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贺昂霄好不容易结束了两天短暂却磨人的分离, 接下来是周六周日,整整两天的完整假期。没有工作,没有应酬, 没有那个碍眼姓花的, 只有他和迟萝禧两个人。


    他们可以在家, 或是带迟萝禧去个安静又浪漫的地方,过一过纯粹充满暧昧温情的二人世界。


    贺昂霄想得很美, 已经在脑子里勾勒出了几个备选方案将城市夜景尽收眼底的顶层餐厅,还是去郊区那家度假别墅。


    他满心期待地回到家, 正准备宣布这个周末计划, 就听到怀里的迟萝禧仰着脸对他说:“老公, 明天周六,我跟花老师约好了, 一起去植物园玩。”


    贺昂霄:“……去哪?”


    迟萝禧:“植物园, 市区那个很大的植物园,花老师说, 他以前没事的时候就经常过去。”


    其实是花霭在那里认识了好几株有灵性的植物, 已经生出一点点灵识了,他可以跟它们聊天, 花霭说迟萝禧去认识一下。


    在这么大个城市,能遇到几个妖人, 啊不, 变成人类的妖精也挺不容易的。


    贺昂霄听着,不爽, 这都什么跟什么,那个姓花的到底给迟萝禧灌了什么迷魂汤?周末休息时间,不跟他这个正牌老公腻在一起, 却要跟一个莫名其妙的老师,去什么莫名其妙的植物园,看什么莫名其妙的植物。


    “你们只是师生关系,有必要在休息的时间,还要特意约出去玩吗?”


    贺昂霄不高兴,迟萝禧困惑:“可是花老师是好人啊。老公,我以为你不会干涉我交好的朋友的。”


    迟萝禧想起什么,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贺昂霄听清:“看来韩先生好像说的有点对。”


    韩先生?哪个韩先生?韩文宾!


    贺昂霄:“他又跟你说什么了?”


    该死的韩文宾,阴魂不散。


    迟萝禧:“之前韩先生送我那次告诉我,说你肯定会管我交朋友的,不让我跟别人多接触,我说你是一个非常宽容大度的人,之前你不让我跟春晖的人接触因为他们不是好人,不会不分好坏的……看来他说得好像没错。”


    贺昂霄:“…………”


    宽容大度?韩文宾那个伪君子,居然在迟萝禧面前给他上眼药。


    贺昂霄声音硬邦邦的:“……我当然很大度了。”


    在迟萝禧期待的清澈眼睛的注视下,贺昂霄极其勉强地出一句:“那早点回来。”


    迟萝禧闻言点头:“谢谢老公,我保证早点回来!”


    他说着凑过去在贺昂霄紧绷的下巴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像被放出笼子的小鸟,欢快地跑去房间准备明天出门要带的东西了。


    转身的瞬间,迟萝禧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计划通!


    他其实并不完全理解贺昂霄为什么对那位看起来温和有礼的韩先生如此有敌意,甚至一度到了有点过敏的地步。


    这是迟萝禧是无意中发现的,只要在贺昂霄表现出对他的生活过度关注和干涉时,稍微提一下韩先生,贺昂霄的反应就会变得很有趣,会轻易同意原本不会同意的要求。


    这招迟萝禧试过几次,效果拔群。


    虽然有点利用韩先生的嫌疑,但谁让贺昂霄这么针对韩先生呢?


    只要是韩文宾说的话,贺昂霄都要本能地反对,表现出不认同。


    至于韩先生本人,迟萝禧对他印象其实不差。


    当初在春晖他就对迟萝禧挺照顾的。


    那次顺路送他之后,韩文宾偶尔会给他发消息。内容并不出格,也不暧昧,完全是朋友间的正常联络。


    韩文宾很细心,记得他提过喜欢哪些口味的食物,看到新开评价不错的餐厅,特色小吃,会随手分享链接或者图片给他,附上一句这家看起来不错,有空可以去试试。


    得知迟萝禧喜欢植物,也会发一些园艺博主的分享,还有一些漂亮的花草照片。


    他是迟萝禧通讯录里,为数不多会主动跟他分享生活点滴,对他喜好表示关注的朋友,但只要被贺昂霄看见,总会引发一阵小小的风暴。


    贺昂霄眼神不善:“这个韩文宾,跟你很熟吗?总发这些没用的东西,删了吧,免得打扰你。”


    迟萝禧觉得他老公净让他做这种得罪人的事。


    人家韩先生又没做什么,就是分享点好吃的,好看的,怎么就打扰了?还要删掉?多不礼貌啊。


    而且迟萝禧的通讯录本来就人丁稀少,自从和春晖打完官司,了断干净后,杨经理,何佑那帮人,要么把他删了,要么他主动拉黑了,剩下的就更没几个了。


    韩先生是少数还会主动联系他,给他点赞评论的人之一。


    为此两人还小小地争论过,不算吵架,完全是贺昂霄单方面输出,迟萝禧偶尔反驳两句。


    迟萝禧很认真地表达过自己的观点:“老公,我很珍惜我通讯录里的朋友的,本来就没几个了,韩先生人挺好的,每次我发朋友圈,他都会给我点赞,还经常评论,你又从来不给我点赞。”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都是抱怨和委屈。


    迟萝禧是真的很用心在经营自己的朋友圈,分享生活。


    每次和贺昂霄出门,或是自己在家拍了好看的照片,他都会精心挑选九张,凑成九宫格,再绞尽脑汁想一段自认为很有文采的文案发出去。


    而贺昂霄明明经常拿着手机看他朋友圈,迟萝禧都亲眼见过好几次,他还把照片放大了看,但就是不点赞,更别提评论了。


    有一次,迟萝禧发了一张他在阳台给绿植浇水的照片,贺昂霄那几盆绿植在他的精心照料下,长得郁郁葱葱,生机勃勃,比之前他没来的时候茂盛了许多。


    迟萝禧很得意。


    结果到了晚上赞和评论依旧空空如也,迟萝禧忍不住,晚上窝在贺昂霄怀里的时候,小声问:“老公,你今天看我朋友圈没有?”


    贺昂霄“嗯”了一声,没多说。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点赞啊?” 迟萝禧仰起脸疑惑问道。


    贺昂霄道:“有时候看你发那些会幻视我奶奶的朋友圈。”


    把迟萝禧气死了,他抿紧了嘴唇,松开了环着贺昂霄腰的手,转过身背对着他,把自己缩成了一团。


    贺昂霄看着迟萝禧把自己裹成个球,想解释,但看着迟萝禧那副拒绝交流的背影,又觉得拉不下面子,说了句睡觉,关了灯把球体迟萝禧抱住。


    迟萝禧心里又委屈又生气,贺昂霄就是嫌他土,嫌他发的朋友圈没格调,像老年人。


    贺昂霄的朋友圈都是转发一些晦涩难懂的行业文章,有时候简洁到只有地点和一张风景图的分享,迟萝禧看都看不懂都会给他点赞。


    迟萝禧越想越觉得,贺昂霄才是那个最应该被他从通讯录里除名的人。


    可是迟萝禧也只敢在心里这么想想而已。


    让他真把贺昂霄删了,他也不敢。


    结果第二天迟萝禧醒来的时候,点开微信差点被卡住,贺昂霄连夜把他所有的朋友圈都点赞评论了。


    迟萝禧这才勉强原谅贺昂霄。


    周六的上午,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园子里绿意葱茏,各种叫得上名叫不上名的植物,在精心规划的区域内恣意生长。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草木和淡淡花香的混合气息。


    花霭熟门熟路,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地盘,他带着迟萝禧,避开了人流密集的游览主干道,拐进了几处相对僻静,植被更为茂盛的角落。


    在一处爬满了藤本月季的花架下,他停住了脚步,那朵绣球花似乎无风自动,几片花瓣微微颤了颤。


    迟萝禧能感觉到,那株绣球花身上,确实萦绕着一股不同于普通植物朦胧的灵性波动,像沉睡中婴儿的呼吸,轻柔而微弱。


    “这是阿绣,灵识刚开了个小口子,还懵懵懂懂的,但已经能模模糊糊感觉到周围的变化,喜欢阳光,也喜欢听人说话。” 花霭介绍道。


    又走了几步,在一丛高大叶片肥厚的芭蕉树旁,几株亭亭玉立的晚香玉正含苞待放,细长的花茎顶端,簇拥着乳白色的花苞,散发清幽又带着点甜腻的香气。


    花霭低声打了个招呼,那几株晚香玉的叶子摆动了一下。


    “这是晚晚,比阿绣灵性足一点,喜欢夜晚的露水和月光。” 花霭对迟萝禧说,“可惜大城市里灵力太混杂,浊气也重,它们想要真正开启灵智化形太难了,能维持住这点微末的灵识不散,已经不容易了。”


    迟萝禧:“你们好呀,我是迟萝禧,是个萝卜。”


    那丝灵性波动似乎活跃了一些,像是在回应他。


    花霭告诉迟萝禧,这些朋友其实很羡慕他和迟萝禧,能够化形成人,可以自由走动,看到更广阔的世界,体验更多的事情。


    迟萝禧说:“当了人,压力也大的,要吃饭,学好多好难的东西,应付各种各样的人,不过……”


    他看着眼前生机勃勃的植物,又想了想自己现在的生活:“当人和当植物,好像也各有各的好处吧。植物安稳,但只能待在一个地方,人虽然累,但能到处走,能认识新朋友,还能有人陪着。”


    两人在植物园里走走停停,大部分时间都是花霭在低声介绍,迟萝禧在好奇地听和看。


    就在在他们准备去下一个园的时候,花霭眼角余光扫过不远处的一个岔路口,他用手肘碰了碰迟萝禧,下巴朝着某个方向,微微抬了抬,声音玩味。


    “……小萝,你看那边那个,是不是贺先生?”


    迟萝禧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


    只见不远处,一棵枝叶繁茂的香樟树下,站着一个身材高大挺拔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全黑的运动服,款式普通,但剪裁合体,勾勒出宽肩窄腰的优越线条。


    男人头上戴着一顶同样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低低的,脸上还严严实实地捂着个黑色口罩,手里煞有介事地举着一张植物园入口处发放的宣传海报,挡在自己面前,与周围悠闲漫步的游客相比,那一身仿佛要去执行秘密任务的装扮,实在过于突出。


    这身影,这气息,迟萝禧简直太熟悉了。


    迟萝禧:“是我老公没错。”


    贺昂霄其实自我感觉伪装得还挺不错的,他特意换了身平时绝对不会穿的运动服,帽子口罩全副武装。


    他就是刚好路过,顺便进来逛逛,绝对不是不放心迟萝禧单独跟那个姓花的出来,也绝对不是来监视的。


    可当看到迟萝禧和花霭并肩走在一起,有说有笑,非常不爽,要是姓花的敢有任何一点逾矩的举动,敢给他戴绿帽子,贺昂霄要让这个姓花的,变成花肥。


    就在贺昂霄用海报掩,心里天人交战,醋海翻腾时,眼前一亮。


    那张被他举在面前的宣传海报,被人往下拉开。


    迟萝禧那张漂亮得毫无阴霾的脸,正疑惑看着他:“老公,你要是也想逛植物园,我们可以一起来的呀,三个人一起还有团体优惠呢?”


    贺昂霄:“…………”


    但贺昂霄毕竟是贺昂霄,心理素质过硬,脸皮也够厚。在最初的僵硬之后,扯下脸上捂得严严实实的口罩,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云淡风轻:“真巧,我也刚好路过,看天气不错,进来走走。”


    于是,原本计划的二人世界就这么变成了诡异的三人行。


    迟萝禧走在中间,左边是依旧温柔含笑的花霭,右边是摘了伪装,但脸色明显不太好看的贺昂霄。


    迟萝禧倒是心大,也习惯了贺昂霄的别扭,很快又开心起来,左边跟花霭讨论刚才看到的植物,右边又去拉贺昂霄的手,给他指花草,试图让他老公也融入进来。


    贺昂霄虽然脸色依旧臭臭的,但手任由迟萝禧拉着,偶尔也会顺着迟萝禧指的方向看一眼,


    逛到中午,三人找了家植物园内的餐厅吃饭。


    这里环境还算清幽,座位之间有绿植隔断,私密性尚可。


    点完餐,迟萝禧说要去洗手间,起身离开了。


    桌上顿时只剩下贺昂霄和花霭面对面坐着。


    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微妙。


    两个男人,一个冷峻强势,一个妖艳漂亮,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又各自移开。


    空气中弥漫着无声较量的暗流。


    最终还是花霭先打破了沉默,他端起面前的水杯:“贺先生,其实您不用这么警惕我的。”


    “我跟小萝,真的只是普通的师生关系,外加算是聊得来的朋友。我见他单纯可爱,就把他当个弟弟看,照顾一下,仅此而已。


    贺昂霄心想迟萝禧单纯可爱,用得着你说?他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向后靠在椅背上,做出松弛的姿态:“我没有啊,花老师你想多了。我就是今天刚好没事,也想出来散散心,平时在办公室坐久了,对着电脑和文件,颈椎都不太好,出来走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也挺好的。”


    花霭笑了笑,心想从来没见过这么能装的人,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就在这时,旁边一桌的动静,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那是一对看起来像是情侣或者夫妻的男女,年纪不大,举止亲密。女人正夹起一块食物,笑着递到男人嘴边,两人相视一笑,气氛甜腻得能拉出丝来。显然正处在热恋期,女人也去卫生间了,男人接起了电话,电话那头大概约他,男人说他陪老婆呢,没时间。


    花霭的目光在那对情侣身上停留了一瞬,开口说道:“贺先生,你不觉得所有生活只围绕着自己老婆转的男人,真的好可怜啊。”


    “感觉完全都没有自我了,什么个人爱好啊,独立空间啊,私人时间,通通都没有了,生活的重心,喜怒哀乐,全系在另一个人身上,你说是不是,贺先生?”


    贺昂霄:“……呵呵,对。”


    贺昂霄听出花霭是在讽刺他。


    但是贺昂霄发现自己竟然无理直气壮地反驳花霭。因为他好像真的有点想不起,自己除了工作,迟萝禧,应付那些必要的社交和应酬之外,还有什个人的爱好了。


    美食?旅游?


    这算是迟萝禧喜欢的。


    贺昂霄忽然惊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生活的重心,每天下班后的期待,情绪的起伏,很多决定和安排,都无形中围绕着迟萝禧在打转。


    贺昂霄心里警铃大作,他才二十八岁,正当风华,是商界冉冉升起,令人瞩目的未来之星,是运筹帷幄,冷静自持的操盘手,他的人生应该是广阔充满挑战和征服,在更高的舞台上叱咤风云。


    而不是在二十八岁就提前进入一种类似老婆孩子热炕头,安逸又可怕的状态。


    每天下班就想着回家,回家就想看到迟萝禧,然后一起吃饭,看电视,睡觉……周而复始。


    这太可怕了。


    贺昂霄想他怎么能这么快就失去斗志,像个被驯养失去了野性的猛兽,只想守着窝里那点温暖?


    不行,他必须找回一点,属于以前贺昂霄的自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周末贺昂霄男性自我觉醒时刻到了,他一改前阵子那种恨不得二十四小时把迟萝禧揣在兜里的黏糊劲,非拽着睡眼惺忪的迟萝禧,要去打高尔夫。


    迟萝禧对高尔夫的了解,只在电视里看到过,一群人拿着长长的杆子,在绿油油的草地上,慢悠悠地走来走去。


    他其实更想在家睡懒觉,但贺昂霄非要让他陪,迟萝禧只好换上了贺昂霄提前给他准备好的一套崭白色Polo衫和卡其色休闲裤,又戴上了一顶同色系的遮阳帽跟着出了门。


    到了球场果然和电视里看到的差不多。


    一望无际修剪得异常整齐的绿色草坪,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远处是起伏的小坡和零星的水塘。


    迟萝禧看着贺昂霄挥杆,小白球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飞向远处,周而复始。


    迟萝禧看了一会儿,对这项感觉跟他们在山里锄草一样的运动实在不敢兴趣,觉得眼皮开始打架,阳光暖洋洋的,草地软绵绵的,他打了个哈欠。


    “老公,我有点困,我去那边坐一会儿。” 迟萝禧指着不远处遮阳伞下的白色躺椅。


    贺昂霄:“嗯,去吧。别乱跑。”


    迟萝禧如蒙大赦,立刻小跑过去,在柔软的躺椅上躺下,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把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眼睛。


    而另一边贺昂霄则像跟那片草地有仇似的,挥杆的动作越来越用力。


    他觉得找到了一丝从前的自己。


    一个上午,贺昂霄就这样,在空旷的球场上,一个人,闷不吭声地打了不知道多少洞。


    迟萝禧中间醒了一次,眯着眼看了看,又翻个身,继续睡。


    他真是没想到,城里人所谓的高雅运动,原来也可以进行得这么接地气和充满劳动气息。


    看着他老公那结实健壮的胳膊,在阳光下挥动球杆,迟萝禧迷迷糊糊地想,他老公这身板,这力气,要是跟他回雾山,帮忙干农活,估计一个上午就能把他们家那几亩薄田给翻完了。


    不过迟萝禧自己也是不错的,以前在山里,他力气就大,爷爷总说他一个能顶俩,那些农活他吭哧吭哧半天就能干完。


    临近中午,贺昂霄终于打累了,他收了杆,走到躺椅边。


    “醒醒,该回去了。”


    迟萝禧被他弄醒,揉着眼睛坐起来。


    贺昂霄把自己的球杆塞到迟萝禧手里,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的发球台:“来,试试,很简单的,随便挥一下。”


    迟萝禧:“我不会啊,老公。”


    “随便打,没事。” 贺昂霄站到他身后,像手把手地帮他调整了一下站姿和握杆姿势,“就这样,瞄准那个球,用力打出去就行。”


    迟萝禧“哦”了一声,学着刚才看贺昂霄的样子,双手握紧球杆,用尽全身的力气将球杆抡了出去。


    那颗静静躺在发球台的小白球,像是被炮弹击中,瞬间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白色残影,以完全违背高尔夫球常规的速度和角度,激射而去。


    嗖地一下,就消失在了远处连绵的绿色山坡之后,连个影子都看不到了。


    迟萝禧茫然地眨了眨眼,望向小白球消失的方向:“……老公,我说了,我力气很大的。”


    贺昂霄其实真的很想不通,迟萝禧平时看起来软绵绵的,一碰就倒的样子,为什么会有这种手劲。


    他默默地拿回了自己的球杆:“……你到底怎么有这么大力气的。”


    迟萝禧:“老公,我以前在山里要干很多农活的,挖地挖出来的。”


    贺昂霄一看迟萝禧这小身板顿时心疼,就没在纠结这个问题。


    可喜可贺的是自从那个锄二里地般的高尔夫周末之后,贺昂霄真的开始践行他找回男性自我的决心。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下班就准时回家,恨不得把迟萝禧拴在裤腰带上,反而开始频繁地外出应酬,有时候周末也会突然有事要去公司处理,或约了朋友打牌,谈事情。


    然后贺昂霄就发现,所有的一切都没迟萝禧有意思。


    吸秃头大肚腩老总的二手烟听酒桌上的下流笑话的时候,贺昂霄想,他凭什么要来受这个罪,以前的自己难道就很好吗?因为睡眠不足而对周遭一切都表现得极度厌恶,最近的自己好像平和善良了很多,因为明明回家就可以抱着迟萝禧亲亲热热的。


    贺昂霄想他都苦了这么多年了,过点好日子怎么了?没有自我就没有自我吧,他好像也不太需要自我。


    迟萝禧这边是清净多了,起初是有点不适应,但他想贺昂霄大概真的很忙吧,要工作,要应酬。


    花霭来上课的时候,没像以前一样频繁见到那个讨人厌的身影,迟萝禧送他下楼,他便随口问了一句。


    迟萝禧就把贺昂霄最近很忙,总是不在家的事情说了,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失落,但更多的是理解和没办法。


    花霭听了,挑了挑眉,心想贺昂霄居然还真的把他的话听进去了,那双漂亮眼尾微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用半是调侃半是怂恿的语气,说道:“小萝,要我说你要是有点野心,就把他彻底拿下呗。”


    迟萝禧茫然地看着他:“拿下?拿下什么?”


    “拿下贺昂霄啊。” 花霭说得理所当然,“难道你想跟他一直这样,你们可以有一段稳定长久的关系,而且这对你没什么难度吧。”


    花霭觉得贺昂霄看起来挺恨嫁的。


    迟萝禧却摇了摇头,表情忧虑,很小声地说:“花老师,我老公很恐惧什么一辈子的。”


    “而且我不一样,我是个妖精啊,我老公他不能接受的,万一我把他吓死了怎么办?我老公他有时候,其实有点脆弱的。”


    迟萝禧想起了贺昂霄上次一下子晕倒的样子。


    花霭看着他这副忧心忡忡,仿佛贺昂霄是朵一碰就碎的娇花的模样:“你怎么知道他不能接受?”


    花霭想起疯子,知道他是花妖,非但没吓死,反而很兴奋说花霭是老天爷专门赐给他的宝贝,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妖精。


    迟萝禧:“……其实我之前试探过他的。”


    那是很久之前的一个晚上,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里面在放一部老旧关于鬼怪异志的片子,剧情很老套,但迟萝禧看得心里七上八下。


    他假装随口问身旁的贺昂霄:“老公,你说要是你,遇到妖怪,会怎么办啊?”


    贺昂霄在玩手机冷酷道:“打死。”


    真是没有一点犹豫。


    迟萝禧不死心,又追问:“那万一那个妖怪,其实很可爱善良,没有害过人,而且还帮过人呢?也要被打死吗?”


    贺昂霄:“也打死,毕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迟萝禧:“…………”——


    作者有话说:战狼贺。


    贺总短暂地找回一点单身的感觉,发现自己以前过的是什么苦日子,真是信了花霭的邪。


    在小萝北眼里,他老公听脆弱的。


    大家以后19.00看吧,我有时候要修,一修就要修很久。


    第27章 我们在一起一辈子吧


    转眼迟萝禧和贺昂霄在一起快要满一年了。


    这个时间刻度对迟萝禧这只从深山懵懂闯入人类世界的小萝卜精来说, 是实打实天翻地覆的三百多个日夜。


    他现在和一年前那个穿着破旧衣服,刚进城茫然无措的样子,截然不同了。


    他像一株被强行从贫瘠山野, 移植到别地的萝卜, 虽然起初水土不服, 蔫头耷脑,但在新园丁贺昂霄那套混合了纵容, 掌控和偶尔别扭温柔的养护下,竟然也磕磕绊绊地, 扎下了一点浅根, 抽出了几片新叶, 勉强适应了这个光怪陆离,却又被他圈出一方安稳天地的新花盆。


    变化是悄无声息, 却又无处不在的。


    迟萝禧之前的知识存储量, 贫瘠得就像山里那口逢旱就干的水池,一眼能看到底, 空空如也。


    可这几个月在一点点浇灌下, 也终于被一点一点注入了活水,扔石子进去时, 还是能听到一声回响。


    迟萝禧认识更多的字,能磕磕绊绊地读完一篇英语短文, 虽然理解可能南辕北辙, 对数字也不再像看天书,他甚至开始对历史, 地理这些词有了模糊的概念,知道世界很大,不止雾山和江州。


    迟萝禧也切身地感受到教育资源不平等所带来的差距。


    以前在山里, 学校就那么一个,老师就那几位,粉笔都省着用,大家学的都是一样的东西,迟萝禧总觉得自己学不会,是因为自己笨,天分不够。


    就像爷爷说的,他不是块读书的料。


    可现在迟萝禧坐在宽敞明亮家庭教室里,面对着一对一,耐心细致的顶级私教,享受着随时可以提问,错了也不会被嘲笑的学习环境,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原来学不会有时候真的不全是天分的错。


    时间和金钱,真的是这世界上最神奇残酷的东西,可以轻易地抹平许多先天的沟壑,填补巨大的差距。


    像一卷超级强力无限延展的透明胶带,能把一个人身上那些因为无知,贫乏而留下的破洞和裂缝,从外面严严实实完美地粘贴覆盖起来,让不知情的外人看去,光洁平整,仿佛天生如此,看不出丝毫曾经不堪的痕迹。


    迟萝禧于是很天真地对贺昂霄表达了自己的美好愿望。


    希望天分不是特别好,学东西有点慢的小孩,都能生在有钱人家里就好了。这样他们就不用因为自己学得没有别人快,没有别人聪明,就觉得丢脸,难过了。他们也可以有很好的老师,慢慢学总能学会一点的。


    贺昂霄听了这话。


    “迟萝禧,你好天真。”


    是啦。


    迟萝禧也觉得自己是有点天真,有点傻。


    这种话大概只有他这种没什么见识,又刚尝到点资源好处的人,才会说得出来。


    人的出生是没法选的。


    就连做妖精,也有品种和运气的差别。


    花老师是垂丝海棠,而他是山野小萝卜。


    有时候迟萝禧也会想如果他不是萝卜精,他真的是爷爷的亲孙子,是个真真正正普普通通的人类,就好了。


    那样他是不是就可以理直气壮一点,可以不用总是藏着掖着,担心身份暴露,大胆勇敢地去向贺昂霄索要一段正常稳定的关系。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有一纸包养合同,心里默默地计算着时间,想着五年贺昂霄总会离开他。


    迟萝禧看得书多了,接触的信息杂了,也开始模模糊糊地明白一些成年世界的规则,不是谁必须依赖着谁才能活。


    尤其是像贺昂霄这样的人,强大,富有,看似拥有一切,内心却筑着一道墙,对责任长久本能的恐惧和排斥的人,他宁愿用金钱和明确的利益交换来界定关系,也不愿沾染上任何可能带来束缚和麻烦的情感。


    迟萝禧能感觉到那道墙的存在。


    有时候贺昂霄对他很好,好得让他错觉他们可以一直这样下去,有时候贺昂霄又很冷,很凶,又提醒着迟萝禧之间那不可逾越的界限。


    可是迟萝禧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很依赖贺昂霄了。


    依赖他提供的安稳生活,依赖他的纵容和温柔,甚至依赖他那些坏脾气和严苛的管束。


    贺昂霄嘴巴是坏,还总干涉他交朋友


    但对他,也是真的好。


    会在迟萝禧生病时守着他,会记得他喜欢吃什么,会给他买很多他喜欢的东西,会在他被欺负时替他出头,也会因为他失踪而急得晕倒。


    如果有一天,合同到期,或者贺昂霄对他腻了,烦了,不要他了,迟萝禧该怎么办?


    他能回到山里去吗,可山里已经没有爷爷了。他能像花老师那样,一个人在人类社会里生存下去吗?


    迟萝禧愁。


    他思来想去,好像只有一个办法。


    要不让贺昂霄爱上他吧。


    不是包养的那种,是真正像书里写的,电视里演的那种爱情。


    让人目眩神迷,心甘情愿,想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那种。


    如果贺昂霄爱上他,是不是就不会轻易离开他了?是不是就会愿意和他有一段稳定的关系了?哪怕他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是个萝卜精。


    贺昂霄不喜欢妖精,那就不让他知道好了。


    把这个秘密,永远埋在心底,带进坟墓里。


    迟萝禧没什么恋爱经验,他所能想到的最直接的让人爱上自己的方式,就是对他好,加倍地好,有求必应,千依百顺。


    于是乎那段时间,贺昂霄明显感觉到,迟萝禧有点不对劲。


    具体表现为异常地乖顺和配合。他说什么,迟萝禧都说好,他提什么要求,无论合理还是无理,迟萝禧都努力满足,甚至晚上在床上,以前还会因为害羞或者累了而小小地抗拒,讨饶,现在却格外地主动和顺从,任由他予取予求,哪怕眼泪汪汪,也会努力迎合。


    贺昂霄起初有点纳闷,以为迟萝禧是学习压力太大,或者又偷偷看了什么奇怪的电视剧,学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观察了几天,发现迟萝禧除了在他面前这样,其他方面倒还正常,该吃吃,该睡睡。


    他想也许是迟萝禧学疯了,需要某种方式发泄一下,那自己也恭敬不如从命,刚好那段时间,贺昂霄刚结束那场短暂又别扭的男性自我觉醒尝试,他觉得花霭那套要有自我的说辞纯属狗屁,说不定就是那姓花的看不惯他,故意说些话来膈应他,离间他们。


    现在迟萝禧这么黏糊,离不开他,什么没有自我,他现在就挺享受这种被全心依赖,被温柔包裹的感觉。


    两人那段时间,过得堪称□□。


    公寓的各个角落,都留下了他们胡天胡地的痕迹。


    从客厅沙发到浴室镜子前,从书房那张宽大的实木书桌到阳台落地窗边,迟萝禧被贺昂霄带着,尝试了许多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迟萝禧经常带贺昂霄给他买的choker,和偶尔被哄着戴上的,毛茸茸的兽耳发箍毛绒尾巴相映成趣。


    贺昂霄似乎对给迟萝禧添置各种装饰有着异乎寻常的热情,不限于昂贵的珠宝腕表,还包括一些更私密,更具情//趣意味的小玩意。


    手链,脚链,甚至腰链,他都买过,材质从贵金属到柔软的皮革,设计或简约或繁复。


    连耳钉也买了不少对,有镶嵌碎钻,造型别致的,安静地躺在丝绒首饰盒里,这是迟萝禧喜欢的,但迟萝禧一直没敢去打耳洞。


    迟萝禧觉得那些耳钉都很好看,亮晶晶的,每次看到,他都会拿起来,对着镜子,在耳垂上比划一下,想象它们戴上去的样子。


    等迟萝禧终于决定:“老公,我想去打耳洞,你陪我去,好不好?”


    贺昂霄乎确认:“真想打?不是一时兴起?”


    迟萝禧:“嗯,我觉得它们好漂亮,戴在耳朵上,一定很好看。”


    贺昂霄:“行,明天带你去。”


    贺昂霄想,迟萝禧本来就长得漂亮,这下更gay了。


    第二天贺昂霄带他专业的穿孔工作宝,穿孔师是个看起来很酷的年轻女孩。


    轮到迟萝禧时,他看着穿刺针,还是有点紧张,手指抓住了贺昂霄的衣角。


    贺昂霄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将他带进自己怀里,让他背对着穿孔师,把脸埋在自己胸前:“要不,不打了?”


    迟萝禧:“……老公,来都来了。”


    “那别怕,很快,一下就好了。” 贺昂霄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难得的温和。


    迟萝禧把整张脸都埋进贺昂霄带着清冽气息的西装外套里,像是被蚂蚁狠狠咬一口的痛感传来。


    “好了,左边。” 穿孔师声音传来。


    整个过程,其实不过几十秒。


    直到穿孔师说可以了,贺昂霄才松开他,让他抬起头。


    “疼吗?” 贺昂霄低头看着他耳朵。


    迟萝禧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一点点麻的,不疼了。”


    其实还是有点疼,但被贺昂霄这么一问,好像又没那么疼了。


    两个人的互动被一边的小姑娘看见,当天这个工作室一直在说今天有个好会撒娇长得特别纯欲的小零,嘴里一直叫着老公,还是男人知道怎么找好男人。


    迟萝禧仰着脸看着贺昂霄,眼睛亮亮的,对他说:“老公,我昨晚在网上查了,网上陪着打耳洞的那个人,两个人会在一起一辈子哦。”


    网上的话在迟萝禧这都是金科玉律。


    不过贺昂霄听了也挺开心的:“少看点网上那些没根据的东西,都是瞎编的,骗你们这种小傻子的。”


    他嘴上这么说,可当天晚上迟萝禧睡着后,贺昂霄靠在床头,拿着手机,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搜索引擎,输入了“陪着打耳洞一辈子”这几个关键词。


    页面刷新,跳出来不少相关的帖子,但核心意思,确实和迟萝禧说的差不多,跟民间传说似的。


    贺昂霄盯着那些搜索结果,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侧过头,看着身边睡得香甜,因为新打的耳洞而睡得格外板正的迟萝禧。


    一辈子吗?


    怎么会想到跟迟萝禧在一起一辈子,好像没那么觉得抗拒呢?贺昂霄闭上眼,把这个荒谬又带着点诱人甜味的念头,压回了心底。


    没过多久,春晖按照法院判决把钱一分不少地打进了迟萝禧的银行卡里。


    那笔钱对迟萝禧来说,依旧是个没什么实感的天文数字。他收到银行到账短信时,愣了一下,反复数了好几遍后面的零,才确认真的到账了。


    “老公,钱到了,春晖把当初的违约金的钱还给我了。”


    虽然这笔钱对他来说意义还是很大的,虽然迟萝禧现在不缺钱花,但这更像是一种胜利的象征,是郝律师帮他争取到的公道。


    真是扬眉吐气。


    贺昂霄:“到了就好,钱你收着吧,自己留着花存起来,都行。”


    这笔钱到账后没多久,郝凡给迟萝禧发了一条消息。


    郝凡:迟先生,您好,关于您与春晖娱乐会所的委托诉讼,目前已全部执行完毕,款项也已到位。至此,我们之间的委托代理关系正式结束。感谢您这段时间的信任与配合。


    消息很官方,很礼貌。


    迟萝禧:郝律师,谢谢你,这段时间真的非常感谢你,帮我打赢了官司,拿回了钱,辛苦了。


    他发出去,以为对话就到此为止了。没想到,过了一会儿,郝凡又发来一条消息。


    郝凡:迟先生,不用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另外,有件事,我想私下跟您说一下,还请您……不要告诉贺总。


    迟萝禧:什么事?


    郝凡的消息很快回了过来。


    郝凡:是关于贺总之前跟您签的那份合同。我这边从法律角度来说,那份合同对您其实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限制和约束力,里面约定的所谓期限和义务,在法律上很难构成有效的约束条款,更多像是单方面的意愿表达。而且贺总给您的那些财物,在法律定性上,更倾向于自愿赠与,一旦赠与完成,如果没有法定的特殊情况,赠与人一般是无法追回的。


    迟萝禧盯着手机屏幕,把这长长的一段话反复看了好几遍。


    每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的意思,他得需要慢慢消化。


    合同没有限制?自愿赠与?追不回来?


    迟萝禧似懂非懂:郝律师,你的意思是不用等到五年也没关系?我想走的话,随时可以?


    郝凡:当然,那份合同其实给了您很大的自由,贺总没有用任何具有法律强制力的条款来束缚您。


    迟萝禧看着自由两个字,愣住了。


    郝凡的消息又来了:迟先生,我看得出来,贺总是真的很在意您。所以才用这种方式给了您选择的权利和退路,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猜测。


    郝凡:不过,法律是法律,感情是感情,没有人的时间和陪伴,是可以用金钱来简单衡量的。这份自由的价值,或许只有您自己才能衡量。接下来祝您一切顺利。如果以后在生活中,遇到其他法律相关的问题,随时可以联系我,我很乐意提供帮助。


    消息到这里就结束了。


    迟萝禧握着手机,半天没有动。


    因为被春晖的合同坑过,迟萝禧一直觉得合同是枷锁。


    可现在郝律师告诉他,那是贺昂霄给他的自由。


    贺昂霄是故意的?


    迟萝禧若有所思,贺昂霄也是在给他自己自由吧。


    完全想不通,迟萝禧也懒得想了,谁知道贺昂霄怎么想的。


    迟萝禧答应了郝凡保密,就不会去问。


    贺昂霄那个据说追老婆消失了好一阵子的朋友,终于有了消息,说是回江州了。


    贺昂霄难得主动提起,说要去拜访一下。


    可那个叫江冉的朋友让他们几个月后再来吧,现在有点不方便。


    “不方便”?


    贺昂霄刻薄道:“……你毁容了?这么见不得人?”


    有什么天大的事,连见一面都不方便?


    电话那头的江冉,脾气显然比贺昂霄好得多,早就习惯了贺昂霄这种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说话方式。听了这话,也没生气,懒得跟贺昂霄这种小人计较:“人生在世,难免都有不方便的时候。贺昂霄,你能不能别总以自己为尊,觉得全世界都得围着你转,随时恭候您老人家大驾光临?”


    “你这张嘴,真是没人能受得了你。”


    贺昂霄:“不劳你费心,我有人受得了。”


    迟萝禧就受得了。


    电话那头的江冉显然也捕捉到了他话里那点微妙的得意:“谁啊?能忍你这德行。”


    贺昂霄本来没打算多说,他也不是那种会跟朋友分享感情生活的人,但上次对江冉不小心分享了一点来着。


    贺昂霄单纯地想炫耀一下,证明自己也并非人嫌狗厌,跟江冉说他和迟萝禧在一起了。


    江冉:“……禽兽。”


    贺昂霄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当禽兽挺好的。


    至少比当个道貌岸然,心里想得要死,面上还要装君子体面,最后什么都得不到要好多了。


    说的就是那个韩文宾。


    作为胜利者的贺昂霄没反驳江冉,哼了一声,终结了这个话题


    学生有寒暑假,迟萝禧这个家庭学生自然也有假期安排,需要暂停授课一段时间,让他也放个假时,迟萝禧心里竟然有点小小的失落。


    “要挺长一段时间见不到花老师了……”


    贺昂霄于是给迟萝禧买了很多名师录制的线上课程,把迟萝禧的平板电脑塞得满满的。


    “学吧学吧。” 贺昂霄把平板递给他。


    贺昂霄心想自家孩子染上学习瘾了,没救了。


    过了两天,贺昂霄把迟萝禧从一堆线上课程里拎出来,说:“别学了,放假就好好放松,带你出去散散心。”


    迟萝禧眼睛一亮:“去哪?”


    贺昂霄让他收拾几件衣服,说去个不远的地方,住两天。


    迟萝禧高高兴兴地收拾了行李,心里还隐约期待着,是不是要去什么好玩的地方,比如海边?他还没看过海呢。


    结果车子驶出市区,最后拐进一个绿树掩映,环境清幽的别墅区,停在一栋带着小花园,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独栋小楼前时。


    这地方,看起来不像景区,也不像酒店。


    贺昂霄:“到了。下车吧。”


    小花园打理得很整洁,种着些常见的花草,还有一架爬了一半的紫藤。


    贺昂霄走到门前,按了门铃。


    没过多久,门开了。


    一位满头银发,穿着得体中式盘扣上衣,精神矍铄的老太太,出现在门口,她怀里抱着一只棕色毛茸茸的泰迪犬。


    老太太面容严肃,即使隔着老花镜,也能感觉到那股不怒自威,不太好惹的气场。


    她先是看了一眼贺昂霄,又移开目光,落在了贺昂霄身后的迟萝禧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那只叫莱莱的泰迪,看起来是只挺善良的小狗,毛色光亮,眼神温顺,在老太太怀里乖乖的,可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贺昂霄时,瞬间就变身,一副邪恶泰迪誓与来犯之敌斗争到底的架势。


    贺昂霄显然对这只狗的变脸习以为常,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瞥了它一眼。


    贺昂霄很自然伸手,揽住迟萝禧的肩膀把他往前带了带,然后对着自家奶奶,介绍道:“奶奶,这是迟萝禧。”


    就没了。


    迟萝禧被贺昂霄揽着,他手里还提着来时贺昂霄让他买的营养品,听到贺昂霄的介绍,他连忙把礼物双手递上,同时深深地鞠了一躬:“……奶奶好,我叫迟萝禧,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贺奶奶没立刻接礼物,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问出的话,和她孙子一样,毒舌得毫不留情:“你哪里骗来的笨小孩?”


    迟萝禧心里委屈。


    贺昂霄:“……也没有很笨吧。”


    迟萝禧附和着点点头。


    贺奶奶:“进来吧,别在门口杵着。”


    迟萝禧进去的时候偷偷拽了拽贺昂霄的衣角:“老公你带我来这里,是什么意思啊?”


    贺昂霄刻意撇清和找补的语气:“奶奶生病了,前段时间住了院,刚回家休养。我过来看看她。顺便带你出来走走,也看看奶奶。”


    迟萝禧听完失望,他还以为贺昂霄特意带他来见家长呢?


    不过虽然只是顺便,但面对贺昂霄的奶奶,迟萝禧还是紧张得不行。


    老太太气场太强了。


    当初贺昂霄的父母,在经历长达数年的互相折磨,利益撕扯时,年纪尚幼,夹在中间如同皮球般被踢来踢去的贺昂霄,差不多算是被扔给了奶奶抚养。


    贺爷爷去世得早,这栋带着小花园的老房子,便只剩下贺老太太一个人。


    老太太性子硬,不喜人多,家里虽有厨师和保姆打点日常,但也仅止于此,习惯了一个人清清静静地过日子。


    贺昂霄长大后,忙于学业,忙于创业,回来看望奶奶的次数,屈指可数,通常也就是逢年过节,或者老太太身体不适时,回来待上半天一天,吃顿饭,说些不咸不淡的话。


    祖孙之间,谈不上多亲近,但那份血缘牵绊和早年相依的情分,总还是在的,只是都包裹在一层同样坚硬,不善于表达的外壳之下。


    贺奶奶把人迎进来后,便转身去了客厅。


    很快家里的保姆便端着托盘出来,上面摆满了精致的瓷碟,里面是各式各样的饼干,曲奇,奶油小蛋糕,还有切得整齐漂亮的水果拼盘。


    这栋房子略显古旧,带着点樟木和旧物气息的氛围,迟萝禧还挺喜欢的,一进来,就忍不住偷偷打量。


    墙上还有贺昂霄小时候的照片。


    贺昂霄拉着还在发懵的迟萝禧,在沙发上坐下。


    迟萝禧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点心,有点馋,但又不敢动,只是规规矩矩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贺奶奶坐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没理会他们,自顾自从旁边的针线筐里拿出织了一半的毛线,戴上老花镜,手指灵巧地穿梭起来,神情专注,仿佛客厅里这两个大活人,以及一只对着贺昂霄虎视眈眈的泰迪不存在一般。


    “我这个老太婆没什么陪你们玩的,你们自己自便吧。”


    贺昂霄拿了一块饼干喂给迟萝禧:“走,带你去院子里看看。”


    迟萝禧如蒙大赦,赶紧站起来,小声对还在打毛线的贺奶奶说了句:“奶奶,我出去一下”


    然后就小跑着跟上贺昂霄。


    花园不大,但打理得很用心。


    错落有致地种着些月季,蔷薇,绣球,还有几丛茂盛的薄荷和迷迭香。


    角落里有一棵高大的桂花树,看样子有些年头了,枝繁叶茂。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已经有些掉漆的旧篮球架,孤零零地立在那儿,篮网破了一半,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贺昂霄带着迟萝禧在花园里慢慢地走,脚步踩在湿润的鹅卵石小径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迟萝禧跟在他身后半步:“老公,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啊?”


    他觉得一定是。


    奶奶都没怎么看他,也不跟他说话,就自己打毛线。


    贺昂霄:“没有啊,你想多了。”


    迟萝禧的担心完全是庸人自扰。


    贺奶奶有高血压,平时饮食极为清淡,严格控制糖分摄入,家里准备的待客点心,也多是些清淡的茶点。像今天这样,几乎是搬出了甜品全席的架势,贺昂霄记忆中,似乎只在他很小很小,奶奶会用这些甜食哄他。


    前几天贺昂霄说要带个小孩回来,贺奶奶还态度冷淡说随便他吧。


    没有不喜欢,而是恰恰相反。


    “我小时候,就是在这儿长大的。”


    贺昂霄指了指那个破旧的篮球架:“看见那个没?我装的,以前放学回来,没事就自己在这儿打一会儿。”


    他又指了指那棵高大的桂花树:“那棵树,也是我小时候种的,从一棵小苗苗,长到现在这么大了。”


    “老公,你小时候好厉害吧?还会自己装篮球架。” 迟萝禧小声说,语气里带着点崇拜。


    两人继续往前走,迟萝禧的注意力被花园里各种花草吸引,暂时忘了刚才的烦恼。


    他好奇地蹲下身,去看一丛开得正盛淡紫色的绣球花,站起身时,脚下忽然感觉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


    迟萝禧“咦”了一声,低头看去。


    只见自己那双贺昂霄给他新买的帆布鞋的鞋底,正不偏不倚踩在了狗屎上。


    显然是那只对他老公抱有深仇大恨的泰迪莱莱的杰作。


    迟萝禧:“…………”


    贺昂霄也看到了,脸色瞬间就黑了下来。


    他向来有洁癖,所以不喜欢养宠物,迟萝禧再馋什么小猫小狗,他都没同意,贺昂霄嫌弃:“臭狗!到处乱拉。”


    贺昂霄立刻拉着迟萝禧往旁边干净的草坪上走了两步,远离案发现场,然后指着迟萝禧那只中招的鞋:“脱了扔掉,脏死了。”


    迟萝禧却觉得他有点小题大做。他看了看自己鞋底那点污渍,又看了看贺昂霄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小声说:“可是脱掉就没鞋子穿,走不回去了啊,我蹭一蹭吧。”


    从这里走回屋里,还有一大段鹅卵石路呢,光着脚多扎脚,而且不就是一点狗屎吗?洗洗就好了。


    迟萝禧以前在山里,还经常踩到鸡屎鸭屎呢,他觉得贺昂霄这种城里长大的洁癖精,一定很不适应山里的生活。


    贺昂霄却主动蹲下身,把迟萝禧鞋子脱了嫌弃地扔在一边,转过身,背对着他蹲下了身。


    “上来。”


    迟萝禧眨了眨眼:“……啊?”


    “我背你回去,赶紧的。” 贺昂霄催促道。


    迟萝禧趴到了贺昂霄宽阔结实的背上,双手搂住他的脖子。


    贺昂霄直起身,稳稳地托住他。


    迟萝禧把脸贴在他颈侧,能闻到贺昂霄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好闻的气息。他搂着贺昂霄脖子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小腿因为悬空,随着贺昂霄走动的节奏,轻轻地晃动着。


    迟萝禧:“老公,你劲真大,你能不能背着我多走一圈。”


    贺昂霄:“……你别得寸进尺。”


    这样说着,还是往外走。


    花园里很安静,只有贺昂霄踩在草地上沉稳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两人身上。空气湿润,带着雨后泥土特有的芬芳。


    迟萝禧忽然觉得,这一刻,美好得有点不真实。


    他趴在贺昂霄温暖宽厚的背上,看着贺昂霄的下颌和耳廓,收紧手臂,把脸更紧地贴在贺昂霄颈窝,嘴唇几乎要碰到他温热的皮肤。


    然后迟萝禧用一种很轻,很软,想要渴求幸福的语气,在贺昂霄耳边说道:“老公,我们在一起一辈子,好不好?”


    贺昂霄的脚步,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猛地停了下来。


    他托着迟萝禧腿弯的手臂,肌肉绷紧,心脏以从未有过的,疯狂的速度和力度,剧烈地擂动起来,撞得他胸腔生疼,耳边嗡嗡作响,几乎要听不见别的声音。


    等等,迟萝禧这是在向他求婚吗?


    但不能是现在。


    不能是在这里。


    不能是在这种情形下。


    他们站在雨后湿润的花园里,浑身湿气,有些狼狈,特别是迟萝禧还刚踩了狗屎,这里没有鲜花,没有戒指,没有烛光晚餐,没有一切求婚该有的仪式和郑重。


    贺昂霄坚决:“……不行。”


    迟萝禧:“…………”


    迟萝禧趴在他背上,听到这两个字,搂着贺昂霄脖子的手臂,力道猛得一紧,差点就把贺昂霄给勒死。


    贺昂霄一下子出气多,进气少,脸一下子变红了,咳咳咳让迟萝禧松手:“……迟萝禧……你谋杀亲……”夫啊。


    迟萝禧挣扎着从贺昂霄身上跳下来,而后一瘸一拐地匆匆跑回屋了。


    贺昂霄缓过来连忙在后面追,结果还踩到狗屎摔了一跤——


    作者有话说:快要追妻了,矛盾不止一点哦。


    这就是拒绝我们小萝北地代价。


    莱莱:讨厌贺昂霄,接受我的报复吧!


    贺总:…………


    第28章 迟萝禧不是人类


    贺奶奶原本以为那两个小年轻只是去花园里走走, 散散步,看看花草,说点悄悄话, 毕竟有她这个老年人在还是放不开。


    可她万万没想到, 这才过顶多十几二十分钟, 客厅的门被推开,迟萝禧就冲了进来, 脚步匆匆,眼圈也红红的, 像是刚哭过, 极力忍着, 他左脚上只穿着袜子,右脚上倒是还套着那只白色的帆布鞋。


    他就这么一瘸一拐, 像个被点燃了却又不敢炸开的小炮仗, 换了拖鞋,闷不吭声地一阵风似的穿过客厅, 冲上了楼梯。


    贺奶奶端着茶杯的手顿在了半空, 还没等她放下茶杯,问一句“怎么了”, 另一个身影也紧跟着进来了。


    眼前的贺昂霄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的风度翩翩,身上那件出门时还笔挺有型的浅色休闲衬衫, 此刻沾满了斑斑点点的泥污, 尤其胸口和肩膀处,一大片深色的水渍混合着泥土, 狼狈不堪,裤子也未能幸免,膝盖和裤脚都糊上了泥浆。


    保姆阿梦刚从厨房出来, 看到贺昂霄这副样子,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惊呼道:“昂霄,你这是怎么了?摔跤了?”


    贺昂霄恶狠狠地扫视了一圈客厅,目光锁定在了正趴在贺奶奶脚边地毯上,假装无事发生实则耳朵竖起的莱莱身上。


    “……下次那只臭狗再敢在院子里乱拉,我就剥夺它的拉屎权!”


    贺奶奶:“…………”


    莱莱显然听懂了,立刻从地毯上弹了起来,冲着贺昂霄吠起来,声音尖利,小爪子还不停刨着地毯,仿佛随时准备冲上去和这个邪恶的人类决一死战。


    一时间客厅里人吼狗吠。


    贺奶奶放下茶杯,看了看眼前狼狈不堪还跟一只狗较劲的孙子:“好了,别吵了。”


    莱莱的吠叫瞬间小了下去,变成了委屈的呜咽,躲到了贺奶奶脚后。


    贺奶奶看向贺昂霄:“你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这一身像什么样子,小迟刚才气呼呼的,你是不是气着人家了。


    “阿梦,你去院子里看看清理一下。”


    阿梦连忙点头应“是”,又转向贺昂霄:“昂霄,这两天一直下雨,莱莱有时候才到院子里遛,可能没注意。下次不会了,我保证看好它。”


    她知道贺昂霄有洁癖,平时连灰尘都嫌,何况是狗屎。


    贺昂霄嫌恶地瞥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泥污:“迟萝禧呢?”


    贺奶奶:“上楼了。”


    贺昂霄没再说什么,走向一楼的客用浴室。


    楼下的混乱暂时告一段落。


    而此刻在二楼,迟萝禧正蜷缩在一张的藤椅上。


    他随便找了间没锁门的房间就躲了进来,也没开灯。


    迟萝禧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下巴搁在膝盖上,眼圈还红着,鼻尖也红红的,他心里只觉得委屈。


    真是讨人厌的贺昂霄!


    他在心里恶狠狠地骂了一句,又觉得不解气:大坏蛋!王八蛋!没有心的冷血动物!


    他再也不要喜欢他了!


    迟萝禧以为他们在一起这么久,他那么努力地想要贺昂霄爱上他,都鼓起勇气,说出了一辈子这样的话,贺昂霄至少会犹豫考虑一下。


    可贺昂霄没有,他想也没想,就那么干脆地拒绝他了。


    迟萝禧所有的勇气和期待,溃不成军,觉得难堪又伤心。


    贺昂霄果然就是个没有心的大魔王!永远只想着利益,只想要自由,不想要责任,不想要一辈子。


    迟萝禧越想越难过,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他掏出手机,点开和花霭的聊天框:花老师,贺昂霄拒绝我了。我说想和他在一起一辈子,他说不行。


    过了一会儿,花霭的消息回了过来,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无语和匪夷所思:……他到底有什么毛病。


    迟萝禧:花老师,我已经做好了要走的准备了。


    迟萝禧的确很伤心,伤心到觉得整个世界都灰暗了。


    他知道其实是他越界了,贺昂霄从一开始,愿意给的就是金钱,明码标价的利益关系,是他自己贪心不足,想要更多。


    现在话已经说出了口,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他们之间,再也无法回到之前他懵懂,贺昂霄掌控微妙的平衡状态了。


    迟萝禧开始认真地思考离开这件事。他在想自己是不是太冲动了,可是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不走,难道还留下来,每天看着贺昂霄那张冷脸,提醒自己有多自作多情吗?


    迟萝禧就是这么个没什么心眼,一根筋的性子,事情做了,话说出口了,就要承担后果。


    迟萝禧开始在脑子里清点自己要带走的东西,他的书和学习资料,他都要带走。还有他的那些娃娃,各种各样的萝卜抱枕,玩偶,林林总总,好像还不少。


    对了,还有钱。贺昂霄给他的钱,包括每个月打到卡里的,还有春晖赔回来的那笔。他要把钱还给贺昂霄。就像他看过的那些电视剧里的主角一样,在离开的时候,要把金主的钱还回去,挺直腰杆说:“我不是喜欢你的钱!”


    不过迟萝禧犹豫了一下。城里生活好像挺贵的,租房,吃饭,坐车,都要钱,他把钱都还了,自己怎么办,还是带一点走吧?


    他这么想着,又觉得有点羞愧,觉得自己像个又当又立的坏蛋。但生存的紧迫感,最终还是战胜了那点微弱的道德挣扎。


    只不过东西好像实在太多了,光是那些书和娃娃,估计就得装好几个大箱子。


    迟萝禧决定,如果贺昂霄不让他走,他就暂时再多呆那么一阵阵,慢慢地把东西搬出去。


    还是好伤心啊。


    贺昂霄为什么要拒绝他呢?他们之前明明那么好,为什么就不能答应跟他在一起一辈子呢?


    迟萝禧越想越难过,情绪大起大落消耗精力,伤心着,伤心着,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贺昂霄洗了澡,换上以前留在这里的旧衣物,他先去了二楼那间他以前回来时常住的客房,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迟萝禧的行李箱还放在墙角,没动过。


    他又去了隔壁的客房,同样空着。


    贺昂霄的眉头越皱越紧,迟萝禧藏哪里去了。


    他一间房一间房地找,推开了一间摆放着旧家具房间的门,昏暗的光线从门缝里涌出,房间最里面靠窗的那张陈旧藤椅上,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迟萝禧把自己缩成了一团,侧着头,眉头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嘴角也向下撇着,透着说不出的委屈和伤心。


    贺昂霄放轻脚步,慢慢地走了过去,在藤椅前蹲下身。


    贺昂霄目光落在无知无觉睡着的迟萝禧身上。那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此刻侧枕着自己的手臂,两只手垫在下巴下面,像个寻求安全感的孩童姿势。


    就这么看着,贺昂霄心里翻涌着缴械投降的柔软情绪,让他整个胸腔都酸胀发麻。


    迟萝禧觉得喜欢就在一起,想在一起一辈子就说出来,他不懂成人世界的复杂,承诺的重量,一辈子三个字背后,需要多少的深思熟虑,责任担当和对抗现实风险的勇气。


    贺昂霄从小看着父母用爱情和婚姻的名义互相折磨,最后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和笑柄的人,对长久关系有着怎样根深蒂固的恐惧和排斥。


    可贺昂霄懂。


    正是因为懂,他才不能就这么草率地答应什么一辈子。


    而且迟萝禧真的是想要跟他结婚,然后一辈子那种吗?贺昂霄忍不住怀疑,迟萝禧比他小了那么多岁,从闭塞的山里来,见过的世界还那么狭窄,接触过的人也寥寥无几。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未来还有无限的可能。怎么就那么笃定,非他贺昂霄不可了呢?


    贺昂霄怕,他怕迟萝禧只是一时冲动,等迟萝禧将来见识了更广阔的世界,遇到了更正常,合适的人,会后悔离开。


    他更怕自己真的投入了全部,最后却重蹈父母的覆辙,那时候的痛,会比如今的拒绝,要强烈百倍,千倍。


    光是想想那种可能性,贺昂霄就觉得呼吸不畅。


    贺昂霄伸出手将藤椅上蜷缩着的人抱了起来。迟萝禧在睡梦中嘤咛了一声,脑袋在他颈窝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呼吸带着点微微的鼻塞感,喷洒在贺昂霄的皮肤上,温热又潮湿。


    贺昂霄抱着他,感受着怀里这具温软身体的重量和依赖,心里的某个角落,像是塌陷了一块,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沉甸甸的,让他几乎迈不动脚步。


    他把迟萝禧抱回了之前安排好的客房,动作极其小心地将他放在柔软的床上,替他拉好被子,又盯着那张脸看了许久,才转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带上了门。


    迟萝禧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他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正躺在客房的床上。


    迟萝禧掀开被子下床,拉开门。楼下传来隐约的电视声和说话声,他走了下去。


    客厅里贺奶奶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怀里依旧抱着莱莱。保姆阿梦在厨房里忙碌,传来洗菜的水声和锅碗瓢盆轻微的碰撞声。


    听到脚步声,贺奶奶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醒了?饿不饿?阿梦在做饭。”


    迟萝禧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没什么胃口。他看了看四周,没看到贺昂霄的身影。


    阿梦正好从厨房出来,看到迟萝禧,脸上露出笑容:“小迟醒了?正好,饭快好了。昂霄公司有急事,先走了。他让我跟你说,让你在这里安安心心地住几天。”


    走了?


    贺昂霄居然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自己走了?


    委屈和愤怒瞬间冲上了迟萝禧的头顶。


    贺昂霄这个胆小鬼!混蛋!王八蛋!


    不接受就不接受,干嘛要把他一个人扔在他奶奶家,是觉得他碍眼,不想看到他,还是觉得把他扔在这里,眼不见为净,他自己就能清净了。


    迟萝禧生气,气得胸口发闷,却又无处发泄。他总不能对着贺奶奶发火,也不能对着和蔼的阿梦阿姨抱怨。


    贺奶奶朝迟萝禧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迟萝禧在奶奶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贺奶奶问道:“你们怎么吵架了?”


    迟萝禧总不能跟贺奶奶抱怨,说我想跟你孙子在一起一辈子,他不要我,还把我扔这儿了,这太丢人了。


    他抿了抿唇,小声说:“没什么,奶奶,就是一点小事,打扰你了,对不起。”


    贺奶奶看着他这副明明委屈得要死,却还要强装没事的样子:“没事,跟他吵架,你就别指望他能先道歉。他那张嘴,还有那个臭脾气,跟他那个爸……简直一模一样,又硬又臭,自以为是,总觉得全世界都该按他的想法来。”


    迟萝禧没想到贺奶奶会这么说自己的儿子和孙子。


    贺奶奶继续说道:“有时候想想,也怪不得他,从小看着那么一对父母能长成现在这样,没彻底歪掉,已经算是不容易了。”


    迟萝禧听着:“嗯,我知道的,他有心理阴影。”


    贺奶奶被这耿直的话逗得一乐,无奈又好笑:“这话可不敢在他面前说,面子比天大。”


    迟萝禧当然知道贺昂霄就是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别扭精。


    反正贺昂霄不联系他,他也不会主动联系贺昂霄的,谁先联系谁是小狗。


    前两天贺昂霄果然没有再联系他,连条消息都没有,迟萝禧刚开始还抱着手机等,后来干脆把手机扔在一边,眼不见为净。


    和贺奶奶的相处,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还挺不错的。贺奶奶虽然性子冷淡话不多,但对迟萝禧并不苛刻。


    贺奶奶在打毛线,迟萝禧就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玩游戏,贺奶奶看了他一眼,拿出软尺,对迟萝禧说:“过来,量量尺寸。”


    迟萝禧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站起来,让贺奶奶给他量了肩宽,臂长,胸围。量完后,贺奶奶又坐回去,拿起毛线继续织,没说什么。


    迟萝禧心里却有点期待:“奶奶,你是要给我打毛衣吗?”


    贺奶奶手上动作不停,眼皮都没抬,傲娇地说:“你们年轻人,不都觉得我们老年人打的东西土吗?”


    迟萝禧连忙摇头,语气真诚得不得了:“不会啊,我觉得奶奶你打得很好看,我又不是贺昂霄,他还总嫌我土呢,说我发的朋友圈像奶奶发的,我觉得奶奶的品味可好了!”


    迟萝禧把贺奶奶逗得嘴角又弯了弯。


    迟萝禧就这样,在贺奶奶这里住了下来。他嘴甜,会帮着阿梦摘菜,洗菜,遛狗,还会给花园里的花浇水,迟萝禧好久没做农活了,还有点想念。


    另一边被公司紧急事务绊住,忙得脚不沾地的贺昂霄,在外地开完会跟下属复盘完,已经是晚上了。他疲惫地揉着眉心,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手机,看有没有迟萝禧的消息。


    一条都没有。


    他想了想,给迟萝禧发了条消息:睡了吗?


    他又发:在奶奶家还习惯吗?


    结果第二天一看,两条都没回。


    贺昂霄心里不是滋味,迟萝禧是真生气了,连消息都不回了?他之前拒绝得是有点生硬,可那不是情况特殊吗?而且他把他留在奶奶家,也是想着那里清静,有奶奶和阿梦照顾,总比让他一个人回公寓胡思乱想强。


    他这几天忙完就会去接他。


    可迟萝禧这不理不睬的态度,让贺昂霄心里那点不确定和烦躁,他以为迟萝禧会默默黯然神伤,说不定还会偷偷哭鼻子。


    犹豫了一下,贺昂霄拨通了奶奶家的电话。接电话的是阿梦。


    “喂,昂霄啊?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嗯,刚忙完,迟萝禧他怎么样?睡了吗?”


    阿梦在那头笑了,语气轻松愉快:“小迟啊?他挺好的呀,早就睡了。这孩子,真是可爱。跟老太太相处得特别好,还会帮着做饭摘菜,嘴又甜,把老太太哄得可高兴了。下午还跟莱莱在花园里玩了一会儿呢,特别招人喜欢。”


    贺昂霄:“…………”


    这跟他预想中迟萝禧伤心欲绝,茶饭不思,躲在房间偷偷哭泣的画面,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贺昂霄沉默了几秒:“……哦,那就好,你跟他说,我这边过几天,忙完了就回去接他。”


    “哎,好,你放心。小迟在这里挺好的,你别担心。” 阿梦乐呵呵地应了。


    这两天贺昂霄心里其实一直很乱。白天被高强度的工作填满,尚能分神。可一到夜晚,那些被压抑的思绪,便张牙舞爪地扑上来,撕扯着他。


    他拒绝得那么干脆,是不是太伤人了?迟萝禧那么单纯,是不是根本不懂他拒绝背后的那些复杂考量,只觉得自己被讨厌了。


    贺昂霄睡不着,就点开和迟萝禧的微信聊天记录,手指无意识地向上滑动。


    那些记录,大部分是迟萝禧发给他的。


    各种各样的分享,今天吃了什么好吃的,阳台的花开了,新买的萝卜玩偶,做了一道菜求表扬,还有他的练字作业。


    贺昂霄他一条一条,慢慢地翻看着。


    他点开之前的语音。


    一条,又一条。


    他听着迟萝禧叫他老公,听着他分享那些琐碎的快乐,笨拙的关心和依赖。


    他好像真的有点离不开迟萝禧了,让他恐惧,又让他隐隐渴望的那种离不开。


    贺昂霄一想到他,心脏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又酸又麻,还带着一种绝望的甜蜜。


    他拨通了好友江冉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江冉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显然是被吵醒了,语气算不上好:“……贺昂霄?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贺昂霄没理会他的抱怨,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冰冷的霓虹:“江冉,我问你,你是怎么确定,一定要跟一个人,在一起一辈子的?”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


    电话那头,江冉也愣住了,睡意散了大半:“怎么突然问这个?”


    贺昂霄:“江冉,我没有你那样好的家庭环境,我从小看到的是婚姻最糟糕,最不堪的样子,很多东西,我没经历过,也可能没有……”


    他没有体会过正常家庭该有的温情和信任,没有见过健康的情感关系该是什么模样。


    明明很多年前,有个大师说过,贺昂霄是天煞孤星的命格。父母缘薄,亲眷寡淡,注定孤身一人,贺昂霄早就接受了,可是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一个迟萝禧?


    “如果有一天,迟萝禧离开我……我该怎么办?”


    贺昂霄习惯了掌控,计算得失,可迟萝禧的出现和可能的离开,是他无法计算和预防的风险。


    江冉:“贺昂霄,你就是想太多,所以才会犹犹豫豫,患得患失。感情这种事,有时候靠的就是一股冲动,你算得太清,想得太远,反而把自己困住了。”


    贺昂霄:“我想得不多的话,我那么大个公司怎么活到现在?”


    “那是做生意,跟感情是两码事。” 江冉打断他,“我问你,你闭上眼睛,好好想一想,如果有一天,迟萝禧不跟你在一起了,他和别人在一起了,对别人笑,让别人亲,让别人抱,晚上睡在别人身边……你能接受吗?”


    不能接受。


    他绝对不能接受。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贺昂霄就无法呼吸。


    迟萝禧是他的。只能是他的。别人多看一眼,他都觉得是冒犯。如果迟萝禧敢跟别人,他可能会疯,可能会做出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事情。


    “我反正不能接受。” 江冉的声音平静地传来。


    贺昂霄没说话,他也不能接受。


    江冉的话劈开了贺昂霄心中那团乱麻,根本不需要想那么多以后,那么多风险,只需要确定一点,他不能忍受迟萝禧离开,不能忍受迟萝禧属于别人。


    这就够了。


    贺昂霄用完人就扔:“……好了,我决定要求婚了,你可以跪安了。”


    江冉:“……去你大爷的。”


    江冉那边有声音问谁啊。


    江冉说:“就是个神经病。”


    神经病开完会议后,没有立刻回公司,也没有回家,而是来到一家珠宝店,贺昂霄站在流光溢彩,珠光宝气的柜台前,茫然又紧张。


    他看了许久,指着其中一款设计简约,主钻璀璨的男戒:“这个麻烦拿给我看看。”


    柜姐热情地取出戒指,向他介绍着设计理念和钻石的成色。贺昂霄心不在焉地听着,脑子里想的全是迟萝禧的手戴上戒指,会是什么样子?


    贺昂霄犹豫着:“有没有……萝卜样式的戒指?”


    柜姐:“先生,您说的是萝卜造型的戒指吗?我们店里暂时没有现货呢。这种特殊造型的,一般都需要定制,周期会比较长,大概需要一到两个月。”


    贺昂霄皱了皱眉,一到两个月?太久了。


    他等不了那么久。


    虽然贺昂霄嘴上还在犹豫,其实离开奶奶家之前,贺昂霄的身体却比他的大脑更诚实,趁迟萝禧睡觉时偷偷量过他的指围。


    贺昂霄定下了一枚需要定制,造型独特的萝卜戒指,虽然他觉得可能不会太好看,但迟萝禧应该会喜欢,又当场买下了那枚他第一眼看中的钻戒。


    在贺奶奶家的迟萝禧,从小跟爷爷在山里长大,习惯了和长辈相处,也习惯了安静简单的生活节奏。


    贺奶奶虽然严肃,但对他并无恶意,偶尔别扭的关心让迟萝禧觉得有些亲切。


    他还主动承担了遛莱莱的任务。


    小狗在迟萝禧的美食攻势和温柔抚摸下,很快沦陷,变成了他的小跟班。迟萝禧抱着毛茸茸,暖烘烘的莱莱在花园里散步,看着它在自己怀里打滚撒娇,觉得小狗真可爱。


    比山里的牛羊可爱多了,迟萝禧至今记得,有一次在山坡上,差点被一头脾气暴躁的老山羊咬掉他刚冒出头的萝卜缨子。


    贺奶奶也会问起他家里的情况。迟萝禧说家里就自己一个人了,爷爷也不在了。


    贺奶奶听了,拍了拍他的手背:“你也是个坚强的孩子。”


    迟萝禧用力点点头:“嗯!我很坚强的。”


    所以被贺昂霄拒绝了也没关系。


    贺昂霄处理完公司事务,就赶回来接迟萝禧。那天他还特意收拾了一番,换上了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羊绒薄大衣,里面是浅色的高领羊绒衫,衬得他肩宽腿长,气质冷峻又出众,头发更是打理得一丝不苟,脚下是锃亮的皮鞋。


    他站在贺奶奶家的小花园门口,午后的阳光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看起来就像从财经杂志封面走下来的精英模特,帅得有些过分。


    迟萝禧正牵着莱莱在花园里溜达,一抬头,就和门口那个耀眼的身影对了个正着。


    他有那么一瞬间,迟萝禧想松开绳子,对莱莱说“去!咬贺昂霄!”


    贺昂霄也看到了迟萝禧。


    迟萝禧穿着简单的家居服,手里牵着的泰迪正冲他呜呜低吼,看到自己,立刻撇开脸,装作没看见,只顾低头专心遛狗。


    贺昂霄看着他那副明明很在意还要冷漠的别扭样子,心里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要是以前迟萝禧早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样扑过来了,现在却把他当空气。


    他心里觉得迟萝禧这副闹别扭的小模样可爱得紧,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维持着那副冷峻沉稳的精英范儿,插在外套口袋里的那只手,紧紧捏着一个丝绒小盒子。


    贺昂霄迈开长腿,走了过去。莱莱看到他靠近,叫得更凶了,迟萝禧低着头,用力拽着狗绳,就是不看他。


    “奶奶呢?” 贺昂霄停在迟萝禧面前一步远的地方。


    迟萝禧不吭声,只是用脚尖碾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


    贺昂霄也没指望他回答,自己抬步朝屋里走去。


    迟萝禧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牵着莱莱,慢吞吞地跟了上去。


    贺昂霄跟奶奶简单说了几句话,感谢她这几天的照顾,然后便上楼,去帮迟萝禧收拾东西。迟萝禧的东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好了,他拎着行李箱下楼,对贺奶奶和阿梦道了别。


    迟萝禧蹲下身摸了摸莱莱的脑袋。莱莱也感觉到他要走,依依不舍地蹭着他的手心。


    “走了。”


    迟萝禧“哦”了一声,跟在他身后,上了车。


    回程的路上,迟萝禧一直偏着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贺昂霄几次想开口,但看着迟萝禧那副拒绝交流的姿态,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一回到家迟萝禧飞快地换好鞋,砰地一声把自己关进了卧室。


    贺昂霄走到门边,敲了敲:“迟萝禧,出来,我们谈谈。”


    里面没声音。


    贺昂霄又敲了敲:“我订了餐厅,晚上出去吃饭。你先出来。”


    还是没声。


    贺昂霄放低语气哄了哄:“别生气了,待会有惊喜给你,我们半个小时出发好吗?你穿漂亮一点,不然会后悔。”


    贺昂霄转身去了书房,关上了门,他靠在门板上,深呼吸了几次,才拿出了那个丝绒戒指盒。


    在主卧里,迟萝禧正趴在床上,抱着枕头生闷气。贺昂霄这个混蛋,把他扔在奶奶家好几天不闻不问,现在回来了,居然还跟没事人一样,还想带他出去吃饭?谁要跟他吃饭,他还没原谅他。


    不行,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得让贺昂霄也着急一下,也尝尝找不到人,心里发慌的滋味,为什么贺昂霄可以那么轻易地拒绝他,又可以那么轻易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个报复的想法忽然冒了出来。


    说做就做,迟萝禧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阳台边,拉开玻璃门,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确认贺昂霄短时间内不会进来,集中精神调动起体内那点微薄的灵力。


    下一秒,站在阳台上的迟萝禧,消失了。


    与此同时,那个灰扑扑的陶土花盆里多了一颗白白胖胖,水嫩健康,叶子圆润可爱的小白萝卜。


    迟萝禧的萝卜形态满意地在松软的土壤里扎根,只露出一点点萝卜缨子,悄悄观察着外面的动静。他心想,他这次才不要那么快出来了,这次看贺昂霄怎么办。


    贺昂霄在书房里,对着那枚戒指,做了足足半小时的心理建设。他设想了好几种开口的方式,又一一否定,算了,还是直接一点吧。


    反正迟萝禧也没什么文化,说得太复杂了,他万一听不懂呢?


    不过迟萝禧还在生气,会不会直接把他和戒指一起扔出去?应该不会吧,贺昂霄畅想了一下他们甜蜜的画面。


    到了时间。


    “迟萝禧?我进来了,你收拾好没有。” 贺昂霄先敲了敲主卧的门,没人应。


    贺昂霄推开门,房间里空无一人,被子凌乱地堆在床上,枕头掉在地上。


    迟萝禧不见了。


    和上次一样,手机扔在床上,人却凭空消失了。


    贺昂霄的心脏瞬间沉到了谷底,他又跑了?他像上次一样,开始在家里疯狂地搜寻,卧室,客厅,厨房,书房,阳台储物间,每一个角落,连冰箱和洗衣机都打开看了。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情景再现,迟萝禧又在他眼皮子底下失踪了。


    贺昂霄突然想起。


    对了,监控。


    贺昂霄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冲进书房,打开电脑。


    没多久屏幕上就出现了迟萝禧探出头,左右看了看,然后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的画面,他脸上带着点赌气的表情径直走向了阳台。


    贺昂霄紧紧盯着屏幕,心跳如雷。


    只见迟萝禧走到阳台,还回头看了一眼。


    接下来的一幕让贺昂霄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屏幕上,站在阳台上的迟萝禧,整个人的身影,忽然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一样,极其诡异地扭曲,波动了一下。紧接着他的身体轮廓开始迅速变得模糊,虚化,被一层淡淡青绿色光晕的薄雾笼罩,那光晕一闪而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幻觉。


    而就在光晕消失的瞬间,阳台地面上那个活生生的迟萝禧,不见了,而花盆里突兀地多出了一颗白白胖胖,水嫩鲜灵,叶子翠绿圆润的小白萝卜。


    整个过程,从迟萝禧身影模糊到消失再到花盆里多出一颗萝卜,加起来不超过两秒钟。


    贺昂霄坐在电脑前,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他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定格画面里。


    他以为……自己疯了。


    连续加班,情绪大起大落,产生了严重的幻觉。


    贺昂霄颤抖着手,将视频进度条拉回去,将速度调到最慢,一帧一帧地反复播放着那短短两秒钟的画面。一遍,两遍,三遍……十遍,二十遍……


    每一次,画面都显示着同一个过程,迟萝禧的身影在诡异的微光中虚化,消失,花盆里同时多出一棵萝卜。


    不是幻觉。


    迟萝禧真的……变成了一棵萝卜。


    贺昂霄想起了自己从未深究过迟萝禧那解释不清的怪力,为什么他能凭空消失,满屋子都是萝卜周边,对那个破花盆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此刻都得到了解释。


    原来迟萝禧不是人类。


    贺昂霄大脑像是被炸雷炸开,一片空白。


    他没觉得害怕,而是突兀地想,当年那个给他批命的大师,说他天煞孤星的命格,应该是没错的。


    因为迟萝禧根本不在红尘之中——


    作者有话说:算了哥需要冷静一下,原本打算求婚,结果老婆突然变萝北。


    小萝北看着贺昂霄穿那么帅气,更气不打一处来。


    逃跑倒计时。


    第29章 春生哥


    迟萝禧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埋在花盆松软湿润的土壤里, 只露出一点点翠绿的缨子尖儿,屏息凝神竖起叶子,全神贯注地等待着外面的动静。


    他预想中贺昂霄应该很快就会从书房出来, 发现他不见了, 然后像上次一样, 像只没头苍蝇似的在家里疯狂搜寻,一边找一边气急败坏地喊他的名字, 打电话,把家里翻个底朝天, 最后因为找不到而急得团团转, 着急上火。


    哈哈哈。


    到那时候, 迟萝禧再适时地变回来,假装刚从阳台透气回来, 欣赏一下贺昂霄那副又惊又怒, 拿他没办法的样子,顺便控诉一下他之前拒绝的冷酷无情, 让他也尝尝着急的滋味。


    结果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 二十分钟……


    外面静悄悄的。


    迟萝禧:“…………”


    他埋在土里,一动不敢动, 巨大的问号简直要从头顶冒了出来实体化。


    怎么回事?


    贺昂霄为什么还从书房出来找他?


    难道是不在乎, 觉得他消失了正好,省得迟萝禧再提什么一辈子的烦人要求, 黏着他。


    太过分了!


    人类果然是见异思迁,冷酷无情,没有心。


    迟萝禧在心里愤愤地想, 亏他之前还觉得贺昂霄虽然脾气坏,但对他还是好在乎他的。


    上次他失踪,贺昂霄都急得晕倒了,这才过了多久新鲜感就过了,厌倦了,发现他不见了,居然还能稳如泰山地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处理工作,连出来多看一眼,找一下,打个电话都没有。


    一点都不关心他的死活。


    说不定贺昂霄心里还巴不得他赶紧消失,好恢复自由,去找别的,更听话有趣,不会提一辈子这种过分要求的小情人。


    迟萝禧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埋在土里的萝卜心像被泡进了醋坛子里,又酸又涩。翠绿的缨子因为生气和难过,无精打采地垂在花盆边缘,甚至有点蔫了。


    真是人不如妖。


    迟萝禧心想算了,他还是走了算了。贺昂霄根本就不在乎他,说不定他走了,贺昂霄还觉得解脱了呢,可以继续过他那种自由自在,没有负担的精英生活。


    而在迟萝禧眼里冷酷无情正在书房安心处理工作,根本不在乎他死活的贺昂霄,其实正经历着怎样一场惊涛骇浪般的精神冲击和认知颠覆。


    贺昂霄坐在书房座椅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分成了两半。


    一半是阳台监控的实时画面,高清摄像头清晰地捕捉着那个灰扑扑的花盆和在夜风中微微摇曳的萝卜缨子。


    另一半屏幕则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界面粗糙,充斥着各种神神叨叨帖子和讨论的论坛网页。


    这太超出常理了。


    贺昂霄本来想搜萝卜成精,植物妖精之类的关键词。


    跳出来的结果五花八门,有玄幻小说片段,有民间传说,有贴吧论坛的猎奇讨论。


    他耐着性子,一条条点开看,从那些真真假假,荒诞不经的信息里,拼凑出一点有用的东西。


    贺昂霄点进了一个看起来人气颇高,名为玄学异闻录的论坛。


    里面充斥着各种关于鬼怪,灵异,风水,精怪的帖子,发帖人和回复者似乎都对此深信不疑,讨论得热火朝天。


    贺昂霄以前从不信这些,觉得是无稽之谈,是愚昧迷信。


    可现在……


    贺昂霄快速浏览着。


    看到有人说,建国之后天地灵气骤减,加上人类活动对自然环境的破坏,植被大面积减少,能够开启灵智,修炼成精的动植物已经越来越少了,几乎成了传说。


    但也有人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世界这么大,总还有一些残存运气好或者天赋异禀的老妖怪或者小精怪隐匿在人群里,小心翼翼地生活着,有些已经完美地融入了人类社会和普通人无异。


    贺昂霄看着这些言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迟萝禧是属于残存的小精怪吗?从雾山那种相对闭塞,自然环境保护得还不错的深山里来的。


    他注册了一个新账号,但发现很多帖子需要一定的等级或者积分才能查看和回复。贺昂霄没那个耐心慢慢升级。他直接找到论坛的充值入口,用人民币迅速买了一个最高等级的资深会员账号,获得了所有的权限。


    然后他在论坛的精怪奇谭板块,发了一个新帖。


    标题很简单。


    【求助:遇到萝卜精,有什么厉害的?需要注意什么?】


    帖子发出去没多久,就有人回复了。


    1楼:沙发!萝卜精?哥们你遇见了?在哪儿遇见的?长啥样?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贺昂霄看着回复,犹豫了一下,他不能说得太详细,以免暴露迟萝禧。


    他斟酌着用词,尽量模糊地回复:意外遇到的,特点是爱吃,爱玩,爱玩保卫萝卜,还挺爱学习的。


    很快又有人回复了。


    2楼:爱吃爱玩爱学习?还玩游戏,哥们,你这描述怎么听起来不像什么厉害妖精,这种一看就是低级小妖,道行浅得很,除了有点特殊的小能力,其他跟普通人没啥区别,甚至可能更单纯,不用太担心。


    低级小妖,道行浅,跟普通人没区别,甚至更单纯好骗。


    还真是特别符合。


    3楼:楼上+1。这种小妖,一般都是从小在灵气相对足点的地方,懵懵懂懂开了灵智,然后被同类或者人类带大的。就跟刚出生的小奶猫一样,大猫带着,就学会怎么抓老鼠,怎么喵喵叫,要是被人类从小养大,那它可能就觉得自己是个人,行为习惯都学人。谁带大的就像谁。


    这个比喻,小奶猫?谁带大的就像谁?


    迟萝禧是他爷爷带大的,就是挺老派的。


    这么一想,贺昂霄心里又对迟萝禧怜爱起来,一只被人类爷爷带大,懵懵懂懂,没学会妖术,除了力气大点和能变成萝卜之外,其他方面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只是多了一个非人类的身份而已。


    知道了迟萝禧是小妖,贺昂霄之前那些解释不通的事,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比如迟萝禧那大得惊人的力气。贺昂霄以前只觉得是山里孩子干活多,身体好。现在想想,能把高尔夫球一杆抽没影,这已经超出身体好的范畴了。


    比如他对那个灰扑扑的陶土花盆异乎寻常的喜爱。以前只觉得是迟萝禧恋旧,审美独特,现在明白了,那大概是他的家。


    那么贺昂霄现在的问题是,这只因为被他拒绝而赌气躲进花盆里,试图用失踪来吓唬他萝卜精,贺昂霄该怎么办?


    直接拆穿他的身份,迟萝禧会不会害怕,毕竟他应该挺敏感自己的妖精身份的。


    贺昂霄搜这个纯粹是担心迟萝禧哪天看他不顺眼,一个不高兴,就用什么他不知道的妖术把他物理意义上删号了,现在看来,迟萝禧也没什么别的杀伤性技能了。


    难怪上次看电视,迟萝禧问他遇到妖怪怎么办。


    贺昂霄想起自己的回答,喃喃道:“……我也没想到,我真会遇见妖精啊。”


    贺昂霄想这难道就是宿命般的遇见,毕竟他天煞孤星,注定孤身。


    可偏偏就让贺昂霄遇见了迟萝禧。


    贺昂霄其实也信一点玄学,倒不是迷信,而是在商场沉浮久了,见多了起起落落,机缘巧合,对冥冥之中的运势,气场之类的东西,多少存着点敬畏之心。


    风水,八字,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在做重大决策时,他也会作为参考。所以对于世界上可能真的存在科学无法解释的事物这一点,他的接受度比纯粹的唯物主义者要高一些。


    害怕吗?


    在最初的冲击过后,贺昂霄仔细想了想,好像并不怎么害怕。


    那棵萝卜估计只有他手掌那么大吧?白白胖胖,水水嫩嫩,叶子翠绿圆润,看起来人畜无害,还有点可爱。


    如果贺昂霄不是亲眼看到监控,怎么也无法把这棵菜和那个会哭会笑叫他老公的迟萝禧联系起来。


    而且迟萝禧要是真想害他,早就有无数机会下手了,以他那身怪力,趁他不注意给他一下,估计他都得进ICU。


    如果迟萝禧对人有杀伤力的话,以迟萝禧在春晖受的那些欺负和委屈,杨经理,何佑那帮人,估计早就死了一百来次,坟头草都该几米高了。可迟萝禧只是默默忍受,还需要他这个人类用法律手段来帮他讨回公道。


    一个妖精在人类世界混成这副惨样,被人骗,被人欺负,差点卖身,可见有时候人类比妖精可怕多了,也复杂多了。


    就连现在贺昂霄惹了迟萝禧,他能想到的最大的报复,也就是把自己变成一棵萝卜,藏进花盆里让贺昂霄着急。


    这个傻萝卜。


    等等,贺昂霄突然想到他和迟萝禧,这算不算是人妖恋了?


    贺昂霄倒不是介意人妖这个组合,但妖精是不是能活很久?


    传说中那些修炼有成的大妖,动辄几百上千年寿元。迟萝禧虽然是个低级小妖,寿命会不会也比普通人长很多?哪怕只是多个几十年,上百年……


    那以后他贺昂霄死了,变成一杯黄土,迟萝禧怎么办?他还那么年轻,岂不是很快就可以找第二春?


    这个念头像一道雷,劈得贺昂霄外焦里嫩。


    之前那些纠结于自由,责任,一辈子承诺是否草率的忧虑,在物种寿命差面前,简直不值一提,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贺昂霄今年二十八,马上就是二十九,三十岁的大关近在眼前。三十一过,转眼就是四十,三十而立立完了,嗖嗖地往半截身子入土那个方向狂奔。


    而迟萝禧呢?他现在看起来是十八九岁的少年模样,青春无敌,漂亮得晃眼。十年后,二十年后,三十年后……贺昂霄可能已经眼角爬满皱纹,头发开始花白,身材走样,精力不济,变成一个严肃又古板的中年大叔,甚至老头。


    可迟萝禧呢,会不会还是现在这副水嫩嫩,鲜灵灵的样子,顶多气质成熟一点。


    那时候他们一起出门,外人还以为他是迟萝禧的爷爷。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贺昂霄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跳。


    这还不算完。


    等贺昂霄真的嗝屁了,两腿一蹬,埋进土里。迟萝禧说不定会哭几天,难过一段时间,然后就擦干眼泪,挽着一个年轻英俊的新男友,来到他的坟墓前。


    迟萝禧:“老公,你安息吧。我和新男朋友会好好生活的,你留给我的钱,我们也会好好花的,过得很开心,你放心。”


    操!


    气死了。


    不能现在就求婚,在没有解决寿命差问题之前,先不能结。


    贺昂霄要去查查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让人虽然不至于长生不老,至少能永葆青春,或者是延长寿命?


    贺昂霄在书房里焦躁地踱起步来,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荒诞又严肃的念头。查古籍,找高人?研究玄学?科学手段?干细胞?基因工程?他是不是该成立个秘密研究小组?


    玄学秦始皇都干过了,可见没什么用,看来他得想想其他办法。


    就在贺昂霄已经开始认真考虑投资生物科技公司的时候,阳台监控画面里小萝卜缨子都瘫着了。


    迟萝禧躲了这么久,估计也憋得难受,饿了还是累了?


    他看了看时间,从他进书房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两个小时了。


    贺昂霄关掉电脑,朝着阳台的方向。


    迟萝禧在花盆里,都快睡着了,忽然听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贺昂霄终于出来了。


    迟萝禧一个激灵,立刻醒了,所有的萝卜神经都绷紧了,缨子也悄悄竖起来一点,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贺昂霄走到阳台,站在离花盆面前,望着外面假装看风景,带着点忧郁和惋惜的语气:“……哎,迟萝禧人呢?跑哪儿去了?电话不接,消息不回……”


    迟萝禧在心里哼了一声:现在知道找我了?晚了!


    贺昂霄:“我本来还预定了一家特别难订的餐厅。主厨是刚从法国回来的,米其林三星。听说今天的顶级奢华食材空运刚到,有蓝鳍金枪鱼的大腹,5A的和牛,白松露,我特意订了位置,想带他去尝尝的……”


    顶级奢华食材大餐?


    虽然迟萝禧大部分都吃过,但顶级奢华这些字眼,组合在一起,就自动在脑海里转化成了——超级超级好吃。


    迟萝禧的萝卜缨子,不受控制地向上挺了挺,几乎要完全立起来了。


    贺昂霄用眼角的余光,瞥着花盆里缨子都快竖成天线的萝卜,心里暗笑,面上却依旧是一副遗憾错过的表情,无奈道:“可惜啊,人不见了,这么顶级的食材,预约的时间就快到了。如果他在半个小时内出现,可能还来得及赶上最后的点单时间,不然……”


    他拖长了语调,摇了摇头:“我的预约,肯定就要过期作废了,那些美食也只能便宜别人了。”


    半个小时!过期作废!便宜别人!


    迟萝禧被这三连击打得七上八下。


    顶级大餐的诱惑在迟萝禧脑海里跳舞。可就这么出去,岂不是显得他很没骨气,一顿饭就被收买了?


    贺昂霄之前那么冷酷地拒绝他,还把他一个人扔在奶奶家,这笔账还没算呢。


    究竟是保持高冷态度,还是先出去吃了这顿听起来就无敌好吃的顶级奢华大餐再说。


    真是好难选。


    迟萝禧纠结得萝卜缨子都快打结了,他觉得贺昂霄这个人真是太狡猾,太坏了,居然想用一顿饭就让他消气?


    贺昂霄看着那棵萝卜缨子一会儿竖起,一会儿耷拉,一会儿又扭来扭去。


    他像是终于注意到了花盆里的异样,弯下腰,目光好奇地落在了那棵萝卜上,伸出手指,带戳了戳萝卜露在土壤外面,那截白白胖胖,水嫩嫩的身体。


    触感凉凉的,滑滑的,又很紧实饱满。


    “咦?” 贺昂霄惊讶,“这里什么时候长了棵萝卜?看起来还挺肥,挺嫩的。”


    迟萝禧被他戳得浑身一僵,缨子都吓得卷了起来。贺昂霄要干什么!


    下一刻迟萝禧只听贺昂霄点评道:“嗯,品相不错,下次让苏姨过来拔了,正好可以炖一锅萝卜排骨汤,清甜去火。”


    迟萝禧内心如遭五雷轰顶,瞬间被劈得外焦里嫩,瑟瑟发抖。


    贺昂霄居然想吃他?还想把他炖汤?


    贺昂霄平日里一般都是吃肉居多,对蔬菜兴趣不大,不爱吃萝卜,这是迟萝禧观察到的。可现在他居然对着自己的萝卜形态评头论足。


    迟萝禧又怕又气,要是贺昂霄敢对他做什么。他现在马上变回人形,狠狠揍贺昂霄一顿。


    贺昂霄根本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好老公!


    贺昂霄强忍着笑意,直起身:“算了,我还是再等等迟萝禧吧,说不定他等会儿就自己出来了。”


    说完贺昂霄很悠哉地又走回了书房。


    没过多久,大概也就一分钟,阳台花盆处,那阵淡青色光晕的波动,再次一闪而逝。


    紧接着那棵白白胖胖的小萝卜消失了。


    在同一时刻,一个穿着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表情气鼓鼓又带着点心虚的身影,像只兔子猛地从阳台窜了出来,脚步飞快一溜烟地冲进了主卧。


    贺昂霄给那家预订了原本计划用作求婚场地的餐厅打了个电话:“嗯,是我。之前的布置撤掉吧。对,暂时不需要了,就按正常的用餐标准准备,我们大概……四十分钟后到。”


    戒指还在口袋里,但求婚的计划,被刚才那一连串的冲击暂时搁置了。


    但饭还是要吃的。


    贺昂霄掐着时间,在迟萝禧逃回主卧大概十分钟后抬手敲门。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迟萝禧从门缝里探出一颗脑袋,已经换下了家居服,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和深色牛仔裤,眼睛也不看贺昂霄,一副我很高冷,有事快说,没事滚蛋的姿态。


    “换好衣服了?走吧,餐厅预约要来不及了。”


    迟萝禧抿了抿唇,拉开了门,走了出来,绕过贺昂霄,径直走向玄关换鞋,全程把贺昂霄当空气。


    贺昂霄也不在意,跟在他身后拿起车钥匙。


    一路上迟萝禧果然全程保持态度,坐在副驾驶,身体侧向车窗,脸也朝着外面,手里捧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拉着,发出“biubiubiu”的游戏音效,坚决不跟贺昂霄说一句话,将装高冷进行到底。


    到了餐厅所在的地下车库,停好车。


    贺昂霄下车伸出手,不由分说地揽住迟萝禧的肩膀,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迟萝禧猝不及防,手机都差点掉了,他挣扎着想推开贺昂霄,抬起头:“你干什么!”


    贺昂霄没松手,反而搂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按下车门锁键,然后是半抱着迟萝禧往前走,他低下头,嘴唇凑近迟萝禧耳廓。


    “迟萝禧,全世界就只有你老公我对你这么好。没有人可以再像我一样对你,懂吗?”


    迟萝禧被他搂得紧紧的,听到贺昂霄这番自吹自擂的言论,别开脸,反驳:“……我怎么知道?我又没跟过别人。而且我觉得你对我也不是很好。”


    贺昂霄根本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贺昂霄听到他的反驳,非但没生气,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盲目的自信:“呵呵,说什么瞎话。也就是你运气好,一开始就遇见了我,这人啊,一旦拥有过最好的,见识过顶级的,其他的就都是将就。你以后就会知道,离开我是你的损失。”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自己是全世界独一份的顶级奢侈品,迟萝禧能拥有他是天大的福气。


    迟萝禧被他这番歪理气得说不出话,只想离他远点。


    可贺昂霄牢牢箍着他。


    两人在电梯里简直像老鹰抓小鸡,迟萝禧奋力挣扎,扭来扭去,试图挣脱,贺昂霄手臂收紧,任凭他怎么扑腾,就是不松手。


    “你放开我!我自己会走!” 迟萝禧又羞又气,脸都涨红了。


    “我就不放,” 贺昂霄恶劣地低头,在迟萝禧气得鼓起来的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用那种电视剧里反派调戏良家妇女般邪气又得意的语气,无耻地道:“跑啊?我看你能跑到哪里去?嗯?你到哪儿,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这辈子,下辈子,你都别想跑。”


    迟萝禧终于放弃了挣扎,只是气呼呼地瞪着电梯镜面里那个紧紧搂着自己,一脸得逞笑容的混蛋。


    他觉得贺昂霄真是奇怪,以前还总教育他,在外面不要搂搂抱抱,拉拉扯扯,注意形象。


    结果现在贺昂霄自己倒是搂得比谁都紧,亲得比谁都响,活像个当街强抢民妖的恶霸。


    餐厅在顶楼,视野极佳。


    电梯门打开,早有穿着得体制服的服务员在门口等候,见到他们,立刻露出微笑,躬身引路:“贺先生,迟先生,这边请。”


    餐厅内部装修得奢华典雅,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的璀璨夜景。


    迟萝禧跟着服务员走进去,却觉得有点奇怪。餐厅这么大,装修这么漂亮,位置这么好,怎么一个别的客人都没有?空空荡荡的,只有他们这一桌。


    他当然不知道,贺昂霄为了以防万一直接包了场。周围的那些看似随意的鲜花布置和精致的装饰品,其实也是原本求婚套餐的一部分,只是撤掉了最显眼的Marry Me灯牌和花瓣雨装置而已。


    服务员将他们引到预留的临窗位置。


    迟萝禧坐下,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心里的气稍微消了一点点,景色是真的不错。


    但一转头看到对面贺昂霄那副好整以暇的样子,他又立刻扭回头,继续高冷。


    贺昂霄让人上菜,便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对面正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的迟萝禧身上。


    迟萝禧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今天贺昂霄又犯什么病?


    迟萝禧忍不住抬起头,瞪了贺昂霄一眼。


    贺昂霄接收到他的眼神,非但没收敛,反而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些。他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目光依旧没移开,甚至更加肆无忌惮地在迟萝禧的脸上扫来扫去。


    有病。


    菜很快上来了。


    摆盘精致得像是艺术品,迟萝禧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他吃得专心致志,贺昂霄平日里,他总爱管着迟萝禧,怕他吃多了不消化,今天却破天荒地没说什么。


    只是贺昂霄看得实在太专注。迟萝禧含糊不清地问:“你……你看我干什么?你自己不吃吗?”


    贺昂霄:“看你吃,比较下饭。”


    迟萝禧:“…………”


    吃完主菜,又上了甜品。是迟萝禧最喜欢的提拉米苏和水果冰淇淋。


    吃完饭贺昂霄结了账,提议道:“时间还早,这附近有个湖滨公园,夜景不错。走走去,消消食?”


    迟萝禧摸了摸自己确实有点撑的肚子,还是点了点头,他确实吃得有点多,走走也好。


    两人走出餐厅,漫步走向附近的湖泊公园。


    夜晚的公园比白天多了几分宁静和浪漫。


    这会不算太晚,湖畔栈道上灯火通明,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像洒了一池碎金。晚风带着湖水的微腥和花草的清香,吹在脸上,很舒服。


    公园里似乎正在举办什么夜间活动,人比平时多了不少。人来人往,颇为热闹。


    贺昂霄很自然地牵起迟萝禧的手,迟萝禧挣了一下。


    走了一会儿,贺昂霄又开始了他那套碎碎念。


    “迟萝禧,你看这世界上人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什么人都有,但像你老公我这样,长得帅,有钱,对你还这么有耐心的,打着灯笼都难找。你得珍惜知道吗?”


    迟萝禧:“…………”


    贺昂霄继续:“我跟你说,这人啊,尤其是找伴儿,就跟用充电器一样。原配的才是最好最适配的。你用惯了原装的,再用那些杂牌山寨的,不是充不进电,所以啊,你就老老实实跟着我,原装原配,保你用一辈子,不,好几辈子都舒心。”


    这都什么跟什么。


    迟萝禧被他这套理论听得烦人,而且谁要跟他好几辈子了?他连一辈子都没答应。


    迟萝禧往旁边走开了两步,离这个噪音源远一点。他不想听这些乱七八糟的歪理。


    贺昂霄见他躲开,又跟了上去,锲而不舍地继续他的碎碎念教育。


    迟萝禧加快了脚步,想摆脱贺昂霄的魔音灌耳。


    忽然一道带着惊喜和不确定的,略显粗犷的男声,从他身后不远处传来,带着浓重的乡音:“迟萝禧?是迟萝禧不?!”


    迟萝禧脚步一顿,这声音有点耳熟?


    他回过头,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穿着有些褪色的宽大外套和休闲裤,皮肤被晒得黝黑,但五官端正,带着淳朴气息的男子,正瞪大了眼睛,一脸惊喜又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对方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水和一些零食,像是刚从旁边的小卖部出来。


    迟萝禧看清那人的脸,也愣了一下,随即,眼睛蓦地睁大了,雀跃道:“……春生哥!”


    真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作者有话说:贺爷爷现在要有年龄焦虑了。


    嘿嘿嘿,春生哥终于出场了。


    娘家来人了,颤抖吧贺昂霄。


    小萝北逐渐丧失老公滤镜,以前是真爱,现在也是有点真烦


    第30章 小秘书


    春生当然也姓迟。


    在雾山小山村里, 迟是大姓,祖祖辈辈都扎根在那片土地上,沾亲带故, 往上数几代, 几乎都能扯上点关系。


    骤然在人生地不熟, 繁华又冰冷的城市里,见到来自同一个山坳的亲人, 迟萝禧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在贺昂霄身边这近一年, 虽然过得安稳, 甚至可以说富足, 但心底深处始终有种异乡客的孤独。


    春生显然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迟萝禧。


    他刚才只是远远看到一个侧影,身形瘦高, 穿着体面, 在人群中格外打眼,那背影和侧脸轮廓, 隐隐约约, 竟有几分像记忆里那个长得过分漂亮的山里弟弟。


    他本是试探性地喊了一声,没想到对方真的回了头, 赫然就是他找了这么久的迟萝禧。


    春生比迟萝禧大了好几岁,很早就离开了大山, 天南海北地跑, 在工地上一砖一瓦地为家里挣下了在村里体面的新房子。


    他性格憨厚,看着眼前当初拍着胸脯保证会照顾好, 结果却因为一时疏忽而弄丢了的弟弟。


    春生也控制不住地红了眼眶,声音都有些哽咽:“真是你啊,萝卜!我还以为我差点看错了, 那天我就不该!不该让我那个工友去车站接你!我自己去就好了!”


    他语气里充满了后怕和自责。


    当初迟萝禧说要来城里找他,春生正在一个工期紧的工地上赶工,实在抽不开身,就拜托了一个平时关系不错,那天正好轮休的工友去接人。


    工友没接到人,等他接到工友电话,他急急忙忙赶到高铁站,早已人去站空,只在车站失物招领处,找到了迟萝禧那部老年手机。


    “我那个工友没接到你,联系了车站的工作人员,就只找到了这个……” 春生把手机递到迟萝禧面前,“这一年我都陆陆续续找了你很久,我妈在电话里,每次提起你,都怨我,说我把人孩子弄丢了,没脸去见迟爷爷。我心里也难受,一放假没事就在城里转,想着说不定哪天,运气好,就能在哪个街角,碰到你。没想到……真让我碰上了!”


    迟萝禧接过旧手机,吸了吸鼻子,满是歉意:“……春生哥,不怪你,都怪我自己笨轻信了别人,才跟你走散的……是我不好……”


    迟萝禧想起自己当初下了车,跟着人走了,结果一脚踏进了春晖那个火坑,现在想来真是蠢得可以。


    贺昂霄站在一旁,目光在迟萝禧和这个突然冒出来衣着朴素的青年之间来回扫视。


    他听着两人的对话,没两句就听明白了,眼前这个叫春生的男人,就是迟萝禧当初孤身一人来到江州,想要投奔的那个同乡。


    也是因为和这个同乡走散,迟萝禧才会误入春晖。


    春生见迟萝禧伤心,心里更难受了:“萝卜,找到你就好,对了你现在哪儿上班呢?过得好不好?”


    他上下打量着迟萝禧。


    迟萝禧穿着浅蓝色卫衣和合身的牛仔裤,脚上是干净的运动鞋,头发清爽,皮肤白皙细腻,比在山里时还要好,气色红润,眼神清澈,整个人透着一股被精心养护着不谙世事的干净气息。


    这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是在外面吃了苦,受了罪的。


    春生心里才稍微松了口气。


    “上班?” 迟萝禧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他上哪门子班啊?他每天的任务就是学习,以及陪老公。他全靠贺昂霄养着,给他当小情人呢,这话他怎么跟春生哥说。


    他一时语塞,脸微微涨红了,眼神有些慌乱地瞟向旁边的贺昂霄,一副不知该如何回答的窘迫模样。


    迟萝禧不太会说谎,一紧张就脸红,眼神飘忽。


    贺昂霄将两人的互动和迟萝禧的窘迫看在眼里。他清了清嗓子,往前迈了半步,介入到两人的对话中:“春……春生哥,是吧?”


    他顺着迟萝禧的叫法叫的。


    迟萝禧听到贺昂霄这么叫,连忙小声纠正:“……春生哥比你小。”


    贺昂霄:“…………”


    贺昂霄现在对年龄问题有点敏感,他从善如流地改口:“春生兄弟。”


    春生乍一听到这个体面英俊,气场强大的男人跟自己说话,还有些拘谨问:“萝卜,这位是?”


    迟萝禧被问到这个问题,更加扭捏了。


    他总不能直接说这是我金主老公吧?这多难为情,而且,迟萝禧不想让村里人知道他在城里做这个的。


    迟萝禧:“……他是我老板。”


    迟萝禧说完看向贺昂霄,眼睛里写满了求助,甚至还偷偷地用只有两人能看清的角度,对着伸出四根手指,比划了求求你的手势。


    贺昂霄瞥了一眼迟萝禧那副做贼心虚,又拼命卖萌的傻样,关键时刻才知道要求助他了?


    “没错,我就是迟萝禧老板,迟萝禧在我那儿……干得挺好的。我们那儿,包吃包住,待遇不错。”


    包吃包住确实包了,而且包得很好。


    春生一听恍然大悟,看这位贺老板的派头,肯定是大公司,萝卜在他手下干活,肯定不用像自己这样风吹日晒,而且老板还这么年轻有为,对萝卜似乎也挺照顾。


    他连忙对着贺昂霄,露出了真诚感激的笑容:“贺老板,您好您好,真是谢谢您了!谢谢您照顾我们萝卜!这孩子从小在山里长大,没什么心眼,人有点傻,但手脚勤快,肯干活,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您多担待,多教教他!”


    他说得恳切,完全是长辈托付孩子的口吻。


    贺昂霄:“嗯,我知道,他挺听话的。”


    春生又转向迟萝禧,脸上满是重逢的喜悦和如释重负,絮絮叨叨地说起了自己的近况:“萝卜,我们的工地,就离这块不远,在修一个新楼盘,叫江州壹号,听说过没?可大了,我就在那儿干活。我们住在工地旁边的板房里,条件嘛,是艰苦了点,不过还可以。”


    “过几天等你休息,有空了就过来,咱们哥俩好好聚一聚,说说话,我请你吃饭!工地旁边有家小炒肉,味道可正宗了!”


    迟萝禧用力点头,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


    春生又挠了挠头,对迟萝禧说:“对了,萝卜,你回头,记得给我妈回个电话,我妈之前在电话里,可把我骂惨了,骂得我头都抬不起来。哎,我们那时候工地工期紧得不行,天天赶工,实在不好请假,一天好几百工钱呢,我一时贪那点钱,又想着工友靠得住,才……才没亲自去。结果就出了这事,现在想想,肠子都悔青了。”


    一天几百块的工钱,对春生来说那是实实在在的血汗钱。他当时确实存了侥幸心理,觉得只是去车站接个人,工友也能办好,自己还能多挣一天工钱。


    可就是这一念之差,差点酿成大祸。


    迟萝禧听着心里更难受了。


    他知道春生哥不容易,家里负担重,春大伯常年要吃药,出来干活就是为了挣钱。


    迟萝禧连忙摇头:“春生哥,你别这么说,都怪我不好,是我自己没脑子,跟你没关系。真的,你别内疚了。”


    他想起自己当初在春晖受的那些欺负和惊吓,心里一阵后怕,也感激贺昂霄后来把他从那个泥潭里捞出来。


    如果没有贺昂霄,他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会变成什么样子。


    可这些话他没法对春生哥说。


    两个人就这样,在人来人往的公园湖畔,互相自责,互相安慰。


    临到要分开的时候,春生似乎想起了什么,又把迟萝禧往旁边拉了拉:“萝卜,你跟给我个具体地址,以后有啥事,也好去找你,看看你,方便不?”


    春生完全是出于对同乡弟弟的关心和不放心。


    城里太大,人心也复杂,他怕迟萝禧一个人在外,又这么单纯,万一再出点什么事,他连个找的地方都没有。


    迟萝禧哪有什么工作地址?他每天待的地方就是贺昂霄的公寓,难道要把公寓地址给春生哥?


    那春生哥问起来,他怎么解释自己和一个老板住在一起,而且看那公寓的档次,也不像是普通员工宿舍。


    “地址……我,我回去发给你吧。我一时半会,想不起来了。”


    春生知道迟萝禧向来迷糊,记性不太好,他点点头拿出自己那部屏幕碎了角,套着廉价硅胶壳的手机说:“行,那你回去发给我,来,咱俩加个微信,以后联系也方便。”


    两人凑在一起,扫了码,加了微信好友。


    迟萝禧的手机是最新款,屏幕又大又亮,机身轻薄,春生眉头皱了起来。


    他又看了一眼迟萝禧身上那件质感很好的卫衣,脚上干净崭新的运动鞋,心里那点因为找到人而放下的石头,又微微提了起来。


    他语重心长地叮嘱道:“萝卜,我知道,你刚出社会,见得少,看到城里花花绿绿好东西多,新鲜玩意儿也多,年轻人喜欢赶时髦,想用点好的,哥理解。”


    “但是咱们挣钱不容易,尤其是咱们从山里出来的,没背景,没靠山,全靠自己一双手。挣了钱,还是要想着留一点,攒起来。不能全部都花掉,万一哪天急用钱,家里有什么事,手上没点积蓄,那可就抓瞎了。”


    迟萝禧点点头。


    春生道:“还有你可千万别学城里有些人,搞什么超前消费,办一堆信用卡,借网贷,买那些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东西,那都是坑,咱们挣一分,花一分,脚踏实地,心里才踏实,知道不?”


    他说得恳切。


    迟萝禧用着最新款的手机,穿着不菲的衣服,这消费水平,显然已经远远超出了他认知中一个刚进城打工的山里孩子该有的样子。


    他怕迟萝禧被城里的浮华迷了眼,学坏了,万一被不怀好意的人带上了歪路。


    迟萝禧被他训得低下头:“嗯,我知道了,春生哥。”


    春生哥说的这些道理,贺昂霄从来没跟他讲过。


    贺昂霄哪里会跟他说什么挣钱不容易,贺昂霄只会嫌他花钱少,嫌他不懂得享受。


    贺昂霄用金钱和物质,给他构建了一个温室,远离需要为生计奔波和精打细算的人间。


    但迟萝禧自己其实也很省。


    贺昂霄给他的那张卡,他真的没怎么花。除了买一些必要的日用品,就是买书,买练习册,买补习资料,再就是那些他喜欢的萝卜周边。


    其他的衣服鞋子是贺昂霄买的,吃的喝的是苏姨准备的,出行有司机,他几乎没什么需要自己花钱的地方。


    可贺昂霄还经常为此生气,说他是不是脑子缺根筋有钱都不会花,我给你卡是让你看的吗,说些诸如此类让迟萝禧觉得委屈又无法反驳的气人话。


    现在听着春生哥这些朴实又真诚的叮嘱,迟萝禧忽然觉得这才是过日子该有的样子,而贺昂霄给他的那种生活,虽然安逸舒适,却总让他有种踩在云端,不踏实的感觉。


    目送着春生哥离开,迟萝禧心里充满了重逢的喜悦和淡淡的怅惘。


    “回神了。” 贺昂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刚才可是帮了你,没拆穿你。”


    迟萝禧拿出春生哥还给他的那部旧手机,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慢慢地翻看着,通讯录里存着的还是山里那些叔叔伯伯,婶子大娘的名字和号码。


    贺昂霄凑过来,看着迟萝禧手里那部老古董:“把我的号码也存进去。”


    迟萝禧说不要。


    贺昂霄不如他愿,拿过来,趁着身高优势按下自己的手机号码,然后保存,名字,他打了个老公,又在名字前面加了个A,这样,在通讯录里就能排在第一个了。


    这才还给迟萝禧。


    迟萝禧拿回来一看,老年机播报声音传出来:“A老公,153887…………”


    迟萝禧连忙退出电话薄页面,贺昂霄真是不要脸。


    回去的时候心情确实好了很多,迟萝禧连带着对贺昂霄的气,似乎也消散了一点点。但只有一点点而已,他还没原谅贺昂霄之前的拒绝和冷落。


    回到家,洗漱完毕,已经十点了。


    迟萝禧抱着自己的萝卜抱枕和被子,他今天不想跟贺昂霄睡一张床。


    家里有间客房早就被贺昂霄改造了。


    贺昂霄这是早有预谋,就防着今天分床睡。


    客厅的沙发很大,很软,睡个人完全没问题。


    迟萝禧把被子铺在沙发上,然后自己钻了进去,用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没过多久,主卧的门开了。贺昂霄穿着睡袍,头发半干,带着沐浴后的水汽走了出来。他看到沙发上那团鼓鼓囊囊的被子卷,居高临下地看着迟萝禧:“……不许睡这。”


    迟萝禧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眼睛,只留下个发顶对着他。


    贺昂霄没再多说,直接动手掀开被子一角,自己也挤了进去。


    沙发虽然宽大,但躺两个成年男人还是显得拥挤。贺昂霄身上沐浴露的气息和温热的体温,瞬间将迟萝禧包裹。


    迟萝禧吓了一跳,猛地从被子里探出头,瞪大眼睛看着贺昂霄那张英俊又无耻的脸:“……你干嘛!”


    贺昂霄已经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手臂一伸将迟萝禧搂进了自己怀里:“迟萝禧,你怎么这么小气?嗯?亏我刚才还在你那个春生哥面前,那么帮你打掩护,给你面子,你就这么报答我?”


    迟萝禧心里那点坚持确实动摇了一下,贺昂霄确实帮了他。


    就在他这一愣神的功夫,贺昂霄已经得寸进尺,像抱一个大号柔软的抱枕一样,将迟萝禧牢牢地锁在了自己怀里,两人的身体紧密相贴。


    贺昂霄得寸进尺地把脸埋进迟萝禧的颈窝,像只大型犬一样,蹭了蹭他柔软的发丝和温热的皮肤,鼻尖萦绕着迟萝禧身上那股沐浴露香气:“跟我在一起就这么让你说不出去?嗯?”


    他的气息喷在迟萝禧敏感的耳廓,带来一阵酥麻。


    “……我们老家人都是很淳朴善良的。”


    迟萝禧从小在山里,虽然穷,但也是堂堂正正长大的。爷爷教他要踏实,要本分。他一直是村里人眼里那个虽然有点呆,但很听话,勤快的好孩子,他们一定想不到,迟萝禧进城之后就堕落了。


    这人啊,不都是这样的吗?自己在外面或许混得狼狈不堪,但被熟人看到时,总想维持住最后那点体面和尊严。


    迟萝禧也不例外。


    贺昂霄听到迟萝禧的话,有点复杂,之前他还真没认真考虑过迟萝禧的身份和感受,在迟萝禧单纯又质朴的世界里,自己会给他带来怎样的压力和难堪。


    他只是一味地用自己认为好的方式去给予和掌控。


    但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贺昂霄低头,在迟萝禧柔软的发顶上,很轻地吻了一下,带着点哄慰的语气:“知道了。”


    “那到时候你那个同乡,就是你春生哥,要是非要看看你工作的地方,打听你具体干什么,你怎么办?”


    迟萝禧从贺昂霄怀里微微抬起头,他就知道。贺昂霄在等着他求他。等着他像以前那样,遇到难题,就软软地凑过去,用依赖和讨好的声音说老公,你帮帮我嘛。


    以前迟萝禧觉得这没什么,可是最近他心里憋着气呢。贺昂霄拒绝他的一辈子,把他一个人扔在奶奶家好几天不闻不问,还威胁要把他炖汤……


    迟萝禧对贺昂霄的帮助产生了抵触,倔强劲悄没声儿地冒了出来。


    他把脸从贺昂霄颈窝挪开一点,身体也往后缩了缩,拉开一点距离:“那我就自己出去找工作好了,有地址,有同事的那种。”


    而且迟萝禧最近学了那么多东西,说不定也能找到点能干的活儿?


    贺昂霄:“我允许了吗?”


    贺昂霄心想,要把迟萝禧那点刚刚冒头不切实际的自立念头,兜头罩住,扼杀在摇篮里。


    但知道自己话说重了,迟萝禧又该难过了,贺昂霄其实并不是真的要关着他,只是本能地排斥迟萝禧离开他视线:“算了,你也别想那些没用的。你那个同乡要是再问你,你就说在我公司,给我当小秘书。”


    “小秘书?”


    “小秘书是做什么的?” 迟萝禧忍不住问。


    贺昂霄故意用那种暧昧不明的语气说:“小秘书啊……就是……帮我端茶送水,整理文件,接接电话。”


    贺昂霄:“怎么样?要不要明天去我公司,体验一天?这样在你那个同乡面前,你也算是有实际工作经验了,有话好说是不是?”


    贺昂霄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迟萝禧跟他过久了,知道去他公司体验当小秘书,肯定没好事。


    但他又确实需要个工作来应付春生哥。


    而且去贺昂霄的公司看看,好像也挺新奇的?他还没见过贺昂霄上班是什么样子呢,那些高楼大厦里的办公室,是不是真的像电视里演的那样?


    犹豫了一下,迟萝禧说:“……嗯。”


    “那我们能回床上睡了吗?” 贺昂霄见目的达成一半,立刻趁热打铁,“这里有点挤,我胳膊麻了。”


    沙发确实不如大床舒服,尤其对于两个身高腿长的男人来说。迟萝禧其实也躺得不太舒服,腰有点酸。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妥协了,但没忘记提出条件:“好吧……不过,你不许抱我,我们各睡各的。”


    贺昂霄勉为其难:“行,各睡各的。”


    两人从沙发上起来回了主卧。


    大床柔软宽敞,躺上去舒服多了。


    迟萝禧一上床就滚到了最边缘,背对着贺昂霄,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只留下一个后脑勺。


    贺昂霄看着他这副防似的姿态,觉得自己大概是这世上最没尊严憋屈的金主了。


    别人养小情儿,哪个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予取予求,说一不二,迟萝禧根本就不是冲着当个小情儿来的,是冲着当他祖宗,骑到他头上来的。


    不过贺昂霄不仅拿他没办法,差一点,就那么一点点,就真的对他单膝下跪,俯首称臣了,那个装着求婚戒指的丝绒盒子,现在还躺在他书房的抽屉里。


    果然是妖精。


    即使是最弱小的低级小妖,人类大概也是抵抗不住的吧?


    贺昂霄盯着迟萝禧的后脑勺看了许久,心想他还没找到长生之法,但是得还是把人安抚住:“……迟萝禧,你不能太心急吧,我们才在一起一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而且我就你一个,又没出去胡搞乱搞……”


    可这些话迟萝禧耳朵里,只会觉得贺昂霄真会为自己找借口。


    拒绝就是拒绝,冷落就是冷落,找那么多理由干什么?不要他就算了,花老师说了,错过他是贺昂霄的损失。


    第二天贺昂霄带迟萝禧去上班体验,他给迟萝禧挑了一身工作装,浅蓝色的细条纹衬衫搭配深灰色的修身西裤。


    整体看起来是挺正式,但不知怎么的,配上迟萝禧那张过分漂亮的脸,总有种小孩偷穿大人衣服,国际学校里的学生感觉。


    贺昂霄看着伸手:“嗯,不错,像个实习生。”


    两人一起坐车去了贺氏集团总部大楼。


    Riley今天上班就看到贺昂霄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工作装的漂亮男孩时,饶是见多识广的她,嘴角也抽搐了一下。


    老板这是玩得越来越花了。


    以前只是金屋藏娇,现在都直接带到公司来了。


    Riley面上不动声色,恭敬地鞠躬问好:“贺总,早。迟先生,早。”


    说完心里却忍不住吐槽:资本家可真是不要脸。


    迟萝禧有点紧张,他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亦步亦趋地跟在贺昂霄身后,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贺昂霄的办公室很大,室内装修昂贵而充满设计感,属于权力顶峰的性冷淡感。


    贺昂霄把迟萝禧带到办公室,指了指角落里一张空着看起来就很舒服的皮质座椅,显然是临时加放的:“你就坐那儿。”


    迟萝禧乖乖坐在椅子上,一开始有点手足无措。他看着贺昂霄那副和在家里截然不同冷峻又高效的模样。


    原来贺昂霄上班的时候,是这样的,和刚开始遇见他的时候还挺像的。


    迟萝禧不打扰贺昂霄,就安安静静地坐着,观察着,看到Riley和其他几个助理进进出出,汇报工作,递送文件,每个人都步履匆匆,语速很快。


    这一切对迟萝禧来说既陌生又有点向往,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敲敲键盘,打打电话,就能工作,就能创造价值。


    迟萝禧是个眼里有了活的人,看到贺昂霄的咖啡杯空了,还主动给和贺昂霄冲了两杯咖啡:“贺总,你的咖啡。”


    贺昂霄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嗯,做得很不错。”


    迟萝禧心里有点小小的开心,又坐回了角落的椅子上,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


    真是太乖了。


    贺昂霄用眼角的余光瞥着那边安安静静,自得其乐的迟萝禧。


    过了一会儿,贺昂霄拿着一个文件:“小迟,麻烦你帮我把这份文件,送到外面Riley那里,让她尽快处理一下好吗?”


    迟萝禧立刻帮忙。


    这本来呆会Riley要过来拿的。


    迟萝禧送了一次之后,就又巴巴地等着了。


    贺昂霄签了几份,迟萝禧送了几份,最后一份的时候,贺昂霄故意放慢了动作,然后朝着迟萝禧的方向递了递。


    迟萝禧又去接文件夹。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文件夹边缘时,贺昂霄握着文件夹的手,却忽然往回缩了一下,没让他拿到。


    迟萝禧疑惑地抬头看向贺昂霄。


    只见贺昂霄起身,伸手绕过迟萝禧的腰,不轻不重地搭在了迟萝禧被西裤包裹着的,挺翘又弹性的臀/侧,带着点狎昵意味地,轻轻捏了一下。


    同时他那只拿着文件夹的手,就势往前一送,连带着文件夹和他整个人,都朝着迟萝禧的方向微微倾靠。


    “宝贝,这么努力,想不想升职加薪啊?嗯?想的话得先学会,怎么讨好老板,知道吗?”


    贺昂霄现在就像个手握资源,等着猎物主动献媚的,阴险毒辣又高高在上的坏蛋老板。


    太流氓了!而且太熟练了!


    贺昂霄这套动作说辞,做得如此行云流水,如此自然,信手拈来。


    迟萝禧想贺昂霄以前是不是也这么对过别人?所以才这么驾轻就熟。


    迟萝禧猛地伸出手,接过文件夹,狠狠拍了一下贺昂霄的头,然后一把狠狠扯住了他脖子上的领带。


    因为身高差,迟萝禧需要踮起一点脚,才能勉强贺昂霄平视,他用力扯着领带,勒得贺昂霄的脖子都往后仰了仰,呼吸都滞了一下。


    迟萝禧:“你还说没背着我乱搞?你是不是对别人也这样过!”


    贺昂霄发型都被拍乱了,头也痛,呼吸困难,举手无辜投降:“……我……我全都……都上交给你了,哪里还有功夫……能乱搞!”——


    作者有话说:贺总:老婆太善妒没办法


    小萝北:太坏蛋了。


    怪力萝卜不是好惹的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