾说法一致。
夏江潮这次摊上的不是小事。
数目很大,由上面下来的专案组负责调查。
李卓航一下子瘫倒在椅子上。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搞艺术品发家的,其实都不干净。
夏江潮在这个行业浸染这么多年,被查不过是早晚的事。
区别在于,她是主谋,还是只是经手。
量刑的标准不同。
李卓航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我怎么觉得你一点儿也不惊讶?”
傅时逾连头也没抬,轻描淡写道:“如果不是我高二时没拿到她洗钱的核心证据,她早就是现在的结果。”
夏江潮还是很警觉的。
如果不黑夏江潮的账户,在不犯罪的情况下,他很难拿到证据。
他不是没这么干过。
只是遇到孟舒,特别是和她在一起后,傅时逾思考问题和过去不同。
他不再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
他想和孟舒长久在一起就不能违法犯罪进去。
李卓航张着嘴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关于这对母子的事,家族里有很多传言。
但无论传成什么样有一点都是共通的——
两人互相憎恨。
可毕竟是血脉至亲,李卓航没想到,他们已经水火不容到了这个地步。
李卓航喃喃:“你真……这么恨你妈啊?”
傅时逾的视线短暂地离开屏幕看向窗外。
江城在下小雨,地面温度不高。
寒气朦胧地覆在窗上。
什么也看不见。
李卓航听见他说了四个字。
他说:“我不恨她。”
四个人在机场的地下车库遇到纯属偶然。
李卓航两人在等车过来接。
孟舒开车经过,肖君先看到的李卓航。
她降下副驾驶车窗,和他们打招呼。
在李卓航的一番“安排”下,肖君坐上了李卓航顺路的车,孟舒的副驾驶变成了傅时逾。
两辆车一前一后从机场驶出。
肖君发来“我们先走了”之后,两辆车在闸道口分道扬镳。
开了一阵,雨渐渐变大。
快接近市区,孟舒问:“你回公司还是?”
自从傅时逾上车,就没说过话。
孟舒以为他这段时间出差累了。
傅时逾闭着眼睛,低声说了个“回家”。
孟舒把车开去了御景。
她把车停在地面上的临时停车区,没熄火。
看傅时逾像是睡着了,叫了他一声。
见他没回应,只好解开安全带,倾身过去伸手推了推他。
“傅时逾,到了。”
过了十多秒,副驾上的人才缓缓睁开眼睛。
刚醒过来,他目光里有片刻的空洞,随后转头,看向孟舒。
涣散的深眸一点点聚焦在她脸上。
待看清她的脸,眼里再次浮现茫然,还有一丝不敢置信。
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孟舒看他醒了,打开车门锁,
“你看上去挺累的,早点回去休息吧。”
傅时逾没下车,也没说话,就这么直愣愣地盯着她看。
孟舒被他看得不自在,避开他视线。
“我还有事要去忙。”
她这是在赶他下车。
又过了几分钟,就在孟舒以为他又要犯病,赖在她车上不走时,傅时逾坐直身体,解开安全带,什么也没说,沉默地下了车。
孟舒终于舒了口气。
当她意识到在下雨,想把伞给傅时逾,看到他已经冒雨走出去一大段。
孟舒开车离开,还没开出小区大门,突然想起傅时逾的行李箱还在自己车上,又开回去。
孟舒再次把车开到楼下,给傅时逾打电话没接,只好自己搬了行李箱上楼。
站在门外,孟舒停下很自然地要去摁密码的手,收回手,摁响门铃。
等了一阵,门内没有任何动静。
孟舒只好拿出手机给傅时逾发消息,告诉他行李箱她给他放在门外了。
消息还没发出去,眼前的门突然打开。
门只打开一半,傅时逾手撑在门框边,露出半张脸。
孟舒将行李箱推到他面前。
“你忘了拿行李箱。”
傅时逾将门完全打开,然后什么也没说,转头回了屋。
孟舒在门外站了几秒,最后叹了声气,认命地把行李箱推进来。
傅时逾回来后鞋没换,灯没开,穿着刚才被雨淋湿的外套,歪躺在客厅沙发,手指搭在眉骨,看起来很是疲惫。
“行李我放这里了?”
没有回应。
孟舒放下行李箱,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了。
傅明淮的话在耳边响起——
“时逾是个很能忍疼的人,小时候他妈妈打他,他从来不哭,一声不吭地挨抽,我以为没打疼,给他上药时才发现,血肉模糊都和衣服黏在一起了。”
“不用麻醉剂的电击有多恐怖,我连想都不敢想,疼都能疼死过去。他并非不疼,不过是皮肉上的疼痛比不了内心的万分之一。”
“他不是我亲生的,我承认,我对他保留了私心,没有做到父亲的责任。他从出生就没有得到过父母给的爱,不仅没有,还总是在他树立三观的关键时期,让他体会到了无尽的冷漠和恨意。”
“错的从来都不是他,但却是他一直在努力弥补这些错误。他想要变得正常,想得到正常人都能得到的爱,想和喜欢的人在一起。这些渴望不断累积,最后让他变得偏执极端。”
“孟舒,如果傅时逾向你伸手……你能不能……能不能帮帮他?”
孟舒。
你帮帮他。
你救救他。
孟舒从厨房里接了杯水放在茶几上。
杯子放下发生轻微响声。
傅时逾搭在眼睛上的手指动了动。
孟舒维持着半蹲的姿势,低头看着他。
“把衣服换了,都淋湿了。”
傅时逾没吭声。
孟舒又说:“累了就去房间里睡吧?”
傅时逾还是没说话。
孟舒终于觉察出了点异样,凑近了点。
“你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初夏的江城,下着雨的傍晚,光线暗沉。
即便视线不清,孟舒也能看见傅时逾的脸颊微微泛红,眼尾好似也有点红。
“你休息吧,我走了。”
孟舒说着站起身,手腕却突然被抓住。
她身体没有防备,往前扑进了傅时逾怀里。
她手撑在他胸膛,艰难地抬头,和头顶一双眼睛对上。
离得实在太近,孟舒这回看清了。
傅时逾的眼睛很红,眼里充血,布满血丝。
孟舒没被他的样子吓着。
她趴在他身上,伸手在他额头和脖子里探了探,然后惊讶道:“你发烧了?”
傅时逾发烧了。
这对孟舒来说是件新鲜事。
孟舒的记忆里,傅时逾就没生过病。
她倒是经常生病,林蓓出差不在她身边,每次生病都是傅时逾照顾她。
孟舒生病时很矫情,不喜欢喝药,讨厌去医院,身体难受会哼唧。
平时恨不得离傅时逾远远的。
生病时就像长在他身上的挂件,离开一步都不行。
孟舒照顾病人的经验全部来自傅时逾。
她翻了翻医药箱,退烧药全部过期两年以上,应该是两年前她离开后就没买过新的。
她只好在手机上下单买药。
等药送到的时间里,孟舒把傅时逾弄去了卧室床上。
替他脱了鞋子外套,解开领口衬衫扣子。
这几天天热,床上只有一条薄毯,她去柜子里抱了床被子出来给他盖上。
孟舒摊被子的动作幅度大,一下蒙住了傅时逾的脸。
他有气无力地把被子往下扯了扯,露出烧得通红的脸,虚弱又无奈道:“我知道你恨我,但就算趁人之危,也不用闷死这么残忍吧?”
没想到他生病了嘴还这么贱。
孟舒眼不见为净,拿被子重新给他蒙上。
被子里传来傅时逾的低笑声。
傅时逾的精神也就够说那么一句话,躺上床没多久就睡得昏沉了。
孟舒找到温度计测了下,三十八度五。
温度不高,但成年人,特别是不经常生病的人,体温哪怕高半度就会很难受。
病来如山倒。
药送到后,孟舒去叫傅时逾。
叫了很久,他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
孟舒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把他从床上扶着坐起来。
没想到生病后的傅时逾柔弱到连杯子都拿不稳,孟舒只好替他端着杯子。
孟舒没什么照顾病人的经验,水喂得太急,傅时逾被水呛到、
她赶紧放下杯子,不断拍打他的后背、
“抱歉抱歉,没事吧?”
傅时逾咳了很久,本就发烧通红的脸更红了,连脖子里都一片红。
整个人像被熏燎过滚烫。
孟舒的手温凉,傅时逾烧得糊里糊涂地,抓住她的手就往自己脸上和脖子里按。
孟舒被他身上热度烫着,担忧道:“你身上好烫,要不还是去医院吧?”
傅时逾像小脏猫洗脸,不断拿脸蹭着孟舒的手和露在衣袖外的手臂肌肤。
边蹭边含糊不清地叫着她的名字。
“孟舒……孟舒……”
“你躺好,别乱动。”孟舒把他往后推。
傅时逾浑身没力气,那么大一个人,被她一推就倒了回去。
倒下去后不知是不是摔晕了,没动静了。
孟舒蹲在床边,忐忑地凑过去。
脸才靠近就感受到了从他身上散发的灼热气息,呼吸声很重,伴随着难受的轻哼。
孟舒摸了摸他被汗浸湿的发根,低垂着眼睫,轻声说:“傅时逾,你好像病得挺重的。”
傅时逾紧闭眼睛,好看的眉峰紧紧蹙着。
没有回应她的话。
孟舒买的药,六小时吃一次。
时间一到,孟舒再次把傅时逾挖起来。
这次他睡得很沉,她怎么喊都喊不醒。
孟舒拿着水和药,站在床边。
烦躁、担心又无可奈何。
“你是想让我学电影里给你嘴对嘴喂吗?”
“意识不清醒时强行喂东西是不会咽的。”
“还很可能被呛死。”
“傅时逾,起来吃药了。”
“你再不起来,我就只能打120,你这么大只,我可搬不动……”
孟舒的碎碎念,终于把傅时逾吵醒。
他睁开眼睛又闭上,缓了缓才慢慢坐起身。
傅时逾接过药,声音沙哑地问:“水烫吗?”
“不烫。”
“你怎么知道不烫?你喝过?”
孟舒确实没试过水温,她手碰杯子感觉还行,但发烧的人对温度更为敏感。
孟舒不和生病的人计较。
她低头喝了一口试试水温,水含在嘴里还没咽下,后脖就被抓住。
她被强行压下来的同时,傅时逾仰头,含住她的唇。
傅时逾掠夺光她嘴里全部的水,舌头在她湿润的口腔里胡乱搜刮、汲取。
他毕竟病着,孟舒不敢挣扎得太厉害,被迫趴在他身上,被他按着脑袋,用力地亲。
他嘴里苦涩的药味弥漫在彼此口腔中。
傅时逾身上很烫,嘴里更像是着了火,连她都要被烤干了。
她难受极了,手撑在他胸口,期期艾艾地求他放开,“傅时逾……别这样。”
“孟舒……”傅时逾浑身滚烫,脑子疼得要裂开,他亲着抱着怀里的人,好像只有这样用舌头用四肢真实地感受到她,身体才能好受些,“告诉我……告诉我孟舒,真的想离开我吗?就不能留下……哪怕不爱我……也不能留在我身边吗?”
药效起了后,傅时逾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有好几次,孟舒想走,但看到那人躺在床上,悄无声息的样子,又没能狠下心。
她给自己找理由,就当是回报当年他照顾生病的自己。
傅时逾睡得毫无动静。
孟舒给豆豆喂了水和食物,把笼子里的木屑换上新的。
她蹲在笼子前,看着豆豆抱着根秋葵冻干吃得香,无聊到跟它聊起天。
“你爸倒是挺会养你。”
“你爸什么时候能醒?”
“你告诉我,我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呢?”
孟舒之前很反感傅时逾自称“豆豆爸豆豆妈”,但听多了竟然也习惯了。
不知道傅时逾什么时候能醒,实在没事做,孟舒回车里拿了电脑。
她边照顾傅时逾边工作。
程靳筠这几天不在江城,孟舒不需要坐班,可以居家办公。
刚开始她坐在卧室飘窗上,后来搬到沙发上,最后她干脆把电脑放在床上,她自己席地坐在床边。
孟舒没开卧室灯,就留了盏床头柜的小灯。
电脑屏幕的光,映着她线条柔软的五官。
长发用鲨鱼夹随意盘在脑后,这个浅棕色鲨鱼夹还是当初她住在这里时用过的。
上回她被傅时逾带回御景,发现不仅衣橱里她的衣服原封不动地挂着,浴室里她的那些小物件也全都在。
房间里门窗紧闭,不能开空调。
孟舒热得身上只穿了一件内搭背心。
没被夹住的几缕发丝贴在颊边,抬起手腕打字时,清瘦的肩胛骨展开,侧脖到锁骨,拉出条柔韧漂亮的线条。
似是心有所感,孟舒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
床上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一双深眸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你醒了?”孟舒半站起身,用手背贴了贴他脸和额头,“感觉怎么样?”
她又拿手贴向自己额头,感受了一下两人的体温差,“烧好像退了,我去拿温度计……”
孟舒的手被拽住。
以为他又要像刚才那样,孟舒脸上闪过惊恐。
在她挣扎前,傅时逾主动放开了她的手。
“不用测了,”他声音又沙又哑,“我没事了。”
孟舒站起身,“我去给你倒点水。”
傅时逾一口气喝了大半杯水。
孟舒接过他递过来的杯子。
现在凌晨五点。
她竟然照顾了他一整晚。
孟舒打了个哈欠问:“饿不饿?我刚才叫了外卖粥,热热就能吃了。”
傅时逾摇了摇头,但想起什么,问她:“你呢,吃了吗?想吃什么我去做……”
“你别动!”孟舒把打算起床的傅时逾按回床上,无法理解他的脑回路,“你烧了一夜了,能不能安分点?要是晕在厨房里怎么办?我可搬不动你!”
她难得有疾言厉色的时候。
所以很少有人知道,她发起火来是什么样。
傅时逾勾了勾唇角。
孟舒并非没见过傅时逾笑,但还是第一次见他苍白虚弱,病弱无助时的笑容。
有点可怜,又有点可爱是怎么回事……
傅时逾去拉孟舒手,被孟舒甩开。
他又去拉,这回她没拒绝。
孟舒被傅时逾拉到床上坐下。
他没做什么得寸进尺的事,只是低下头,把脑袋埋进她肩窝里,轻轻地蹭了蹭。
“让我靠一下,头晕。”
孟舒小声嘀咕:“睡这么久当然晕。”
“嗯……”傅时逾轻声说,“确实很久没有睡过这么长时间了。”
即使是在病痛中,对他来说,也是一次难得的沉睡。
孟舒还是给傅时逾热了点粥。
但他只吃了一点,一直在喝水。
喝了水就出汗,浑身又黏又腻。
他提出要洗澡,被孟舒拒绝了。
她说这个时候洗澡,明天一早起来温度肯定会再升起来。
“谁说的歪理?”傅时逾笑着问。
“你啊!”孟舒翻旧账,“我之前生病出一身汗想洗澡,你就是这么和我说的。”
“是吗?”
看他一副失忆的模样,孟舒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所以当初你是骗我的?”
身上全是汗,不能洗澡,对孟舒来说简直无法忍受。
她想洗澡,傅时逾不同意,说只能帮她用毛巾擦擦身体。
她浑身无力,当然是傅时逾帮她擦。
脸,脖颈,四肢和身体……
他擦得很细致。
可他擦完,孟舒却觉得身上汗出得更多了。
傅时逾就继续擦。
怕她冷,让她盖着被子,他手伸进被子里。
借着看不见的由头,手肆意在她身上游走。
擦着擦着,毛巾不知道去哪里了。
一双手揉着掐着拧着,在她耳边吐着比她更热的气息,问她怎么这么多水?
最后埋怨声全变成变调的哼声。
尘封的记忆被一句话轻易勾起。
孟舒咬着唇,耳后根泛红一片。
不用问也知道她在想什么,傅时逾边解开衬衫,边好心提议:“那这次换你给我擦?”
孟舒白他一眼,“想得美。”
傅时逾还是为自己争取到了洗澡的权利。
他身体底子好,洗完澡不但体温没升高,人反而更清醒。
但毕竟烧了一夜,最高时孟舒测到他体温到了三十九度。
所以一洗完澡就被孟舒命令躺回床上。
孟舒收拾着电脑和资料,“你休息吧,我回去了。”
傅时逾有点不敢相信,“你就这样丢下我了?”
孟舒收拾东西的手一顿,很快又继续,视线垂得很低,“你不是退烧了吗?”
“退烧了不代表病就好了,你就不能……”傅时逾看着她的侧脸,顿了顿,低声说,“等我痊愈吗?”
孟舒突然觉得,他所说的“病”不单单是指发烧。
“有病就去看医生。”
孟舒话虽这么说,但她还是留下了。
照顾了傅时逾一夜,她实在太困了,拒绝了他同床共枕的邀请,在隔壁客房睡下了。
睡觉前把房间门给反锁了。
只是等她睡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睡在主卧。
她侧身被傅时逾搂在怀里,额头抵着他肩窝,脸贴在他胸口。
一呼一吸间全是他身上清淡的沐浴乳味道。
试着挣了一下,纹丝不动,她轻轻叹一声气,“我怎么在你床上?”
傅时逾陪着孟舒睡了个回笼觉也才刚醒,声音里满是浓重的倦意,“我也正纳闷,怎么一醒来你就在我怀里了。”
说这种话他自己信吗?
孟舒懒得和他争辩,他这种前科比比皆是。
她推了他一把,“那现在可以放开了吗?”
傅时逾收紧手臂,闭着眼睛,亲了亲她额头,哄道:“再躺一会儿。”
孟舒像个人形玩偶被他用四肢夹着,脸紧贴在一片温热结实的胸膛上。
她的嘴边,就是男人硬邦邦的胸肌。
视线从那点淡粉上移开,孟舒清了清嗓子小声说:“你把衣服穿上。”
她说话时的气息,不断灼烫他胸口。
他眼底跟着一热,故意挺了挺胸膛,低声问:“不喜欢吗?”
孟舒不说话,呼吸却明显急促起来。
她的唇都蹭上了……
傅时逾眯了眯眼睛,继续问:“不喜欢大的?还是嫌我练得不够大?”
[57]给你玩的:宝宝要不要捏一捏?吃一吃?
傅时逾果然在健身。
因为经常打球和晨跑,傅时逾过去身材就很好,但还是偏少年人的清瘦。
现在穿上衣服也瘦削,但脱了衣服就……
那天肖君点的男模,和傅时逾一比,都差了点意思。
傅时逾还在故意往她嘴边送。
又不是吃的东西,不可能激起食欲。
可口水却在孟舒嘴里大量分泌。
她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
傅时逾不抽烟不喝酒,没有任何不良嗜好。
还特别爱干净,凑得再近,他的身上也只有一股好闻的体香。
孟舒的意志力在逐渐瓦解。
面对敌人强大的攻势,她紧抿着唇,闭着眼睛,胸口不断起伏。
看她额头都冒汗了,傅时逾不再逗她。
他松了点劲儿,往后退开,手指捏住她下巴抬起来。
孟舒睁开眼睛,目光自下而上,对上他黑漆漆的眼睛。
“忍什么?”傅时逾声音暗哑,恨铁不成钢,“练成这样不就是给你玩的?”
孟舒脸蓦地变红,“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怎么才算是好好说话?嗯?”傅时逾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生病让他有种病恹恹的倦懒和无赖,他一字一字地说,“说……这么大,宝宝要不要捏一捏?吃一吃?”
简直没脸听他说下去。
孟舒把脸埋进枕头里。
傅时逾顺势亲她修长的侧脖。
孟舒被他亲得痒,抬手去挡,手却被他抓住,按在嘴边。
傅时逾贪婪地亲着她的手心和手背。
每一寸肌肤都不放过,都要沾上他的味道。
“好香啊宝宝……”
傅时逾就是个变态。
人前西装革履,倨傲冷峻,对谁都爱答不理。
私底下把胸肌送到她嘴边,还意犹未尽地将她的手从指尖舔到指缝……
他说着自己生病没力气,可孟舒根本推不开他。
当他开始得寸进尺地舔其他地方时,孟舒终于忍不住出声警告:“别舔……傅时逾你答应过我什么?你再这样,我以后不管你了。”
她的警告起了效果。
脖颈上的湿漉感消失,只剩下轻微的喘息。
“我听你的,听你的……”傅时逾声音很轻,低得只剩下一丝卑微可怜的气音,“求你别不管我。”
孟舒的这句警告很有用,傅时逾真的不乱来了。
他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孟舒才在他怀里安安静静地躺了会儿。
感觉到傅时逾很久都没动静了,孟舒确定他睡着后,轻手轻脚下床。
一早上出了一身汗,她简单洗了个澡。
洗完出来,却发现傅时逾不在房间。
循着动静,孟舒来到外面厨房。
她没进去,站在门外。
透过玻璃推拉门,看着厨房里的人。
傅时逾穿着那件白色T恤,深色家居裤。
烧虽然退了,但人还是虚,手臂撑在料理台边沿,黑色发尾擦着有些变形的衣领,隆起的肩背宽阔清棱。
他在洗刚才他们喝粥时用过的碗筷。
孟舒不知道他这两年是怎么过的。
但应该过得不好。
叫外卖前,她想过自己煮点粥,但打开冰箱,除了塞满的柠檬水,米面油什么都没有。
傅时逾并不爱喝柠檬水。
爱喝柠檬水的是她。
上回她在这里住了一晚,第二天阿姨是直接带着做好的饭菜和汤过来的。
看来,阿姨早已习惯,家里什么也没有。
孟舒不明白,他怎么会把日子过成这样。
至少两年前,傅时逾挺注重生活品质。
和大部分男生一样,傅时逾不喜欢逛街。
但他挺喜欢逛超市。
每次去都必须拉上她。
即使她说完全可以线上下单,傅时逾却非要开车去实体店。
他通常去的都是贵得离谱的进口商品超市。
七百一小盒的车厘子,八十一个的石榴,七十一颗的生菜。
一车东西,顶得上孟舒一学期的生活费。
每次除了生鲜区就是甜品区花的时间最多。
他自己不爱吃甜的,却喜欢给孟舒买。
怕她吃多,又怕她不够吃。
在一起三年,从只会煮番茄鸡蛋面到半小时搞定两菜一汤,傅时逾的厨艺进展迅速。
就是还不怎么擅长煲汤,孟舒总嫌他煲的汤药膳味太重,难以入口。
每当看着他在厨房里忙碌,孟舒总是很难把发疯的傅时逾联系起来。
这人明明人夫味那么足……
傅时逾叫了外卖,两人吃了顿时间不尴不尬的下午饭。
傅时逾果然是个工作狂,烧一退就要回公司。
送佛送上天,孟舒开车送他去。
到了公司楼下,孟舒把傅时逾叫醒。
没想到他这场病生出了爱睡觉的后遗症。
从家里到公司短短二十分钟,他竟然在车里睡着了。
孟舒把包里的冲剂给他,“你烧压下去太快了,以防万一,再吃两顿冲剂预防一下。”
傅时逾没接,看着她的目光有些泛冷。
“你要去哪里?”
孟舒被他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舒服,但还是老实道:“送完你就回家了。”
“回家?然后呢?还要去哪里见谁?”
他的语气咄咄逼人,配上本就苍白的脸色,如同阴森的鬼魅,让孟舒心里一紧。
以他们目前的关系,她根本不用心虚,但还是手握紧方向盘,结巴了一下。
“去、去见一个朋友。”
“哪个朋友?”
“在英国念书时认识的。”
英国两个字,让车里温度瞬间降到冰点。
傅时逾的眼眸一瞬沉得可怕。
为了导航,孟舒的手机连着车载蓝牙。
屏幕上跳出魏炜的消息时,傅时逾闭着眼睛,她以为他没看见。
孟舒说服自己,不要和一个病人计较。
还是个身心都有病的。
她舔了舔嘴唇解释:“我朋友博士毕业回国后,我们很久没见过面了。这次他来江城出差,我们就约了个饭。我和他只是朋友,普通朋友。”
最后一句话说完孟舒就后悔了。
太过刻意了。
可两年前傅时逾动不动吃醋发疯给自己带来的身心折磨实在太深刻了。
直到现在,孟舒依然会下意识地撇清和异性的关系。
傅时逾摘下安全带,越过中控。
Mini的空间很小,他那么大一只压过来,孟舒直接被怼在了角落。
后背抵在车门,退无可退。
男人身上乌木沉香猛烈袭来时,孟舒的呼吸有一瞬的停滞。
那排黑色密实的眼睫跟着心脏一起乱颤。
傅时逾大手握住她后脖,修长的手指圈住纤细脖颈。
五指像禁锢的囚笼,轻易就困住她。
他盯着她闪躲的眼睛问:“男的,对吗?”
她命唇不说话,算是默认。
他歪了点头,看进她垂落的眸子里,用肯定的语气问:“他喜欢你。”
孟舒不想在这种他能查出来的事情上撒谎,为他未来的发难埋雷。
于是她干脆道:“他确实追过我,但我拒绝了。我们现在真的只是朋友,我和他半年没见了。”
孟舒差点就要把手机交出去,证明自己。
她在心里唾弃自己。
怎么这么轻易就被傅时逾牵着鼻子走……
傅时逾这辈子调教得最成功的不是他的AI算法,而是孟舒。
傅时逾不依不饶地问:“你拒绝了,所以他放弃了吗?”
孟舒双手抵在男人胸前,阻止他的继续靠近,鼓着脸,不满道:“我没有办法阻止别人的想法。”
“不,你可以,”傅时逾拿起她放在中控上的手机,举到她面前,沉声说,“告诉他你不会去见他。”
“傅时逾你不要太过分了,还想和两年前一样是吗?”孟舒抽走手机,火气也上来了,不想再和他多说,冷声说,“下车。”
傅时逾把她拉到身前,和她抵着额头,冷声问:“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了吗?”
孟舒用尽力气推开他,“约定是我不离开你,没说我不可以和朋友吃饭有正常的社交!”
孟舒终于忍不了了。
从昨晚到现在,她才睡了三个小时,整个人疲惫困乏,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她胡乱捋了下鬓角散乱的头发,破罐子破摔道:“如果你还是像以前那样没有悔改,我觉得我也不必遵守什么约定了。你不是想把我们的事告诉我妈妈吗?你去说吧。”
“傅时逾,但我告诉你,但凡你这么做了,我一定会离开你,离开江城,让你再也找不到我,我说到做到!”
孟舒一口气说完。
因为激动,面颊通红,胸口不断起伏着。
她决定不再软弱,被傅时逾牵着鼻子走。
她不是疯了。
而是傅明淮那些话,和昨晚无数次听见傅时逾在睡梦中喊着她的名字求她别离开。
让她突然明白过来一件事——
他们这段关系里真正拥有主导地位的是她。
过去傅时逾用公开关系威胁她,是笃定她害怕公开后的后果。
可她要是不怕了呢?
或者反过来,换成她威胁他,用“离开他”作为威胁,他会怕吗?
傅时逾捏在她后脖上的手指不断收紧。
孟舒忍着疼,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任何退缩的意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就在孟舒快撑不下去时,傅时逾的手徒然松开,手掌移到她后背上,将她压进自己怀里。
孟舒清晰地感受到傅时逾的肩膀在抖。
她愣住了,下一刻竖起的防备瞬间泄去。
鼻尖突然涌上一阵酸涩,“傅时逾……”
“对不起,”傅时逾用尽全力地抱着她,力道大得像是要拆了她的骨头,一根根地塞进他自己的身体里去,让她成为自己永不分离的那部分,他哑着声,声音里满是卑微的祈求,“我收回刚才那些话,你可以去见他,可以和他吃饭,可以有正常的社交,只要你……”
只要你别离开我。
只要你救救我。
救救我孟舒。
孟舒赌赢了。
孟舒和魏炜约在江城有名的西餐厅。
魏炜这次来江城的分公司视察工作,身边跟了一行人,行程排得很满。
他好说歹说,助理才给他排了三小时的外出就餐时间。
大部分时间都是魏炜在说。
一回国,没有任何过渡,父母直接把他安排到了公司的重要职位。
刚开始他连一张报表都看不懂,见到财务过来找就头疼,每次开回都要被他爸拿笔砸醒。
现在懂了一点,但很多时候还是一头雾水。
说道最后,魏炜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
“对不住啊,一说起来就收不住,这半年实在太难熬,我爸妈还总安排我联姻……”魏炜急忙收住,“不说了不说了,说道联姻又是一段血泪史。对了孟舒,你这次回来之后有什么打算吗?还回英国念博士吗?”
“还在考虑。”
“考虑什么?”
孟舒突然很想听听别人的意见。
“如果你还是想回英国念书,但你父母让你留在国内接手公司,并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你会怎么做?”
“如果是在英国那会儿,我会选择继续留在英国,但这次我回来,进了公司,发现这些年我爸妈挺不容易的。
当初我觉得他们不关心我,把我往国外一扔就不管了。我才干了半年就明白了,其实要维持一家公司运转,特别特别不容易。
我在英国潇洒地花着英镑追姑娘,他们为了笔贷款跑遍银行,为了一笔订单,一天飞三个城市。我也是才知道,去年我爸瞒着我动了场大手术,所以才那么急着让我回来。
我妈说我爸从手术台上下来,麻药还没过,神志没清醒就一遍遍喊我名字,他还问我妈,儿子中午放学回来,家里有没有人给他做饭。”
魏炜笑着长叹一口气,声音里带了点细微的哽意,“这么说可能有点矫情,但我越理解他们就越心疼他们,也就越不可能离开,我要是走了,感觉他们有点可怜。其实我很爱他们,过去在英国的逃避,也是自以为他们不爱我,不想回去面对这个现实。”
魏炜说完,看着孟舒若有所思的样子,笑着问:“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大孝子?”
孟舒笑着举起杯,“是啊,敬大孝子。”
“干杯!”
魏炜放下酒杯,摸着下巴问孟舒:“怎么说?难道你父母也不同意你回英国吗?”
孟舒摇了摇头,神色明显黯淡。
“不是父母。”
“那是谁?”
孟舒嘴角勾起了抹无奈的苦笑,半真半假道:“是只会发疯的花枝鼠。”
*
“我那只老鼠是不是还在你家?”
刚开完会,几位公司高层率先走出会议室,西装笔挺地穿过办公区。
高大英俊的身影引得员工们频频瞩目。
以为两位老总低声在聊什么要事,没想到是在谈论一只老鼠。
傅时逾装傻,“什么老鼠?”
李卓航打开手机翻出购买记录。
“喏,一只俄蓝花枝鼠,花了我两千八。”
傅时逾瞥了一眼就移开。
李卓航做合理猜测:“你不会养死了吧?”
“没有。”
“哦,”李卓航说,“明天你给我带来。”
傅时逾停下脚步。
李卓航以为他嫌麻烦,“我去你那里拿也行。”
傅时逾没应声,继续往前走。
李卓航跟在他身后,他们还要去傅时逾办公室聊别的事。
没走两步,李卓航的手机突然响了。
看到消息发件人,他疑惑地看了眼走在自己前面的人,“你发我什么了?”
他边问边打开看。
傅时逾给他转了两千八。
孟舒和魏炜都喝了酒。
魏炜让司机先送孟舒回去。
回来时天空在飘细雨,魏炜让司机把车直接开进小区,停在孟舒那栋楼前。
孟舒没有马上下车,和魏炜两人在车里又聊了很久。
就像过去肖铭评价她,她性格并不内向拘谨,也不是不爱聊天,只是比起说话,更喜欢做那个倾听者。
温柔安静地承接着对方的坏情绪。
可一旦遇到同频的人,她也会变成话痨。
魏炜开朗豁达,标准的乐天派。
他鲜少对着孟舒倒苦水。
他喜欢逗她笑,挑她感兴趣的话题聊。
他们一冷一热,难得的相配。
车里有点闷,司机把后排车窗降下。
车里不断传出谈笑声。
魏炜说完自己各种相亲抓马的事,又聊他们在英国共同的朋友。
两人在车里不知不觉就聊了半小时。
直到魏炜的助理连着打了两个电话催促,才不得不结束。
魏炜挂了电话,伸出双臂。
“不知道下次再见面是什么时候。”
孟舒笑着回抱,“离得又不远,想见面就见了,或许我什么时候就去你们那儿玩了。”
魏炜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冲动。
他放开孟舒,手却抓在她肩膀上。
“你有没有想过来南方城市发展?我记得你老家就是宜城的?文案策划方向的工作,南方沿海城市,需求量也更大。”
宜城和南城离得不远,高铁两小时。
孟舒高二因为孟东洋的工作调动搬到江城。
一开始搬来这里,各种不适应。
江城夏天晒,冬天冷,天气干燥,吃口重。
她刚来的一个月,天天上火流鼻血。
换季感冒生病更是常事。
当地人说话口音偏硬,嗓门大一点,就像在吵架,把孟舒这颗南方小趴菜吓得眼泪汪汪。
哪怕后来她在江城生活了这么多年,很多地方还是不习惯。
至于工作,正如魏炜所说,对孟舒来说,南方沿海城市的机会更多。
林蓓也曾提过,等老了就回宜城养老。
江城毕竟不是她们的家。
而对于孟舒来说,这里还有很多并不美好的记忆……
怎么看,回到宜城都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当然,这不是一件小事,你好好考虑,如果有想法,记得一定要告诉我。”魏炜也就这么一提,没真让孟舒现在就做决定。
孟舒点头,“好。”
助理的电话第三次打来。
孟舒拿了包,准备下车前,魏炜叫住她。
“孟舒,”魏炜摁断电话,踌躇道,“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孟舒今晚喝了点酒,思维活跃,套用了个俗套的梗回道:“对不起,没爱过。”
魏炜一秒入戏,顶着张被无情抛弃的脸,夸张道:“为什么你这三个字带刀,我的心脏被你一刀刺伤。”
司机和孟舒同时笑出声。
魏炜敛起笑意,说起正事。
“在英国我们一起过春节那次,你喝多了,睡在我家客厅沙发,我酒醒了,起来给你……们盖毯子,听到你在说梦话。”
孟舒那次喝断片了。
她平时很克制,基本滴酒不沾。
那回却几次主动要酒喝。
自己灌自己,魏炜拉都拉不住。
后来看她喝醉了,话和笑容都比平时多,说话也逗,魏炜就没再劝。
反而有意无意地给她酒喝,然后逗她说些好玩的话。
那天他们玩得很high,孟舒也醉得厉害。
魏炜想让她去房间睡,她非要睡沙发,说沙发是她的窝。
魏炜问是什么窝,她想了很久说自己是兔子,所以这是兔子窝。
她还一本正经地问他:“你不是一直把我当兔子养吗?怎么忘了呀?”
“我说什么了?”
孟舒对当天印象几乎没有。
魏炜表情认真道:“你在梦里哭着喊一个人的名字。”
孟舒笑着问:“真的假的?”
魏炜原本以为《月光宝盒》里至尊宝在睡梦中喊紫霞仙子几百几千遍只是电影刻意煽情。
没想到竟然遇到了真的。
原来真有人会在梦里喊另一个人的名字。
连续的、重复的无数遍。
他当时饶有兴致地蹲在沙发边,像菩提老祖一样,数着孟舒喊了那个名字多少次遍。
后来实在太多了,他数忘了。
魏炜看着孟舒,“我猜你那位前男友叫傅时逾,而那只会发疯的花枝鼠也叫傅时逾?”
“你爱傅时逾吗,孟舒?”
魏炜问孟舒爱不爱傅时逾。
孟舒选择了沉默。
魏炜没有追问,而是为了她另一个问题,问她是不是傅时逾不让她回英国。
孟舒没否认。
但她没和魏炜说更多的。
有些事,旁人无法理解,更解决不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
——这是那天傅明淮对她说的话。
看着魏炜的车开远,孟舒才转回身。
孟舒租的房子位于市中心,小区里停车位常年紧张,这个时间点早就没有空车位。
临时车只能停在楼下,靠近大门,影响人出行。
孟舒小心避开门前停着的车,走上台阶,用门禁卡刷开大楼底的门。
打开门时她停下动作,回头看了眼。
楼底没有路灯,大厅里透出的光线只能看清车的大致轮廓。
但918的车型实在太好辨认了。
孟舒脑袋疼起来。
无声地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她走到车前,弯腰敲了敲车窗。
过了几秒,车窗降下,露出车里人的脸。
男人的侧脸轮廓在阴影中异常立体分明。
无论是两年前还是现在,孟舒都不得不承认,这样一张脸,只一眼便会沦陷。
[58]食色性也:你想要我很正常。
孟舒对于他找到自己住的地方,见怪不怪。
她无奈地问:“找我有事吗?”
傅时逾伸手从副驾驶座上拿了样东西,然后打开车门下车。
孟舒看着他手里的笼子,灰色花枝鼠躲在木屑下瑟瑟发抖。
她不禁皱眉:“你怎么把它带来了?”
“不肯吃东西,”傅时逾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说,“想它妈了。”
开着车绕了两圈,才在小区垃圾站旁找到了个停车位。
位置刁钻,傅时逾来来回回倒了好几把才停进去。
孟舒租的房子是套小二居,一个人住够了。
她东西不多,房子里空荡荡的。
两人座的小沙发上却堆满了书,还有她的笔记本,连坐的空间都没有。
傅时逾稍微整理了一下,他把书放茶几上。
他拿起其中一本,又拿起一本,第三本第四本,看到最后,脸色越来越差。
这些书都是同一个作者写的——
程靳筠。
孟舒看他蹲在沙发前不动,把豆豆安置好,走过去,抽走他手里的书,“喝什么?”
傅时逾冷声问:“就这么喜欢他?”
“是喜欢他的书,”其实也不能说是喜欢,只是她现在为程靳筠工作,理所应当多了解他的写作风格,孟舒纠正完,不耐烦道,“你回去吧,豆豆我先照顾几天。”
虽然傅时逾来找自己的借口很莫名其妙,但她刚才给豆豆投喂,它凑过来闻了闻,一口没吃又拱回了窝里。
状态看着确实不太好,那双小绿豆眼都不亮了。
孟舒打算明天带它去宠物医院。
傅时逾站起身,脱下衣服挂在门口玄关的衣架上,深色西装盖住了孟舒的浅色风衣。
然后他一言不发进了厨房。
没多久孟舒就听到煤气灶打火的声音。
就地取材,傅时逾煮了点苹果蜂蜜水解酒。
孟舒喝了一碗,剩下的都进了傅时逾肚子。
孟舒没再赶傅时逾走。
不是默许他留下,而是他这人向来我行我素,说了也是白说。
孟舒今晚和魏炜边喝边聊,喝得有点多,看着没什么醉态,其实脑袋一直晕乎乎的。
原本喝完醒酒汤,她席地坐在茶几前的地毯上看邮件,没看几封,身体就撑不住往后,头枕在身后的沙发上。
她仰脸看着天花板,脑袋放空地发呆。
听到阳台方向的动静,孟舒慢腾腾侧过头。
六十平的房子,阳台才三平。
宽度都没有傅时逾的腿长。
他站在那里,空间顿时变得局促,只要抬个头就能碰到晾衣架。
人高还是有好处,至少不用像她用了衣杆还要垫一垫脚。
傅时逾轻轻松松收了晾衣架上她晒的衣服。
昨天孟舒洗了条系带裙,怕掉落,用肩带在衣架上缠着打了个结。
傅时逾怕弄坏,解得小心翼翼。
冷白皮,黑衬衫,修长手指,青色血管。
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孟舒静静地看着。
他低着头,轻薄的棉麻布料随着夜风,柔柔软软地贴在他身上,就像在拥抱他。
高大,英俊,聪明,明明是被老天偏爱的天之骄子。
为什么,看着这么……
可怜呢。
傅时逾收完衣服叠好放进衣橱。
孟舒搬来时买的生活用品,有些快递盒子没拆,傅时逾把它们全拆了,再一样样放到它们该在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客厅,孟舒还和刚才一样,仰躺在沙发上。
她睡着了。
长发从沙发垂落到地毯上,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胸口微微起伏。
头顶的灯光在那排黑色羽翼下投下一小片毛茸茸的阴影。
完全和豆豆一样,软乎乎的一只。
不过比起花枝鼠,她更像兔子。
一只喜欢越狱的兔子。
傅时逾脚步放轻地走过去。
他单膝触地,缓缓在她身边蹲下。
抬起手,指腹抵在她唇上,轻轻揉了揉唇珠。
孟舒的气息带着白葡萄酒的醇香,湿漉漉地落在他掌心。
傅时逾拿开手,低下头,在她微翘的唇角啄了一下,然后抬头,亲了亲她的鼻尖。
深沉的睡意中,孟舒感觉自己的身体突然腾空,可她没有感到害怕。
她习惯地伸手,圈住某个人的脖子,脑袋很自然地埋进那片熟悉的味道中。
孟舒是被一阵雨声吵醒的。
窗外大雨磅礴,风吹得窗乱响。
大雨标志着江城正式进入夏季。
孟舒低头看自己,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又摸了摸脸,摸到干净清爽的肌肤。
她不记得睡着前卸妆了……
孟舒起床,打开卧室的门,一眼就看见了沙发上的人。
那张一米二的小沙发,根本装不下傅时逾那么大的个子。
只见他侧着身,长手长脚委屈地蜷着。
难得条件这么艰苦,他都能睡这么熟。
孟舒开门动静不小,他也没被吵醒。
孟舒来到沙发边,俯下身,用手戳了戳傅时逾肩膀,“傅时逾?”
沙发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八点了,你不用上班吗?”
“总裁要以身作则,迟到不好吧?”
孟舒拿手背探了探他额头,体温正常。
她又伸出根手指放在他鼻下,呼吸正常。
睡得可真够沉的……
孟舒不打算再管他。
她站起身,刚要转身,手腕突然被扣住。
孟舒下意识低头。
傅时逾醒了,但还是闭着眼睛,另只手搭在眉眼上,遮住亮光。
刚睡醒力道就很大,孟舒的手被他抓着挣不开。
“别装了,”孟舒嫌弃地说,“快回去吧,我也要出门了。”
傅时逾拿开手,仰起头,颠倒着视线看向落地窗外。
外面昏暗一片。
风雨交加得异常猛烈。
他转回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意。
“这种天气你要出门?”
“我老板今天回来,我要去接机。”
傅时逾秒变脸,冷哼一声道:“他今天回不来了。”
这种大风大雨的天气哪家航空公司敢飞?
还真被傅时逾说中了。
他刚说完,程靳筠就发消息说他搭乘的航班停飞,他要在当地再滞留一日。
虽然不用冒雨开去机场,但她托程靳筠带的东西就没法今天拿到手。
孟舒嘀咕:“你烦死了。”
傅时逾笑着把她拉到眼前,捏她鼓出来的脸颊肉,“这也怪我?”
孟舒绝情道:“飞机停飞,路没封,既然醒了你可以走了。”
傅时逾耍赖道:“如果我不想走呢?”
不想走?
不想走她也拿他没办法。
就算她真把他赶走,她相信他也能随便就开门进来。
她可没那个闲工夫换门锁。
孟舒扭了扭手腕,“那你继续睡,我饿了,要去做早餐。”
傅时逾抬手,手掌覆在她脑后,把她强行压下来。
两人额头相抵,他用力蹭了蹭,无奈又宠溺道:“你会做什么?等你做好就该吃午饭了。等着,我去做。”
“别瞧不起人,”孟舒用事实讲话,“在英国时我一个人也没饿死。”
英国这两个字就像禁忌,一出口,气氛就变得压抑。
傅时逾放开她,神色淡淡地起身去了浴室。
孟舒虽然厨艺不如傅时逾,但差生文具多。
冰箱里食材丰富,能让他发挥的余地很大。
他动作很快,洗漱加做早餐只用了一刻钟。
孟舒吃着三明治,看傅时逾把浴室里的毛巾搓过一遍,晾到阳台上。
其中两条浅色是她的,另两条深色的没见过。和浴室里多出来的牙刷牙杯一样,应该是昨晚她睡着后他买的。
还有他身上的睡衣和拖鞋。
他这是打算在她这里常住了?
她是不会和他同居的。
不说之前的事,就说他们现在的关系。
继兄和继妹,伪骨科也是骨科。
至少伦理道德上会受到谴责。
更没法向父母交代。
她是不会陪着他疯的。
傅时逾刚坐下,孟舒就冷淡地说:“我不会和你同居的。”
傅时逾倒牛奶的动作顿了顿,低声说:“我没打算和你同居。”
孟舒刚要松口气,却听他说:“但我会经常过来住。”
经常?
怎么样才算经常?
孟舒拧眉,无语道:“这是我家,你凭什么想来就来?”
“章顺洲,肖铭,程靳筠,魏炜……你身边还有谁?”傅时逾掀起眼皮瞥她一眼,把原因归结她身上,“孟舒,你让我很没安全感。”
孟舒哑然。
傅时逾就是有这种倒打一耙的本事。
“你不是对我的一切都了若指掌吗?”孟舒咬着唇,“恨不得在我身上装满监视器,你还会怕吗?”
“会。”
他答得没有一丝犹豫,孟舒愣住。
“我会怕,”傅时逾放下杯子,抓住她桌上的手,喉结很深地滚动着,哑声说,“怕到我整宿整宿地睡不着,我怕你又像两年前突然消失。怕到……”
孟舒的手腕被他搓揉出一片红色痕迹,像戴了一层枷锁。
“怕到我总是在想,”傅时逾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如果没遇见过你就好了。”
孟舒心脏蓦地一缩。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傅时逾说后悔。
他可以强势霸道,也可以卑微脆弱。
可她以为,他这样的人,永远不会后悔。
因为后悔就代表承认自己错了。
傅时逾这样的人,这样的精神状态,潜在的APD,对他来说,就算全世界错了他都不会错。
傅时逾拉着孟舒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温柔地蹭着,“如果你没遇到我,是不是就能过你想要的生活?”
可以在美国英国,任何一个她喜欢的国家留学,可以去她喜欢的南方城市生活定居。
就因为陪林蓓来夏江潮的画廊应聘,而他那天在画廊看到了她,她这辈子就要被个精神病缠上。
有时他也觉得她可怜。
“可是,”傅时逾亲吻她柔嫩掌心,用她的手覆住自己逐渐湿润的眼睛,轻声却偏执道,“就算再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无所不用其极,将她变成自己的。
大雨下了一整天。
小区的排水管道老化,没法及时排水,有几处地方被淹,停车场最严重。
孟舒因为刚搬来,没租到停车位,暂时停在旁边商场,躲过一劫。
孟舒看着小区群里物业发的照片。
被淹的几辆车里,傅时逾的车赫然在列。
群里很多人在讨论这辆豪车全损得赔多少。
聊着聊着又开始排摸车主身份。
毕竟车牌连号的江城没几个。
车上没有联系电话,物业通过昨晚的监控,找到了孟舒。
物业工作人员直接上门。
物业的大姐一个劲地道歉。
“你们才搬来就遇到这种事,真的十分抱歉,这次我们一定会彻底排查安全隐患,以后绝对不会再发生。”
物业大哥往里张望了一眼,问孟舒:“你老公在家吗?你们在走保险流程了吗?需不需要我们物业开证明?”
孟舒正要说话,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冷静的声音,“不急,谢谢。”
“这样啊,反正有问题随时可以联系我们。”
物业的人走后,孟舒疑惑地问:“为什么不报保险?”
傅时逾不以为然道:“保险公司现在的电话都被打爆了,凑什么热闹?”
就算打了电话,保险公司的人手有限,现在也等不到人来。
虽然不是自己的车,孟舒还是很心疼。
大几百万此刻就浸泡在水里,车旁还漂浮着各种垃圾污秽。
大概率是报废了。
可傅时逾看上去却一点不着急。
傅时逾看她一副痛心的样子,嗤了声,自嘲道:“我淹了你恐怕也没这么急吧?”
“你淹一下,你身上的零件会报废吗?”
她就是话赶话,没意识到这句话的歧义。
傅时逾勾了勾唇,故意问:“我身上的什么零件?”
孟舒白傅时逾一眼,没接他话。
傅时逾把人拽回来,转了个身,直接压在门板上,双手撑在她脑袋两侧,弯了点腰,眼眸亮晶晶地看着她,“怎么不说话?”
英俊的五官突然逼近,视觉的冲击力太强。
孟舒不太自然地眨了眨眼睛,垂下视线,吞吞吐吐道:“说、说什么?”
傅时逾笑着说:“说说我身上都有哪些零件。”
“你有病啊……”孟舒推他,推不动,无奈道,“脑袋,四肢,躯干,不就这些,有什么好说的?”
“是吗?没什么好说的?”傅时逾抓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不轻不重地揉了揉,看她渐渐红起来的脸,轻声问,“一样吗?”
傅时逾身上穿的睡衣质地光滑轻薄,穿在身上透气舒适,摸起来也丝丝滑滑,跟直接触摸肌肤无异。
傅时逾捏着她一根手指,找准后,先是摁,再是揉。
孟舒看到他深色的眼眸中渐渐蒙上一层雾,眼神微微失焦,像是爽到了。
傅时逾喉结滑动,压着嗓音问:“真的一样吗?嗯?”
孟舒的指尖发烫,手心里不断渗出汗。
人都有一个脑袋,一双手一双脚,当然一样,可……视觉和手感可以完全不同。
揉了一阵,傅时逾带着她的手腕往下。
感受着结实壮硕、丘壑一般起伏的胸腹肌,孟舒口干舌燥,不断吞咽着并不存在的唾液。
傅时逾认真观察着她的反应,逐渐露出得逞的笑意,“宝宝,摸一下就受不了了,那要是……”
孟舒脸红耳赤地去捂他的嘴,“你别说了!”
孟舒恨自己被傅时逾一撩拨就有反应的自己,可生理性的反应骗不了人,也藏不住。
她讨厌傅时逾,更讨厌这样的自己。
“食色性也,”傅时逾灼烫的呼吸喷在她手心里,循循善诱道,“宝宝,你想要我很正常。”
孟舒嘴硬道:“我不想要你。”
“是我想要你。”
孟舒突然被抱起来,脱离地面的恐惧,让她本能地抱住傅时逾。
被傅时逾抱去卧室的路上,孟舒问:“昨晚是你把我抱到床上,也是你帮我卸的妆吗?”
“不然还有第三个人躲在这套小破屋子里而我们都没发现吗?”
孟舒知道,傅时逾一直很不爽。
她不住御景,非要窝在老破小里。
现在还把他车淹了。
“没人请你来我的小破屋子,”孟舒大力拍了下傅时逾肩膀,“去看过豆豆吗?它吃东西了吗?我原本约了今天带它去宠物医院,现在雨下这么大去不了,我有点担心,要不先找个线上医生问问诊?”
无论孟舒说什么,傅时逾都没任何回应。
空间实在太小,从客厅到房间不过几步路。
傅时逾用脚踢上房门,径直走到床边,把孟舒轻放在床上。
傅时逾俯身压下来时,孟舒终于闭上了嘴。
她双手抓着被单,急促的呼吸透露着她的紧张不安。
傅时逾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她,棱角分明的脸庞沉在逆光的阴影中。
顶级骨相,超高的面部折叠,让他拥有比欧美人更深邃的眉眼,眼线深刻又狭长,专注地盯着人看时,会感让人受到很强烈的压迫感。
孟舒到底在傅时逾身下身经百战过,如果她是个没经过事儿的小女孩,光是被他这么拿眼睛盯着,拿身体压着,早就全面溃败了。
其实现在她也没好到哪里去。
过了很久,他轻声问:“你在怕什么?”
孟舒咬着唇不说话。
傅时逾用手背,轻之又轻、羽毛刮过般抚着她的脸,替她说出心里的话。
“怕让我知道,你有多想要我吗?”
“别说你不想,”傅时逾指尖压在她柔软唇瓣,阻止她毫无意义的谎话,“孟舒,我远比你以为的更了解你。”
被手指压着,她嘴张不了太大,说话含含糊糊,“如果你真的了解,就不会对我这么执着了。”
“我不执着,你就会心甘情愿地留在我身边吗?”
孟舒没回答,因为答案显而易见。
他们都明白,他要是不执着,高三毕业后两人根本不会在一起。
高考查分那晚,在她房间被他圈在书桌前的那个吻,她没有推开,没有明确拒绝。
这便是一切的开端。
既然开始了,傅时逾就不会再给她后悔的机会。
傅时逾的手移到她耳边,捏了捏她耳垂,试图让她放松,“讨论这些没有意义。”
“那什么是有意义的?”孟舒问。
傅时逾看着她,轻声说:“聊我们的现在。”
孟舒垂眸,眼睫微微颤动,吸了口气说:“过去,现在,你的执着都没有意义。”
“真的没有意义吗?”傅时逾略微粗糙的指腹刮着她柔嫩的脸颊肉,轻易就刮出一片红晕,“为什么不肯承认呢,宝宝?”
“没什么不好承认的,没有就是没有,”脸上一阵痒,孟舒抓住他的手,抬眼与他对视,“反倒是你,为什么不愿意承认,其实你根本不是喜欢我,只是因为无法得到,而对我产生的执念呢?”
普通人的执念和喜欢很容易区分。
可傅时逾不是普通人,他的精神世界,充满了悖逆、激进和疯狂。
根本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去理解他。
恐怕连他自己都区分不了,对她是得不到的执念还是纯粹的喜欢。
“执念还是喜欢?你倒是替我考虑得挺多,”傅时逾嗤笑一声,敛起神色,“你凭什么认为我对你只是执念?”
“可是哪有像你这样喜欢人的?”孟舒委屈道,“喜欢是尊重,是克制,而不是占有和逼迫。”
“尊重和克制,你就会留在我身边吗?”
绕来绕去,又回到了刚才的话题。
孟舒似乎明白了点傅时逾的脑回路。
反正无论如何,他的目的就是她。
他似乎从不问她是否喜欢他,只会一遍遍不厌其烦地问她,会不会留在他身边。
不要过程,只要结果。
孟舒语气生硬地说:“我只会留在喜欢的人身边。”
傅时逾没有生气,目光平静地看着她,理所当然道:“那就喜欢我。”
傅时逾的车被泡了一天后被保险公司的拖车拉走。
因为无法预知的自然灾害,傅时逾只能在孟舒的老破小继续住一晚。
虽然有两个房间,但孟舒没有多余的床被。
昨晚傅时逾盖着条薄毯,在客厅的小沙发上蜷缩了一晚。
今晚说什么他也不会再委屈自己。
孟舒洗完澡回到房间,看到傅时逾已经躺在床上,盖着她的被子,不知道睡了没有。
房间的灯关了,只开了盏床头的阅读灯。
孟舒皱眉,小声嘀咕:“烦人……”
孟舒抱着枕头去了沙发。
她在沙发上躺下,平躺侧躺,怎么躺都不舒服,腿根本伸不直。
她一六九的身高都这么难受了,真想不通傅时逾这个超过一米八五的大高个是怎么在这睡一晚的。
一场暴雨,让温度降了好几度。
孟舒蜷成团,用毯子把自己裹紧,越想睡着就越清醒。
卧室里很安静,傅时逾应该睡着了。
脑子里胡思乱想一通,孟舒才渐渐有了点睡意。
浅睡眠中,孟舒做了一个梦。
不知道是不是不久前和魏炜聊过,她梦到了那个春节。
她开车从利兹到伦敦。
车停在泰晤士河旁。
她坐在车里,雪越下越大。
就在她快睡着时,车窗被敲响。
窗上的雪被擦去,露出车外人的脸……
半夜,暴雨再次降临。
风雨声吹打着阳台的窗,孟舒被吵醒。
她将脑袋从毯子里伸出来,刚要抬手揉眼睛,手肘似乎撞到了什么。
她一惊,睁开眼睛。
黑漆漆一片中,看见自己旁边有个脑袋。
孟舒以为自己还在梦里,抬手想要触碰梦里那个人的脸,手即将碰到时才惊醒。
这不是梦!
她猛地收回手,胸口不断起伏。
动静吵醒了傅时逾。
他拿起旁边的手机,在触亮屏幕,灯光亮起前,他抬手遮住了孟舒的眼睛。
手机上显示现在凌晨三点。
傅时逾维持着曲腿坐在地上,头侧躺在沙发上的姿势,放下手机,带着困倦的哑意问孟舒:“怎么醒了?冷吗?”
孟舒沉默了一阵才找回声音,“你怎么睡在这里?”
傅时逾刚醒,脑子还有点迟钝,直接说出了心里的话,“习惯了。”
孟舒不明白,“什么叫……习惯了?”
傅时逾动了动僵硬的脖子和四肢,慢慢坐起来。
他抬手捏了两下鼻梁,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有点懊恼。
又多了个被她当成变态的理由了。
孟舒从他的回避中,意识到了什么,慢慢睁大眼睛。
“你过去是不是经常大半夜跑到我房间?”
傅时逾没有否认,他只说:“我没有做过任何伤害你的事。”
趁着她睡熟了,推开她房间的门,站在她床边,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她。
有时会坐在床边地上,头靠在床沿,就像和她一起躺在一张床上。
他只是想离她更近一点。
在黑暗中看着她熟睡的样子,会让他纷乱烦躁的内心得到一时片刻的安宁。
有几次他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好在她醒来前他及时离开了。
从只能半夜偷偷溜进房间偷看,到正大光明地搂着她睡。
又是骗又是哄,过去几年他用了不少手段。
可忙活了这么久,如今又回到了最初。
四肢能动后,傅时逾把孟舒从沙发上抱起来,孟舒没有拒绝。
沙发上确实睡得不舒服,还冷。
这是她的家,她的床,凭什么要委屈自己?
傅时逾把孟舒放在床上,帮她盖好被子,亲了亲她的额头,“再睡一会儿。”
说完,他并没有离开,蹲在床边,从她的眉心到眼尾,用指腹一遍遍轻轻柔柔地抚着。
孟舒怀疑傅时逾的手指有催眠的魔力。
强烈的睡意袭来,孟舒连打了两个哈欠,身体往下埋,半梦半醒道:“我要睡了。”
“好。”傅时逾站起身,打算离开。
“傅时逾……”被子里伸出的手,攥住他的睡衣下摆,只一下就放开,孟舒翻了个身,往床的另一边挪了挪,轻声说,“睡吧。”
[59]占为己有:“宝宝,好想在这里也刻上我的名字。”
一夜无梦。
孟舒是被热醒的。
睡前开了空调,凌晨她觉得冷,迷糊中不自觉地往身边的热源靠近。
一睁开眼睛,孟舒就被男人棱角分明的下颌线震撼了一下。
无论是三年前还是现在,或者是十八岁的孟舒,都对傅时逾的颜没有任何抵抗力。
但凡他丑一点,她都不会对他那么多次地心软原谅。
而傅时逾似乎也很清楚这一点……
她放轻呼吸,重新闭上眼睛,平复不正常的心跳。
安静地躺了会儿,孟舒尝试动了下身体。
刚动一下,就像打开了傅时逾的身体触控开关,修长的四肢同时收紧,藤蔓一样缠住她。
将她裹得严丝合缝。
傅时逾的脑袋整个扎进她肩窝里,短短的鬓角蹭得她皮肤发痒。
孟舒仰起脖子,双手捧住他脑袋,尽量把他往外推,“放开,你要闷死我了。”
孟舒听到怀里带着哑意的一串低笑,两人紧贴的胸膛上传来笑声带动的震颤。
她隔着被子,在他后背上用力捶了一下。
“傅时逾!”
傅时逾干脆将她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煞有其事道:“那就闷死吧,反正你那么坏。”
孟舒从他怀里艰难地抬起头,顶着头乱蓬蓬的头发,脸颊上是被闷出的两坨红晕,鼓着腮气愤道:“你有没有良心?到底是谁坏啊?”
“坏人”这个词都配不上他干的那些事。
“我坏,我很坏,我最坏,”傅时逾翻了个身,把孟舒压在床上,垂着目光看她,语调懒散,表情却认真,“能原谅我吗?”
孟舒想也没想就拒绝,“不原谅。”
傅时逾的目光黯了黯,他伸手将她满头满脸的乱发往两边理着,眉眼垂得很低,声更低。
“要怎么样才肯原谅我?”
傅时逾没说要她原谅他什么
但他们都很清楚。
孟舒咬了下唇角,轻声说:“你做错的太多了。”
傅时逾目光里的灰败一览无余。
最终他低下头,和她额头相抵。
“我不急,你可以慢慢原谅我。”
傅时逾的车损坏,孟舒只好送他去公司。
她洗漱时,傅时逾做早餐。
她吃早餐时,助理送来了傅时逾的衣物。
孟舒这里只有门口玄关有面落地穿衣镜。
对傅时逾来说,镜子太矮,他只能岔开长腿,人为降低海拔,才能对着镜子打领带。
孟舒坐在餐桌旁,手撑着半边脸,歪着头,不知不觉视线就移到了傅时逾身上。
系完领带,他正在整理衬衫领口,抬手时,手臂到肩膀拉出挺直利落的线条,健硕的后背肌群撑满了衬衫。
她视线下移,看到他衬衫下摆被一丝不苟地塞进黑色直筒西裤里,腰身略显松垮地挂在胯上。
孟舒用目光描摹丈量,这人的腰是真的窄,不系腰带,感觉能塞进一只手。
傅时逾就跟孔雀开屏似的,光是站在镜子前打个领带,荷尔蒙便充斥着她这间小屋子。
傅时逾的目光从镜子里看过来,和她的对上,眯了眯眼睛问:“看什么呢?”
孟舒心虚地收回视线,嘀嘀咕咕道:“你干嘛不坐你助理的车走?”
傅时逾看着她耳后根那片绯红,勾了勾唇,边理着袖口,走到餐桌旁。
他一身严谨板正的正装,双手撑在桌沿俯下身时,孟舒突然觉得自己身上印着草莓图案的睡衣和面前的包子馒头,和他不在一个图层。
但傅时逾打破了这个图层。
他低头,就着她筷子上的小包子咬了一口,然后扫了眼桌上的早餐,微微蹙眉不满道:“怎么吃了半天都没吃多少?不想吃早餐,想吃什么?”
想吃你。
孟舒狠狠咬下一大口包子。
咬得急,一不小心咬到了舌尖,疼得她立马捂住嘴。
这一下咬得狠了,疼得她五官都皱在一起。
傅时逾拿开她手,掌心托着她下巴抬起。
“咬到了?嘴张开,我看看,”他有点生气,“林姨说你小时候总咬舌头,长不大了是吧?”
她大着嘴巴拒绝,“不用,没事……”
傅时逾不和她多废话,虎口掐她住脸颊,稍一用力,她被迫张开嘴。
他歪了点头观察。
舌尖上的伤口明显,血一股股往外冒。
他从桌上抽了张纸巾,小心翼翼地按在伤口上,吸掉大部分血,然后去冰箱拿了冰块让她含着。
含了半分钟她就受不了地要吐,被他阻止。
“再含一会,先把血止住。”
孟舒只得再含了半分钟才吐掉。
她捂住嘴,皱眉道:“好冰。”
她话音刚落,傅时逾拉开她手,俯身含住了她的唇。
孟舒的嘴被冻木,丧失了知觉,好一会儿才感觉到他唇上传递过来的热度。
口腔里的冰冷和唇上的温热反差强烈。
孟舒不受控地抖了下肩膀。
心尖同时跟着颤了颤。
傅时逾只是含暖她的唇,没有进一步举动。
他退开,指腹轻轻摩挲她润泽的唇,再偏了点头,挺直的鼻尖来回蹭了蹭。
“孟舒,想吃你。”
克制和汹涌同时裹进暗哑的声线里,听得人喉间发紧。
孟舒咽下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口水,避开他指向性强烈的眼神,“不是要去公司吗?”
“不是喜欢我穿成这样吗?”
原来他早就发现她在偷看他。
是啊,她怎么忘了呢,他惯会用这身上帝精雕细琢的皮囊蛊惑她。
傅时逾抓起她的手,没有任何铺垫,直接塞进了裤腰。
比起他这一行为带来的震撼,孟舒的第一反应是,竟然真的可以塞进一只手。
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红着脸,“你怎么白日宣淫!”
傅时逾不说话,他摁住她的手,不让她抽回,然后带着她的手,一寸寸地接近目的地。
孟舒的抗拒在指尖触碰到一片凹凸不平的肌肤时停住了。
像是一片伤口的增生。
傅时逾捏着她的手指,引领着她描摹自己大腿内侧的那片肌肤,目光深深地望着她。
“告诉我,这是什么?”
孟舒震惊地说不出话。
不用看,只是用手描一遍,就知道那片肌肤上的那两个字母是什么。
傅时逾俯下身,另只手顺着她的膝盖缓缓往上,最后停留在她手触碰着自己的同一位置。
指腹揉搓着那片柔嫩的肌肤,他目光里充满了期待。
“宝宝,好想在这里也刻上我的名字。”
听他这么说,孟舒竟然没觉得害怕。
大概和傅时逾过去的那些行为比起来,在她身上刻上一个名字不算太疯。
孟舒抿了抿唇问:“疼吗?”
傅时逾眼睛亮了亮,“可以给你打一针止痛针。”
孟舒看着他,“我是问你,疼吗?”
傅时逾的表情有一瞬的空茫。
虽然没看到,但光是手感,也能感觉得出,这不是普通的纹身。
不,根本不是纹身。
是用锋利的东西刻划,伤口没完全愈合又重新刻上,反反复复,导致伤口增生。
他不仅电击,还自残。
孟舒心里突然冒出股无名火。
傅时逾的父母和家庭到底带给了他什么?
生母想尽办法要把他关进精神病院,名义上的父亲因为感情受挫,当着他的面自残。
父母是孩子最好的老师。
孟舒第一次这么厌恶这句话。
“你在为我心疼吗?”
傅时逾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似乎从来都没想过,她会关心自己。
“我不想在身上弄出任何伤口,更不想留下疤痕,我怕疼,怕丑,”孟舒看着傅时逾,眼神里是连自己也无法察觉的心疼,“你也不要这样,好吗?”
爱意多是从不舍和疼惜开始的。
傅时逾得偿所愿地微笑着,“好。”
送完傅时逾,孟舒开车去了机场。
程靳筠今天上午的飞机回江城。
航班准点到达,程靳筠坐上车。
简单聊了两句他刚参加的活动,他从随身包里拿出纸质文件袋。
“二十五年前的,还是手写稿,找它颇费了一番功夫,好在我同学在编辑部有熟人,这是复印版,原版不能外借。”
“谢谢,”孟舒接过文件袋,“没想到真能找到,谢谢你,程老师。”
程靳筠看了眼文件袋,再看向孟舒,问出心里的疑惑,“你认识他?”
文件袋里装着的是一份手写稿。
一位没什么名气的作家写的自传。
程靳筠前段时间在某地参加出版社的活动。
孟舒恳请他帮忙在当地找一本书。
网上没有任何这本书的信息。
程靳筠问了一些作家朋友,都没听说这个作者,后来还是一个编辑朋友说有点印象。
当年对方把稿子投到他们出版社,还是厚厚的一份手写稿。
说是自传,更像是第一人称的小说,内容还算有可读性,出版社就签下了。
出版期间一切都顺利,样本出来,出版社给对方寄过去,但等了很久都没有回音。
后来编辑部同事亲自上门才知道,对方已经过世了。
孟舒摇了摇头,垂眸道:“我不认识。”
*
罗助理和律师等待了一会儿,被通知可以进去了。
两人走进去,看到坐在那里的夏江潮。
她的状态看着还行,精神也不错,看到两人,先问公司的情况。
罗助理一一汇报。
夏江潮听完,没多说什么。
出事前,大部分画廊和展厅都面临亏损,资金链早断了。
破产清算是迟早的事。
“夏总您放心,傅总那边已经派人入驻公司,处理几家公司的后续收购工作。”
好在起码有一部分能保住。
夏江潮心里感到凄凉,没想到最后挽救自己事业的竟然是恨了半辈子的亲儿子。
公司的事说完,律师开始说案子的事。
国家近两年对洗钱的打击力度很大,夏江潮经手的数额巨大,如果判下来,她面临的将是最少十年的刑期。
“夏总,公司和您个人账户的流水,包括您在境外的账户都被审查和冻结,相信您也很清楚,这个案子最后的结果是什么,”律师给出自己的专业建议,“您现在能做的就是争取重大立功来减刑。”
这么大的数额,不可能只有夏江潮一人参与,她这些年所经手的、参与的项目,上上下下接触的人,没几个干净的。
揭发上下游,退款,协助追境外赃款,都有机会从轻。
这是现在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办法。
但出于某种考虑,夏江潮只会继续沉默。
“您只是经手,有很大概率是能减刑的。”律师语重心长道,“夏总,我希望您好好考虑一下,什么都不说,只会让量刑顶格。”
律师见说不动夏江潮,无奈地摇了摇头。
最后离开前,罗助理拿出一份文件袋给夏江潮,“夏总,这是有人托我带给您的。”
“谁?”
罗助理看了眼律师,再看向夏江潮,轻声说:“孟舒。”
听到孟舒的名字,夏江潮接过文件袋的动作顿了顿。
*
程靳筠把孟舒叫进办公室。
“有事吗程老师?”
“没什么事,让你陪我喝会儿茶,”程靳筠招呼她在休息区坐下,“朋友送的正山小种,你尝尝怎么样?”
孟舒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还行。”
程靳筠笑着说:“那就说明不太行。”
孟舒谦虚道:“我不太会喝茶。”
“你不太会喝茶,”程靳筠看着她,笃定地说,“但你喝过好茶。”
孟舒确实喝过好茶。
因为喝过最好的,再喝其他的就只能是“还行”了。
她喝过千金一两的茶,也穿过德国设计师一针一线手工订制的复古高定。
她不否认,傅时逾带她领略过普通人无法触碰到的东西,让她不至于被各种富贵迷人眼的表象迷惑。
简单点来说——
不容易被别的男人用金钱给骗走。
程靳筠的目的当然不只是喝茶。
他没有绕弯子,而是直奔主题。
“你让我帮你找的那份手稿,我查了那位已故的作者,他是江城人,后来在南方小城定居。他去世的时候很年轻,才二十五,算算年纪,应该是你父辈的人。我原本以为你是单纯喜欢他的书,但我现在觉得,应该不是?”
既然程靳筠能查到这些,自然也查到了他是怎么去世的。
孟舒没有隐瞒,“嗯,他是我一位长辈的故人。”
“看来那位长辈对你很重要,”程靳筠说,“你不惜欠我那么大的人情,也要找到手稿。”
也得亏是他,别人还真做不到,找一份二十五年前,并不出名的自传的手稿。
“她帮过我,也一直对我很好,”孟舒目光黯淡,“她现在出了点事,希望这份手稿能帮到她。”
“你是怎么想到要找手稿的?”
“我曾经见到过这本自传,但被烧得只剩下一半,我想找到完整版,但应该是销量不好,二十五前出版过一次后就再也没发行过。
当年的发行量非常少,我在网上找了很久没找到。我记得出版社的名字,正好您这次去参加他们家的活动,所以想试试看,能不能找到,没想到真能找到手稿。”
“我看过他的自传,”程靳筠说,“如果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那么我大概猜到了,女主人公是谁。”
江城人,将军的女儿,事业和艺术相关,还很漂亮,很高调。
程靳筠因为工作原因,认识的人不少。
他和这位夏总,也曾在某个慈善晚会上有过一面之缘。
如今回忆起来,他对她的印象是有野心也有实力的企业家。
程靳筠的脑子里又浮上一张脸。
母子俩长得很像……
程靳筠看着孟舒,“所以你帮她,也是为了那位傅总?”
孟舒没有否认。
“孟舒,我终于明白,那位傅总为什么对我敌意那么大了。”
孟舒抬头,不明所以地“啊”了一声。
“我说得不严谨,不仅仅是我,他应该对谁都严防死守吧?”程靳筠笑了笑,看着孟舒的目光里含着赞赏,“你是一个非常特别的人,特别的……温暖。如果我是一个从小得不到关爱,在缺爱里长大的人,我一定会非常喜欢你,如果再激进一点,会很想把你占为己有。”
程靳筠不愧是作家,心思敏锐,眼睛也毒。
对傅时逾的剖析一针见血。
孟舒耸了耸肩,半开玩笑地问:“您的意思是我很圣母吗?”
“圣母有什么问题吗?”程靳筠浑然不在意,“在救人和害人之间,你选择了救人,甚至为此牺牲了自己,如果这就叫圣母,那你值得所有人的敬仰。”
孟舒发自内心地感叹,“程老师,你也是个温暖的人。”
程靳筠哈哈地笑起来,“原本是想开解你,没想到被你治愈了,孟舒,要不然你去当心理治疗师吧,我感觉这个赛道适合你。”
孟舒敛起笑意,苦着张脸,“别了,我可不想再治愈谁了。”
光是一个傅时逾,就几乎让她心神崩溃。
这辈子都陷在泥潭里爬不起来。
如果可以,她希望所有精神不正常的人都不要沾她的边。
她只想过正常的生活。
程靳筠嘴角笑意变淡,“所以,那位作者自杀不是因为感情破裂,而是因为知道了自己爱的人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二十五年前,为了证明自己,为了能和爱的人在一起,夏江潮走了条捷径。
她为了爱人,铤而走险,不惜走上犯罪的道路,爱人却因无法承受,选择了自杀。
他试图用这种自毁的方式唤醒她。
可夏江潮把那本描述着他们美好感情的自传烧了,烧到一半又后悔了。
二十五年前,她没有看完他的独白。
现在,孟舒把那人想和夏江潮说的话,让罗助理带给了她。
或许劳师动众,什么也改变不了。
但这是孟舒唯一能做的事。
今天和程靳筠聊的那些话,对孟舒的心里有着不小的冲击。
程靳筠说,孟舒你是在救人。
救人的人,不需要后悔和自省。
哪怕救的是个坏人。
这几天孟舒和傅时逾没再见过。
他最近一段时间在深市。
早在林蓓婚礼上,傅时逾就强行让孟舒通过了好友申请。
但无论是电话还是消息,他这段时间都很安静。
安静得有些诡异。
今天程靳筠请工作室的人吃饭。
大家处理完工作,一起去了餐厅。
吃的火锅。
程靳筠是个健谈幽默的中年人,工作室里也都是年轻人,边吃边聊,热火朝天。
吃到快十点才散场。
为了送大家回家孟舒和另一位同事没喝酒,
孟舒送程靳筠,同事送其他人。
一行人在停车场分开。
程靳筠坐进副驾驶,发现座椅间距已是最大,猜到谁坐过了,笑道:“不打算换车吗?傅总比我高吧?”
“这车我租了一个月,空间确实小了点,要换也得下个月。”
孟舒反应过来,程靳筠这是在调侃她。
孟舒的个子,mini的空间正好。
但对傅时逾就不太友好了。
程靳筠没再逗她。
孟舒开车很稳,特别是晚上,她放慢车速。
车上了高架才稍微提速。
刚启动车时,孟舒听到车子发出了点奇怪的声音。但不明显,她也就没放在心上。
发现异常,是准备下闸道时。
她稍稍踩重了点刹车,车速却没有降下来。
更重地踩了一下,还是没用。
孟舒突然意识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她不自觉地握紧方向盘,打开双闪,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保持镇定。
“程老师,刹车有问题,我暂时没法下去。”
程靳筠马上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立马坐直身体,手拉着头顶的拉手。
他看着前面飞速掠过的路牌,声音还算沉着:“前面三十几公里都是直行道,你小心点开,我打电话报警。”
程靳筠快速报完警,安抚孟舒,“别怕,你现在车速不快,就算撞上也没事。”
“我知道,也许没那么糟糕。”
孟舒勉强笑了一下,她自己看不到,她的脸部肌肉都是僵硬的。
接下去,程靳筠就见识了孟舒的一系列自救。
她先是连续快速地踩了好几脚刹车,希冀通过重置,让刹车功能短暂恢复。
但她失败了。
“程老师,”孟舒心跳怦怦狂跳,冷汗顺着额角流到脖颈里,“我手僵住了动不了,你能不能帮我按一下电子手刹的按钮,不要放手,持续按着。”
“好。”程靳筠马上照做。
但这个方法也没有起效果。
程靳筠的脸色也越来越白。
晚上的高架,车不多,他们还能这么开下去,但很快就到了上下闸口的汇入段。
车辆一多,速度就变慢。
他们很容易撞上别的车。
距离在不断缩短。
因为太过集中注意力,孟舒的眼睛酸疼,手指更是因为用力,指关青白一片。
她大口呼吸着,胸膛剧烈起伏,“对不起,程老师。”
程靳筠也很害怕,没人在生死面前还是淡定的,“现在只能尽量降低车速了。”
程靳筠转头,看着孟舒,看到眼泪从她眼角不断滑落。
“打起精神,孟舒,别那么快放弃。”
孟舒咬着下唇,忍着哭意“嗯”了声。
他连续深呼吸了三下,颤声问:“准备好了吗?”
“好了。”
孟舒握紧方向盘,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路况,同时,程靳筠拉起手刹。
他没有拉到底,而是拉一下就马上松一下。
这样反复操作,利用摩擦力,一点点把车速降下来。
但这种方式风险很大,很有可能拉得过头,导致车后轮抱死,车辆侧翻。
好在没发生这种情况,车速也真的降下来了,但还是没法完全停住。
安全突破车流大的路段后,不远处的警灯给他们带来了希望。
前方有减速带和路障,但不可避免还是会有碰撞。
程靳筠拍了下孟舒肩膀。
“别怕,孟舒,我们会没事的。”
[60]没有意义:如果没有他就好了。
傅明淮从孟舒的主治医生办公室谈完出来。
他刚走到病房外的走廊,就瞥见某间病房门前那抹高大的身影。
他愣了下,随即快步走过去叫住对方。
傅明淮皱眉问:“你怎么回来了?”
傅时逾沉着张脸,眼睑下一片明显的青色。
一看就是熬了一夜没睡。
看到傅明淮,他满脸着急,哑声问:“孟舒怎么样了?”
“孟舒的身体没什么,主要是吓着了,医生说需要静养。”
傅时逾轻点了下头,转身又要去推开病房门。
“时逾,你林姨在,”傅明淮再次拉住他,看着他的脸,没说得太明,只提醒他道,“你现在这个样子会把她们吓着。”
林蓓对他们之间的事还什么都不知道。
傅时逾就这样突然从深市飞回来,直奔医院,特别是他现在脸上的神色,林蓓肯定会怀疑。
而且一会儿见了孟舒,还不知道他会发什么疯。
傅时逾看了眼病房门。
孟舒就在这道门后,这么晚,又受了惊吓,她大概已经休息了。
他强迫自己放下想要立刻见到人的念头,低声说:“我等她醒。”
他这是要留在医院不走了。
现在快半夜了,大楼除了走廊里有轻微的走动声,周围一片安静。
傅明淮满脸忧虑地看了傅时逾一眼,放低音量说:“你现在状态比她更差,先回去休息,明天早上我和你一起过来。”
傅时逾没应声,视线一直看着孟舒所在的那间病房。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默不作声地离开。
父子俩一起离开住院部。
在停车场时,傅明淮还是忍不住提醒他。
“别做得太过分,谁也不喜欢被人时时刻刻监视着,孟舒已经为此离开过你一次。”
孟舒出事后,傅明淮和林蓓第一时间赶到医院。
好在只是安全气囊弹出时脸部有点擦伤和轻微的脑震荡,身体其他地方无碍。
这件事没人告诉傅时逾。
他却连夜从深市飞回来,连孟舒在哪个医院、哪个病房都一清二楚。
都是搞计算机的,傅明淮怎么可能不清楚他做了什么呢?
傅时逾并无被拆穿的惶恐,更没半点愧疚。
傅明淮看他一眼,叹了声气,“我知道你对她……我从不觉得我和你林姨的关系会阻碍你们,但是时逾,关键不是我们而是孟舒。”
关键是孟舒是否真心接受他。
“一味的强取和逼迫,只会将她越推越远,”傅明淮带着几分怜悯看着眼前的人,“没有爱只有恨,怨怼,憎恶,互相伤害,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折磨,直到最后耗尽彼此的生命。”
“你想这样过一辈子?拖着孟舒一起吗?”
傅明淮离开后,傅时逾在原地站了很久。
眼眸里黑沉一片。
初夏的夜风,明明带着暖意,却温暖不了他那颗腐朽溃烂的心。
傅时逾坐进自己车里,没开车,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不知在哪个温柔乡被吵醒,手机里响起李卓航没睡醒的含糊声音,“喂,傅总,我这边最快二十分钟,你来接我还是把地址发我?”
多年的默契让李卓航很快有了反应。
傅时逾这种时候打他电话,总不会是为了找他聊天。
肯定是哪里出事了。
傅时逾言简意赅:“十分钟,我过来。”
十分钟后,傅时逾接上李卓航。
李卓航坐在车上系外套扣子,捋了把睡乱的头发,“我和孙局联系过,都安排好了。”
傅时逾面无表情地开车上路。
天色渐亮,两人才从交通队出来。
“哥,”李卓航看着傅时逾冷峻的侧脸,心里有些发毛,“嫂子刚回国,没接触过什么人,而且她的性子也不像会惹事的,应该……只是意外?”
出事后,孟舒的mini被拉到了交警队。
傅时逾大半夜带着专业的事故调查团队过去,初步调查为意外,但最终结果还需对某些零件进行检测。
傅时逾要求他们在下午前给出调查结果。
刚才在里面,傅时逾就全程黑脸,吓得李卓航和调查团队的人大气都不敢喘。
“租车公司那边的数据呢?”傅时逾问。
“那边有要求,必须公检法执法人员才能调数据,我们的人已经在协调了,主要是大半夜的……”
看了眼傅时逾的脸色,李卓航闭上了嘴。
“不用了。”傅时逾说完就开车离开。
李卓航站在原地,看着傅时逾的车开远。
不是不用查了,而是他会用其他方式获取。
至于什么方式……
李卓航只祈祷孟舒的车刹车失灵是个意外。
要不然,按这位哥的架势,后果不敢想象。
傅明淮一早打傅时逾电话没打通,直接先来了医院,刚停好车就看到了住院部楼下那辆显眼的保时捷。
车身和挡风玻璃上覆着一层冷雾。
不知道在这里停了多久了。
傅明淮走到车旁,弯下腰敲了敲车窗。
过了一会儿,车窗才缓缓降下。
傅时逾靠躺在座椅里,腿上架着笔记本电脑,神情难得露出一丝疲惫,眼里布着几条明显的血丝。
“怎么不上去?”傅明淮问。
傅时逾拿开笔记本,双手用力搓了把脸,哑声说:“正准备上去。”
两人一起上去。
病房里,医生查过房,说完注意事项离开。
推开病房门,医生被门口高大的身影吓了一跳,下意识抬头,看到张过分英俊的脸。
男人面容冷峻,稍显凌乱的额发遮住英挺的眉眼,眼眸漆黑一片。
看着不像探病,倒像兴师问罪……
医生侧身让过,在傅时逾推门进去前,提醒了一句,“病人需要休息,请不要……”
她顿了顿,看着眼前这张面无表情到阴沉的脸,择了个还算温和的词,“让她受刺激。”
医生离开后,傅时逾没有马上推开病房门。
他听见里面传来一道男人的声音。
病房里,程靳筠聊起了出事的时候,夸孟舒在危急关头,还能那么镇定地处理。
程靳筠也受了点伤,不过不严重,不需要住院,他一大早过来看望孟舒。
“我这条命,是孟舒救回来的,”程靳筠感慨,“事后我想过,如果当时开车的是我,大概做不到孟舒这样。”
“孟舒学过赛照,”林蓓直到现在,依然心有余悸道,“还算有点经验,要不然真不知道后果会是什么样。”
“哦?”程靳筠微微讶异,看着病床上的人问,“很少有女孩子学这个的,是你自己想去学的吗?”
林蓓提到赛照,孟舒脸色明显变了变。
程靳筠看她抿着唇角不吭声,大概明白了。
“咱们也算是必有后福的人,”他岔开话题,告诉了孟舒一件事,“你之前说想参加柯桢教授的项目组,昨天晚上我从医院回到家就收到了柯老招募组员的消息,你的情况我单独找柯老谈了谈,她很中意你,如果你英国学校的博士申请没通过,柯老的项目有兴趣参加吗?”
“真的吗?”孟舒眼睛都亮了,“柯老真的说我可以参加她的项目组?您没……”
程靳筠笑着接过她的话,“我没撞坏脑子,确实是柯老亲自和我说的。”
怕孟舒不信,程靳筠还把柯老对她大学那篇发表在SSI上,有关文献文遗数字化处理的论文的评价的语音消息点开给她听。
孟舒一字不落地听过去,她简直不敢相信,对方能对她有这么高的评价。
她自言自语道:“那可是柯桢教授,我国文坛泰斗,我连想都不敢想能和她有什么交集……”
程靳筠毫不掩饰对孟舒的欣赏,“不用妄自菲薄,孟舒,你在我、在柯老眼里都非常优秀,无论是去国外还是留在国内发展,我们相信,未来你一定会有很高的成就。当然,我们的私心,是希望你留下的。柯老还说,如果不是当年你出国留学,你早就是她的学生了。”
“当年舒舒要是留在国内……”林蓓停住话头,把孟舒如果留在国内发展会更好的话咽了回去,她不想再让孟舒想起被迫出国的遗憾。
几个人聊着天,病房门被从外推开。
看到来人,三个人都很震惊。
“不是在深市,怎么突然回来了?”林蓓看了眼病床上的孟舒,疑惑道,“谁告诉你的?我和明淮就是怕你担心所以才没说。”
傅明淮抢先说:“昨天孟舒出事后,我给他打了电话。他回来一趟也是应该的。”
“医生刚才说,再观察一天,就可以出院了,”林蓓说,“时逾一早到的吗?看着一脸风尘仆仆的,赶紧回去休息吧。舒舒没什么事,我陪着就行。”
林蓓越看他脸色越差,提醒道:“你别开车了,让你爸送你回去。”
傅时逾不说话,也没看其他人一眼,就这么站在病床前,目光直直地盯着病床上的人。
孟舒脸上的伤不严重,额角和眼尾两处最严重的擦伤也已结痂。
从出事到现在,她心绪早已平复。
但脸色还是微微发白,穿着病号服,长发堆叠在胸前,整个人看上去单薄脆弱。
眼睛却是亮的,那种对喜欢的东西的热爱,对理想的憧憬,一眼就看见了。
程靳筠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傅时逾,也隐约感觉到,他和孟舒一家的关系微妙。
他没有再尴尬地待下去,主动告辞。
程靳筠离开后,发现傅时逾还是一直不出声,林蓓忍不住叫了他一声,“时逾?”
傅时逾还是没反应。
林蓓顺着傅时逾的目光看向病床上的孟舒,后者垂着眼皮,脸色看着比刚才更苍白。
她皱了皱眉刚要说什么,傅明淮送完程靳筠回来,走过去揽住她的肩,“吃不惯医院的早餐吧?走吧,我们再去吃一点,顺便给孟舒和时逾也带一点。”
“好。”林蓓和傅明淮离开前,目光复杂地看了傅时逾一眼。
傅明淮离开时带上了门。
关门的轻微动静,像是打开了傅时逾身体的开关。
他一步步走到病床边。
病房里,林蓓只拉了一半窗帘,光线昏暗。
直到傅时逾站在孟舒面前,离得很近,她才看清他脸上表情。
她心里缩了缩。
傅时逾脸色非常非常差。
是孟舒未曾见过的,槁木死灰一样的沉寂。
从出现在病房到现在,傅时逾一直在沉默。
这一点都不像他。
她情愿他像过去,数落她两句。
孟舒有点受不住这种诡异的气氛,于是先开了口:“我没什么事,明天就能出院了,你回去……”
孟舒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睁大着眼睛看着眼前的人。
傅时逾先是一条腿跪下,然后是另一条。
高大的男人,双膝跪地。
病床不大,他伸出双臂,圈在她腰上。
然后缓缓低下头,直到将自己整张脸都埋在她柔软的腹部。
孟舒浑身绷紧,压低声音道:“傅时逾这是在医院!妈妈和傅叔叔他们随时会回来!”
傅时逾收紧手臂,抱得更紧,“别动。”
怀里闷出的声音,声线嘶哑得孟舒心头一震。
他怎么……感觉那么难过。
傅时逾在她怀里极其缓慢地转动着脸,让自己埋得更深,感受着她的体温和味道,才有一种,她就在自己身边的真实感。
“傅时逾?”
“别动……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或许是感受到了傅时逾的情绪不对劲,孟舒没有强行推开他。
她缓缓低头,看着怀里黑色的脑袋。
孟舒一直以为傅时逾是不知疲倦的机器人。
学业项目事业,甚至是报复夏江潮,他都做得游刃有余。
好像没有任何人和事能击垮他。
她开玩笑时说:傅时逾啊,他可是穿着钢铁侠的战衣呢。
谁和他硬碰硬,都会被砸得粉碎。
她自己就是一个最好的案例。
过去就算他真的累了,拿她充会儿电,也很快就满血复活了。
所以,那个晕倒在停车场的人离她很遥远。
可此时此刻,孟舒能清晰地感觉到,傅时逾很累,他浑身的每一个毛孔都疲惫不堪。
一个惊恐的念头出现在孟舒心里——
这些年,支撑着傅时逾的精神支柱倒了。
孟舒的手慢慢垂落,直到指尖触碰到了男人柔软的黑发,她才猛然惊醒,撤回了手。
她不能总是为他考虑。
明明在这段扭曲的关系里,受到伤害的人总是她。
不能因为他一时露出的软弱就对他心软。
他累也许只是因为繁复的工作。
孟舒握紧了手放在身侧,硬下心肠,冷淡道:“别这样,会被看见的。”
“我在车里坐了一夜。”
“我一整晚都在想同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和我在一起的那几年,我带给了你什么。”
孟舒怔愣了一下,呼吸微微停滞。
傅时逾不需要孟舒的回应。
他自言自语道:“我逼着你和所有人断联,让你放弃原本更喜欢的专业和规划好的未来,独自跑到异国他乡。这些年你没什么朋友,连最基本的社交都受到阻碍。你的一言一行全都在我的监视下,你的世界只有我。可我总是让你害怕、愤怒,伤心和绝望。”
说道这里,他似乎再也无法往下说。
沉默了很久,他从她怀里抬起头,目光自下而上,眼里布满清晰的血丝,连眼尾都是红的,看向她的目光里毫不掩饰愧疚和疼惜。
“我在想,”他伸手,指尖颤抖地抚上她苍白的脸颊,却停在她额头上的伤口处,不敢再触碰一下,“如果……你没有遇见我,是不是就不会经历这些?”
傅时逾这段时间总在想孟舒说的话。
她说那年春节她冒着大雪,独自开车从利兹到伦敦。
她并非爱热闹的人,从小爱看书的小孩,都是清冷的性子。
可那天在朋友聚会上她又玩又闹。
还把自己喝到断片。
那天,她一定很想回家,很想林蓓吧。
她一定很痛苦吧。
而他就是她一切痛苦的根源。
如果没有他就好了。
“我不明白,你不是一直都……不在乎这些吗?”
孟舒没想到有一天会听到傅时逾忏悔这些年他对自己做的一切。
而当她真的听到了他的这句“对不起”,心里竟然平静得无一丝波澜。
就像是,这些年她想要从他身上得到的并非是这三个字。
至于是什么……
孟舒脑中一片混乱,有什么奇怪的念头渐渐地在她脑子里成形。
那个念头很可怕很可怕很可怕。
孟舒无意识地晃了下脑袋。
她认为这种混乱是脑震荡的后遗症。
“是啊,”傅时逾轻轻笑了下,“一直以来我只在乎我自己,你爱不爱我不重要,只要我爱你,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够了。我自私愚蠢,我脑子不正常,你当然不爱这样的我……”
“傅时逾,”孟舒捂住脑袋,徒然打断他,“别说这些了,没有意义。”
“嗯,”傅时逾看着她痛苦的表情,轻声说,“没有意义了。”
傅时逾从病房出来,看到傅明淮站在门口。
对方看到他,微微诧异,像是没料到他这么快就出来了。
傅明淮把林蓓支开,自己守在外面,是怕万一傅时逾犯浑,自己能及时阻止。
因为疲惫,傅时逾的脸色并不好,眼眸更是黯淡一片,但神色看着还算平静,刚才他在门外,也没听见里面有争吵声。
傅明淮稍稍放下心,问:“走了?”
“嗯。”
傅明淮示意了下手里打包的早饭,“吃完再走吧?”
“不用了。”傅时逾表情漠然地说完就大步往前走。
傅明淮没挽留,他正要打开病房门,听见远处的脚步声停下。
他偏头看了眼,果然看见傅时逾站住了。
傅时逾回头,看着傅明淮,干涩地叫了他一声,“爸。”
傅明淮察觉出他不太对劲,心里莫名不安。
“出什么事了,是不是舒舒……”
“不是,她什么事都不会有,”傅时逾强调完,沉默了几秒才再次开口,“林姨那边……你放心,她什么都不会知道。”
说完傅时逾就离开了。
高大挺拔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傅明淮不知道自己理解得对不对。
傅时逾那句话的意思,是不会把他和孟舒之间的事告诉林蓓。
不让林蓓知道,也就是他不打算公开。
傅明淮本以为,按照傅时逾的性子,摊牌是迟早的,他不过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机会,让林蓓和其他人顺理成章地接受他和孟舒在一起。
他这么做,不是因为在乎这些人,想要他们的认可,而是他想让他们都成为自己的同盟。
他要让孟舒看清现实——
你看,所有人都认为我们应该在一起。
他能为了孟舒,不顾后果地往自己身上一次次电击,又怎么肯轻易放手?
那次在美国找到傅时逾,傅明淮得知这一年多他一直在用极端的方法逼自己忘掉一个人。
那个人让他非常痛苦,比死还难受。
而孟舒正好走了一年多。
当时他不是没怀疑过,傅时逾想忘忘不掉的人会不会就是孟舒。
但他很快就摒弃了这个想法。
他不该、也没有立场去做这样的揣测。
如果这不是事实,那么只是自己的一个念头,对孟舒来说都是种伤害。
可这次孟舒回国,婚礼上傅明淮观察他们两人之间的互动,还有傅时逾看着孟舒时的眼神,孟舒对傅时逾刻意的回避。
这一切都让他不得不相信,当初自己的想法是对的。
震惊的同时,傅明淮也试着去理解他们。
青春年少,相知相伴,日久生情,瞒着父母谈起地下恋情,最后分手收场。
一个出了国杳无音信,一个因为忘不掉太痛苦不惜自残。
傅明淮没有向他们求证。
在一起还是分开,都是他们的自由选择,他不想过多干涉。
但他还是忍不住,告诉了孟舒,自己在美国找到傅时逾后发现的一切。
他承认自己有私心。
他毕竟做了那么多年傅时逾的父亲。
这些年,在傅时逾身上发生的事,他和夏江潮之间的恨意,他在正常和疯癫之间的挣扎。
他的那些痛苦,傅明淮全都看在眼里。
他都知道,可他帮不了他。
傅明淮只是想,他只是想如果真有一个人,能让傅时逾不那么痛苦,能可怜可怜他,能救救他。
如果真能这样,就好了。
傅明淮希望孟舒能拉傅时逾一把,但同时他也不想违背孟舒的意愿。
所以他只是把事实告诉孟舒,至于她会做出何种选择,傅明淮都会尊重她。
傅明淮也已经想好,只要孟舒愿意,林蓓和外界的质疑,他会帮他们去沟通解决。
他以为傅时逾也是这样想的。
所以才利用自己的婚礼骗孟舒回来。
可傅明淮回忆着刚才傅时逾的神色,又觉得他的想法好像变了……
傅时逾刚从医院出来就收到了调查结果。
他打开报告,一字不落地看完。
结果和他预料的一样。
傅时逾握着手机的手不断收紧,眼里闪过清晰的阴霾。
傅时逾已经接近一天一夜没合过眼,身体早已绷到了极致,但他没有回家休息,开车去了另一个地方。
他去的早,时间还没到,登记完证件,等了会儿才被带进会见室。
在里面的人,是不知道和谁会面的。
所以当夏江潮看到傅时逾,表情有一瞬的僵硬。
她在他面前坐下。
两人隔着一层玻璃,看着对方。
自从收押至看守所,夏江潮换上了看守所的衣服,脸上不见了那些昂贵精致的化妆品痕迹,露出她原本的模样,虽然憔悴苍白,眼尾散着清晰的细纹,但依然掩盖不了骨相的优越。
初看到傅时逾的震惊褪去,她漠然地看着他,主动拿起了听筒。
傅时逾也拿起话筒。
夏江潮冷笑一声,“来看我笑话?”
“探视时间只有十分钟,”傅时逾面无表情道,“说重点吧。”
“什么重点?”
傅时逾没有任何铺垫道:“外公外婆的钱没有捐,他们给了我。”
夏江潮愣了下,“你……说什么?”
夏江潮公司资金出现问题时,她向家里寻求过帮助,但被告知,夏家所有资产都被捐赠。
她寻求其他方法筹资无果,最后只能接受傅时逾的资金。
她知道自己一旦接受了傅时逾的注资,就等于在他面前失去了所有高傲和底气。
但为了公司,她只能接受这场羞辱。
可现在她听到了什么?
她的父母宁愿看着她一生心血尽毁,也不愿意帮她。
夏江潮笑起来,笑声里更多的是自嘲。
“原来我做人这么失败,连我的父母都不愿救我。”
傅时逾就这么看着她。
看着她笑,看着她的笑容褪去,一点点归于平静。
最后她怨毒地看着他。
在她看来,傅时逾因为恨她,用手段把父母那里原本可以帮她的钱拿走了。
“我当初不该心软听他们的……你这种人,就该待在那种地方。”
“你以为搞垮了我,就没人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了吗?精神病永远都是精神病!”
“不,不对,你就不配来到这世上,害人害己,傅时逾你看看你身边的人,哪个人不害怕你,不厌恶你,不恨你?”
“你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她就像是要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把失败的事业糟糕的婚姻失去的亲情,把她那段求而不得的感情,把她那个早逝的爱人,把她现在的结局……这一切全都归咎于他。
她终于找到了安放痛苦的地方。
——那就是恨他。
恨一个她一夜荒唐后生下的野种。
恨一个……疯子。
傅时逾听完,面上并无什么变化,或许是这些话听多了,或许是他今天真的很累很累了,他并不在意她说了什么,是不是恨自己。
就在夏江潮骂完准备撂下电话时,傅时逾平静地告诉她:“夏家的持股变现,还有外公外婆的私人资产,全拿去缴纳罚金了。”
电话的声音有一点延迟。
傅时逾说完的两秒后,夏江潮才听完整,也明白了这句话的意义。
因为缴纳了罚金,又有重大立功,夏江潮符合减刑标准。
当年,傅时逾外公去世后,夏江潮很强硬地要和傅明淮离婚,外婆怎么劝都没用,最后一气之下就说要把夏家资产全都捐了。
夏江潮还是离婚了。
傅时逾外婆那些话并非威胁,她找了专业团队,将夏家庞大的资产和夏江潮、他们唯一的女儿做了彻底切割。
外界都传,老人家伤心之下,把家产全部捐出去了。
所以夏江潮公司资金链出现问题,家里没有为她提供任何支持。
但其实这些钱,都在傅时逾这里。
外公外婆并非一点不知道夏江潮做的事,也很清楚,总有一天她会出事。
这些钱或许是救她的最后机会了。
这笔钱,交到傅时逾手里后就一分没动过。
直到这次夏江潮出事。
但老人家的全部资产抵不了那么大一个窟窿,剩下的缺口由傅时逾补上了。
夏江潮依然要在里面忏悔改造几年。
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傅时逾平静地说,夏江潮沉默地听。
最后傅时逾说:“不用担心外婆,她回老房子住了,程阿姨她们会照顾好她。”
只剩下那套傅时逾在那里长大的房子没卖。
老人家搬回去住了。
外婆把钱交给傅时逾时说,当年是他们错了,不该逼她。
但外婆这把年纪了,那句“对不起”怎么也说不出口了,唯有用夏家全部身家救她,当做对她的补偿。
吵闹怨怼,恩恩怨怨数十年。
最后死的死,关的关。
如果当初不是他们那么固执,或许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说不后悔是不可能的。
但老太太知道,过去的无法改变,说再多的“对不起”都无法挽回,所谓的补偿也只是稍稍减轻一点自己的愧疚。
而她未来为数不多的日子,都会为活着的人祈福祷告。
夏江潮听完,从震惊到茫然,再到变得不知所措,她不知道在想什么,头垂得很低。
沉默了很久很久,她突然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他,“那你呢?”
傅时逾几乎一瞬就明白了夏江潮在问什么。
没想到她这么敏锐……
他神色如常道:“有时间我会去看她。”
夏江潮拍了下玻璃窗,大了声:“撒谎,你是不是——”
后面的管教厉声提醒她安静。
夏江潮慢慢坐了回去。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因为激动半个身体控制不住地抖着。
傅时逾一直没说对他自己的安排。
他太平静了,平静到夏江潮心里升腾起恐怖的预感。
这次是傅时逾要挂电话了。
夏江潮哑声叫住了他。
傅时逾看了眼时间,探视的时间快到了。
“其他的事,会有律师处理。”
这也许不是母子俩最后一次见面,但他们都很清楚,这恐怕是最后一次,他们面对面说话了。
傅时逾没有走,依然握着电话。
就剩下这么一点时间。
无所谓她对他说什么了。
夏江潮叫住了人,却迟迟不说话。
她无意识地捏了捏话筒,稍显混乱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
傅时逾安静地看着她。
傅时逾为数不多和夏江潮有关的记忆里,印象最深刻的不是十四岁那年他遭遇袭击,在医院里处理伤口,她冲到医院让人押着他去精神病院;
不是两年前把他像狗一样从美国带回来关了整整三个月,逼他吃那些会让人陷入迟钝和错乱的药物;
也不是亲口告诉他自己是野种,是害死她最爱男人的罪魁祸首。
而是五岁那年,幼儿园老师打电话给夏江潮,告诉她儿子在学校的异样行为后,她从江城赶过来,带他去医院做鉴定。
那次的鉴定结果他是正常的,或许是出于愧疚,她在医院外的宠物店里给他买了只仓鼠。
小东西买来就病恹恹的,尽管傅时逾尽心尽力地照顾,光是宠物医院就不知道去了几回。
但最后养了不到一个月还是死了,他亲手埋在了院子里那棵木槿下。
那天他给她打电话,告诉她仓鼠死了,她冷漠又不耐烦地说那就再买一只。
后来他真的又买了一只,仓鼠金鱼,乌龟兔子,猫猫狗狗。
他养过很多,但它们都没能陪他很久。
再后来,夏江潮把孟舒带到了他身边。
可她也只陪了他三年。
夏江潮和其他人,他们说他是没有感情的怪物,他自己也这么认为。
直到遇到孟舒。
哪怕只是想到她,他的心口就一阵阵发酸发软。
是孟舒,让他意识到,他也可以是个正常人,拥有正常人的感情。
傅时逾被夏江潮的声音拉回思绪。
或许在刚才的沉默中,夏江潮也在回忆着什么。
傅时逾看见她眼角的那片湿意。
这还是傅时逾第一次看见夏江潮哭。
但他不会认为,那些回忆和她的眼泪会和他有关。
“阿逾……”夏江潮看着他,握住电话的手微微颤抖,在傅时逾拿掉电话,站起身时,她蠕动着双唇,轻声说了三个字。
傅时逾没听见夏江潮说了什么
也许是对不起。
也许是我恨你。
也许什么也不是。
无所谓了。
因为是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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