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穿越快穿 > 下等暧昧 > 40-45
    [41]你是我的:“傅时逾你疯了你疯了你疯了!”


    傅时逾胸前的大衣扣子膈得孟舒脸疼。


    她鼻尖发酸,落下泪。


    傅时逾没像过去那样哄她。


    他继续开车上路。


    傅时逾一直在开车,从天亮开到天黑。


    除了加过一次油,他没再停过车。


    车里没有音乐,两人几乎没有交谈。


    耳边唯有发动机的低频轰鸣和胎噪声。


    后半夜孟舒撑不住在车上睡着了。


    天蒙蒙亮时,孟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她往下拽了拽傅时逾的外套。


    灯光闪过,她瞥见路牌上的地名。


    他们应该还在加州。


    只是孟舒对这个叫clearlake小镇不熟悉。


    听上去像是旅游景点。


    孟舒心里又有了点希望的火苗。


    或许傅时逾来美国真的是为了工作,突然出现带走自己也真的是带自己度假。


    从城市到小镇,再到人烟逐渐稀少的郊外。


    开了将近十二小时,傅时逾终于把车停下。


    车停在一栋湖边的两层别墅旁。


    刚才过来的一路上,孟舒看到周围有零星的房子,但屋内都没亮灯光。


    不知道是太晚睡了还是没人住。


    再往后开,就再也没看到过房屋和人。


    这里就像一个无人区。


    后者的可能性让孟舒情不自禁打了个冷颤。


    傅时逾下车绕到她那边,打开车门,将她身上自己的外套裹好,然后搂着她走进屋内。


    这是栋很典型的美式别墅。


    两层楼带地下室,空间不大不小,适合三口之家住。


    屋内装修得很温馨。


    虽然到处都很干净,但能看出,没什么生活气息,应该有很长一段时间没住人了。


    傅时逾带孟舒上了二楼,走廊尽头是主卧。


    床上用品一应俱全,全是新的。


    孟舒蹙了蹙鼻尖。


    房间里的味道有点熟悉。


    像是江城御景那套公寓的香氛……


    或许傅时逾是想让她感觉亲切,所以把她喜欢的味道也搬来了这里。


    但这只会让孟舒感到没来由的恐惧。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安排这一切的?


    傅时逾从衣柜里拿出一套睡衣给她,温柔地说:“洗漱完早点休息。”


    孟舒接过衣服问:“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


    傅时逾掀起眼皮只是看她一眼,没回答她的问题。


    孟舒越来越觉得奇怪,她抓住他手腕,固执地问:“多久?”


    傅时逾俯下身,手握在她肩头,拇指和食指揉摁她因长时间坐车有些僵硬的肩膀。


    男生冷淡的声线里裹着倦怠的嘶哑。


    “不想洗澡就直接睡吧。”


    孟舒感觉自己和傅时逾不在一个频道。


    他们现在根本无法沟通。


    她觉得他是故意的。


    孟舒只知道自己现在大概在哪里。


    无法判断准确的位置。


    她的手机在傅时逾那里。


    无法和家人朋友取得联系。


    孟舒不清楚他的目的。


    怕受到伤害,她只能暂时妥协。


    孟舒洗完澡出来,主卧里没有人。


    她在房间里站了半分钟,感受着整栋房子里的动静。


    到处都静悄悄的一片。


    不知道傅时逾此刻在哪里。


    她深吸一口气,轻声轻脚地走向房门口。


    手即将碰到门把手时,门突然被打开。


    孟舒和门外的傅时逾四目相对。


    傅时逾的面容沉在走廊的阴郁昏暗中。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想去哪儿?”


    孟舒脸色苍白,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渴了,想喝水。”


    她看了眼他身后的走廊,问:“你一直都在门外吗?我怎么没听见你的声音?”


    傅时逾没说话,面无表情地看了她很久,才牵起她的手下楼。


    傅时逾在半开放式的厨房倒了杯水。


    他没把杯子给孟舒,而是坐在沙发上,再把孟舒拉到自己腿上。


    孟舒不情不愿地坐在他腿上。


    傅时逾喝了口水,含在嘴里,大手覆在孟舒脑后,将她强势地压下来。


    唇畔相贴,牢牢吸附,温热的水流被缓缓渡进嘴里。


    孟舒喉间滚动,被迫吞咽。


    怕她呛着,傅时逾喂得很慢。


    嘴对嘴地喂了小半杯水才停下。


    他把杯子放下,指腹擦去她嘴角来不及吞咽的水渍,看着她水润的唇,哑声问:“还喝吗?”


    孟舒低着眼睫摇头,纤长的羽翼被生理性的眼泪沾湿,湿漉一片。


    傅时逾忍不住亲她眼皮,手从睡衣下摆探进去,沿着脊椎骨抚上细瘦的肩胛骨。


    “怎么瘦了这么多?”他叹气,有点懊恼,再次含住她的唇,比刚才吻得更加凶狠,“才离开我多久就把自己搞成这样?”


    当初同意她来美国,是看她情绪不佳,体重一直在掉,想着让她来这里散散心。


    再者,重新和好后,他反省过。


    承认过去三年自己带给了她不小的压力。


    他想让她高兴点儿。


    可她呢?


    离开了自己,就像飞出去的鸟。


    头也不回地把他丢下。


    不过不能怪她。


    她这样的年纪,没有自控力很正常。


    要怪就怪外面的诱惑太多。


    他会把她身边的诱惑统统清理干净。


    孟舒伏在他身前没说话,由着他又亲又摸。


    傅时逾吸吮她湿润饱满的唇时,她为了讨好他,主动乖顺地张嘴。


    他没像过去,急不可耐地伸舌头进去,而是退开一点,垂眸看着她,嘴角勾着自虐的弧度,“也对他这么顺从地张嘴吗?”


    孟舒一时没反应过来。


    等她渐渐明白他这话的意思,浑身一僵,呼吸都滞了滞。


    孟舒双手攥紧,愤然到连声音都在发抖。


    “我和肖铭只是朋友!”


    “你看,”傅时逾冷漠地,好似看穿一切地看着她,“你连这个‘他’是谁都不问就知道我在说谁。说明了什么呢?说明你知道,你们的关系有多暧昧。”


    就算早有预感,他突然出现并带走自己和肖铭有关,但真的从他嘴里听到,依然让孟舒难以自抑地感到厌恶和愤怒。


    “有什么事你不能好好和我沟通吗?”孟舒胸膛起伏着,一路的紧张、害怕和委屈,终于让她再也承受不住地哭起来,“为什么不给我解释的机会就定罪?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让我很害怕?”


    “不,你不害怕,”傅时逾冷漠地抹掉她脸上的泪,粗糙的指腹擦得苍白的肌肤泛红一片,巴掌大的脸上,委屈、害怕和愤怒交织,他手往下挪,虎口和她纤细的脖颈严丝合缝地相贴,只要稍稍用力,这幅脆弱可怜就会变成永恒,“如果你害怕,怎么还没在章顺洲身上吃够教训呢?”


    脖子上的桎梏让孟舒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肖铭比章顺洲确实强一点,不用害怕毕不了业,但如果在他身上发生点小小的意外呢?”


    孟舒深吸一口气,抖着嘴唇问:“什么……意外?”


    “建筑工程师最爱惜什么?”傅时逾用一种和她商量的语气问她,“眼睛还是手指?”


    孟舒心脏重重一跳,下一秒又完全停滞。


    她大口呼吸着,茫然又不可置信地紧紧盯着眼前的人。


    他眼神平静,嘴角勾着抹淡淡的笑。


    英俊,绅士,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但光是他的眼神,就让孟舒冷汗直冒。


    她忍不住想要尖叫!


    “别怕,宝宝,一切都是他们的错,我没有给你定罪,也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傅时逾安抚道,“但无论是章顺洲还是肖铭,都不足以影响我们,他们存在的唯一意义是为了让你看清,你对我有多重要。”


    他敛起神色,很认真地告诉她:“我不允许任何人从我身边抢走你。”


    重要到为了她,他可以不惜代价地让那些杂种付出代价。


    孟舒受到了刺激般,控制不住地摇着头。


    “我们之间的事和Eric没有关系,傅时逾,你别乱来。”


    “是你先开始的,”傅时逾目光冷漠,慢悠悠地说,“我不怪你,但总要有人承担做错事的后果,对吗?”


    孟舒的脸色惨白一片。


    她知道傅时逾不只是吓她。


    他完全做得出那些恐怖的事。


    或许肖铭已经……


    孟舒双手合十,眼眶里蓄着的泪水终于止不住地往下掉,哭着说:“我求你了,我求你了傅时逾,你别伤害他,都是我的错,我的错……你想要做什么,冲我来行吗?”


    “我很高兴你向我认错,”他短暂地停顿,将她合拢的手掌拉开,脸凑过去,挨个蹭着她被冷汗浸湿,黏腻冰凉的手心,边蹭边像受了委屈的小狗,不满道,“但如果你是为了他,只会让我更生气。”


    “傅时逾,你到底要干什么?”


    傅时逾不说话,他用实际行动告诉她。


    他要干什么。


    他吻住她,撬开她的唇,不像刚才喂水时那样温柔,舌头塞满她一整个口腔。


    凶狠地在她嘴里一阵搅弄。


    她越反抗,他亲得越凶。


    孟舒根本不认为这是亲吻,完全就是撕咬。


    很快她嘴里一片刺痛麻木,痛得她呜咽着伸手去推挡,“疼……”


    “疼?”他粗喘着气,用力舔咬她耳垂,“有我看见照片时疼吗?怎么就那么喜欢冲他笑?喜欢他吗?是不是喜欢他?是喜欢他吧!我要杀了他,我会杀了他……”


    孟舒听不懂他说的照片是什么。


    她只觉得毛骨悚然。


    “杀、杀人犯法的。”


    肩窝里传出一声嘲弄的低笑。


    傅时逾没抬头,手掌贴着她后背,安抚性质地轻拍着。


    “放心宝宝,我当然不会这么做。”


    “那只会是意外。”


    “一场谁也无法预料的意外。”


    孟舒心头巨震。


    全身的血液仿佛被冻住了。


    傅时逾根本没有正常人应该有的同理心。


    他的脑子里只有摧残和毁灭。


    当初夏江潮说傅时逾有反社会人格,她还为他据理力争。


    不知哪来的力气,让她推开傅时逾的同时,挥手在他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傅时逾的脸直接被打偏,脸上瞬间出现清晰的五指印,在白皙的脸上特别明显。


    他的脸被打歪,他动了动脖子,眼神冰冷,语调却温柔至极,“手打疼了吗?”


    孟舒咬着牙,愤怒到大脑一片空白,不管不顾地低吼,“该死的是你!”


    傅时逾摆正脸,舌尖舔了下被牙齿擦破的口腔内壁,尝到了血腥味。


    这是他的血,好想让孟舒尝尝。


    他重重咬上去,故意扩大伤口,血腥味充实着一整个口腔。


    疼得他忍不住闷哼,可又觉得好爽好爽。


    “想要我死?”他温和地提议,“宝宝要不要杀了我?”


    孟舒还没明白他什么意思,就被他从沙发上拽起来。


    傅时逾带着孟舒快步上楼,推开某个房间的门,径直走向房间深处。


    当看到保险箱里躺着的东西,孟舒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她想要离开,被傅时逾一把拽住。


    他把保险箱里的东西强行塞进她手里。


    冰冷的金属沉得孟舒根本拿不住。


    傅时逾握着她的手,帮着她拿稳了抵在自己太阳穴。


    孟舒的指腹被傅时逾的压住,动不了分毫。


    “别抖,宝宝,”傅时逾把孟舒抱在身前,趴在她耳边,极尽温柔地说,“打偏了我会疼,所以你要看准。”


    孟舒在极度的惊恐中,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大口地呼吸,却依然感到缺氧般窒息。


    她腿软得没力气,只能靠在傅时逾怀里。


    被他强有力的手臂箍着才没有倒下。


    “开过枪吗?”傅时逾捏了捏她的手,教她,“弹夹里已经装过子弹了,所以你只需要把保险扣轻轻拉开,然后……砰!”


    傅时逾模仿开枪的声音,把孟舒吓了一跳。


    她尖叫着扔掉手里的枪,身体从傅时逾身上滑下去,瘫坐在地上。


    傅时逾蹲下身,捏着孟舒的下巴抬起来。


    她满脸泪水,看着他的目光充满了怨毒和恐惧。


    “下不了手杀我?”傅时逾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然后俯下身,伸出舌尖,舔着她眼里汹涌而出的泪水,轻声说,“那就爱我吧。”


    孟舒最后哭着在傅时逾怀里昏睡过去。


    她睡得很不安稳。


    断断续续地做着连不起来的梦。


    最后一个梦,她梦到自己在斯坦福,前面是她向往的学术殿堂。


    她想要走过去,但她的面前是一大片看不到尽头的向日葵田。


    她努力地拨开这些高大的向日葵。


    可无论她怎么往前走,都无法走到目的地。


    教学楼反而离得原来越远。


    她实在走不动,停下了脚步,然后她看见周围的向日葵越长越大。


    最后遮天蔽日地彻底挡住她的视线。


    也挡住她的世界。


    她叫着肖铭的名字,希望他能把自己从这里带出去。


    但她始终没得到任何回应。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她看到眼前的高楼在她眼前轰然倒塌。


    肖铭,章顺洲,还有她自己。


    全都倒在废墟里。


    孟舒从梦中惊醒,摸了摸脸上,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


    她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同时感觉身上疲惫感很重。


    她以为是梦里跑得太累,醒了才发现自己被一双手和一双脚紧紧夹着。


    对方半个身体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


    房间里本就开着空调,她被箍在烫热的胸怀里,身上热得冒汗。


    她睁开眼睛,入目是男生瘦削的下颚,从下颌到脖颈的线条流畅而锋利。


    傅时逾睡得很熟,但抱着她的力道很大。


    孟舒试着推了一把,过了好几秒,头顶上传来低哑的带着疑惑的一声“嗯”,似是在询问她怎么不睡了。


    “热……”孟舒在他怀里瓮声瓮气地说。


    傅时逾不但没松开,反而把人搂抱得更紧。


    下巴在她头顶胡乱地蹭了好几下。


    刚睡醒,低哑如磁的声音钻进她耳朵里。


    “早安,宝宝。”


    温柔缱绻,就好像昨天的事根本没发生过。


    那个发疯自残,拿枪对着她的疯子不是他。


    为了不刺激傅时逾,孟舒只能只字不提昨天发生的事。


    孟舒缩了缩脖子,不太自在地推开他,语气冷淡,“我要起来了。”


    “好。”傅时逾虽然这么说,但他没有任何要起床的意思,重新闭着眼睛,呼吸平缓。


    孟舒其实也没睡好。


    但男生晨起的反应过于明显。


    她已经尽量弓着身避开,还是不可避免地被紧紧贴着。


    在孟舒试图往后挪开时后脖颈被捏了几下。


    傅时逾慵懒困顿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笑意,“不弄你,好好躺着。”


    傅时逾不放开,孟舒动弹不得。


    刚开始孟舒神经紧绷着,以防傅时逾做些什么,后来发现他只是抱着自己睡觉才渐渐放松下来。


    傅时逾下巴搁在孟舒头顶。


    他清浅温热的呼吸一下下吹拂在她头顶。


    耳边是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不知不觉,孟舒眼皮变沉。


    再次醒来,傅时逾已经不在床上。


    房间里的窗帘没有完全拉上。


    加州的阳光从窗外倾斜进来,在毛毯上落下细碎的光斑。


    孟舒轻手轻脚地起床,在房间里四处搜寻了一番,什么手机电脑都没找到。


    除了睡觉的卧室,二楼其他房间的门都锁上了。包括那间放着枪的。


    看到孟舒下楼,傅时逾合上电脑,走到厨房,将准备好的餐食拿过来。


    三明治和燕麦粥。


    孟舒不是太习惯白人饭。


    在孟东洋那里时,为了不让爸爸麻烦,她尽量表现出喜欢吃的样子。


    但在傅时逾面前,她不再装,吃了两口就不吃了。


    有时连她自己都不得不承认,她在外人甚至是父母面前,多少都有装乖的成分,可在傅时逾面前,所有正向的负面的情绪都是真实的。


    傅时逾将她吃剩的食物解决掉,将餐盘拿回厨房。


    孟舒坐在沙发上,头枕在靠背上,歪着脑袋看向厨房里的人。


    从他在厨房里游刃有余的状态能看得出,他对这里很熟悉,不像是第一次住这里。


    孟舒回忆了一下。


    自从高三那年她搬去傅家,除了参加集训竞赛,大学里为了项目出国,他们几乎不曾分开过,她不记得他长时间在美国待过。


    那就是高三前……


    “你高三前在这里住过吗?”孟舒就这么把心里的话说出了口。


    她看到傅时逾的动作顿了顿。


    洗碗的声音重新响起的同时她听见他说:“以前寒暑假会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傅时逾寒暑假会回秦皇岛陪两位老人,但他还是会抽时间来这里住上一段时间。


    “想知道什么?”傅时逾主动问。


    孟舒摇摇头,意识到他听不见,开口道:“我叛逆期时也喜欢一个人待着。”


    傅时逾回头看了她一眼,倒是有几分惊讶。


    “你还有叛逆期?”


    孟舒避开他视线,“当然有,我也有不喜欢大人的说教,觉得他们烦人的时候。”


    “我不是叛逆期,”傅时逾转回头,“但我确实觉得他们很烦。”


    这些“他们”里包括很多人。


    夏江潮的情人们,夏晖那些所谓的亲眷。


    还有那些诋毁他的人。


    哦,还有追求者。


    他们通通都很烦。


    他很想让这些人永远消失。


    可他很清楚,自己一旦这么做了就不能回头了。


    仅剩的那点清醒让他没有这么做,心里厌烦到极点时跑来这里住上一段时间逼自己冷静。


    他把二楼那些房间都锁了。


    包括那间地下室。


    因为不能让孟舒看到里面那些痕迹。


    “寒假剩下没几天了,”孟舒咽了咽口水缓解紧张,“你在这里的事办完了吗?办完了的话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去?”


    傅时逾抽了两张擦手纸,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没回应她这番话。


    从昨天到现在,傅时逾一直在避开回去和离开的话题。


    这让孟舒心里很不安。


    他不会想把自己一直留在这里吧?


    这个念头让孟舒打了个寒颤。


    傅时逾走到她面前,双手撑在沙发靠背。


    微微躬身,目光自上而下地看着她。


    “如果我说,我们不回去了呢?”


    孟舒后背一凉,“不回去?什么意思?”


    男生漆黑狭长的眸子牢牢锁住她。


    沉默地看了她很久,他才动了动嘴皮。


    “你不是想留在这里吗?”


    傅时逾一连报出美国几所大学的名字。


    看着她逐渐变白的脸,他很轻地笑了下,眯缝着眼睛问:“决定好了吗,想在哪一所学校念研究生,嗯?”


    孟舒垂着眼睫不说话。


    傅时逾挑起她下巴,“还是说,你听了肖铭的建议,觉得英国更好?”


    “孟舒,”傅时逾带着怜悯的目光,很深地看着她,“你觉得永远留在美国或者英国,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吗?”


    “我只是趁这段时间,了解了一下出国留学的事,是我爸妈误会了,我没想现在就留下不走了,”孟舒深吸一口气,昨天发生的事历历在目,她几乎是在用哄人的语气解释,“但我承认,我确实有出国留学的打算。傅时逾,即使我们在谈恋爱,我想我也有权利决定我的学业。还是说你认为,我们的感情支撑不了异国恋?”


    傅时逾的指腹摁住她下嘴唇,沿着唇线来回摩挲,轻声说:“巧舌如簧。”


    他虽这么说,但孟舒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气压没那么瘆人了。


    她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孟舒跪在沙发上,手讨好地覆在他手背上,仰着脑袋,软声祈求:“你能别生气了吗?”


    他摸了摸她后脑勺,“我没生气。”


    孟舒乘胜追击,“那你能让我联系我爸吗?我离开一天一夜了,他会担心。”


    “可以,”傅时逾从口袋里摸出她的手机,在孟舒去接时,抬高了手,告诉她,“只能发消息。”


    孟舒给孟东洋发了语音消息,说要在医院照顾受伤的朋友,直到他父母过来为止。


    肖铭是孟舒好友的哥哥,且孟东洋见过他,对他印象不错,所以没怀疑。


    他们所处的这栋房子就建在湖边。


    孟舒坐在二楼外阳台的躺椅上。


    眼前是一大片平静的湖面,湖的对面是连绵起伏的山峦。


    阳光直晒在湖面,反射出一片片波动的金色碎片。岸边放着皮划艇。


    这地方原本是个很适合度假,放松身心的地方。


    可对孟舒来说,这里就是囚笼。


    傅时逾从房间走出来,在她身边蹲下,将她腿上盖着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这里很漂亮,我可以出去走走吗?”孟舒问。


    “想玩皮划艇吗?”


    “我不会。”


    “我可以教你。”


    “算了,湖面上应该挺冷的。”


    孟舒泄气,她总不能游着泳逃跑。


    傅时逾没勉强她。


    晚餐依然是三明治,沙拉和牛奶。


    孟舒打开过冰箱,里面储藏的食物不多。


    也就支撑三四天左右。


    不知道三四天后,傅时逾会带她回去,还是去另一个地方。


    无论孟舒怎么问,他始终闭口不谈,为什么带她来这里,之后又是什么打算。


    但她不能坐以待毙。


    傅时逾这次真的把她吓坏了。


    她不知道现在肖铭的情况,更不知道,傅时逾接下去会做什么。


    未知让她心里始终惶惶不安。


    因为心里装着事,孟舒没睡好,第二天很早就醒了。


    傅时逾比她醒得更早。


    孟舒准备去洗漱时,他从浴室开门出来。


    他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衬衫下摆规整地塞进裤腰。还罕见地系了领结。


    男生身材高大,肩宽腰窄,穿正装就像行走的衣服架子,打理过的头发往后梳,露出英挺的眉眼和精致的五官轮廓。


    孟舒刚醒,脑子还没完全工作,行为完全遵循本能。


    她呆呆地望着傅时逾,嘴唇微张。


    傅时逾低头亲了下她鼻尖,嘴角勾了勾说:“去换衣服,我们出去。”


    孟舒站在镜子前端详自己,“为什么穿成这样?是要去什么正式场合吗?”


    孟舒身上穿着剪裁合身的黑色丝绒长裙。


    细窄的腰间镶满了一指宽的钻石。


    她只是随便动一下,灯光下的丝绒似有华光流动。


    傅时逾站在她身后,将她及肩的长发在脑后挽起,再用珍珠夹子固定。


    他从她身后站出来,与她并肩而立。


    无论是谁,看到此刻镜中两张年轻漂亮的脸,都会认为他们很般配。


    傅时逾懒懒地将下巴搁在孟舒肩上,鼻尖和下颚缓缓蹭她修长的脖颈,沉迷般轻声呢喃。


    “嗯,很正式。”


    傅时逾开车带孟舒出去。


    绕着湖边公路开了十几分钟后,车停在一栋白色小楼前。


    孟舒下车,发现除了这栋小楼,周围没有其他建筑,也没看见别的人。


    傅时逾牵着她的手走进去。


    进门后孟舒才发现这是座小教堂。


    挑高的圆形穹顶上绘着手握箭矢的天使。


    一位年迈的神父站在十字架前,正微笑着看着他们。


    这是这几天以来,除了傅时逾之外,孟舒见到的唯一的人。


    傅时逾拉着她来到神父面前。


    迈进教堂开始,孟舒就隐隐地感到不对劲。


    当神父向他们祷告誓词时,孟舒终于意识到了傅时逾带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她猛地拽住他手臂,咬牙说:“你疯了!”


    “嘘——”傅时逾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对被打断的神父点了下头,示意他继续。


    孟舒转头就要走,被傅时逾拽住手腕。


    她回头,无法遏制地怒吼:“我不会和你在这里不明不白地结婚!”


    傅时逾将她拉回身边,紧紧握住她的手,不让她挣脱。


    刚才的温柔不再,面色凝重冷峻。


    “继续仪式。”


    神父视线扫了两人一眼,看到傅时逾看过来的视线,慌忙低下头,嘴里继续念念有词。


    神父的词越念越快,赶着把仪式完成。


    孟舒的手腕被傅时逾扣着,手腕间的皮肤磨得生疼发红,她的眼睛也红了一片。


    “傅时逾你放开我!”


    “我不同意,这场仪式无效!”


    神父急迫的誓言中,充斥着孟舒崩溃悲怆的哭声。


    在神父终于念完,宣布新郎可以亲吻新娘时,一声清晰的巴掌声响起。


    没有代表喜悦的亲吻,有的只是新娘用尽全身的一个巴掌。


    孟舒的手都打麻了。


    她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之前的那个巴掌印才消,傅时逾冷白的肌肤上又浮上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他维持着被打的姿势十几秒,等到耳中嗡嗡的声音消失才一点点转回头。


    他面容平静,眼里更是波澜不惊,手捧着孟舒早已满脸泪痕的脸,俯下身吻住她的唇。


    孟舒抗拒挣扎,指甲在他脖子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傅时逾只在嘴唇被咬破的刹那闷了声,下一秒吻得更深。


    他掐住她脸颊,迫使她大张着嘴,迎合他的进出。


    唇舌纠缠搅动,浓烈的铁锈腥味在两人口腔中弥漫开。


    不知吻了多久,孟舒才被放开。


    她腿软得根本站不住,无力又绝望地被傅时逾抱在怀里。


    神父早已离开。


    教堂里只有他们两人。


    孟舒的哭声和傅时逾粗重的喘息声交织着回荡在穹顶之下。


    傅时逾抱着孟舒,将她的脸压在自己肩上,低头覆在她耳边,轻声细语地哄。


    “和我结婚不好吗?”


    “我那么爱你,那么爱你。”


    “我们十八岁就在一起了,不,比十八岁还要早。”


    “孟舒,我的孟舒,我们终于结婚了。”


    “你是我的,永远都是我的。”


    “别做梦了……”孟舒哭得声音嘶哑得不成调,“你以为一场荒唐的仪式有什么意义吗?傅时逾,我和你都不是美国人,在国内,你甚至没到法定年龄。”


    傅时逾轻声说:“谁说我们不是?”


    孟舒呆滞了一瞬,“……什么?”


    “我是不是忘了告诉你,我给我们换了个身份,想看我们的新证件吗?”傅时逾面带微笑,带着几分平静的疯狂告诉她,“宝宝,从现在开始,我们有全新的身份,全新的关系,还有全新的未来。在这个未来里,你只有我,我也只有你。没人再打扰我们了,高兴吗?”


    傅时逾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屏障听不真切。


    她一时怀疑自己听错了。


    一时又觉得自己没睡醒,这一切都只是梦。


    直到彻骨的寒意将孟舒淹没,胸口袭来一阵又一阵的钝痛,她才相信这些是真的。


    ——傅时逾要让孟舒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我恨你……傅时逾我恨你!”


    恐惧、愤怒和绝望将孟舒彻底压垮。


    眼泪决堤,止不住地从她眼眶里滚落。


    傅时逾抱住因为脱力不断往下坠的孟舒。


    他的心疼只是一瞬。


    他相信孟舒的伤心也只是一瞬。


    “我爱你。”


    “只爱你,孟舒。”


    从教堂回来,孟舒把自己关进房间。


    她把身上的丝绒长裙脱下。


    没有剪刀,就直接用手撕。


    她把房间里能砸的全砸了。


    最后她蹲在房间的角落里。


    她累极了,连哭都没有声音。


    眼泪不断往下流,湿透了手臂和膝盖。


    房间里不再响起砸东西的声音,傅时逾才推开门进去。


    他还穿着衬衫西裤,额前发稍显凌乱。


    因为孟舒的力道很大,脸上的巴掌印依然清晰,下颚和脖颈里全是抓痕。


    他的脸色和此时的房间一样破败灰暗。


    一片狼藉。


    傅时逾把锋利的会伤到人的东西收起来。


    然后走到孟舒面前,缓缓蹲下。


    她把长裙脱了,贴身的打底裹着纤细瘦弱的身子,赤着脚,珍珠发夹早已不知掉在哪里。


    头发被眼泪沾湿,凌乱地贴在脸侧。


    可怜无助,委屈悲愤。


    傅时逾冷硬的心有一瞬间针扎般刺痛。


    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孟舒前,只听微弱颤抖的声音响起,“别……碰我。”


    傅时逾顿住,手指在空中痉挛似地蜷了下。


    他从没见孟舒发过这么大脾气。


    在他的印象里,她永远是温和乖顺的。


    就算生气,也只是自己默默地生闷气。


    他但凡有生气的迹象,都是她先低头服软。


    这三年,她性格里为数不多的犟,也被他潜移默化地磨平了。


    这是她第一次对自己近乎歇斯底里。


    “好,我不碰你,”傅时逾举起双手,声音放软,“但你别让自己受伤,可以吗?”


    孟舒没说话,双臂抱紧膝盖。


    她将自己尽量蜷缩起来往角落里躲。


    想要离他远一点。


    傅时逾看着她的动作,眼里阴霾遍布。


    他站起身,沉默又冷淡地看着她。


    她双手环抱着自己,指甲不自觉地抠进细嫩的皮肤中,深的地方,隐隐地渗出血。


    低低的呜咽声充斥着静谧的房间。


    傅时逾感觉到太阳穴突突地跳,他闭了闭眼睛,又很快睁开。


    他重新蹲下身,不顾她的挣扎,将她的手从手臂上拿开。


    他左右开弓,抓着她的手不断朝自己脸上扇。


    孟舒惊恐地看着他,想要抽回手,但他握得很紧,根本无法挣脱。


    不仅如此,他甩自己巴掌的力道很大。


    孟舒的手掌很快就被打红了。


    她哭着摇头。


    “傅时逾你疯了你疯了你疯了!”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我爱你,孟舒。”


    [42]放过我吧:“那就撞死我吧,孟舒。”


    无论孟舒说什么,回复她的只有傅时逾一句又一句重复着的、无穷无尽的“我爱你”。


    孟舒的耳朵里,脑子里,她的整个世界仿佛都只剩下傅时逾一遍又一遍的告白。


    那么偏执、疯狂、无穷无尽。


    潮水一般将她推倒淹没,溺毙。


    直到彻底沉入海底,她才慢慢地停下所有的挣扎。


    她不再流泪,不再害怕,不再对他有所期望。


    孟舒的瞳孔微微发散,目光茫然无措,看着傅时逾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傅时逾的脸上全是鲜红的指印。


    他的眼里也同样血红一片。


    他疯了。


    或许他一直都是疯的。


    直到此时此刻,孟舒才恍然大悟,过去的自己错得多么离谱。


    夏江潮,夏晖,甚至是章顺洲都告诉过她,傅时逾不正常。


    可她为什么就是不信呢?


    还说什么,我相信我自己的判断。


    真的是你的判断吗?还是傅时逾故意灌输给你的判断?


    孟舒,你太可笑了。


    真的真的真的特别可笑。


    你竟然……在一个疯子身边待了三年。


    还那么天真地以为自己了解他,即使他有问题,也相信自己能改变他。


    当她说着“我相信你永远不会伤害我”时,他在想什么呢?


    他在想,你看,她终于上钩了。


    她再也跑不掉了。


    “你告诉我,傅时逾你告诉我,”孟舒哭得泣不成声,眼前模糊一片,她第一次觉得,傅时逾的脸是那么模糊,哪怕他离自己那么近,却怎么也看不清,她捧住他的脸,手止不住地颤抖,“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肯放过我?”


    傅时逾的手覆盖住他的。


    他没有哭,可眼里却流出透明咸涩的液体。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正常,我疯了?”


    又是一串泪珠子滚落,孟舒痛苦得只剩下微弱的气音。


    “你放过我吧,放过我吧傅时逾。”


    傅时逾偏过头,闭着眼睛,缓慢地迷恋地用脸蹭着她的手。


    眼泪也全都抹在她手心里。


    “你一定不知道我做过多少心理测试题,做过多少奇奇怪怪的检查。但他们什么也没检查出来。”


    “我装得那么像……可夏江潮还是不肯放过我。她说放任我在外面,就是颗定时炸弹,她要把我永远关起来。”


    “我没伤害过谁,为什么要把我关起来呢?”


    “你说为什么呢孟舒,就因为我不正常吗?可他们就是正常的吗?我是变态,他们就不是吗?”


    “因为初恋死在二十五岁,所以只睡二十五岁男生的夏江潮不是变态吗?爱而不得酗酒割腕的傅明淮不是变态吗?还有你的父母,还有你孟舒,你们就没有过变态阴暗的一面吗?”


    “我和这世上绝大多数人不同就是不正常,不正常就是精神病,这个逻辑真的对吗?那些测试题是谁出的?是那些所谓的正常人。”


    “反社会人格?只要他们想,就可以用那套逻辑为我定罪。”


    “孟舒,你去过精神病院吗?看到过关在那里的人是什么样的吗?那是个崩塌的、几近毁灭的世界。可夏江潮,我的生母,她两次把我带进那里,她恨不得我在那里彻底灭亡。”


    “十七岁那年,我拿着夏江潮出轨的证据,还有一把折叠刀去找她。”


    “但那天我在画廊遇到了你。”


    “对我来说,如果没有你,哪里都是精神病院。”


    “The heath on the moor needs no sunshine,just as I need no salvation.”


    “But I need you.”


    荒原上的石楠不需要阳光。


    就像我不需要救赎。


    但我需要你。


    发了一通疯后,孟舒终于变得安静。


    因为她明白了,无论自己说什么做什么。


    无论她是哭着祈求还是歇斯底里地大吵大闹,都无法改变傅时逾的决定。


    后面连着两天他们依然在别墅里度过。


    傅时逾似乎在等什么消息。


    他电话打得很频繁,讲电话时用的陌生语言,像是墨西哥语,孟舒听不懂。


    但孟舒曾听过,墨西哥人很精通人贩子那一套,能悄无声息地把一个人藏起来,或者带去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


    可想而知,傅时逾在和这些墨西哥人做什么交易。


    在此期间傅时逾看得她很紧。


    但凡她有靠近大门的意图,他就会停下正在做的事,走到她身后。


    他不会叫他,也不会阻止她。


    她在那里站多久,他就看着她多久。


    悄无声息,就像她的一道影子。


    也是想要吞噬她的阴霾。


    就算她坐在二楼的阳台晒太阳,他也时刻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孟舒没想过跳下去。


    但她在阳台上坐了很久也没见到一个人从湖边经过。


    孟舒几乎可以确定,这里属于私人领地,外人无法进来。


    所以傅时逾才会不在乎她把窗帘全部拉开。


    向外求救的法子看来行不通。


    如今的孟舒已经确定傅时逾不正常。


    她不可能和一个疯子在一起。


    这个疯子要给她换一个身份,或许会找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把她囚禁起来。


    没人能再找到她。


    孟舒时刻被这种恐惧支配着。


    巨大的恐惧之下,是对自由的渴求。


    傅时逾说他只有她了。


    可她有父母有朋友。


    有她热爱并且追逐的理想。


    她还有很多事没做。


    她不想就这么消失。


    吃完晚餐,孟舒想去洗澡。


    傅时逾跟着她走进浴室。


    孟舒站在门口推了他一下,冷淡吐出两个字:“出去。”


    傅时逾手撑在门框上,没退,看样子是非要跟着她一起进去。


    从下午他接了那通电话后,孟舒能感觉到傅时逾对她“看”得更严了。


    孟舒猜测,傅时逾终于等到了想要的消息。


    也就是说,他们很快就会离开这里。


    男生高大宽阔的身躯堵在她面前,像一堵墙,她推不动也跨不过。


    孟舒垂眸,低声说:“傅时逾,我只是想洗澡。”


    “我和你一起。”傅时逾说着,单手抱起她,不容分说地把她抱坐到洗漱台上。


    孟舒拳打脚踢,断然拒绝,“我不要!”


    头顶传来一声低笑。


    孟舒抬头,撞进傅时逾漆黑的眼里。


    傅时逾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


    这个姿势,让他只能弓着身微微仰头看她。


    他的头发长了些,软软地垂在额前,英挺的眉骨被遮住,鼻梁到下颌的线条锐利逼人。


    他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孟舒当然知道他想做什么。


    在他伸长脖子凑近自己前,孟舒伸手挡住了他的唇。


    她别过头,垂下眼睫,冷淡地说:“我在生理期。”


    傅时逾眼里的笑意逐渐褪去,他笑得寡淡。


    “只是洗个澡,我没想做什么。”


    孟舒咬着嘴唇,“那也很恶心。”


    傅时逾看着她。


    纤长的眼睫垂得很低,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深灰色暗影。


    牙齿紧紧咬住嘴唇,似是在用力忍耐。


    傅时逾看了她很久,就在孟舒以为谎言被拆穿,就见他直起身。


    他摘下手腕上的皮筋,将她一头长发束起。


    将她鬓角没扎进去的一缕发丝勾至耳后,亲了亲她光洁的额头,“洗吧,但别太久。”


    傅时逾离开浴室,门被关上的一瞬,孟舒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她目光失神地望着那扇门,一滴泪从眼角悄然滑下。


    听到浴室里响起水流声,傅时逾才离开。


    傅时逾打开保险箱,拿出里面两份证件。


    用新身份买的机票和船票都已收到。


    时间距离现在六个小时。


    他去厨房温了杯牛奶放在孟舒床头。


    然后他就一直坐在床沿,看着窗外平静的湖面。


    再过六个小时,他们就会出现在南太平洋的一座小岛上。


    她一开始会不习惯。


    她会讨厌皮肤被晒黑,讨厌晚上的海浪扰人清梦。


    但他们依然会在那里度过一段令人难忘的蜜月。


    蜜月结束,他们回到美国,也可能是英国。


    念她喜欢的专业,留在当地工作。


    她如果喜欢,他们可以生一个孩子。


    如果她不喜欢,那就养一只猫。


    它可以叫三明治,也可以是苹果派。


    人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他们会一起度过那些琐碎但幸福的岁月。


    傅时逾的畅想被一阵重物倒地的声音打断。


    紧接着传来孟舒的惨叫声。


    傅时逾有一瞬间的麻木,但很快就有了反应。


    他冲进浴室,看到孟舒摔在淋浴房里,正一脸痛苦地按着自己的脚踝。


    傅时逾赶紧将浴巾披在她身上,将她抱出浴室,放在床上。


    孟舒的脚踝有点红肿,他轻轻碰一下她就疼得直抽气。


    “很疼吗?”傅时逾皱眉问。


    孟舒不说话。


    但她眼泪扑簌簌地掉,想也知道有多疼。


    傅时逾过去经常打篮球,对外伤有一定经验,在不弄疼孟舒的情况下,手在她脚腕和脚背上按了按,能摸到一部分骨骼错位。


    她确实受伤了。


    “能动吗?”


    孟舒试着动了动,但马上摇头。


    她疼得直抽气,眼里含着泪,害怕地问:“不会骨折了吧?”


    傅时逾没说话,端详着她的脚踝。


    沉思一阵,他站起身。


    孟舒看到他拉开外阳台的门,出去打电话。


    傅时逾打完电话进来,语速很快地说:“我们现在就走。”


    骨折必须马上处理,拖不了六个小时。


    傅时逾帮孟舒穿上衣服,没什么东西需要收拾的,他只带了两人的证件。


    最近的医院在十几公里外,但他们不能去。


    所幸他认识的私人医生住在去机场的路上。


    现在过去处理,再去机场,时间上来得及。


    傅时逾抱着孟舒下楼。


    离开前,孟舒看到他将两人的手机丢在了这里。


    车停在别墅外的草坪上。


    傅时逾把孟舒放进副驾驶。


    看到她眼角不断落下的眼泪,以为她疼得厉害,揉了揉她发顶安慰。


    “别怕,我现在就带你去找医生,很快就能处理。如果实在疼……我这里有止疼药,你想吃吗?”


    孟舒摇了摇头。


    她虽然胆子小怕疼,但更怕药物依赖。


    过去头疼脑热,傅时逾主张有病就吃药,她非要物理降温,把自己弄得惨兮兮,病情加重最后去医院吊针。


    止疼累药物她更是碰都不碰。


    傅时逾笑了下,“好,那就忍一会儿。”


    “傅时逾……”孟舒突然拽了下他的手臂。


    傅时逾转回头看着她。


    “我们去哪里?”


    “找医生。”


    “我是说,”孟舒顿了顿,半仰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去完医生你要带我去哪儿?”


    傅时逾被孟舒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虚。


    毕竟他们这次离开,就再也不会回来。


    她的父母朋友同学,她将和国内的一切人和事彻底失去联系。


    傅时逾没回答孟舒。


    他只说:“先去处理你的伤。”


    她轻声喊他名字,“傅时逾……”


    他看了眼时间,心不在焉地回应:“嗯?”


    孟舒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


    他现在心思全在后续时间的安排上。


    没再问她,着急地想要走。


    所以他没听见孟舒再次重复的那句话。


    傅时逾关上车门,转身时突然听到清脆的一声“咔哒”。


    他疑惑地转头,看到孟舒正从副驾驶往旁边的驾驶位爬。


    他的手下意识地伸进裤子口袋摸了下。


    车钥匙不见了。


    孟舒拿走了他的车钥匙,并且按下车门锁。


    来到驾驶位,孟舒连安全带都没系就直接发动车,换挡位,打方向盘,一鼓作气。


    她正准备一脚油门冲出去,傅时逾的身影出现在车前。


    他就贴着车头站着,双手撑在引擎盖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车里的她。


    远处落日的金辉染红半个天空。


    逆光下,他的脸隐匿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


    如一尊修罗。


    孟舒的心怦怦直跳。


    傅时逾因为紧张和着急,没发现她摸走了车钥匙,她伤的是左脚,右脚开车完全没问题。


    她没想过会这么顺利。


    可他就这么站在车前一动不动。


    孟舒紧紧握住方向盘的手不受控制地狂抖起来。


    她的身体也在抖。


    傅时逾双手撑在引擎盖上,曲起手臂,身体往前倾,尽可能近地看清车里的孟舒。


    他的脸从晦暗中出现在眼前。


    孟舒看到他眼里汹涌翻滚着的怒火。


    他看着她,只说了两个字。


    “下车。”


    孟舒用尽全力地握紧方向盘,就像它现在是自己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下车。”傅时逾重复。


    “傅时逾……”孟舒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边哭边摇头,“你让开,你让开……”


    傅时逾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


    孟舒在泪眼模糊中,好像看到他笑了下。


    然后她听见他说——


    “那就撞死我吧,孟舒。”


    [43]我的宝贝:“你一定会主动回来找我的。”


    孟舒高考毕业的暑假拿的驾照。


    一年后,傅时逾让她去考了赛照,也就是赛车的驾照。


    她才明白,原来这一年,傅时逾有意无意让自己开他那辆手动挡的车,不让她习惯开自动挡,是为了一年后让她考赛照。


    “我又不参加赛车,为什么要考这个?”


    孟舒一开始是拒绝的。


    虽然只需要一周的培训,但培训和考核的强度很大,孟舒不想浪费时间和精力去学。


    “正统地学习行车规则,车辆原理,基础安全,总之,多学点没坏处。”


    当时傅时逾如此冠冕堂皇地向她解释。


    “那你教我好了呀,何必浪费钱和时间去培训机构学?”


    傅时逾嗤了声,“我教你能认真学?”


    孟舒理所当然地反驳:“高三时不都是你教我题吗?”


    “那时和现在能一样吗?”傅时逾翻了个身,手肘撑在她耳边,俯下身,用鼻尖不断蹭着她的脸和脖子,低笑着揶揄,“你那时把我当什么?现在又拿我当什么?”


    孟舒被他弄得脖子痒,边躲边笑着问:“我当时拿你当什么?”


    傅时逾不轻不重地咬了下她鼻尖,哼声道:“过去你就拿我当点读机,哪里不会点哪里,恨不得全科不会的题都让我教。”


    为了配合她的复习时间,高三一整年,他每天晚睡一小时,周末不出门打球,自愿放弃集训竞赛,只为了随时候着她来找自己求教。


    “我那叫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站得高才能望得远嘛,”孟舒拍他马屁,“我现在也一样呀,你教的话,我肯定认真学。”


    “站在肩膀?”傅时逾目光意有所指地往下瞥了瞥,“难道不是骑在我头上吗?”


    他这句话一语双关。


    孟舒看着乖,其实是装出来的,真不高兴了,说甩脸就甩脸,一点面子都不给。


    两人在一起,看着是傅时逾占主导权,但真细数起来,更多时候都是傅时逾哄着孟舒。


    他生气只是生气。


    她生气可是奔着分手去的,冷漠又绝情。


    但此刻孟舒脑子里想的是刚才在浴室,氤氲的热气中,她靠在淋浴房的玻璃推门上,腿软得站不住,双手只能用力撑在傅时逾后背上。


    半靠半骑在他身上,整个人随着他头的耸.动,摇摇欲坠。


    孟舒满脸通红,气得将他从自己身上推开。


    恐怕没人会相信,江大校草,计算机天才,清冷禁欲系的天花板傅时逾,竟也会没皮没脸地开荤腔。


    傅时逾将她脸从枕头里挖出来,敛起玩闹,表情严肃地说:“有我在的时候,你并不需要碰方向盘,但如果出现特殊情况,希望你能保护自己不受伤害。”


    孟舒嫌他烦人,嘀咕道:“哪有那么多特殊情况。”


    “孟舒,宝贝,”傅时逾低头,和他额头相抵,一字一字清晰地说,“无论什么情况,我希望你都能优先考虑你自己。”


    傅时逾刚才没听清的那句话,孟舒说的是——


    “无论什么情况我都应该优先考虑自己。”


    孟舒快速倒档,猛踩油门往后退。


    车离房子太近,车尾直接撞上墙,发出剧烈的撞击声。


    惯性下,孟舒身体往前往后地冲了冲。


    她顾不上胸腔被方向盘撞击的痛楚,咬着牙回档,并迅速打转方向盘,再次猛踩油门。


    “轰”地一声,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往前冲出去。


    就差一点点。


    车身堪堪贴着傅时逾擦身而过。


    孟舒看向后视镜。


    傅时逾仍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孟舒不断踩着油门,随着距离的拉远,傅时逾的身影渐渐变得模糊。


    直到彻底消失不见。


    凭着来这里时的记忆,孟舒很快就找到了出去的路。


    这是果然是私人领地。


    她开了很久都没看见人。


    直到开出这里快三十公里才看到城镇。


    小镇上没什么人,她不敢停下。


    虽然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她怕自己就算去寻求警察的帮助,最后还是会被带回傅时逾身边。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离开clearlake。


    离这个地方、离傅时逾越远越好。


    孟舒是在高速的一个服务区,找工作人员借的电话。


    那时她已经开不动车了。


    左脚的整个脚都肿了,浑身颤抖,手连方向盘都握不住。


    孟舒没给孟东洋打电话,一来怕他担心,再者孟舒不想再有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傅时逾带走,给她换个身份,被关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地方。


    她必须彻底解决这个隐患。


    接到孟舒的电话,听完她说的,夏江潮沉默了好几分钟。


    那几分钟,对于孟舒来说,漫长得像是过了三年。


    好在最后夏江潮给了她回应。


    她让孟舒马上离开所在的地方,因为傅时逾很可能在车上装了定位。


    孟舒没问目的地,随便搭了辆车离开。


    对方好心地把她送到目的地附近的医院。


    孟舒一到医院,就给夏江潮在美国的联系人打去电话。


    半小时后,对方派人来接她,陪着她处理完脚上的伤口,开车把她送回了洛杉矶。


    孟舒离开这么多天,孟东洋早就发觉不对劲,特别是后来发觉自己联系不上孟舒。


    他去找了肖铭,肖铭也才知道,那天孟舒离开医院后就不见了。


    他们查了医院监控,发现孟舒跟着一个男人上了车。


    那辆车他们查了,可查到的车主根本不是这个男人。


    肖铭突然想起孟舒那个男朋友。


    他把照片发给妹妹肖君,果然肖君说和孟舒在一起的人是她男朋友。


    可如果孟舒是和男朋友离开的,为什么要骗孟东洋一直在医院照顾肖铭呢?


    在孟舒失联的第二天,孟东洋他们正准备报警,孟舒却回来了。


    夏江潮也在那天落地洛杉矶。


    夏江潮和孟东洋谈一下午那天,孟舒一直处在半昏半睡中。


    肖铭陪着她。


    他会在她被恶梦困扰,呓语哭泣时叫醒她。


    大部分时候孟舒都睡得悄无声息。


    但她的枕头一直是湿的。


    夏江潮只在洛杉矶待了一天,第二天她带着孟舒一起回国。


    孟舒不知道夏江潮和孟东洋谈了什么。


    回国前,孟东洋没说太多,只让她安心,她在美国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不会告诉她妈妈,夏家也会处理好后续的事。


    孟舒回到国内没多久就开学了。


    傅时逾消失了。


    江大和SN都没再有过他的消息。


    三个月后,她的脚痊愈,同时也准备好了所有出国的手续。


    晚上孟舒和室友们在外面聚餐。


    还是那家总是有很多人的韩式烤肉店。


    这次他们没排很久。


    但很巧,还是上次的那张桌子。


    肖君提到上一次他们来这里,遇到傅时逾。


    当时当着孟舒的面,她们说了很多有关他女朋友的事,现在光是想起就尴尬得要命。


    “不过你们怎么就分手了呢?”孙怡闵唏嘘道。


    当初得知孟舒和傅时逾谈恋爱,刚开始虽然很震惊,但把这两人放在一起,竟越看越配。


    没想到才知道他们恋爱没多久,又得知他们分手了。


    “分就分了呗,下一个更乖,”肖君笑嘻嘻地说,“舒舒,你去美国留学,我哥也在那里,要不要考虑下他?”


    蒋桐看着这两个哪壶不提提哪壶的室友,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俩一个母胎单身,一个纵情人间,唯有自己和孟舒的经历相似。


    都是从少年时期就和一个人在一起。


    不管爱不爱,有多爱,三年多的感情,不是分手两个字就能轻易结束的。


    它带给孟舒的或许将是一场比三年更持久也更深远的影响。


    “舒舒,留学结束还回来吗?”蒋桐问。


    孟舒笑笑,“当然。”


    “哎呀,她只是去留学,又不是逃命,怎么可能不回来呢?”肖君对孟舒说,“等暑假我来美国找你玩。”


    “我们哪儿还有暑假啊?”孙怡闵哀嚎。


    大四一毕业,她们就正式进入社会,开启牛马生活。


    肖君在家里的安排下进入电视台工作,孙怡闵等找好房子就搬去新疆,蒋桐一毕业先和周韧订婚,两人会在江城先工作两三年,然后回老家开自己的工作室。


    大学四年好像转眼间就过去了。


    她们也将在这个阶段的终点分道扬镳,然后开启另一段新的旅程。


    “桐桐,”孟舒愧疚道,“你订婚那天,我可能回不来了。”


    “订婚回不来,结婚一定得回来,”肖君说,“到时候我们给桐桐开单身派对!我要点一房间大胸肌模子哥让我们桐桐一次摸个够!”


    孙怡闵提议再叫些小网红,不仅要摸个够,眼睛也好饱眼福。


    蒋桐羞怯地说,她家阿韧其实胸肌也很大。


    她难得说这种话,惹得肖君和孙怡闵一个接一个地问她限制级问题。


    几个人聊得停不下来。


    所以她们没发现,孟舒自始至终没有答应蒋桐结婚时回来。


    孟舒支着下巴,目光瞟向隔着两桌的那张桌子。


    那里坐着几个附近大学的男生。


    男生一起出来吃饭,和女生们不太一样,不是在吃就是自顾自玩手机,发消息打游戏,聊天也是聊游戏相关。


    这么无聊,干吗还出来吃饭呢?


    孟舒笑笑,移开视线。


    *


    罗助理下车,绕到后车座,躬身打开车门。


    车里的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罗助理轻唤:“夏总?”


    过了会儿,后车座上才发出一声“嗯”。


    十分钟后,夏江潮下车。


    罗助理跟在她身后,跟她汇报着情况。


    “这段时间的情况还算不错,晚上八点准时休息,六点准时起床,一日三餐都正常,昨天和今天上午分别在健身房待了一小时。”


    夏江潮点了点头,“除了吃饭睡觉,还做了什么吗?”


    “看电影。”


    “还有呢?”


    “没了。”


    夏江潮停下脚步,眯缝了下眼睛,“你是说他除了看电影什么也不做?”


    罗助理说出更离谱的事,“事实上,这两个多月,他每天看的都是同一部电影。”


    每天循环,看了一遍又一遍。


    两人来到门口。


    夏江潮听着里面传来的电影播放声,看了身边的罗助理一眼。


    罗助理点点头。


    夏江潮推开门,走进房间。


    罗助理留在了外面。


    房间的窗帘全部拉上,只有墙上投影仪的光亮,半明半暗中,可以看到沙发上坐着个人。


    他悄无声息,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屏幕。


    明暗交错的光影在眸子里隐隐卓卓。


    听到开门的动静,他微微偏头,看到来人,眼中毫无波澜地又转回头,继续看向屏幕。


    夏江潮一步步走近。


    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的声音,终于让傅时逾的表情有了点变化,露出些许厌烦神色。


    夏江潮走到窗边,拉开窗,昏暗的房间一下涌入无数阳光。


    傅时逾条件反射地抬手遮住眼睛。


    夏江潮走到沙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怎么不出去走走?”


    傅时逾淡声说:“你的人不让。”


    三个月前,孟舒给夏江潮打完电话,除了派人去接孟舒,另一边她的人找到了傅时逾。


    当时她预料得没错,孟舒开走的车上有定位,孟舒被夏江潮的人接走没多久,傅时逾就出现在她打电话的那个高速服务站。


    夏江潮的人控制住傅时逾后,不知道他在美国都和哪些人接触,怕夜长梦多,当天就把他带回了国内。


    从那天开始他就被拘禁在江城远郊的一栋别墅里,身边二十四小时都有人看管。


    那些人都是训练有素的练家子,且并不会因为他是老板儿子而有所忌惮。


    刚回国的第一个月,傅时逾和他们发生过好几次冲突,当然最后他都没讨到什么好。


    第二个月他不再拼命想出去,他说要见夏江潮,要和她谈谈。


    话传到夏江潮那里,她没理。


    前些天,夏江潮的助理汇报傅时逾愿意用药了,夏江潮才在三个月后第一次来这里见他。


    夏江潮看着沙发上的人。


    肉眼可见,傅时逾瘦了,清瘦嶙峋的骨架撑着有些空荡的衣服。


    他肤色本就白,三个月几乎不见阳光,露在衣物外的肌肤透着阴郁的苍白。


    眼眸却很深,藏着深不见底的黑。


    再冷硬的心到底软了些,夏江潮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温声说:“等你好了,去见见外公外婆,他们很担心你。”


    “好?”傅时逾偏头看她,面无表情地问,“怎么样才算好?”


    夏江潮不和他扯这些,她言简意赅道:“按时吃药和放弃孟舒,只要做到这两件事你就能离开这里。”


    傅时逾斩钉截铁拒绝,“我不可能放弃她。”


    “你不放弃她,可她要放弃你!”夏江潮指着他,“傅时逾你昏头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换身份想去哪儿?她愿意跟你去吗?”


    傅时逾平静地说:“她想放弃是她的事,不管她愿不愿意,我都会带她走。”


    “你这是囚禁,是绑架!你有没有想过人家的父母会有多伤心!”


    “他们和我有什么关系?”


    夏江潮没想到他能说出这种冷血的话。


    她气急之下,随手拿起面前茶几上的东西扔过去。


    傅时逾没躲,任由玻璃杯砸在自己肩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夏江潮手微微发抖,“那你就一辈子待在这里别想出去了。当然,你知道的,我还能把你送去另一个地方。”


    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傅时逾去过两次。


    而且都是夏江潮亲自送他去的。


    傅时逾突然笑起来,笑声逐渐变大,直到盖过电影的声音。


    又是同样的情节。


    库珀泪流满面地看着二十三年后儿子发来的视频。


    傅时逾数不清看过多少遍《星际穿越》。


    从一开始单纯沉浸于电影里对时间和空间理论的探讨,到后来逐渐被其中的亲情感染。


    可在他试图去理解这种感情时,却被夏江潮扼杀了。


    她第一次带他去精神病院,他以为她是担心他,想要治好他。


    虽然他不觉得自己有病,但他还是顺从地配合医生护士。


    然而就因为有一份心理测试偏离正常,她就认定了他精神不正常。


    试图把他关进那座恐怖的医院。


    后来他去了秦皇岛生活,因为和两个半路抢劫自己的流氓动刀子,她又想把自己送进去。


    这是第三次。


    这次是为了孟舒。


    “我不明白,”傅时逾笑声渐止,茫然不解地看着眼前这个自己血缘亲情上最亲的人,“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这么恨我?”


    别人的母亲,就算儿子有病,都要坚持说没有,生怕有人把儿子带走关起来。


    可夏江潮却视他为洪水猛兽。


    这是傅时逾第一次和她说“恨”这个字。


    夏江潮愣了愣才反应过来。


    “不用给我扣帽子,我不恨你,你自己知道你有病。”


    傅时逾冷笑,“遗传了你吗?”


    “不是我。”


    “那是谁?”


    夏江潮闭了闭眼睛,眉间蹙起痛苦的神色,沉默很久才轻声说:“不知道。”


    “不是你,那就是我生物学上的父亲,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傅时逾满不在乎地掀开她的伤疤,“你不是很爱他吗?他死在二十五岁那年,于是你只能爱二十五岁的人,你也曾爱过二十五岁的傅明淮,现在又爱他二十五岁的学生。”


    “夏总,”傅时逾露出被逼到绝情的苦涩,“我不明白,你明明那么爱他,为什么不爱他的孩子呢?”


    “因为你不是他的孩子!”


    夏江潮说完,傅时逾有一瞬的怔愣。


    谁都知道夏江潮有多爱她的那位初恋。


    他死后,其他人都是宛宛类卿。


    她这么爱他,怎么可能和别人生孩子?


    过了很久,傅时逾才开口:“那我是你和谁生的?”


    “不知道,”夏江潮生硬地重复,“不知道!”


    “不知道?”傅时逾垂眸,低低地笑着,“所以我是野种?”


    野种两个字终于触痛了夏江潮。


    她突然扬声,“你说得没错,你是野种,是我人生唯一一次酒后混乱的报应!”


    当年她为了最爱的人差点和父母决裂。


    她知道,想要让他们接受他,自己就必须在夏家有话语权,用事实告诉他们,这个男人不是空有一副好皮囊,他不会拖累自己的前途。


    那时她为了早点在事业上做出成绩,到处找人脉应酬,什么正途歪路,黑白不忌。


    把自己搞得疲惫不堪不说,还在灰色地带拼命作死。


    为了这些事,她和当时的男朋友经常吵架。


    她当时正打算借助夏家的关系开拓香港市场,再加之心里烦闷,就去香港躲了一个月。


    那次和几个香港富商名流应酬,醒来发现独自躺在酒店。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甚至不知道有几个人。


    她吃了紧急避孕药。


    但一个月后,还是查出怀孕。


    男朋友最终还是知道了,两人彻底决裂。


    分手没多久,传来了噩耗,对方自杀了。


    夏江潮接受不了现实,浑浑噩噩地在两人曾经的公寓里住了几个月。


    当夏家二老找到她,发现她肚子都很大了。


    带她去医院,医生检查后告知,她的身体情况不适合流产。


    夏江潮接受了傅明淮,结婚没多久生下了傅时逾。


    傅时逾出生没几天就送到了秦皇岛。


    这是傅时逾第一次听到这段往事。


    现在想来,过去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


    自己不仅是野种,还是她饱受屈辱的证明。


    更是间接害死她心爱人的罪魁祸首。


    她当然应该恨他。


    “我确实恨过你,”夏江潮深吸一口气,将情绪强压回去,“但后来就不恨了,因为我明白,错不在你。”


    她也想要好好爱他,可就在她说服自己接受他时,却发现他有着不正常的一面。


    她不是因为恨他才把他关起来,而是只有把他关起来,他才是可控的,不会伤害别人。


    她应该再狠心一点,也不该抱着侥幸,在高三那年把孟舒送去他身边。


    事实证明,孟舒救不了他。


    她只会被他拖去深渊。


    是她害了一个无辜的女孩,她现在能做的就是拨乱反正,让一切回到正轨。


    夏江潮站起身,走到傅时逾面前。


    她捡起摔在地上的杯子,倒了杯水放在傅时逾面前,然后从包里拿出几盒药扔在桌上。


    “这些药你按时吃。”


    傅时逾没说话,眉眼垂得很低。


    夏江潮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也知道,自己困不住他。


    她再次打开包,拿出样东西放在药旁边。


    “这是孟舒让我给你的。”


    傅时逾这才有了反应,他缓慢地抬起头,看着茶几上那条项链。


    流沙挂坠上两颗钻石闪着细碎温柔的光。


    “傅时逾,”夏江潮说,“你永远不会找到孟舒,我不会让你毁了她。”


    夏江潮离开了很久,窗外的风吹进来,掀起落地窗帘一角。


    冬日稀薄的阳光照不到他身上。


    傅时逾抬起僵硬的手,拿起桌上的项链,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只黑色丝绒锦盒。


    里面躺着两枚一大一小两只对戒。


    他打开项链搭扣,将两只戒指穿进锁骨链中。


    他把项链放在鼻下,闭上眼睛,很深很深地嗅着,仿佛上面还沾染着孟舒的味道。


    “孟舒……我的宝贝……”傅时逾低声地眷恋地呢喃,“你一定会主动回来找我的。”


    [44]一场赌博:接电话和我直接来美国找你,选一个


    六月初,孟舒再次来到美国。


    这次林蓓没来,她和夏江潮去了欧洲参展。


    孟舒到洛杉矶后,和肖铭见了一面。


    肖铭前段时间换工作,马上就要搬去纽约。


    两人聊了很久。


    聊肖铭的新工作,聊孟舒的新学校,但谁也没提几个月前发生的事。


    但孟舒知道,这次她能顺利离开傅时逾,并出国留学,肖铭帮了大忙。


    他说服了孟东洋,让他接受夏江潮的帮助。


    肖铭告诉孟东洋,孟舒的状态很不好,如果她不改变这种现状,她会越来越痛苦。


    没想到当初肖铭说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支持她,现在一语成谶。


    离开学还有一个月,孟舒暂时住在洛杉矶。


    有一天,她收到一个从国内寄来的包裹。


    以为是林蓓寄的,她没多想就收下了。


    晚上洗完澡,想起白天的包裹。


    她把包裹拿出来,拆开前她拍了张包裹照片发给林蓓,问她里面是什么。


    没等林蓓回复,她先拆开了。


    包裹里一大一小两个绑着圣诞彩带的礼物盒。


    她先打开小的那个,里面装着个更小的黑色丝绒礼盒。


    她疑惑地拿出来,看着像是戒盒。


    打开,果然里面躺着枚戒指。


    戒指是铂金材质,菱形切割的戒面上交织镶钻,很有设计感,孟舒第一眼就觉得好看。


    试了几根手指,发现戒圈大小最合适左手无名指。


    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孟舒无奈笑笑。


    她妈妈对那些收藏品的尺寸了然于胸,却记不清女儿的指围。


    但她还是拍了张戴了截止的手部特写给林蓓,感谢她的礼物。


    孟舒打开第二个礼物盒,像是一本书。


    拿出来才发现不是书,而是一本影集。


    看着封面上的手写字“宝宝,这是属于我们的记忆”几个字,孟舒笑起来。


    没想到她妈妈这么与时俱进。


    看厚度应该是时下流行的立体手工纪念册。


    蒋桐给周韧做过,很费时间。


    差不多做了一个月才完成。


    成品很不错,据说周韧看到后很感动。


    肖君直言,这世上没有哪个男人值得她花这么多心思做这个。


    孟舒打开第一页。


    一张立体照片出现在眼前。


    她分辨了会儿,才确认照片中穿着校服,扎着半马尾的背影是自己。


    背景虚化了,看不出她在哪里。


    立体照片的旁边还有很多小照片。


    孟舒一张张看过去。


    照片里的她在教室低头写卷子,独自坐在操场草地上,在便利店的冰柜前挑冰激凌,背着书包在校门口等车……


    孟舒回忆起来,这些都是十七岁的自己。


    那时她到三中,跟不上教学节奏,成绩一落千丈,加之父母当时闹离婚,从这些照片里就能看出她当时的状态不好。


    要不是看到照片,孟舒其实已经很少回忆这段时光了。


    焦躁,孤独,惴惴不安。


    郁郁寡欢的敏感少女。


    她抚摸着照片中的女生,原来那时的自己在别人眼里是这样的……


    不对!


    孟舒突然反应过来。


    这些照片的视角不可能是林蓓的!


    如果不是她妈妈,那会是谁?


    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让孟舒心脏很重地跳了两下。


    抓着相册的手一点点攥紧。


    她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二页。


    第二页没有照片,而是整整齐齐地贴了很多缩小后打印的试卷。


    每一张上面都有两种不同的笔记。


    答题的黑色字体整齐秀气,红色批注的知识点则笔力遒劲锋利。


    卷子按成绩排序,从刚开始的一百出头到最后的一百四十几。


    这些卷子只是冰山一角。


    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明白,那是段什么样的日子。


    每天睁开眼睛就是做题,做过的练习卷。


    卷子不是用“张”数,而是用尺量。


    数不清的深夜,傅家别墅的二楼书房。


    他们分别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刷题。


    他刷完自己的,还要帮她改卷子,改完把椅子挪到她身边坐下。


    手里拿一只红笔,细致地和她讲解。


    后半夜,她累得脑子转不动,上下眼皮黏在一起分不开。


    他会屈指弹一下她脑门,让她去睡觉。


    有几次孟舒从床上醒来,怎么也记不起昨晚是怎么回到房间的。


    她怀疑是他把她抱回去的。


    但她没好意思问。


    有一次她只是累了趴在书桌上休息,才过没多久身体就被腾空抱起。


    她闭着眼睛,一动不敢动。


    鼻息间是少年身上干净清冷的味道。


    她的额头贴着他侧颈,肌肤相触的地方,彼此的体温交融。


    二楼静谧的走廊她听见自己怦怦的心跳声。


    好不容易熬到他把自己放在床上,他却没有马上离开,而是沉默地站在床边。


    即使她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一道视线正望着自己。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醒来怀疑昨晚只是自己的记忆错乱。


    他把自己送到房间后就离开了,怎么可能在床边看自己那么久。


    但早上在楼下遇到他,又欲盖弥彰地躲开。


    阿姨问她身体哪里不舒服怎么脸这么红时,他的视线从餐桌那里看过来,眼里浸着一点淡淡的笑。


    高三的日子,不全然是黑暗,还有少女的情窦初开和怦然心动。


    孟舒翻到第三页。


    上面用道具做了个手机,手机里的画面是微信聊天界面。


    旁边有个翻页的滚动按钮。


    孟舒试着按了下,“手机”里聊天记录随之一页页展开。


    某年8月


    【Y:两分钟后我上来,开一下门。】


    【S:我要睡了,你别上来。】


    【Y:宝宝,我到了,开门】


    【S:我说了不要!你爸妈就在楼下会听见!】


    【Y:所以我没敲门,乖,把门打开,我就亲一会儿不做别的,你也不想我把动静闹大让他们听见吧?】


    【S:你保证只是亲?】


    【Y:我保证只是亲亲舔舔宝宝】


    【S:亲亲(打钩)舔舔(叉叉)】


    【Y:okk】


    某年9月


    【Y:身边那谁?】


    【S:什么谁?】


    【Y:穿黑色外套,正在冲你笑的那个男人】


    【S:你在哪里?】


    【Y:回答我的问题】


    【S:他是我们辅导员!】


    【Y:哦,只是辅导员为什么要加感叹号?而且他为什么靠你那么近?】


    【S:因为我们在说话啊!食堂那么吵!】


    【Y:拿好饭坐我旁边,我在三区第九排,你不过来,我不介意陪你和你辅导员一起边吃边聊】


    【Y:怎么不说话?生气了?过来,我买了你爱吃的小炒牛肉还有……】


    【S:还有什么?】


    【Y:你猜?】


    【S:我都看到了,奶茶嘛】


    【Y:微糖波霸再加两个冰激凌球对吗?】


    【S:嗯嗯嗯】


    某年10月


    【Y:还有两个bug没解决,今晚不知道要熬到什么时候】


    【Y:沈倾易他们出去抽烟了,实验室里只有我一个人,你上次说不能当着他们的面给你打电话,现在可以打吗?】


    【Y:给你三秒钟时间考虑】


    语音电话已取消


    语音电话已取消


    语音电话已取消


    【Y:睡了吗?】


    【Y:宝宝我好想你】


    【S:三点!!!啊啊啊傅时逾你好烦!】


    【Y:啊啊啊我好爱你宝宝】


    【Y:中秋快乐宝宝】


    【Y:国庆快乐宝宝】


    【Y:圣诞快乐宝宝】


    【Y:除夕快乐宝宝】


    【Y:情人节快乐快乐宝宝】


    【Y:儿童节快乐快乐宝宝】


    【Y:七夕快乐宝宝】


    【Y:生日快乐宝宝】


    一张张聊天截图勾起了这三年的记忆。


    孟舒才发现,原来每一个节日,傅时逾都会发来节日祝福,卡着零点。


    虽然只是简简单单一句话但一次都没落下。


    而她并非每次都有回应。


    孟舒按捺下心里翻涌的情绪,继续往下翻。


    每一页都贴满了她的照片。


    以孟舒为主角,用记录的视角。


    从十七岁到现在记录下了不同阶段里的她。


    孟舒一页页地翻着。


    最后一页,只有一张照片。


    和第一页呼应,是张立体照片。


    照片中的孟舒穿着一袭黑色丝绒长裙,长发用珍珠发夹盘在脑后。


    照片拍得很仓促,焦距只对准了孟舒,所以站在她面前的人被虚化了。


    但即便如此,也能看出他高大的身影和英俊的面容。


    背景是教堂透着光的窗和巨大的十字架。


    照片旁是一行简短的手写字。


    六个字。


    ——老婆新婚快乐。


    孟舒看过蒋桐在宿舍做这种纪念册,费时费力不说,有时步骤错了,机关装反,就得重头再来,打印的照片也全都贴废了。


    就连蒋桐这样细心的人也被磨得没脾气。


    孟舒不知道傅时逾做了多久。


    能看出前面几页做得很用心,细节满满,还有隐藏的小惊喜。


    最后一页却很单薄,只有一张照片,照片拍得也很仓促,就像是在赶时间,趁着某个结局来临之前把这份东西做出来。


    孟舒合上纪念册。


    她闭上眼睛,眼泪控制不住地滑落。


    迷茫的,愤怒的,愉悦的,无奈的。


    那些过去的记忆像沸腾的水,不断在她心里翻涌升腾。


    孟舒睁开眼睛,用力抹掉眼泪,然后几近粗暴地将手指上的戒指摘掉,连同那本纪念册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尤觉不过瘾,她直接抱起垃圾桶跑下楼,打开门,快步穿过院子,将垃圾桶里的东西全部倒进门口的垃圾回收桶中。


    孟舒回到房间,身体靠着床沿缓缓滑落跌坐在地上,双手环住膝盖,把头埋在膝盖里。


    手机铃声响起。


    孟舒缓慢地抬起头,瞥了眼地上的手机。


    是林蓓发来的消息,她说包裹不是自己送的,让她问问是不是同学。


    孟舒没回消息。


    她现在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没多久,她的手机再次响起。


    孟舒再次低头看。


    不是消息,是电话。


    没有发件人名字,但那串数字却熟悉得让孟舒感到恐惧。


    孟舒没有拉黑傅时逾,但她到达美国后就换了电话号码。


    她现在住的地方也是孟东洋临时找的住处。


    就连林蓓都不知道。


    可是他能给她寄快递,打电话。


    就好像她的一举一动他全都知道。


    孟舒没接,它就一直响一直响。


    明明一样的音量,孟舒却觉得铃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刺耳。


    她不堪忍受地捂住耳朵,牙齿咬着嘴唇,浑身都在颤抖。


    十多分钟后,电话终于不再打来。


    才安静,手机上马上弹出一条消息。


    【接电话和我直接来美国找你,选一个】


    [45]你救救我:“回到我身边好不好?”


    不等孟舒刚看完消息,电话再次打过来。


    看到号码的刹那,她把手机用力扔了出去。


    铃声孜孜不倦地响着,像寂静岭里被拉响的警报。


    如果她不躲起来,世界就会转变。


    现实世界会一点点腐烂崩塌。


    充满怪物的“里世界”最终降临。


    大雾四起,她的四周被怪物和恶魔包围。


    她被困在其中。


    再也逃脱不了。


    但在铃声结束前的一刻,孟舒捡起了手机。


    接通后放在耳边。


    对面好似没料到她会接电话。


    有一瞬的沉默。


    然后响起一声暗哑的“宝宝”。


    喊完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耳边唯有彼此清晰沉重的呼吸声。


    “脚还疼吗?”


    从傅时逾身边逃离那天,孟舒为了骗过他,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把自己弄得惨不忍睹。


    孟舒没说话。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脚。


    脚踝处的骨裂已经痊愈。


    但她知道,骨头上那道裂纹再也无法修复。


    她不后悔。


    因为那是她奔向自由付出的代价。


    “礼物收到了吗?”傅时逾轻声说,“喜欢吗?”


    “傅时逾……”孟舒握着手机,无法控制地不断吸气,心口被咸涩的海水灌满,再也盛不下,变成滚烫的泪水,从眼眶里没有尽头地掉落,她的心脏和声音同时都在发颤,“我求求你了……你放过我吧。”


    “我爱你宝宝,”傅时逾用表白回应她的乞求,听着她在电话里的抽泣声,再次开口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意,“回到我身边好不好?”


    “可是我不爱你,我不爱你我不爱你我不爱你傅时逾。”孟舒再也支撑不住地缓缓跌坐在地,她捂住眼睛崩溃大哭。


    “没关系,不爱也没关系,我从没奢望过你爱我。我爱你就够了。这些年,我们不都这样过来了吗?为什么现在不行了呢?”


    傅时逾的声音始终温和,娓娓道来地和她讲着最朴实无华的道理。


    讲着他们的过往。


    他们的未来。


    孟舒用手背用力地抹着眼泪,可却越抹越多,她捂住眼睛,眼泪还是会从指缝里流出来。


    “不可能了,回不去了傅时逾,我们已经分手了,分手了你明白吗?”


    “我没同意!”傅时逾的耐心所剩无几,声音变沉,但说完又怕吓着她,克制着喘了好几下,一点重音都不敢用,尽可能温柔地哄着她,“还在生我的气吗?我向你道歉宝宝,我知道自己这次真的做错了,不该不顾你的感受非要带你走,那些证件我全都毁掉了。还有肖铭……我当时只是气疯了,只是吓吓你,他不是要去纽约吗?那是全球最顶尖的设计公司,他的理想会在那里实现。我已经在补偿了……孟舒,宝宝,你相信我,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我保证我发誓,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


    孟舒不拿手机的手捂住耳朵低吼着——


    “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你说的任何一个字我都不会信!”


    “不管你同不同意我们都分手了,我和你没关系,你不要再找我,我也不想再看见你!”


    “我们好聚好散不行吗?”


    “傅时逾,我真的求你了……”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对我!”


    孟舒头疼欲裂。


    她一个字都不想听傅时逾说。


    他既然可以让肖铭去那家公司,帮他实现理想,也就能轻而易举地摧毁这一切。


    他所谓的补偿,对她来说,全是未来用来威胁她的筹码。


    她一通发泄完,电话两边同时陷入沉默。


    “孟舒……”不知过了多久,电话里隐隐传来男生的哭声,声音里裹着难以抑制的痛苦,“我已经整整一百六十三天没见到你了。”


    孟舒怔了怔,她很难想象傅时逾哭的样子。


    他可以是冷漠的,肆意的。


    可以是阴郁狠厉,疯狂恶劣的。


    甚至是卑微可怜的。


    可是……


    痛哭的傅时逾,让孟舒感到了震惊和不知所措。


    “你可怜可怜我……孟舒……没有你我活不下去……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活在痛苦里……我想去死……可我舍不得你……你回来……回到我身边……就当救我一命……你救我一命吧孟舒。”


    孟舒你救救我。


    救救我。


    孟舒的耳边是傅时逾带着哭腔的语无伦次。


    他在疯癫的悬崖边,被折磨得痛苦不堪。


    他挣扎着伸出手,向她求生。


    因为他只能看见她。


    孟舒抬头,看着落地玻璃窗的反光中自己麻木苍白又带着点扭曲的脸。


    这不是自己。


    这也是一个被逼到了悬崖的人。


    看着看着,孟舒突然冒出奇怪的念头。


    然后她的嘴角一点点牵起弧度。


    眼泪终于止住,孟舒用哭哑的声音平静地对电话那头的傅时逾说:“傅时逾,别演戏了,我不会再上当,也不会再回来,这次我会彻底离开你,远远地离开你。”


    傅时逾真的在向她求救吗?


    还是想拽住她的手一起跳下深渊?


    她话音刚落,电话里安静下来。


    就像按下了暂停键。


    傅时逾的哭声和乞求声全部停止。


    孟舒屏住呼吸,不放过电话那头任何一丝声音,手指因为捏得太紧,血液不流通,指关青紫一片。


    过了很久,电话里才响起一道低沉冰冷的声音,带着不明意味的笑腔。


    “学聪明了,宝宝。”


    孟舒浑身一凛。


    他果然是装的!


    她额间冷汗一瞬冒出来。


    孟舒劫后余生般深呼吸着。


    她不否认,傅时逾哭着要她救救他时,她有那么一瞬心软了。


    他简直太可怕了。


    傅时逾恢复他惯常的、因为尽在掌握而漫不经心的语气——


    “你这次真的很不乖,怎么哄也哄不好。”


    “竟然还和夏江潮联手。”


    “你知道她关了我多久吗?知道她请的那些保镖为了不让我跑专伤我哪里吗?”


    “我也是会生气的,孟舒。但你知道的,无论你做错什么,我总会原谅你。”


    “只要你回来。”


    巨大的恐惧让孟舒控制不住地摇头。


    不断地深呼吸,想要稳住即将崩溃的心神。


    声音却依然忍不住在发颤。


    “傅时逾,这次……我不会再回来了。”


    “是吗?”傅时逾笑起来,低沉阴郁的嗓音像毒蛇吐的信子,透过手机钻进孟舒的耳朵里,“相信吗?宝宝,你一定会回到我身边。”


    “孟舒,你是我的,永远都是。”


    “好好待着宝宝,我很快就来接你回家。”


    这次是傅时逾先挂的电话。


    孟舒握着手机在房间里呆坐了很久。


    直到窗外照进一缕阳光。


    天亮了。


    她竟然就这样坐了一晚上。


    孟东洋敲响房门,让她起床后下楼一趟。


    孟舒动了下早已发僵的手指,手机从手里脱落,掉在地上,发出的动静终于让她回过神。


    她慢慢站起身,去浴室里洗了个脸,换了身衣服下楼。


    除了孟东洋,客厅里还有一个人。


    对方是夏江潮的人,协助她办理留学的事。


    对方事无巨细地把后续的安排说完,看着孟舒,再次和她确认了一遍。


    “孟小姐,我还是要最后提醒你,读研的两年,你不能和任何人联系,包括你的朋友和父母,当然还有夏总。


    我建议这两年你不要有过多的社交,尽量不要在学校外的公众场合出现,不要拍照发到社交平台,不要打开你曾经的任何账号,两到三个月换一次手机号码。


    我想你比我更清楚,他的智商非常高,但凡你没有做到上述我说的,他就有可能通过这些蛛丝马迹找到你。那样的话,我们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孟舒垂眸,手指不安地绞着。


    “昨天他给我寄了东西,还给我打了电话,他知道我现在的地址和电话,怎么保证他不会知道我们现在说的这些?”


    “这你不用担心,”对方信心满满道,“你这段时间在美国的情况,是夏总有意让他知道的,目的是让他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控。”


    对方将口袋里一个很像手机的屏蔽器放在桌上,“他监听不了我们的对话,我出现在这附近的监控影像也会被全部消除。当然,他也无法通过夏总或者任何人知道我的存在。”


    早在孟舒来美国前傅时逾就恢复了自由身。


    夏江潮很清楚,除非一辈子关着他,否则根本阻止不了他找孟舒。


    他一个大活人,那么多社会关系,关他三个月已是极限。


    即便她是他生母,也无法在一个法治国家监禁他。


    从郊外别墅出来后,傅时逾很快就锁定了孟舒在美国的位置,他还通过监听林蓓的电话,得到了孟舒新的手机号。


    地址和电话都有了,所以他才能在国内稳如泰山,并不急于过来抓她。


    但她做错了事,还是要惩罚的。


    于是他给她寄快递,打电话,试图打击她的心理防线,让她乖乖地回到他身边。


    傅时逾太自信了,总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自负到所有的关注放在孟舒身上,忽略了其他人。


    帮助孟舒离开的人不会和夏江潮直接接触。


    孟舒后面两年的安排,除了他和孟舒之外,就连孟舒父母和夏江潮都不会知道。


    这么做是为了把孟舒彻底和身边的人隔离。


    就算傅时逾再神通广大,他也只能从她身边的人下手,不可能在全球范围内盲目地搜索孟舒的踪迹。


    夏江潮不愧是生傅时逾的人,对他很了解。


    也有能力帮助她。


    如果只靠孟舒一个人,根本逃脱不了傅时逾的手掌心。


    孟舒突然很想知道,当傅时逾发现自己真的消失在他的世界里,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他始终觉得只要他不同意,他们就不算分手,更是自信于她会回到他身边。


    她这次离开,等同于消失。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也或许是往后余生,他们都不会再见面。


    在傅时逾的视角里,他被自己断崖式分手。


    他一定会非常非常生气吧?


    会发疯一样地到处找她吗?


    会因此迁怒报复别人吗?


    就算这样,孟舒也顾不上了。


    她现在只能救自己。


    “孟小姐……”对方欲言又止。


    看了眼孟东洋,再看向孟舒。


    她比他想象中更漂亮也更脆弱。


    却有种让人平心静气的温柔气质。


    他似乎能理解,那位非她不可的执着是因为什么。


    他语气严肃郑重道:“这是当初夏总和你父亲商定好的,你不是消失两周,也不是两月,而是两年。两年后如果他依然没有放弃你,你可能还需要继续消失一段时间。至于这个时间是多久……”


    对方没再往下说。


    因为他们都清楚,孟舒要在异国他乡消失多久,取决于傅时逾。


    他们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去揣测傅时逾。


    两年,四年,十年。


    或许一辈子他都不会放弃她。


    但眼下除了离开,孟舒没有其他办法摆脱傅时逾这个疯子。


    这就像一场赌博——


    赌的是傅时逾对她的偏执有多深。


    希望这场赌局的最后,不是两败俱伤。


    夏江潮的人离开后,只剩下孟舒和孟东洋。


    孟舒后续留学的事都谈好了,没说尽的也都在纸质文件上列明。


    她只要遵照上面的做就行了。


    很快,她就能彻底摆脱傅时逾。


    桌上屏蔽器的灯亮着,正在工作中。


    傅时逾监听不到他们的话。


    发现孟舒失神地盯着桌上的屏蔽器看。


    孟东洋轻声问:“想和我谈谈吗?”


    孟舒摇了摇头。


    从昨晚收到傅时逾寄来的包裹开始,孟舒的情绪几番大起大落,身心早已疲惫不堪。


    “舒舒,爸爸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孟舒缓慢地抬起眼,看向父亲。


    孟东洋有了点犹豫。


    他看出女儿的疲惫和强撑,但他知道有些话如果问,孟舒就永远不会去思考。


    所以他最后还是问出口:“爸爸想知道,你真的不喜欢他,一丝一毫也没有吗?”


    孟东洋抬手,做了个安抚的动作,“你听爸爸说,如果你对他没有感情,哪怕他逼迫你,你们也不可能在一起三年。既然在一起这么久,你其实也是喜欢他的,对吗?”


    孟舒显然没想到父亲会问自己这个问题。


    她条件反射地反驳:“这根本不是喜欢!”


    否认对傅时逾的感情是孟舒的自我保护。


    保护是趋于害怕。


    害怕自己喜欢上一个有着强势的占有欲,病态的偏执和精神疾病的疯子。


    疯子才会爱疯子。


    她不是疯子!


    所以她不可能喜欢傅时逾!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害怕来源于她自己。


    她并不相信爱情。


    她眼见从校服到婚纱、恩爱的父母分道扬镳,那些海誓山盟和柔情蜜意比泡沫还要脆弱。


    所以她害怕把自己的情感完完全全地寄托在另一人身上。


    于是她有了最朴素的想法——


    只有不交出去才不会失去。


    而傅时逾,也从不是自己想要的那个人。


    孟东洋自责不已,孟舒对感情的不信任感,是他造成的。


    他想要弥补,可又不知从何处着手。


    “当我知道他把你偷偷带走,我恨不得杀了他,”孟东洋话锋一转,“可后来我了解到你们之间的很多事,我又想,究竟要多爱,才愿意舍弃一切呢?”


    即使不知道生父是谁,生母不爱他,傅时逾从小也是出生在云端。


    身份地位,财富权势,事业前途。


    这些他唾手可得。


    可他为了孟舒,全都可以放弃。


    扪心自问,孟东洋做不到。


    他当初为了一份更好的工作,放弃了爱人和家庭。


    不止是孟东洋,这世上很多人都做不到。


    “年少时再热烈炙热的爱都会变,还有很多人相濡以沫一生到最后依然不能善终,”孟东洋苦笑道,“真的很少有人能坚守本心。”


    傅时逾或许不懂怎么真正爱一个人。


    但他对孟舒的感情却弥足珍贵。


    孟舒抬眼,疑惑不解地看着孟东洋。


    “爸爸,我不明白……”


    她不懂,为什么他要为那个疯子说话。


    “我不是想劝你,我知道你很害怕,你想离开他,所以当初我和他妈妈才定下了现在的计划。”


    孟东洋叹气。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


    只是一想到傅时逾能为孟舒做到那种程度,竟有些不忍。


    也许不相信感情的女儿,就需要一个把她看得比自己的一切包括生命都重要,偏执到像疯子一样的人去爱她。


    “爸爸只是希望,离开他是你内心真正所想,而不是逃避,更希望你没有遗憾。”


    孟舒从孟东洋这番话里,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从不否认,傅时逾是喜欢自己的。


    可能比喜欢多得多。


    就像夏江潮说的那样,他的喜欢到已经成为一种无法磨灭的执念。


    孟舒从没怀疑过他对自己的感情。


    “可是爸爸,”在将信号屏蔽器关掉前,孟舒轻声又坚定地说,“再喜欢一个人,也永远没有自由的、可选择的人生更重要。”


    *


    孟舒对林蓓,还有肖君她们都声称去的是美国,但事实上夏江潮安排她去了英国。


    林蓓那里,孟东洋会帮着周旋。


    至于国内的朋友们,孟舒只能心怀愧疚。


    因为她落地英国的那一刻,就彻底和国内的一切还有自己的过去做了切割。


    这种“人间蒸发”的状态至少持续两年。


    两年也只是保守估计。


    如果傅时逾一直没放下她,寻找她的下落,那么这个时间将被无限拉长。


    但孟舒相信,无非是时间长短,傅时逾总会慢慢放下。


    孟舒念的利兹大学距离伦敦两小时车程。


    生活还算便利,学校很漂亮。


    红砖尖顶的教学楼,像城堡一样。


    就是当天刚到英国,孟舒从希斯罗机场出来,乘坐地铁的路上,行李箱轮子被坑洼的地面弄坏。


    幸好有好心人,用自己的数据线帮她把轮子临时固定住。


    对方是剑桥的留学生,为了还数据线,孟舒主动和对方交换了联系方式。


    这个叫魏炜的男生成了孟舒在英国的第一个朋友,也是她后来几年为数不多的朋友。


    到英国没多久,来不及适应,孟舒就开启了研究生的学习生活。


    早上挤着免费巴士去上课。


    坐在教室外的楼梯间啃汉堡。


    不上课的时候,她就坐在图书馆的窗边。


    写课题作业写到快自闭时,抬头看一眼远处哥特式的塔楼。


    几乎每周都要和小组成员聚在一起完成作业,写着写着就吵起来。


    最后英国同学出面调停,孟舒负责写文案做ppt,美国同学负责一场激情洋溢的演讲。


    每半个月她会去一次中超补给物资,不太能吃辣的人,也开始喜欢在面条里淋上点香辣调味料。


    每月去可科斯特市场买1英镑的水果。


    或者临时坐火车去约克,什么也不做,就在那儿坐着晒太阳。


    在英国的第一个圣诞节,孟舒一个人过的。


    同公寓的波兰女孩邀请她去参加圣诞夜派对,她婉拒了。


    不仅是圣诞,那年的所有节假日,她都避免出门,也不社交。


    除了学校就是公寓,每天两点一线,手机号码也按照每季换一次的频率。


    傅时逾这个名字渐渐消失在孟舒的生活中。


    就这么过了第一年。


    第二年过春节,魏炜请她去伦敦玩,她刚开始拒绝了。


    除夕那天,看着盘子里的焗豆和土豆泥,脑子一热开车去了伦敦。


    为了减少乘坐交通工具,在英国生活半年后孟舒就买了辆车。二手小车,代步用。


    到伦敦晚上五点多,雪下得很大。


    孟舒艰难地找到停车位停好车,没马上下车。


    坐在车里,熄了火,放下椅子靠背,静静地看着雪花从空中飘落。


    挡风玻璃上很快覆上一层白,遮挡住她的视线。


    她在这一刻突然想起高三的寒假。


    因为大雪,林蓓的航班延误,不能回来陪她过年。


    那是她第一次在傅家过除夕。


    傅家人提前两天就去了秦皇岛。


    家里只有孟舒和一个住家阿姨。


    两人简单吃了年夜饭,阿姨很早就回房间休息,孟舒一个人在客厅看春晚守岁。


    在电话里说着不介意的孟舒,挂了林蓓电话就趴在沙发上哭起来。


    到底还小,又是第一次独自过除夕夜,委屈得不行。


    临近午夜,别墅外响起一阵车的动静。


    孟舒迷迷糊糊地从沙发上起来,打开门。


    院子里停着辆车。


    车灯划破雪夜的寒冷孤寂。


    从车里下来的少年,高高瘦瘦,像一簇火苗,蓦地点燃了她心里的引线。


    “砰”地一声巨响。


    天空和孟舒心里,同时响彻漫天的烟火。


    孟舒被傅时逾宠坏了。


    哪怕没有航班,哪怕隔着几千公里,他坐了十几个小时的车也要陪她过除夕。


    不让她孤孤单单一个人。


    泰晤士河边,雪安静地下着。


    孟舒坐在车里,有种孤独感在身边蔓延开。


    说不出是习惯还是享受,孟舒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车窗被敲了两下。


    车窗上的雪被抹掉。


    露出一张年轻帅气的脸。


    魏炜站在车外,弯着腰看向车里,看到孟舒,笑出一排整齐的牙。


    孟舒拔下车钥匙下车。


    魏炜笑着说:“我在窗口看到你车了。”


    车是魏炜陪着孟舒去买的。


    他家在国内就是做二手车生意。


    还好有他帮忙,孟舒才没踩坑。


    魏炜住的公寓离泰晤士河很近,推开房间的窗,马路对面就是泰晤士河。


    此时的河边,亮着橙光色的灯光。


    蓝调时刻的漫天雪花,有种不真实的美。


    魏炜今天还请了几个朋友,都是剑桥的留学生,只有孟舒是利兹的。


    加上孟舒一共六人。


    大家一起动手包做年夜饭,打牌玩狼人杀。


    一直玩到后半天,喝多的小伙伴直接躺在沙发上睡了。


    最后只剩下孟舒和魏炜。


    魏炜在剑桥念博士,年后就要毕业了。


    孟舒问他毕业后什么打算。


    魏炜家在南方,家里做生意,父母从小对他的要求就是继承家业。


    但他不喜欢商场上的尔虞我诈,所以出来留学以逃避。


    现在博士都念完了再不回去就说不过去了。


    魏炜皮肤白,喝了酒脸上红红的,他用带着些许醉意的眼神看着孟舒。


    魏炜反问:“你呢,毕业后什么打算?”


    孟舒耸了耸肩,“继续念博士咯。”


    魏炜笑了下,男生露出可爱的虎牙,意味深长地说:“那我等你博士毕业吧。”


    “等我?等我干吗?”


    魏炜啧了声,不知道是该说她迟钝还是装傻,“早知道就灌你点酒了。”


    酒后吐真言。


    孟舒在英国的这两年,没怎么喝过酒。


    她很清楚自己的酒量,喝醉了不仅难受,还会给别人带来麻。


    唯一一次喝酒,还喝多了,是林蓓差点出事那次。


    那次林蓓在国外出差时住的酒店遭遇恐怖袭击,好在最后有惊无险,只受了点轻伤。


    但还是把孟舒吓坏了。


    她随机借用了路人的电话给林蓓打电话,打不通后她开车直奔希斯罗机场。


    路上终于收到她妈妈安全的消息。


    孟舒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哭了很久很久。


    哭完孟舒实在没力气把车开回去。


    只好给魏炜打电话。


    魏炜帮她把车开回了利兹。


    看她情绪不对,魏炜把她送到后没走。


    他一直陪着她。


    两人一起吃的晚饭,还喝了酒。


    喝了酒的孟舒情绪大起大落,有些事压在她心里太久了,直到不堪重负,彻底爆发。


    那晚,魏炜听她断断续续说着自己和那个人的过往,痛苦和眷恋在她身上矛盾地共存。


    魏炜最后问她:“孟舒,你还爱他吗?”


    即使喝了酒,孟舒的内心也似有道铜墙铁壁,拒绝回应与此相关的一切。


    魏炜看着她醉意朦胧的脸,想了想,换了个问题问她:“那……你会经常想起他吗?”


    多久算经常?


    每天每夜还是每一分每一秒?


    如果这算经常,那……


    “我已经很久不想他了。”孟舒说。


    “说真的,孟舒,”从过去的记忆里抽离,魏炜收起玩闹,无比认真地问,“你对我没那种意思吗?”


    孟舒没有一丝犹豫,“嗯,没。”


    魏炜露出失落的表情,但很快恢复一贯没心没肺的笑容,“得,死心了,拿了毕业证就滚回家继承家业了。”


    原本魏炜就没报什么希望。


    只是刚才在楼下看到她的车,心里起了一簇小小的希望火苗。


    孟舒笑起来。


    魏炜从没隐瞒过他对孟舒的好感。


    一直追得坦坦荡荡。


    他承认两人第一次见面,他明明可以用鞋带绑行李箱,却偏偏用更贵的数据线,就是想加孟舒的联系方式。


    孟舒并不讨厌魏炜的直球。


    他的追求不曾给她带来过困扰,反而作为她在英国唯一的朋友,帮了她很多。


    也慰藉了她在异国他乡偶尔的孤独。


    独自求学的两年,孟舒享受孤独。


    也厌恶孤独。


    享受是因为英国的i感很重,很适配孟舒的性格。


    阴雨绵绵的日子里,她喜欢窝在公寓里看书,写东西。


    而厌恶是因为,这份孤独她是被动承受的。


    她没有选择。


    魏炜回去后,在这里她就真的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孟舒撇去心里那点失落,笑着调侃道:“你好像并不伤心?”


    “也不是不伤心,”魏炜半玩笑半认真,“只要一想到,你同样会拒绝别人,我就没那么不甘心了。”


    孟舒一怔,“为什么这么说?”


    “不知道,”魏炜说,“感觉吧。”


    感觉这种东西最玄幻。


    却也最准。


    孟舒眼眸低垂,没说话。


    魏炜端起酒杯,和她的柠檬水碰了碰,笑着说:“记得刚才Lisa给你测的塔罗牌吗?”


    刚才他们玩塔罗,孟舒抽了宝剑十。


    牌面是一个男人躺在地上,十把宝剑同时贯穿他的身体,背景是黎明前的暗紫色天空。


    宝剑十虽然是塔罗牌中最惨烈的牌之一,但却有着温柔的启示:毁灭并非终点,也非死亡,而是不破不立的开始。


    十剑穿刺我的身体,流出的鲜血,是我重生的养分。


    孟舒这张牌的解读是——


    恶梦醒来,从抗拒逃避到接纳。


    接纳最坏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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