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061
四月底, 对于宁书砚来说是非常值得纪念的时间。
因为他在这个时间段参加了月试,分数成功积累到十二分,成了崇文馆有史以来,分数最高的崇文生之一。
随后,他通过了馆试,正式予以出身。
恰逢此时,太子与乔既明也自外地归京。
二人上书奏报行程与要务时,一并禀明了宁书砚的数桩功绩。
宁书砚捐款十万两黄金, 就算大家都知道大部分出自堇王府,仍旧是以他的名头捐出去的。
所以论功行赏, 宁书砚也在其中。
凭此番功劳, 他得以超阶拔擢, 获朝廷破格优待, 直接入翰林院任职, 授翰林院编修, 品阶正七品。
又因赈灾捐资有功,加上感念堇王剿匪安定地方的功绩,朝廷额外加恩,赐宁书砚儒林郎散官。
对于这份仕途起点与封赏, 宁书砚心中十分满意。
他上一世的确得东宫偏爱,刚刚为官,就到了极高的起点,引来了众多的流言蜚语。
才入仕便遭人接连弹劾,几番构陷,险些将他彻底击垮。
这一次成为翰林院编修,再没有质疑之声,也无人敢再弹劾什么。
整整十万两黄金的捐助摆在眼前, 这般实打实的功绩,何人胆敢置喙非议?
如今国库里才多少黄金?
说之前的堇王富可敌国都不为过。
往日还有官员屡屡上奏参劾堇王,谏言其私财过盛,应当主动散财济民。
现在倒好,人家家财的确捐出去了,还给另一半谋了个好名声,顺便谢了东宫培养之恩。
那么多黄金,当时的搬运都成了大问题。
出城运送之时,队伍浩荡,声势极盛,满城皆知。
而且宁书砚现在的品阶,不用参加常朝。
只需每月初一、十五的朔望大朝随班立列,归入四班朝臣,与翰林修撰、检讨等同列站位即可。
也就是说,宁书砚每个月只需要早起两日去跟宋云迟一起参加早朝,还是站在最后面人群中。
就算圣上真发火当庭动怒,身前亦有一众朝臣挡着,算得上安稳无虞。
乔既明也借着此番机缘,顺势沾了不少荣光。
他在崇文馆的积分,算上一些选修课程的仅有六分,本不算出众,却依旧被授以不错的官职,出任素有天子近臣之称的秘书省校书郎。
这份突如其来的恩赏,令乔既明震惊不已。
这般仕途起点,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想。
他曾想着,他这辈子能仗着和太子有些哥们情谊,混个闲职当当即可。
此类清要之职,虽说品阶不高,却近中枢,傍皇权,称得上前途无量。
乔既明得到消息之后也是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
游手好闲的纨绔当官了,还是前途无量的官,以后可怎么办哟……
太子和乔既明回京后,宁书砚没能第一时间都见到他们。
他们先是要进宫面圣,之后又被皇后、太后先后召见。
宁书砚心疼他们奔波,便送去了书信,表示会在几日后前去探望,让他们先好好休息。
他被赐官职,还是圣旨送到了堇王府。
之后的几日,他这边也很是热闹。
先是宁父宁母都来了王府,终于看他们这个刺头儿子顺眼了,拉着宁书砚不松手。
宁母更是一会儿:“菩萨保佑!”
一会儿又:“无量天尊保佑!”
人脉广的一面再次展现了出来。
宁书砚指着自己问:“就不能是孩儿自己优秀吗?”
宁母急得不行:“快拍嘴,莫要得罪了神仙,他们还要保佑你长命百岁呢。”
听到这句话,他又心软了,听话地拍了拍嘴。
接着去哄母亲:“好了母亲,快坐下歇息片刻。此事万万不可向外张扬,孩儿尚且年轻,还需在翰林院潜心沉淀两三年,稳步立身才是。”
宁父见状,自觉该摆出为人父的威严,以过来人的身份叮嘱教诲,沉声道:“往后踏入官场,局势繁杂,全然不比崇文馆逍遥自在,万事需谨言慎行,你要……”
宁书砚快速瞥了他一眼:“父亲现下的人际关系,又处理得很好吗?”
“你!”宁父气得直接站起身来,抬手便要拍案,转念想起此地乃是堇王府,不宜失仪,终究硬生生按捺住火气,只是脸色铁青。
宁书砚神色未改,字字清晰:“您一味想着做滥好人,处处退让,这些年委屈我母亲多少次,您可曾记过?”
宁父强辩:“为父那般行事,不过是顾全大局!”
“家中本就不宽裕,无多余银钱,却偏要打肿脸充胖子,四处借钱与人。陈年旧账积压数年,分毫未能追回,这便是父亲口中的顾全大局?”
宁父气得不轻:“你……你非要在这种高兴的日子,这般无礼?”
宁书砚努了努鼻子:“只能说是积压了多年的怨气罢了,抱怨还得挑个良辰吉日不成?”
“好好好,你真是翅膀硬了,不能管了!”
“怎么行事,孩儿心中有数。”宁书砚这般说着,“之前夏家的事情,也是与您有分歧,事后证明孩儿的处事方式并没有什么不妥,还算是保住了更多人。孩儿已经大了……”
这时,宋云迟走了进来,似乎是听到了些许他们的对话,却装成没有听见。
随后他坐下,先是给宁书砚递了一杯茶以及甜点,意思是让他先闭嘴。
之后他才笑着问:“听闻岳丈大人昨天夜里,特意去打听了翰林院如今的形势?如今那边情况如何?”
宁书砚端起茶水的动作一顿,表情沉了沉。
他还真不知道这件事情。
宁父缓和了神色,说道:“如今的翰林院还算是太平,只是……”
宁父真的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还真是仔细打听了,就连谁跟谁的关系比较微妙,需要注意都问得仔细。
宁书砚端着茶杯在一边听着,突然抬眼看了宁父一眼。
宁父被宁书砚看得一阵不悦,没好气地转过头。
宁书砚顺势给宁父递茶:“父亲用心了。”
“你……”宁父本想骂两句小白眼狼,最后还是碍于宋云迟在,硬生生地忍住了,“你能知道就好!”
宋云迟知道,宁书砚和宁父之间有着陈年旧怨。
宁父的确因为他那种行事风格,让宁书砚的母亲和哥哥、姐姐受了不少委屈。
家中也确实被宁父借出去不少银钱,根本追讨不回来。
宁书砚一向是有埋怨直接说的性子。
对宋云迟时也是这般。
但是宋云迟知道一些,前世宁书砚中毒后的事情,知道这个父亲并非差到骨子里。
有让人怒其不争的一面,也有对宁书砚不错的一面。
不是彻底无可救药。
所以他愿意从中调和。
晚上,府中留下了宁母、宁父在堇王府用晚膳。
这回宁书砚的态度要好了许多,本就是会讨人开心的性格,倒是很快揭过了之前的事情。
不但诚恳道歉,还给宁父哄得很开心。
宁父逮到机会,又交代了宁书砚很多事情。
宁书砚也都认真听了,其间还打听了一些重要的细节,宁父也都答得仔细。
到了不得不离开时,夫妻二人这才离开。
在他们离开后,杨长史给宁书砚送来了帖子:“这是太子殿下送来的帖子,在你们用晚膳前送来的,老奴不敢打扰,这才留到了这个时候。”
宁书砚立即伸手接过来,打开翻阅。
内容很简单,他们五月才会去任职。
在此之前,太子希望能约宁书砚和乔既明等人,一同去往山庄一聚,又能放松,又能聚在一起推牌九。
宁书砚很是期待,他也有阵子没出去玩过了。
他很喜欢和太子、乔既明等人推牌九。
不但是因为他们几个人的水平相当,宁书砚牌技小小地略胜一筹。
还因为这几个人输牌也不会黑脸,让人觉得心里舒服自在。
可很快他便想到,他如今是成了家的人,这般和其他人一同出去玩,还在外面留宿,是不是不太好?
于是他拿着帖子去问宋云迟。
宋云迟打开帖子看了看,随后还给了宁书砚:“想去就去吧。”
宁书砚很是开心,俯下身在宋云迟的脸上亲了一口,发出大大的“啵”声:“你真好。”
说完就欢快地跑了出去,准备去挑身合适的衣服前去。
宋云迟猜测,多半又是那让人无法苟同的审美服饰。
他也不想去扫兴,任由宁书砚去了。
*
在第三日一早,宁书砚便穿着奇装异服,去往庄子找太子和乔既明聚会了。
想来这些人早就习惯宁书砚的喜好,也不会被宁书砚吓到。
也不知宁书砚潜移默化的,有没有带歪他们。
宋云迟原本留在堇王府,查看各处送来的书信,这时突然接到了国师府送来的信。
他意识到不妙,立即起身朝外走出去,接过书信翻开查看。
果然是说宁书砚这三日会遇到劫难,需多加小心。
宋云迟不由得诧异,原来这个时期的宁书砚,就要经历这么多磨难了?
还是因为他和宁书砚成亲了,改变了很多事情,才导致磨难变多?
他把给宁书砚的那封书信也一并收了起来,安排府中备马,他要立即过去。
在途中时,宋云迟还在忐忑。
等到了庄子的院墙外,宋云迟却迟疑了。
迟疑良久,他只派谢良回偷偷潜入,暗中观察宁书砚的安危。
自己则是让马车停在隐蔽的角落,一个人坐在马车里等待消息。
他知道,东宫的人都忌惮他。
如果他此刻贸然进入,定然会打扰这群人的兴致。
宁书砚难得这般开心地赴约,他不想搅了他们的好心情。
于是他身体后仰着,靠着马车的座椅。
因为府中常用的马车,送宁书砚出门了,宋云迟乘坐的是备用马车。
马车内的装饰并不舒服,甚至没有软靠椅。
他只能靠着木质的马车厢,在寂静的夜里沉默地看着车帘外的夜景。
四下寂然无声,唯有清冷月色漫洒林间,树影交错摇曳,在地面婆娑晃动。
云层缓慢移动,逐渐遮住月光,使得周遭更加阴森。
林深处偶尔传来几声凄冷的鸟鸣,更添几分森寂。
夜色渐深,密林间忽落起了雨。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雨丝绵密细碎,缓缓浸透枝叶。
转瞬狂风骤至,天色沉郁,骤雨倾盆而下,化作瓢泼大雨,哗哗漫落整片山林。
马夫和随行护卫都到附近另外一处建筑里躲雨,只留下一个护卫留在车厢里,陪着宋云迟静坐。
为了防止雨水淋到车厢里,又影响了自己的身体,宋云迟拉好了车帘,并且又披了一件衣服。
夜里似乎很无聊。
宋云迟因为担心,在护卫开始打呼的时候,仍旧毫无睡意。
他要留在距离宁书砚最近的地方,确保自己能第一时间赶去,救下宁书砚。
他一直仔细听着庄子里的动静,似乎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也挺好的,希望是虚惊一场。
第62章
062
庄子里的牌桌上。
氛围正是剑拔弩张之刻。
宁书砚手里转着一张牌,目光盯着自己的牌面研究着。
随后又去看了看中心已经出现的牌,心中盘算起来。
宋辞礼单手拄着下巴,难得露出沉思的模样。
他想要看看自己出什么,才不会是输得最惨的那一位。
乔既明抬手揉脸,仰头望着房梁,气得直蹬腿,最后又重新坐好。
另外一位牌友萧然,同是崇文馆的一名悍将——至今无法毕业的二世祖一位。
他在崇文馆里相对中立, 请假的时间比上课的时间还多。
此刻他的手里把玩着一个小小的茶壶,可惜效果一般,他就没怎么赢过。
估计过会儿都想去找个神仙上柱香, 心中盘算起主管这一方面的神仙是哪一位。
四个人还在周旋, 外面突兀地下起了雨。
起初几个人都没太过理会。
可随着雨越来越大,他们还是决定先回去,明日白天再战。
他们从牌室离开, 需要走过一段抄手游廊才能回到住处。
宝平早就准备好的油纸伞,在宁书砚身边打开,斜在身侧挡住了雨来的方向, 确保宁书砚不会被淋到半分。
乔既明看着天,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这雨怎么这么急,难不成南方的雨云被吹过来了?”
宁书砚走在前面,随口回答道:“本就到了雨多的季节了。”
“这大雨,不会有山体滑坡吧?”
“你还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附近哪里有什么高山?我们回去的路上会有些泥泞,不过路都相对安全。”
乔既明也没再理会,跟着自己的小厮一起朝着回去的方向狂奔。
他牌九打不过宁书砚, 此刻非要超过宁书砚,先回到房间不可。
宋辞礼在此刻回头说道:“阿砚,孤给你的屋子备了三种香,你回去选选。”
他知道,宁书砚最喜欢研究这些东西,早早备下了。
也算是用间接的手段赐宁书砚点东西,免得被人看到太子给他礼物太多,引人眼红。
“好,谢谢殿下。”
宁书砚回到房间,看到窗边地面有一片湿润,窗户却关着,不由得疑惑。
宝平进来后捧过来了香放在桌案上,接着拍了拍脑门:“奴才想着,这院子里不常来人,便开窗户放了会儿味道。雨来得急,光想着给您拿伞了,这边窗户开着都忘记了。”
宁书砚随口回答:“幸好方才风大,才会将窗户吹得关上了。”
“嗯,万幸。”宝平说着,将香熏摆得整齐,“殿下给您准备的香可真好闻。”
宁书砚在桌案前研究了一会儿香,最后选了一种后,才换了衣服到床上入睡。
这一夜他睡得极其安稳,且翌日不用去崇文馆,也不用去工作,他干脆睡到了日上三竿。
醒来后宝平端来了早膳,介绍道:“只有殿下醒来了,在进行早读,其余两位公子都还没醒呢。”
“殿下倒是勤勉了不少。”
“奴才听殿下身边的人说,是王爷给殿下安排了功课,过阵子要考。王爷亲自考校,那可真是非常可怕了……”
宁书砚想了想,觉得也对。
也就宋云迟能把宋辞礼吓成这个样子。
宁书砚还在吃饭,宝平从一边拿来了扇子给他扇风:“昨天夜里的雨整整下了到了早晨,今天都上午了,天气还闷闷的,想来路途也会泥泞不堪。我们是今天晚间回去,还是明日再回?”
“明日再回吧。”
“嗯,那奴才差人给府中送信。”
宁书砚吃过饭,在院子里逛了一会儿,活动了身体。
不久后见到乔既明等人也相继出来。
几个人对了一下眼神,彼此会心一笑,接着一同走向牌室。
进入后,又是一下午的恶战,晚膳都是匆匆吃完,又去接着巅峰对决。
最终,宁书砚已占有一半胜率,其他三人平分另外一半胜率的水平,结束了这场恶战。
*
宋云迟疲乏地在庄子外静坐了一夜。
马车里实在闷得厉害,夜里还有些冷。
尤其是这般狭窄的空间里静坐许久,身体实在疲乏得厉害。
一夜安稳,让宋云迟不知危险过去没。
第二天雨停后,他又颇为无聊地在林间活动了一会儿身体。
在宝平派人送出书信后,刚出门就被拦下了,送到了宋云迟的手里。
送信的人也被他的护卫扣下了,让他绝对不能传出消息,进行了封口活动:威胁时提及了全家人的生活幸福程度以及寿命长短问题。
果然,送信小厮被吓得瑟瑟发抖,连连发誓不会被主君知晓。
得知宁书砚要晚一日回去。
已经一整天没吃过一口东西的宋云迟,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
最终,他在傍晚吩咐马夫赶车先离开,同时留下了十几名稳妥的护卫,保护宁书砚的安全。
回去途中,道路泥泞,马车剧烈摇晃。
在宋云迟疲惫得险些睡着时,马车跌进了路边的沟渠里。
车身剧烈摇晃,宋云迟还在犯困,导致他的身体重重地摔到了车厢上,磕到了头。
别看只是简单地磕了一下,仍旧让宋云迟一阵头晕眼花。
他稳住身体后,抬手碰了碰额头,碰到了一手的血。
他疼得“咝——”了一声。
马车外的车夫惊得不行,刚刚稳住车身,就开始连连磕头,生怕宋云迟一个不高兴,就把他赐死了。
宋云迟听着觉得烦,说道:“起来吧,继续驾车回去。”
此刻他的心情倒是没有特别糟糕,他只是觉得,劫来了,他替宁书砚挡住了。
他拖着饥饿、受伤、疲惫的身躯回到了堇王府。
杨长史立即叫来了府医,给他处理伤口,同时安排人给他送去了清淡的晚膳。
吃饭时,宋云迟才打开了国师给宁书砚的书信。
——三日内,命数藏微厄,劫难暗伏,还需谨言慎行,出行多加提防。
然此劫力道浅薄,不过皮肉微损,些许磕碰之扰,无需忧心挂怀,平常心待之便可安然化解。
宋云迟放下书信,心中稍安。
昨日真的是急得忘了分寸。
既然劫难已经挡住了,宋云迟吃过饭后,简单洗漱,便在王府内安然地躺下休息。
期间他仍旧睡得不够安稳,伸手拽来了宁书砚的被子盖上,又抱着宁书砚的枕头才肯睡下。
*
宁书砚在次日,和宋辞礼等人一起吃完午膳,才启程离开。
途中,他们路过了一处泥泞路段,看到巨大的凹陷与车痕,以及旁边纷乱的脚印,猜测这里之前出现过事故。
几个人的马车纷纷小心谨慎,慢慢通过,好在全部都顺利通过此处。
宁书砚回到王府,下了马车,正要进门,却在王府远处看到了泥土的马车痕迹。
王府周围都有人精细打扫。
可靠近王府的相邻路面,他们也不会去故意打扫。
所以残留了些许车痕,如今泥土已经被行人踩得夯实,痕迹犹在。
他心中思忖着,难道王爷这两日出了门?
没好好养身体?
他回到府上,又发现自己赢来的东西忘在了马车里,快步回去寻找。
路过车棚,看到府中备用马车车轮虽然被清理干净了,可是已经歪斜的轮毂还没来得及做出新的更换。
他离开时,仍旧觉得这辆备用马车是好的,所以他安心乘坐另外一辆马车离开了。
怎么这两日突然坏了?
他取完东西朝回走,走着走着,又朝备用马车看了一眼。
见宝平一脸疑惑地跟着打量,他才继续朝回走。
他将东西放置好了之后,首先去寻宋云迟说话,也算是报个平安。
走到书房,发现宋云迟别扭地斜着身子,用一侧身体对着他。
“我回来了,我还给你带了好吃的……”宁书砚说着走过去,发现宋云迟随着他的动作转动着身体。
他一时间没明白,宋云迟这是摆造型呢?
展示他优越的侧脸,以及完美的下颚线?
宋云迟故作沉稳地问道:“嗯,这两日玩得怎么样?”
“还不错,我赢了不少银钱呢。”
“看来不错。”
宁书砚放下糕点作势要走,宋云迟刚放松警惕准备伸手去拿糕点,宁书砚瞬间踏着自己三脚猫的轻功,跃到了宋云迟的另外一边。
看到宋云迟额头包着的伤口,他的动作一顿,接着问道:“怎么受伤了?”
“哦……捡东西的时候,磕到桌角了。”宋云迟故作镇定地回答。
“还挺严重的?”
宁书砚想要轻轻触碰伤口,却被宋云迟挡住了手:“府医大惊小怪。”
“可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宁书砚盯着他的伤口仔细看,“会破相么?”
“就是破了个皮,不会留疤痕。”
“你这两日出府了吗?”
“没有。”
“哦……”
宁书砚见宋云迟不太想谈及这个伤口,也就闭了嘴。
他知道,如果是寻常的伤,按照宋云迟那个小事闹一场,大事闹几场的性子,定然要跟他长吁短叹。
需要他抱抱,再吹吹伤口,两个人得一直缠在一起,宋云迟才能罢休。
这次倒是挺“坚强”的,完全不需要他担心似的。
他也没再问什么,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
他开始回想自己在庄子的时候,忘记关却被“懂事的风”吹拂关上的窗。
又想起回来途中的马车落入沟渠的痕迹。
他只能装模作样地看了一会儿书,便又道:“我得回宁家一趟,报个平安,晚饭不回来吃了。”
“哦,好。”若是平日里,宋云迟定然不愿意宁书砚刚回来就又离开。
今日倒是很痛快地答应了。
宁书砚出来后,并没有回宁家,而是问宝平之前派出去送信的小厮是谁。
随后他告诉宝平:“你去吩咐谢良回给我跑个腿,去给我买点桃花酥。”
“让一等护卫去跑腿?”宝平心中忐忑,觉得有些不妥。
“就让他去。”毕竟每次肯定是谢良回跟着他行动。
“是。”
等确定谢良回被支开后,他们一起去见送信小厮。
小厮今日休假,看到宁书砚和宝平过来,吓得直接跪在地上。
他自然是什么都不敢说的。
只是一边哭一边磕头,模样十分可怜,看得宁书砚于心不忍。
干脆给了小厮些银子,让宝平去安慰,自己转头去了国师府的方向。
这小厮的模样,显然是不正常的。
处处都透着不正常。
他想要问明白!
宋云迟和国师是不是隐瞒了他一些事情。
他有种隐隐不好的预感。
他总觉得,他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亏欠了宋云迟什么。
如果真的是这样……他还能理直气壮怨恨宋云迟吗?
第63章
063
身为国师府最大、最稳定的“春|药”客户, 宁书砚再次顺利地见到了国师。
宁书砚进门时,仍旧是平日里笑盈盈的模样。
他本就天生笑眼,见谁都是笑容晏晏的,很是讨喜,顾希夷对他的印象也算不错。
宁书砚知道, 他必须在宋云迟和顾希夷还没有串通好说辞前,调查清楚真相。
不然他永远都不会知道实情。
他在顾希夷过来时, 已经想好了说辞。
看到顾希夷神采奕奕地走过来, 当即感叹道:“鲜少见到您这般模样。”
之前几次见顾希夷,顾希夷都是神态恹恹的模样。
今日难得没有黑眼圈,气色瞧着也不错,头发难得梳得特别整齐,终于可以看出他乃是一名相貌极佳的男子。
顾希夷回答得轻松:“丹药刚刚送走一批, 贫道能清闲十几日。”
“这一次也多亏了您的提醒,下官带来了些许薄礼,还请笑纳。”说着,摆手让宝平将礼物呈上。
“嗐,贫道也说了, 这次的劫难力道浅薄, 不过是些皮外伤。”
宁书砚听到顾希夷的话,只觉得呼吸一滞。
胸腔里涌起了汹涌的情绪, 使得他指尖不自觉地微颤,最后又强行忍下。
随后他故作忧愁地说道:“只是王爷额头受了伤,不知会不会很严重?”
顾希夷摆了摆手:“无所谓,他命那么硬,这种小磕小碰几日就好了,你多余担心。”
“所以……王爷真的在替下官挡灾?”
“嗯?!”顾希夷也算是个人精, 宁书砚的语气急转直下听得他一怔。
随后他盯着宁书砚看了半晌,分析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惹祸了……
宁书砚再问时,已然语气沉重:“下官愚钝不明,以己身代人挡厄承灾,这般逆行造化之事,当真不违天道常理吗?”
顾希夷看了宁书砚半晌,最后叹息:“后生,随贫道进来说话。”
“好。”他也是真的想跟顾希夷聊一聊。
二人坐定后,府中的道童不够娴熟地送上了茶水,又不知该不该从旁伺候。
见二人都不说话,意识到自己可能碍事了,这才又转头跑了出去。
等道童离开,顾希夷才说道:“你该知道一个道理,天地皆可为我所用。”
“可这般事情,下官无法坦然接受。”
“你还是太有道德了,堇王就没有这般忧虑。”
“他……”
顾希夷抬手打断了他的话:“他没有道德,他也知道你和他无缘,所以他用尽手段和你成亲。他这般帮你挡灾,是弥补自己犯下 的过错,你又何必这般纠结? ”
听到顾希夷这般直白地,说出他和宋云迟之间的姻缘纠葛,竟然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顾希夷继续说了下去:“依贫道所推算,你虽然命短,然命数原定,当得琴瑟和鸣,子嗣绵延。
“是有人从中作梗,让你本就没有几年的命运,又多了些坎坷,堇王就是你的这个坎坷。
“说直白了,堇王是你的烂桃花,是你的红鸾煞!
“堇王如此作为,在我们看来,堇王是以爱之名,害得你绝嗣断祀,是逆天伦、违阴阳的重罪!”
宁书砚逐渐听得目瞪口呆。
原来国师是这么敢说的人吗?
他越听,越觉得……
自己是真可怜啊!
他被人害了,还心疼起害自己的人了?
不应该。
所以他方才究竟在愧疚什么? !
国师说得对啊!
顾希夷见他似乎懂了,继续道:“你命短,他命硬,两相羁绊,倒也算冥冥之中的契合。
“当初他寻贫道合八字,贫道便觉得你们二人命局相冲,缘分诡异,大为不妥。
“后来见他甘愿以身承厄,为你挡去灾劫,续你寿命。贫道又觉得,他既是缠你一生的情劫孽障,也是你命中救数。”
宁书砚是真的听进去了,很快有了被算命之人的紧张,追问道:“此话怎讲?”
“你且想想,你若是二十几岁便……呃,英年早逝,你的父母可能承受?”
宁书砚垂下眼眸,回答:“他们定然会十分难过。”
“你再想想,堇王害了你,用这种方法赎罪,还能免于你的亲人难过,是不是可以接受?”
“……”宁书砚想了想,随后弱弱地点头,“倒也是没有刚才那么……难以接受了。”
顾希夷大手一拍桌案:“对吧?!人要想得通透。缺银两了,就对着大地祈祷,遇到烦忧的事情,就对着水去说道说道,这都是借势之法。
“既然他害了你,还上杆子给你助力,你已承受苦难,这些东西有何理由不用?”
宁书砚已经被洗脑成功,认真点头:“嗯!您说得有理!”
顾希夷今日有时间,也有心情继续劝说:“堇王府的金银,用!堇王的势力,用!堇王那王八壳一样硬的命,用!”
“嗯!得用!”
顾希夷见宁书砚上道,也笑了笑:“你不必有任何负担,堇王行事纵然强势执拗,可待你一片赤诚真心,天地可鉴,无可指摘。
“我们道家阅尽世间尘缘情爱,红尘眷侣千万,每逢灾厄横祸,大难临头各自离散者,比比皆是。像他这般愿意帮另一边挡灾的,少见……少见啊……
“你若是知道他同时放弃了什么,怕是也会难以置信……”
宁书砚其实知道,只是怕隔墙有耳,不敢多言。
在前一世,这个时候的宋云迟已经隐隐有了谋反之意,对太子的出手更是狠绝。
再过一段时间,他就该成为摄政王,端宁妃也会成为西太后。
而这一世,宋云迟不但没有什么举动,还在帮助太子殿下。
隐隐有着亲自教导指引之意。
宁书砚不想承认宋云迟是为了他,他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
好几次他都在想。
为了他,放弃自己的前途和未来吗?
他……这么重要?
宋云迟在他不知道的时间,爱得这么深了吗?
顾希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问道:“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您方才说有人加害于下官?”
顾希夷坦然地回答:“嗯,没错,按理来说,你和堇王本不该有牵扯,可你遭遇了变化,竟然让你们二人结缘。
“那人使用的手段不弱,让你遇到了堇王这般难缠的烂桃花。”
“也就是说,王爷是被用了手段,才对下官动心的?”
“那不是。”顾希夷摇了摇头,“没人能对堇王这种命格动手成功,此人只是改变了些许契机,让堇王注意到了你而已。堇王对你……纯属他自己的心思。”
宁书砚突然觉得,遇到宋云迟,不亚于被鬼缠上了。
还真是一大劫难。
“那这个人能寻到吗?”
“其实你仔细想想,身边的那些人,让你相处起来不舒服,虚情假意得厉害,甚至会出手害你。想到了,让贫道去他那里探一探,怕是就能找到源头。”
这的确是一个需要深思熟虑的问题。
宁书砚又问了一个他最关心的问题:“下官真的可以……活过二十五岁吗?”
“如果你们两个人听话,配合得好,宋云迟对你的真心始终不变,可以。”
听到这个答案,宁书砚心中一松。
随后,他又问:“那对王爷的伤害大吗?”
“上一次他病重,这一次的磕碰,都还好吧。不过到你二十二到二十四岁的那几年……我们几人都需要配合好了。”
“好。”
之后宁书砚又询问了几个问题,才对顾希夷连连道谢,离开了。
顾希夷回到府中站在院子里,一个人练了一会儿太极拳,单薄的身体,还颇有力道与韧劲儿。
他也是想这二人的事情。
顾希夷没说,真挡了致命劫,就算宋云迟也只能保证活下去。
会是怎样的伤害,他此刻也说不清。
大致是……九死一生吧。
但是他不能说。
因为他知道,如果不让宋云迟帮忙挡灾,按照宋云迟那个性子,在宁书砚死后,怕是也没几年的活头……
*
宋云迟坐在书房里,听着窗外又落了雨。
他微微起身,担忧着宁书砚回来时会不会淋到雨。
这时有人进来汇报情况:“我们调查到,夏怀映这些时日和四皇子走得有些近。”
其实夏怀映是夏家人,自身也算优秀。
可上一次出行,太子又听了宁书砚的建议,只带了乔既明,回来后乔既明跟着飞黄腾达。
夏怀映这般情况下,和四皇子走动得频繁,宋云迟也能理解。
而且夏怀映本就是皇后本家的人,做个谋士,自然也是得人信任的。
“还真不安分。”宋云迟这般评价。
旁人或许不会觉得什么。
只是认为夏怀映是择木而栖,在太子身边得不到重用,那就另寻出路。
可宋云迟却最烦这种墙头草一样的人。
这也是他独独喜欢宁书砚这个死心眼的原因所在。
随后,那人继续汇报:“谢护卫没跟着主君,寻到主君的时候,主君似乎才到宁家门外……”
宋云迟听完就猜到了,谢良回那个傻子被宁书砚甩开了。
他摆手示意人出去,倒是没多责怪谢良回。
只是在想……
他的宁郎真聪敏。
暮色渐临,夜色无声地漫入院落。
宋云迟缓步走出书房,行至曲折回廊,正欲移步回房间。
抬眸间,恰见雨雾深处,宁书砚由宝平随行陪同,撑一柄油纸伞缓步归来。
宁书砚身形颀长挺拔,是世家文士特有的清瘦风骨。
他今日身着一身深黛色长袍,行走在蒙蒙雨色里,如墨的衣袂被晚风微拂,衬得他的眉目清隽朗然。
透着白的雨雾氤氲朦胧,他擎着伞,身姿端直如松,孑然行于潇潇冷雨之中。
落落风骨,清冷挺拔,不染尘俗。
他发现,他总是会一次次地爱上这个人。
哪里都喜欢。
怎么看怎么喜欢。
两个人四目相对后,宁书砚快走了几步,很快到了宋云迟的身侧。
宋云迟抬手握住了宁书砚的手腕,和他携手一同朝回走。
两道身影在雨雾中走远,最后进入了同一扇门。
进去后,宋云迟取来帕子,帮宁书砚擦掉了身上零星的雨珠,低声问道:“可有什么想要问我的?”
“疼吗?”
“……”这倒是宋云迟没想到的问题。
两个人看着彼此,许久宋云迟才回答:“还好。”
“以后若是再有此类事情,还需跟我说清楚,我怕我不懂事,反而浪费了你的良苦用心。
“更怕你孤身承难,我却分毫未觉,不能及时护你,为你分忧。”
宋云迟的喉结缓缓滚动。
最终也只是低声回答了一个字罢了:“好。”
第64章
064
时至五月, 宁书砚终于开始了任职。
每日卯初点卯,申正就可以回家了。
中午还有一个时辰的午休时间。
他刚到,因着长相过于出众,且这一届崇文生的风评太差,导致他到了之后,其他官员对他的态度都很冷淡。
他们对宁书砚抱着根深蒂固的成见,心底早已认定一个刻板道理:容貌过分俊美者,多半虚有其表,胸无实才。
尤其宁书砚还是“靠”堇王捐款,才得到了此等官职。
想来也是, 此地公务繁重, 如果来一个混日子的, 只会徒增其他人的工作量。
像国史、玉牒这种工作, 都轮不到宁书砚这种新人来做。
于是他第一日, 被安排的工作内容为整理内府藏书。
这种工作,就算做错了,也造成不了什么纰漏。
还能让宁书砚有个事儿做。
宁书砚到了之后倒是没说什么,拿着名录,开始查看内府所有书籍,一一过名录。
今日的工作内容,是将之前归还的书籍放回原位。
之前整理“嫁妆” ,跟着杨长史一起学习管家时的效果显现了出来,此刻他倒是很快得心应手起来。
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整理了一上午的藏书,引得一位侍读进来询问:“可有什么寻不到的,本官可以帮你。”
“不必,下官正在熟悉。”
“好,这几本是学士需要的, 你且看看,取出来后劳烦送过去。”侍读递给了他一张纸条。
“稍等。”宁书砚伸手接过来,缓步朝着书架走过去,很快取出了他需要的书。
侍读不由得惊讶,叹道:“你熟悉得还挺快。”
“内府分类很清晰,所以好找。”
侍读捧着书走了,出去后交给了需要书籍的学士。
他坐下时,说道:“堇王君瞧着不骄不躁,似乎挺好相处的,不像其他崇文生那般目中无人。”
掌院学士冯正霖似乎也想听听对宁书砚的评价,正好驻足,在此刻出声提醒:“既然在这里,就叫他的官职,莫要称呼什么堇王君。”
“哦,是!”
宁书砚又在内府整理了一下午,这才乘坐马车回到了王府。
他知道宋云迟一定在等他,首先回房间脱掉了官袍,换上了寻常的衣服,才去寻宋云迟。
宋云迟在书房里,正在整理着一堆文书。
他走进来后第一句话便是:“我回来了,没被为难,也没给我什么正经的工作。”
“嗯,正常,就算是害怕你背后的我,也不会为难你。最初几日,无非是观察你的性子。”
“托您的福!”宁书砚轻哼了一声。
“也只有前几日会托我的福,后面他们会发现你自身的优秀,从而认可你,你也能很快融入这个地方。”
宁书砚的心里终于舒服了一些。
宋云迟拍了拍自己面前厚厚一沓子文书,说道:“这些都是有问题的官员事迹和证据,以及朝中隐藏的问题,你可以将这些全部看完,从中选择那些可以弹劾的,接着上书。”
宁书砚看着那厚厚的文书,一时间目瞪口呆:“这是一堆什么可怕的文书?!”
“你别忘了,你之后的目标是都察院。
“现在你已经为官,就找个你觉得喜欢的日子,上书弹劾,要在未到都察院之时,已经在都察院打响你的名头。”
宁书砚提醒他:“我这个官职严禁权责外妄议。”
“我会用最快的速度,给你争取来南书房行走的权限。”
“不好吧?我刚刚入仕,圣上也不会听我的!”
“不听你就死谏,放心,皇兄不敢让你死。”
宁书砚觉得宋云迟的说法荒谬透顶!
可偏偏他又没办法说什么。
宁书砚觉得自己的心理压力巨大:“刚刚为官,就到处弹劾?”
“嗯,以后你就是弹劾官员里的一股清流,改名叫宁弹弹吧。”
“你是在教我为官之道吗?”
“我是在给你铺垫快速晋升之路。”
宁书砚随手拿来了一封文书,真的看了起来。
宋云迟再次开口:“今年有秋闱,这个你留意着,明年殿试,你务必要参与收卷、阅卷,这是你结交人脉的重要渠道之一。
“他们自然无法成为你的学生,也不需要当时与他们结交,但是至少会对你眼熟。
“等参加科举之人进入翰林院后,会觉得你是被重视的人,主动与你拉近关系。”
“哦,好的。”宁书砚看着文书时含糊地回答。
宋云迟继续叮嘱:“前朝档案和国史,你也想办法参与进去,你要积累成绩。”
“嗯,这个我知道。”
“等你稳定了,我会上书建议撰写一部典籍,你……”
宁书砚在此刻抬头,看向宋云迟:“不要因为我,增加别人的工作负担。”
“完成好了,你们都会名留青史,这个诱惑力不大吗?”
“你不是希望我快些进都察院吗?”
“没有冲突。”
宁书砚最终只能点头:“好,你安排吧。”
他很坦然地接受了,宋云迟主动给他送上助力,他为什么不用?
不但用,还要大用特用。
接着宁书砚将桌面上的文书,搬到了自己的桌面上,坐下后便开始闷头看。
宋云迟在此刻靠着自己的桌子说道:“太子的婚期定了,在今年六月。”
“嗯,挺好的,殿下不是猴急的人,不会大冬天就闹着要成亲,穿婚服坐在轿子里都冷得打颤。”
“……”宋云迟不说话了。
*
入翰林院不过一个月,宁书砚便已褪去初来的生涩,稳稳立足,全然适应了馆内的差事节奏。
就连翰林院的私下恩怨,也在宁父的提醒下,巧妙地避开了。
起初,他只经手典籍规整,文案归类之类的细碎杂务。
他趁着这个期间,默默熟览翰林院的章程,以及旁人文书的规范。
他虽有着不错的出身,还是堇王君,却行事妥帖低调,从不出风头。
待到月末,上司方才正式分派下来第一份独立差事,令他独自撰文修录文书。
文稿呈上之后,院中众人依次传阅,无不暗自颔首。
宁书砚字迹清隽工整,行文间条理分明,称得上逻辑缜密。
字句凝练简约,落笔精准切题,全无冗余赘述,尽显世家文士的深厚功底。
之前皆传,这一届的崇文生,是将大学士气得卧床不起的一众庸才。
以至于翰林院众人都不看好崇文馆,甚至更期待国子监、科举能出现几名优秀学子。
众人知晓他凭借特恩破格入馆,对他的态度很是微妙,难免暗藏几分观望与轻慢。
可读完这篇文书,心中轻视之意尽数收敛。
宁书砚已然凭自身本事,彻底在翰林院站稳了脚跟,令满院同僚不敢再觉得他是荫恩子弟,等闲视之。
六月,宁书砚忙碌起来。
他总想帮东宫张罗张罗成亲的事情,还派杨长史去问了几次。
最后得到的答案都是不需要他帮忙,他继续在翰林院好好任职即可。
宁书砚难免有些失落。
他总觉得他和东宫的关系没变。
可是潜移默化中,他的身份已经不适合插手东宫的事情了。
宋云迟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于是说道:“既然太子这边你帮不了什么忙,就去未来太子妃那边看看。”
“我去见未来太子妃,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想拿捏东宫……”宋云迟正准备高谈阔论,突然觉得自己的用词似乎不当,可能会引宁书砚多疑,“想和东宫持续保持联系,你和未来太子妃达成联系,也是一种控制手段。”
就算改了措辞,仍旧能够听出他还是在暗暗管辖东宫。
“怎么听起来,你和虞家关系很密切?”宁书砚不自觉地眯起眼睛,观察起宋云迟。
宋云迟也不隐瞒:“自己来看吧。”
在休沐的那一日,宋云迟直截了当地带着宁书砚去虞家拜访了。
按理来说,备嫁女子不见外男。
但是宋云迟这里……从来都没有什么“理”。
虞家二小姐,虞疏瑛竟然坦然地出来相见,与宋云迟的相处,也如君臣一般。
这种场景,让宁书砚一阵无所适从。
他来之前还有些紧张,他要见的是自己“好友”未来的妻子,他还想着是否需要美言几句。
此刻看到虞疏瑛,却觉得他多虑了。
似乎根本不需要。
虞疏瑛相较于寻常女子身材,是偏为高挑的,身材匀称,看得出也是自小习武,气血很足。
且言谈举止可以看出,她饱读诗书。
她的性子十分沉稳,一直垂着眼眸,不亲近也不疏远地跟宋云迟对话。
看得宁书砚一阵恍惚。
宋云迟和虞家……似乎不像外人眼中那般生疏。
宋云迟和虞疏瑛聊了几句后,才道:“他与太子一同长大,如果你有什么想要了解的,不妨问他。”
宁书砚这才回过神来,行礼后说道:“下官宁书砚。”
“早有听闻,久仰。”虞疏瑛说话的声音很沉,语速不急不缓,听得出性情沉稳。
宋云迟以为她会问太子的性情,或者是习惯。
结果虞疏瑛问的角度,同样让他觉得惊讶:“不知殿下平日里偏爱独处静养,还是常与朝臣宗室往来议事?”
“殿下更喜欢独处,不过还是会妥善处理正事,每一件事都会认真执行,与朝臣关系平和。”
“殿下对各方世家、权臣派系,是何种态度?不知他平日是如何周旋制衡?”
“……”这是想从太子的处事方式,来分析太子的性情吗?
他该如何回答?
说太子这方面处理得像一团糨糊吗?
会不会让虞疏瑛对太子失望?
虞疏瑛适时开口补充道:“您不必惊慌。臣女需知晓殿下如今究竟身处何种境地,方能思量日后大婚之后,该如何替他弥补周全,分忧助力。
“臣女既已定下与殿下的婚约,便会与他结为同盟,尽心辅佐,助他前路更进一层。”
此刻宁书砚才真正地对虞疏瑛的格局肃然起敬。
在他还在想着夫妻相处之道,或者如何琴瑟和鸣之事时,虞疏瑛的思想已经到了跟太子共进退,救太子出泥潭的地步。
在她的眼中,太子不仅仅是未来夫君,她还是臣,是太子的同盟战友。
或许寻常情况下,后宫不得干政。
但是太子的性情实在不妥,若是有这样的贤内助协助,将会大有益处。
宁书砚又和宋云迟对视了一眼,观察宋云迟的神色。
宋云迟一副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就算了的模样。
宁书砚最终还是有所保留地说了一些情况。
最终,虞疏瑛问了一句大逆不道的话:“若是东宫有情况,臣女是跟王爷报告,还是跟堇王君报告。”
宋云迟摆了摆手:“跟他,免得他觉得本王要加害太子。”
得,太子妃果然是宋云迟安排的人——
作者有话说:又到了过度章节了,可能有点平淡,但是为了连贯以及宁郎的成长,还不能没有
第65章
065
在他们准备告辞离开时, 虞岁和才结束了轮班回府。
虞岁和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见到宋云迟和宁书砚在,先是跟宁书砚行礼,随后问道:“你在我这吃晚饭吗?”
宋云迟低声回答:“不必招待, 见你妹妹留太久不方便。”
虞岁和含糊地点头,又随口问:“身体好些了?”
“好多了。”宋云迟早就恢复上朝了。
瞧着这几句招呼,像是很熟悉彼此似的,都不需要多余客套。
宁书砚端着茶盏,不由得多瞥了他们好几眼。
虞岁和又转身,指着宋云迟问宁书砚:“堇王君,他没欺负你吧?”
突然被提及, 宁书砚连连摇头:“没有。”
那些逼着他指挥房事,必须说出喜欢什么姿势,以及哪个位置的小恶劣,应该算不上欺负,只能算是宋云迟的变态。
对于总被握着脚有些痒这件事,也不适合让旁人帮忙打抱不平。
“他若是欺负你了,跟我说,我帮你收拾他,他打不过我。”虞岁和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啊……嗯。”宁书砚无所适从地点了点头。
“当初他执意娶你的时候我也劝过, 但是他不听我的,唉……”
虞岁和还想再说,却被宋云迟制止了:“当值一日了, 累了吧?吃饭去吧。”
“啧。”虞岁和白了宋云迟一眼,真的转身走了。
宋云迟也没带着宁书砚多留。
不多时,便告辞离开。
回王府的途中, 宁书砚心中五味杂陈的。
因为他也是这一日才知晓,宋云迟早就和虞家联系密切了。
甚至虞家内心更偏向宋云迟。
怕是宋云迟真要造反,虞家都能和宋云迟在旁人无法发现的时机达成一致,搞一个里应外合。
胜率稳得宁书砚不敢深想。
宋云迟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在马车上时提及:“我知道你迟早会意识到,所以主动带你去见她。”
“嗯,想来她也是猜到了你的意图,才故意那般问的。”
“太子妃之位,她是不错的选择,是太子高攀了。”
“我知晓。”
之后二人之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宁书砚何尝不知,是太子殿下高攀了人家姑娘。
这般才学的姑娘,性情样貌都算得上首屈一指。
就算虞疏瑛带着些许目的成亲,之后给太子的助力,也大于威胁。
毕竟……太子还有什么可损失的呢?
他的局势已然是一副死局,是宁书砚重生后做的事情,才让他苟延残喘至今。
不然,如今东宫已经开始被攻击了。
他当初支持太子选择虞家,也是因为想给太子找一个庇护所。
就算有朝一日真的太子之位不保,成为藩王时也不至于被控制得太过苛刻。
双方的目的都不纯粹。
谁也怪不了谁。
尤其深究后,太子还是占便宜的一方。
他们又能说什么?
不久后,宁书砚突然问了一个离谱的问题:“你和虞小将军相熟,他又是相貌俊朗之人,你为什么没瞧上他?”
宋云迟听到这个问题一阵反胃。
光想想他如果和虞岁和有什么,就让他觉得崩溃不已。
多荒唐。
乱点鸳鸯谱也要有一个限度。
宋云迟回答:“我是瞧上你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喜欢男子,我对他从未有过任何非分之想。”
“为何?”
“没有为何。”
“他也……”
“他比我都壮!你看他的屁股和石头似的,我能和他怎样呢?”
宁书砚盯着宋云迟半晌,最后嘟了嘟嘴:“我要把我的屁股练成石头。”
“……”宋云迟无奈了,话都不想说。
谁能想到宁书砚最后得出的结论会是这个?
让宋云迟没想到的是,宁书砚回府后,真的开始扎马步。
书房里,自己的另一半扎着马步看书,多少有点碍眼。
可惜有些事情,总是事与愿违。
宁书砚苦练之下,反而让自己的臀部更加挺翘,富有弹力。
宋云迟居然更喜欢了。
*
太子大婚的那日非常热闹。
宁母早在六月初就开始频繁往堇王府跑,盯着宁书砚准备服装。
宋云迟也因为宁母盯得仔细,躲过了在太子大婚当日,穿着太过怪异的劫难。
宁书砚却很是失落。
自己“好兄弟”大婚,他都不能盛装出席,当真是遗憾。
不过看着太子终于成亲成家,宁书砚还是非常开心的。
上一次是他成亲,他一直都是在被人指引着做事,这次倒是能看完全程。
在宁书砚陪着迎亲队伍一同回来,进入东宫时,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嘟囔:“既然嫁为人妻了,还在男人堆里晃什么?岂不是不守夫道。”
宁书砚转头看过去,随后对夏怀羽摆了摆手,如同在打招呼:“呀,你能下床啦?当初都传说你要瘫了呢!”
夏怀羽听到宁书砚的话,气得下巴的肉都在抖。
不过他被夏怀映握住了手腕,低声提醒:“大喜的日子,莫要胡言乱语。”
宁书砚也是不想搅和了太子成亲的喜事,干脆避开他们,到了清静的地方。
整个婚宴最清静的地方是哪里?
自然宋云迟所处的地方。
宁书砚坐在了他的身边,刚刚伸手,宋云迟已经倒了一杯茶递到了他的面前。
他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喉咙,之后开始吃桌面的东西。
宋云迟撑着头侧盯着他,帮他拿下了挂在头上的红色喜纸的碎片:“累吗?”
“这有什么可累的?我以前……”宁书砚差点说出他去封地寻太子时不眠不休赶路两日,最后及时闭了嘴。
刚巧此刻有人过来俯身,低声向宋云迟汇报情况。
宁书砚悄悄歪着身子,跟着去听,可仍旧没能听到。
宋云迟垂着眼眸,看着宁书砚歪到他脸前的后脑勺,抬手将他的头又推了回去。
等汇报的人走了,宋云迟才低声说道:“老四那里不老实。”
宁书砚不解,小声嘟囔:“他脑子还不如殿下呢……他不老实什么?”
他们夫夫二人,都瞧不上这个逃兵。
徒有脾气,没有能力,也没多少脑子。
当年怎么能说出他最像宋云迟的?
宋云迟低声回答:“之前听闻太子要与虞家联姻,他也坐不住了,也想娶虞家姑娘。
“皇后虽然有时滚刀肉,但还不算傻,知道虞家不可能愿意嫁两个姑娘出来,自然拒绝了他。
“但是他心思不纯,暗中在东宫打点,想趁乱装醉进婚房里……”
宁书砚当即急了:“这混账东西!这种事情他也敢?”
“有点胆子,但没脑子,我的人已经注意到了,准备送他一份顺水人情。”
宁书砚却按住了他:“不要了,不要在殿下大喜的日子,闹出任何问题来。”
他知道,宋云迟若是出手,定然会护住虞疏瑛。
毕竟虞疏瑛是他这一方的人。
但是,宋云迟还击一般也都是以其人之道,还之彼身,都不是什么见得了光的手段。
尤其是这种四皇子自己作死的机会,更是千载难逢。
按宋云迟的行事风格,定然会让四皇子因此翻不了身。
可在宁书砚看来,这种人的确可恨,也应该受罚。
但是不要在太子最重要的日子里,搞出这些让人不开心的事情来。
他还是想保护太子殿下。
宋云迟目光在宁书砚的脸上停留。
心中微微漾起了不悦。
他意识到,宁书砚果然还是最注重太子,注重到连反击四皇子的机会都肯错过。
宋云迟倒是没有坚持,只是轻声“嗯”了一声,随后叫来了一个貌不惊人的小厮,交代了几句后,便如常地继续陪伴宁书砚了。
那小厮离开后,很快隐匿在人群中,消失不见。
宁书砚仍旧有些紧张。
在此刻,宋云迟在桌下握住了宁书砚的手,低声道:“帮你办事,我会更加认真,放心吧。”
的确,宋云迟办事一向稳妥。
如果宋云迟都办不好,旁人更是不行。
如宁书砚猜测的一般,婚宴进行到最后依旧风平浪静。
宁书砚临走时,还能跟宁家人打个招呼。
宁书砚还碰到了自己的大姐。
大姐性格张扬,偷瞄了宋云迟好几眼。
姐夫则是十分拘谨,因为他们家虽然中立,仔细算却也算得上东宫的人,之前还对堇王颇为针对。
此刻相见,难免尴尬。
和大姐、姐夫叙旧几句,宁书砚才跟宋云迟结伴离开。
宁书砚今日难免喝了一些酒,已然有些晕乎乎的,他缠着宋云迟追问:“最后怎么处理的?”
“他不是想装醉吗?就给他的酒里加点让他一醉不醒的东西,接着抬走就是了。”宋云迟回答得轻松。
“四皇子不应该很老实吗?”宁书砚不由得开始疑惑。
上一世的四皇子可不敢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
难道夏家安稳,东宫看似平和,让四皇子也开始蠢蠢欲动了?
“那个夏怀映最近和四皇子走得有些近,他是不是对你……不太喜欢?”宋云迟暗示着问。
“啊?我和他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几乎没有来往……”可说到后来,宁书砚却有些没底气了。
毕竟在他最近看来,夏怀映是真的很奇怪。
“得……查查夏怀映……”宁书砚隐隐觉得不安,如此说了一句。
“我已经在查了。”宋云迟低声说道。
宁书砚此刻脑袋迷糊,思维跳跃,话题忽又转回了四皇子:“殿下可是他大哥……他个混账东西……”
宋云迟竟然也跟上了他的思路:“嗯,在同样蠢钝的几个皇子里,太子还算是心术正直的。”
有些人还真是禁不住对比。
真不知道他性格温吞的皇兄,怎么就生出了这么多的卧龙凤雏 来。
相较之下,太子竟然已然算是佼佼者。
“我就说!殿下他……很好吧!”宁书砚说得认真,还对着宋云迟比量出大拇指哥。
宋云迟却沉下脸来:“他已经成亲了。”
宁书砚居然凑近了问宋云迟:“你……醉了吗?”
看着遽然贴近的脸,宋云迟面色如常地回答:“没有。”
“今天我们就是去参加他的婚宴啊!我当然知道他已经成亲了。”
“那你还跟我夸他!”
“……”宁书砚不解,一歪头,疑惑地问,“为什么不能夸?”
“你可曾与旁人夸过我?”
“你不需要夸呀!”宁书砚说完,宋云迟刚要恼怒,就听到宁书砚语气真诚地补充,“谁人不知你优秀?若非如此,圣上也不会这般忌惮你。”
“……”
这也算夸他吧?
果然,在宁书砚的心里,他是很优秀的……
宋云迟暗暗想着。
宋云迟推着宁书砚进屋,说着:“赶紧去洗洗,一身酒臭味。”
“臭吗?”宁书砚抬起袖子闻了闻自己,“不臭啊!”
他说着,还转身抬起来给宋云迟闻:“你闻闻,熏的香味还在呢!”
宋云迟没说话,只是带着他去温池。
宁书砚在半路就机智地发现了不对,回身抱住了宋云迟的腰:“你又想脱我衣服了?”
宋云迟垂眸看着他,看着他弯弯的月牙眼,随后在他嘴唇上吻了一下:“不止脱衣服。”
“那不能说我臭,你要夸我!高兴了才许你脱。”
“嗯嗯,宁郎是香的……”宋云迟不受控地语气柔和下来。
两个人唇齿纠缠了片刻,宁书砚突然后撤,引得尚且未能尽兴的宋云迟追着他的唇而去。
宁书砚惊慌地问:“我喝了酒,嘴里的酒味……会让你醉吗?”
“让我醉的不是酒……”宋云迟再次吻住他,推着他的身体靠着墙壁,让他再无后撤的可能。
宁书砚早已习惯了这种夫夫生活。
宋云迟帮他脱衣时,他还会配合地展开手臂。
这般亲吻时身体微动,像是在宋云迟的怀里撒娇一般,让宋云迟吻得越发认真。
又是从温池又到房间,再到温池的奔波一夜。
宁书砚在宋云迟整理完,上床后第一时间挪到了宋云迟的怀里,非得枕着宋云迟的胸口才肯睡。
宋云迟一直抱着他,一下一下地帮他顺着发丝。
宁书砚迷迷糊糊间,听到了宋云迟的喃喃自语。
“本王哪里不如他?你偏要跟在他身边形影不离?还要处处为他着想。”
“这一回,本王绝对不会让你再离开本王半步。”
“你是本王的……”
这一回?
为什么这一回?
宁书砚此刻的脑子不太灵活,觉得自己应该是意识到了什么。
可总是想不清楚。
最终他也没能在此刻想通,只能躺在宋云迟的怀里睡得酣畅。
夜,万籁俱寂。
只有两个人偶尔移动身体窸窸窣窣的声音,以及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竟已习惯了彼此相拥入眠——
作者有话说:进入收尾阶段啦,最近有点卡文,如果请假会发公告,放心,我坑品一向很好,么么~
第66章
066
宁书砚第二天醒来, 一如往常醉酒后一般,头有些疼。
人也因此昏昏沉沉的,总觉得哪里都不舒服。
他也说不清楚,身体的酸疼是因为和宋云迟折腾的, 还是醉酒造成的。
后来他也都懒得去想了。
他如常地去往翰林院, 进行他的工作。
在中午麻木地咀嚼着食物的时候,他的动作突然顿住。
只停顿了一瞬, 他又恢复了咀嚼的动作, 只是改为了一边吃东西,一边回忆。
婚宴那日的事情, 应该是四皇子想要闹事, 被宋云迟平息过去了。
回来时……宋云迟似乎有些不太高兴, 不过这点无需太过在意, 因为宋云迟总在不高兴。
他疑惑的是, 他迷糊间听到的话, 内容奇怪,让他不由得多想了一些。
想来想去,他觉得蹊跷,却又无法因为几句话,武断地判断出什么。
若是听了几句话,就盲目地认定,接着重拳出击,那人类和昆虫的区别是什么?
于是他暂且忍下了一切疑虑,继续安静地为官、生活。
宁书砚的日子, 在太子成亲后,逐渐变得平稳起来。
宋辞礼和宁书砚的关系,仍旧保持着原本的模样。
从几次相处时观察,发现宋辞礼的态度没变。
这让宁书砚知道,他以为的转变,都是东宫其他人造成的。
这些人总会猜忌宁书砚,认为他已经和宋云迟成亲,已然不能完全信任。
只有宋辞礼保持着对未能拯救宁书砚婚姻的愧疚。
宋辞礼始终如一。
当然……其他方面他有些成长,可仍旧会被宋云迟训斥。
在宋辞礼成亲后,第一次和宋云迟产生纠纷,是在两个月后。
宋辞礼本能够理解宋云迟督查他的课业,偶尔问询他对朝野诸事的见解,适时点拨教诲。
或是在无关朝堂党派纷争的琐事上,为他给出中肯建议。
宋云迟行事风格虽狠绝凌厉,却向来稳妥利落,行事高效直白,于他而言本是益处。
可真正令宋辞礼难以容忍的是,宋云迟竟翻看了他的同房起居记录。
宋辞礼尚且懵懂,不知身为储君,房室起居本就是朝臣暗中关切留意的要事。
在他眼里,这般私窥私密行径,太过逾矩无礼,心底顿时生出不满与芥蒂。
对于宋云迟的查阅,宋辞礼有些局促,却还是在行动上阻拦,说道:“皇叔……您看这个,是不是有些不妥?”
“不妥?”宋云迟仍旧在翻阅,看完后将记录本丢到了桌面上,“怕本王发现你的不行?”
“孤……没有……”宋辞礼一瞬间涨红了脸。
这时有人押进来了几个,在东宫算是老资历的下人。
这几个人被押进来后,见到宋云迟在,无一不吓得身体打颤,不久后便招认了。
“是殿下为太子妃准备的……我们也不敢违背啊……”
宋云迟伸手拿来了单方,看得冷笑:“你成亲两个月,只去太子妃房里不到十次,还给太子妃送避子汤?”
宋云迟在宋辞礼面前笑,一般没什么好事。
宋辞礼被宋云迟的笑容吓得心惊胆战,说话已然不利索:“孤也是……也是为她考虑。”
“为她考虑?”宋云迟说着,摆了摆手。
旁人都知道,他要清场骂人了。
随行的人立即将几个下人带了出去,留下宋云迟和宋辞礼单独说话。
宋云迟又问:“你且说说,你那个愚蠢的脑袋是如何考虑的?”
听到嘲讽,宋辞礼也不敢生气,只能回答:“孤得知,若是……女子太早产子对身体不利……所以……”
“她是什么身份?!”宋云迟厉声打断宋辞礼。
宋辞礼被吼得一怔。
此刻只能睁圆了眼睛,看着宋云迟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宋云迟气得要做一个深呼吸,才能顺利地说话。
他的疯病都要被这个蠢货气犯了。
“她是太子妃,你但凡对她半点不妥,都会传出太子妃不受宠的传言!”
宋辞礼立即解释:“孤没有,孤是重视她,不想她觉得孤只是贪图这些,也不想她太早经历生育之苦,所以才……”
宋云迟再次打断:“你与她的身份宿命,注定做不得寻常俗世夫妻。
“她身负家族重任嫁入东宫,若能诞下子嗣,便会倾尽心力悉心教养。这孩子来日成才,便能助她稳固后位,成为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
“她一身荣辱皆系于虞氏宗族,若是将子嗣培育成才,便可凭一人之力荫庇整个虞家,护住家族世代根基。
“于她而言,这哪里只是寻常儿女血脉?分明是她立身朝堂,稳固地位,成全宗族的莫大功绩。
“你!这是阻碍了她的大业!”
宋辞礼从未想过这些,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将话语吞了回去。
眼中也闪过了一丝懊恼。
许是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宋云迟接着沉声说道:“你再细想你母后的性情,倘若成婚一年半载,她依旧迟迟没有身孕,你以为她会坐视不理吗?
“她必会主动为你择选侧妃入宫。如今她根基未稳,立足未牢,侧妃一旦进门,便会打乱她所有筹谋与布局。
“你本就性子温和懦弱,若侧妃入宫过早,极易暗中培植势力,日后定然会生出一股能与她分庭抗礼的力量。”
“孤没有纳侧妃的心思,孤……孤很喜欢她……她让人觉得很安心。”
也就是懦弱的皇子,遇到了能稳住大局的太子妃,让总是战战兢兢的皇子寻到了一丝安全感。
可皇子终究愚钝了些,总是会想出一些自以为是的鬼点子,惹人恼火。
宋云迟叹息了一声,他觉得他的胸腔里燥得厉害。
他得回去喝药了。
于是他起身,朝外走去,打算离开东宫。
走出不远,他遇到了一直在静候的虞疏瑛。
她似乎是见到太子情绪不佳,温声安慰了几句后,让太子先回去,接着独自送宋云迟出门。
走开一段距离后,虞疏瑛才低声道谢:“多谢您愿意管这种事情。”
这件事还是虞疏瑛发现的端倪,但是她不能做出头的那个人,毕竟她还要给太子留下好的印象。
既然是宋云迟促成的婚事,烂摊子就该由宋云迟来解决。
宋云迟轻笑了一声:“他说他很喜欢你。”
虞疏瑛听完,表情毫无波澜:“殿下心思单纯,感情纯粹,所以他对待堇王君也是真心相待。
“本宫是他初接触的女子,他自然会产生一丝喜欢,本宫也相信,他此刻是真心喜欢的。
“可哪一日他真的大权在握,是否会产生逆反心理,或者对本宫也多加揣测,这也是不可控的。”
虞疏瑛一直知晓自己的定位,所以她不奢求半点真心。
她更向往的,是那个至高无上的后位,为的是庇护家族荣耀。
不期待,所以不会失望。
宋云迟却道:“别那么悲观,我们宋家的男子,感情方面都较为认真。”
“……”虞疏瑛浅笑,没回答。
宋云迟离开了东宫,回到堇王府。
他一个人喝了汤药,坐在书房里回神。
可仍旧进入了一种迷幻的状态,总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很飘忽,不真实。
他的情况加重了……
他觉得他不适合留在书房里,他应该去睡一觉休息一下,于是缓步走回房间。
刚刚在床边坐下,便听到了快速的脚步声。
应该是宁书砚回来了。
宁书砚回到房间里准备脱掉官袍,看到宋云迟坐在床边还有些惊讶:“你这么早就要睡了?”
“嗯,有些乏了。”不过他还在维持着和宁书砚说话,“今日如何?”
“还那样,其实翰林院的工作很乏味的。”
“嗯。”
“你今天去东宫了?我听说你又骂了殿下一通。”宁书砚身边还是有着东宫耳目的,自然很快知晓。
“嗯……他脑子的想法……很怪。”宋云迟撑着身子进入床铺内,做势就要躺下。
“殿下做很多事情的出发点都是出于好的,他自己还反复琢磨过呢,就是有时候做出来的吧……不太尽人意。”
宋云迟想起宋辞礼做的那些混账事,就格外恼火,语气也逐渐加重:“他总是反复斟酌着办蠢事,最后还很无辜似的,这种人最惹人厌烦。”
“说不定……他会是个仁君呢?”
“狗屁仁君,随便一个大臣就把他拿捏了,能被大臣参哭的圣上……他还是第一个……”
宋云迟终于躺下,揉着自己有些迷糊的脑袋,声音含糊地跟宁书砚继续聊天。
宁书砚脱官袍的动作缓了缓,随后笑着问:“你好像比我了解他似的。”
“我辅佐他的时间……比你久,你只能算是陪他玩了很多年……”
宁书砚脱下官袍,规规整整地挂好,随后盯着官袍,许久没有动。
最后他才苦笑着问:“这样啊……所以,殿下他是真的登基了吗?”
“……”宋云迟听到这个问题,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说了不该说的。
但是宁书砚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宁书砚在这个时候缓缓地转过身,看向躺在床上,一脸怔愣的宋云迟。
他想挤出微笑来,可他此刻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他觉得他的脸都是僵的,做不出过多的表情。
他只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一切如常:“所以,我那个时候不是产生了幻觉?殿下他……真的登基了?”
宋云迟猛地从床上坐起身来,因为动作做得急,头发散乱了些许。
他看向宁书砚,想要确认什么。
可一时间,脑袋里一片混乱,竟然没能立即理清。
宁书砚……在跟他确认什么?
太子真的登基了?
这件事只有上一世发生过!
所以……宁书砚也是重生的吗?——
作者有话说:进度来咯~
第67章
067
此时此刻, 宋云迟才意识到,自己在重生后成功和宁书砚成亲后,整个人都松懈了。
他竟然许久都没有去思考,那些细节方面的蹊跷。
他沉浸在和宁书砚的婚后生活中, 享受宁书砚陪伴在他身边的感觉。
他还着手于帮宁书砚挡灾,免于再次经历失去宁书砚的痛苦。
说到底,他在努力, 他想让宁书砚也爱他。
他先是忙着得到宁书砚。
再忙着得到宁书砚的爱。
从而忽略了很多东西。
这些事情让他整个人都是松懈的。
他或许是不想, 甚至是不敢去细想一些事情。
他只想宁书砚留在他身边。
现在,宁书砚这般站在他的面前, 问了一个关于前世的问题。
他第一个情绪竟然不是震惊。
而是慌乱。
他害怕宁书砚离开他。
他整个人兀自沉陷进了一个人的兵荒马乱里,仿佛什么事情,都能轻而易举地将宁书砚从他身边夺走,留他只剩满心惶然与空落。
可宁书砚只是走过来,先是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随后问道:“吃药了吗?”
宁书砚的语气很平静。
平静到宋云迟觉得这一切,仿佛都只是一场荒诞的梦境。
“吃了。”他低声回答。
“不舒服了就睡一会儿,等你状态好了,我们聊一聊,好吗?”
宋云迟却不愿,他急切地伸手握住了宁书砚的手腕, 不许他离开,说道:“现在可以聊……我可以努力让我自己……正常……”
可宁书砚是冷静的。
甚至冷静到可怕。
双眸如同古井一般无波无澜,无温到了眼底。
宁书砚劝说道:“没必要逞强, 不舒服了就休息,这不是很急迫的事情。”
“我怕……我怕醒来……你就不在了。”
“为何?那些事情不该怪罪你,你为何要怕?”
“是我害死了你!”宋云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那个人为了讨好我,害了你,那个蠢货居然以为伤害你,可以讨好我!所以他……”
“哦……是这样啊……”宁书砚听到这句话也有些恍惚,冷静也终于出现了一丝破绽。
他缓慢移动着身体,坐在了宋云迟的身边,开始回忆前世的事情:“那个时候,我只觉得他是一个地头蛇。殿下是封地的藩王,却要看他的脸色生活,我也尽可能地跟他结交。
“他这人,很恶心,是个老色胚,离得很远都能闻到他身上的一股子臭味。
“我心底是厌恶的,我讨厌这样的人,可不得不虚与委蛇。
“那里时常会有战乱,我会跟着出征,难得凯旋,他可能是怕我因此有了功绩,竟然暗害我。
“我没有倒在敌军的刀枪下,却被自己人下了毒,真的是……讽刺。”
宋云迟继续说了下去:“后来我杀了他……杀了他全家……
“可……你还是中毒很深。
“是因为我初期没有处理好我的感情,才会引得旁人误会,害了你……”
这是宋云迟最痛的记忆。
也正是这段不堪的过往,彻底摧垮了他一向坚韧不拔的心性,成了他偏执癫狂的根源。
那些岁月里,他活得浑浑噩噩,如同一条会到处乱咬的疯犬,看似张狂,不过是勉强苟延残喘。
日复一日,沉重的愧疚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地将他缠绕禁锢。
他沉沦在悔恨和愧疚中,无从挣脱,自然也无处可逃。
是他害死了宁书砚。
是他!
他的所谓的爱,害死了他的爱人!
可对于自己的死因,以及这件事情,宁书砚的表现却是平淡的。
至少面上如此。
他转过头,看向宋云迟,问道:“可以跟我说一说,后来的事情吗?”
再次回忆起前世的绝望,致使宋云迟的状态越发糟糕,他只能努力保持平稳地问:“你想知道什么?”
“我中毒后,殿下带着我回京了?”
“嗯。”
“然后我一直是中毒的状态,之后我的记忆很混乱,殿下他真的登基了?”
宋云迟努力控制自己不自觉发颤的手指,撑起自己的身体,接着回答:“他冒死回京的消息我很早就知道了,自然也知道了你中毒的消息。
“所以半途我就将你抢了过来,强行带回王府……
“我为你寻遍名医,甚至用了偏方,都没能把你救回来。”
“嗯,我虽然记忆不清晰,可仍旧记得,那段时间好痛苦啊……活着就是痛苦。”
“对不起。”宋云迟终于说出了迟了一世的道歉。
“你似乎在虐待我?为什么总是用针扎我?”
“那是在针灸。”
宁书砚继续回忆:“还总凶我!”
“每次喂药你都嫌苦,然后吐出来,如果不喝进去,你会死的……”
“你还……”宁书砚没再说下去。
他还用嘴喂药给自己。
那居然是真实的。
现在宁书砚都理解了。
为什么宋云迟夜里会突然帮他翻身,还帮他揉后背。
为什么宋云迟仿佛很会照顾他日常起居,还做得很熟悉。
为什么宋云迟在他每次反抗时,不但不生气,还会感叹他很有力气。
“之后呢?”宁书砚又问。
“我想着,给你冲喜,你的情况也许能好转。你最想要的事情,可能是那个蠢货登基……所以我……”宋云迟说着,晃了晃自己的头,努力让自己清醒。
宁书砚在这个时候靠过来,伸手抱住了他,抬手拍了拍他的背安慰:“没事,可以慢慢说,也可以以后再说,我暂时不会走的。”
明明是在耐心安抚。
可宋云迟竟然觉得这个拥抱让他更加恐慌。
“暂时吗?”宋云迟的心口刺痛了一瞬。
“谁又能说清楚以后呢?”
宋云迟不再纠结这个词,又说了下去:“我扶持他登基了,他真的成了圣上,你看起来很开心,然后当天晚上就……”
宁书砚大致猜到了,因为他在那之后再也没有记忆,也没有痛苦了。
“后来呢?”
“后来我继续做摄政王,他做皇帝,我还要一直扶持他,保证他不被谋朝篡位。
“在你死后,我因心郁成疾,得了如今的疯病,时常会不清醒,浑浑噩噩地过了许多年。
“我还请国师给我们二人建盖了一个陵墓,说是可以助我们再续前缘。
“我去墓里看你的时候……”
还在抱着宋云迟的宁书砚突然一惊,松开宋云迟,诧异地看着他:“你去墓里看我?!”
不是墓前?
而是墓里?
是时不时把他挖出来看看尸体腐烂程度吗?
“没错,我总去,但是那次疯病复发,中了墓里的机关,导致我重伤。
“我醒来后坚持着爬到了自己的棺椁里,也算是与你同葬了。
“再一睁眼,就回到了你和那个叛徒见面的日子。”
宁书砚不可思议地盯着宋云迟看了良久,才问:“你……真的放弃了皇位?”
“算是吧,其实本就不属于我,我也没再去争。”
“我不理解。”
“什么?”
宁书砚不理解宋云迟是怎么想的。
为了一个避他如蛇蝎的人,变成了后面的样子。
“宋云迟,你不觉得很荒唐吗?就算是上一世,你我之间也从来没有感情,你却因为所谓的情情爱爱,放弃了唾手可得的东西。
“还把自己搞得疯疯癫癫?为什么一个风光霁月的人,会把自己活成这样?”
宋云迟看着宁书砚脸上的认真,苦笑起来:“宁郎可能是从未爱上过任何一个人,所以不会理解这种感情。”
“……”宁书砚被说得哑口无言。
这无非是在说,宋云迟自己也知道,宁书砚不爱自己。
他们此刻的和谐,不过是一种营造出来的假象。
是宁书砚选择妥协后,想让自己日子过得更舒心,所以做出的让步罢了。
宋云迟小心翼翼地靠近宁书砚,其间还一直在观察宁书砚的神色。
如果宁书砚表现出任何的抗拒,他都会立即停下。
好在宁书砚没有拒绝,他顺势将自己的额头抵在宁书砚的额前:“宁郎,我的确做过很多错事……可对你,从未做过任何伤害的举动。”
宁书砚跟着问:“所以在重生后,意识到一些事情已经改变了,你也没去管,任由东宫这边的事情大事化小?”
“嗯。”
“这一次,你又放弃了那个位置?”
“嗯。”
宁书砚又问:“那个姓古的官员,是你杀的?”
“是。”
“你还做了什么?”
宋云迟连送走花魁,派人打了国子监学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宁书砚听得一阵沉默。
他总是能从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意识到,宋云迟果然有病,还疯得很怪。
宁书砚看似平静,是因为他早就猜想到了这件事情。
铺垫了很久,让他有了心理预期,所以他要比宋云迟冷静许多。
但是此刻他的内心,仍旧不算淡然。
听到宋云迟为自己放弃了那么多,还扶持宋辞礼登上皇位,认真辅导了十几年。
问宁书砚感动吗?
其实并没有。
眼前这个人,虽然在他中毒后为他做了很多事情,可他中毒间接是宋云迟造成的。
是因为宋云迟对他模棱两可的感情外露,也是因为宋云迟对他过分关注,让别人产生误会。
可以说是宁书砚不小心,不知道防范己方的人。
但是最直接的原因,就是宋云迟。
他感动不起来。
再说宋云迟重生,又做了什么?
他一心一意避开灾祸,竭尽可能地护住了东宫这边的人。
宋云迟则是着手于强取豪夺?
看起来他们两个人在一起了,但是因为宋云迟太过心急,显得宋云迟依旧没有任何长进。
两辈子的感情处理都一塌糊涂。
可真的去怪罪宋云迟吗?
罪魁祸首是那个想要通过害人性命,讨好他人的官员。
这件事宋云迟并不知情,甚至也没想到会这样。
他的死真的……可以怪宋云迟吗?
在宁书砚陷入思考时,宋云迟握住了他的手。
宋云迟宽大的手掌几乎包裹住他的手,还在传递着身体不受控制的微颤。
他这个时候才回神看向宋云迟。
看到宋云迟一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神带着惶恐,生怕宁书砚突然想通了什么,接着扭头便无情地离开他。
宁书砚最终还是问了出来:“你的疯病是上一世得的……也带过来了?”
“嗯。”
“那你之后如何打算的?”
宋云迟此刻身体抖得厉害,却在努力平静地跟宁书砚交谈:“和你……永远在一起……”
“其他的呢?都不要了?”
“那……那些不重要。”
宁书砚看着他此刻病发的样子,知晓宋云迟今日是被宋辞礼气到的,最后还是抬手扶住了宋云迟的脖颈,帮他去抚平脖颈上绽起的经脉。
他的目光落在宋云迟的唇瓣上,问:“现在该怎么做才能帮你缓解?让你抱我?”
宋云迟却第一次避开了,摇了摇头:“我该……尊重你的情绪……不该……用你发泄。你也想……安静思考吧……”
“那你非要和我成亲的时候,想什么了?想过尊重吗?”
“……”宋云迟垂下眼眸,“对不起。”
宁书砚最终仍旧没有说半句重话。
他没有对宋云迟发脾气,而是站起身来,说道:“我去沐浴了,你早点休息。”
“好。”宋云迟只能如此回答。
宁书砚坐在温池里的时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素来觉得自己心性通透,世事纷扰大多能淡然看开。
许多事情的利弊得失,向来都能独自权衡分明,算是拎得清轻重的人。
可他终究不得不坦然承认,一旦自己真正地身陷局中,置身事内,心绪总会难免受牵绊。
许多抉择行事,反倒失了平日的冷静沉稳,做得真的是……半点称不上稳妥周全。
他现在需要冷静。
冷静思考利弊,如何做才是最有利于他的。
他的确需要一个人独处的时间——
作者有话说:疯得奇奇怪怪,没有脑袋。
第68章
068
沐浴的时间, 宁书砚的脑子里一直在进行一场天人交战。
心绪反反复复。
一会儿在想,被宋云迟爱上,似乎真是一件体验感非常糟糕的事情。
前世,自己间接因他而殒命。
这一世,又全然不顾他本心意愿,一意孤行请旨赐婚,急迫地将他娶回王府。
一会儿又在想, 宋云迟的确为他做了很多。
愿意辅佐自己一直看不上的太子登基为帝, 还坚持从旁指导。
以身犯险为他挡灾,为的是让他能够多活一段时间。
对于他帮助太子的小举动, 也一概是容忍纵容的。
一边是偏执强势的禁锢与牵扯。
一边是倾尽所有的守护与情深。
两种念头在他的心底反复拉扯, 翻来覆去, 难分难解, 越搅越乱。
总而言之, 宋云迟爱人的手段很拿不出手, 却又爱得轰轰烈烈,毫无杂质。
被宋云迟爱上,不亚于被鬼缠身。
但是鬼还有那么点优点,就是会将靠近自己的危险都赶走了。
讨人厌吧……
偏还不是一无是处。
等温池的水都凉了, 他才走出去,用沐巾擦干净身体, 换好衣服回到房间。
回去时,看到宋云迟躺在床上,蜷缩成一团。
谁能想到在外面不可一世的堇王,竟然会有这么没有安全感的一面?
整个人蜷缩成巨大的一团,看着无助……
算了。
看着里衣都遮挡不住的肱二头肌,这人也无助不到什么份儿上。
宁书砚没能升腾起多少怜惜, 反而有点向往。
他也想练成这样。
他最终还是上了床躺在了宋云迟的身边。
宋云迟果然没睡着,很快转过身来,抱住了他。
他正想入睡,就感觉到宋云迟揽住了他的腰,身体顺势一带,旋转间将他放到了床里面。
正因为天地忽转而惊讶的宁书砚,刚刚回神,就听到宋云迟解释道:“你睡觉不安分,在外面会掉下去。”
“哦。”
宁书砚扯过被子,盖住了自己的肚子。
宋云迟非得凑热闹:“我也要。”
宁书砚只想盖住自己的肚子,如果被子放在他的身侧去盖宋云迟,自己身上必定要盖住很多。
所以他将被子放在了两个人中间,这样就能一人盖住一角。
结果宋云迟幽怨地看着他,问:“一定要在你我之间隔住这么一个东西吗?”
宁书砚没招儿了,只能坐起身来,抖落开两床被子,一人身边一个。
他觉得事情解决了。
盖着自己的小被子正准备入睡,就感觉宋云迟在小心翼翼地勾他的手指。
宁书砚想着,现在宋云迟病发,握着手就握着吧,总比上一次一整夜都得握着宋小迟好多了。
最终,两个人躺在一起,牵着手一起入眠。
又是一夜安静。
*
宋云迟第二日告假了。
他留在王府里也是忐忑了一整日,心绪不宁地等待宁书砚从翰林院回来。
这一日,他一直坐立不安,生怕一会儿就听说宁书砚骑马离开京城了,直奔某个很远的地方而去。
就如上一世一般。
好在,宁书砚应该回府的时间,王府外出现了马车声。
随后宁书砚活动着肩膀朝着房间走。
宋云迟立即从书房出来,快步跟着宁书砚进了房间,连想伺候更衣的宝平都被撵走了。
到了房间里,宋云迟亲自帮宁书砚更衣,其间一直在观察宁书砚的神色。
宁书砚似乎很疲惫,低声道:“在崇文馆时觉得疲惫,但是仍有活动的时间,在翰林院伏案一整天,真的是……”
翰林院里最不缺的就是勤奋好学的书呆子,一群最能卷的人聚在一起,工作氛围自然不必说。
宁书砚时常觉得自己出身崇文馆,都算是娇生惯养的,真不如这群人勤劳。
以至于他跟着卷了一阵子,就有点受不住了。
宋云迟亲手帮宁书砚脱掉了官袍,随后推着宁书砚到床边,让宁书砚坐好,他亲手帮宁书砚揉着肩膀:“可还撑得住?”
“嗯,还成,幸好身体还年轻。”宁书砚回答。
之后两个人陷入沉默中。
宋云迟只能任劳任怨地帮他揉肩膀。
宁书砚觉得自己缓过来一些了,才低声道:“既然四皇子不老实了,我们也该着手处理了。我今日给国师送去了帖子,求他暗中调查夏怀映,所有的事情,都要在有苗头时立即扼杀。”
听到宁书砚的话,宋云迟的眼眸里逐渐有了光彩。
他知道,这是宁书砚暂时不会离开他身边的铺垫。
他还有可用之处。
他要将自己的可用之处发扬光大,才能让宁书砚彻底离不开他。
于是他说道:“四皇子不成气候,只要让他孤立无援,就可以将他架空。他身边最大的助力,不过是顺天府尹,他的罪证还在你书桌放着。
“将他扳倒,还可以有其他的益处,你可以给府丞递出一些苗头,他若有上升的想法,也会助你,之后会成为你的人。
“你如今人微言轻,初递奏章自然不成,那便……”
宁书砚听到宋云迟说到这里,已经学会了抢答:“死谏!”
“嗯,我会从旁协助,用最快的速度处理了这个人,才能让他们没有任何周旋的余地。”
这二人很快达成一致。
在坦白双人都是重生的人后,他们迅速从新婚夫夫,变为了双老贼夫夫。
宋云迟给宁书砚按摩的小半个时辰里,已经部署好扳倒四皇子势力的一切,默契非常。
安排稳妥后,宁书砚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宋云迟立即坐在了他的身边。
宁书砚开诚布公地说道:“既然你我已经说清楚,事情已经如此,我也没必要整日里怨天尤人。
“你要是对我好,对我有益处,我也不会觉得和你成亲是什么非常糟糕的事情。
“成亲这段时日,我也做到了尽善尽美,身为堇王君,我做得也足够稳妥周到。
“你我夫夫二人,以后也可以相敬如宾,共度余生。”
既然已经招来鬼邪,何不将鬼邪利用到极致,为己所用。
宋云迟无疑是最适合排除异己的杀器。
宋云迟看着他嘴唇一开一合,说着这些话,心中有些激动。
可还是有些苦楚。
宁书砚的这些话里,都透露着没有感情这件事情。
可这对目前的他来说,已经是很大的恩赐了。
所以他立即点头:“好。”
宁书砚将手臂搭在宋云迟的肩膀上,微微眯起眼睛,眼中透出狡黠来。
“我不讨厌你的相貌,也不排斥你的身体,所以你呢……好好维持身体,我们才能多恩爱几年。
“我也想你我都长命百岁,这样才能多享受几年鱼水之欢。”
他说着,凑近了宋云迟,几乎贴着他的面:“毕竟我真的有点瘾大……”
宋云迟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终于露出笑容。
他扶住了宁书砚的腰,低头吻住了宁书砚的嘴唇,温柔得像是要让宁书砚化作一滩蜜水。
刚刚得到宁书砚的答案。
宋云迟自当卖力表现。
宁书砚不自觉地环住了宋云迟宽阔的肩膀,看着眼前人的阴影轮廓将自己笼罩。
那人帮他松开了发冠,脱掉了束缚。
宋云迟细致地为他服务着,亲吻着他的脸颊,轻声询问:“这样的话,堇王君可还满意?”
宁书砚觉得,宋云迟早就将他的身体研究透彻了。
喜欢什么,全部都了解得如同成功悟道,通透无比。
就算方才宁书砚说得多直白大胆,此刻真的经历耳鬓厮磨,他还是不自觉地蜷缩身体。
他闭着眼睛,睫毛还在不受控地轻颤。
如今时节,夏不似夏,秋又未入。
前一刻晴空万里,下一刻暴雨骤降,雨打芭蕉,噼噼啪啪。
芭蕉叶片在雨中彷徨无措,被风吹拂得摇摆无依,时而因风推动扬摆,又惯性回归原位,浮浮沉沉。
吻落,如雨滴落入湖泊。
湖面层层荡开细碎涟漪,被乌云半掩的冷月倒映水中,零落波光里被细密的雨丝揉碎,散作千万片摇曳沉浮的银辉。
湖面水汽袅袅升腾,化作一片朦胧白雾,氤氲缭绕,模糊了边界,恍如现实与梦境纠缠交织,分不清此间究竟是真境还是幻梦。
浪里透着白。
粉桃色摇摆,于白雾中时隐时现。
待到风雨渐歇,雨雾悄然散尽,天地终于归于清朗。
夜色洗尽沉郁,夜空澄澈,风清月朗,星河垂落。
庭中百花趁着夜色悄然盛放,缕缕浅淡花香随风漫溢,沁人心脾。
市井间忽有烟花腾空而起,冲破寂静夜幕,在天际轰然绽开,化作漫天璀璨的火树银花。
长街之上,路人驻足仰望,惊叹之声此起彼伏。
亦有人望着眼前人间盛景,满目动容,竟被这极致的美好触动,悄然湿了眼眶。
*
宁书砚迷糊间,伏在宋云迟的肩膀上,看着宋云迟熟练地抱着他去往温池。
他身上只披着一件外衣,其他地方仍旧可以碰到宋云迟温热的皮肤。
他随着宋云迟行走的动作,侧脸看着宋云迟的侧脸。
线条流畅清晰,五官俊朗无双,他一向觉得,宋云迟是这京城难寻的俊朗男子。
此刻依然。
或许初成亲时,的确有着不甘。
可又觉得,婚后的情况,似乎没有很糟糕,甚至算得上自在又安稳。
眼前这个人,完全钟情于他,全心全意地协助他。
这个人爱得又疯又愚蠢。
竟然愿意为自己,甘愿舍命挡灾。
如果……这个人可以在之后的日子里,也最大化地展示对宁书砚的助力,他或许可以和这个人和睦相处。
毕竟,有的时候,他们两个人之间也有过极致的快乐。
让他觉得近乎疯狂的快乐。
第69章
069
在宁书砚看来, 顺天府丞圆滑得像是一块油腻的肥肉。
此人身高中等,体态偏胖,是一个皮肤白皙,蓄着胡须的中年胖子。
其平日里待人总是一副和气模样,行事滴水不漏,挑不出半分错处,身上也从无盛气凌人的官架子,看着极好相处。
可是宁书砚主动与他接触过两次,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隔阂。
无论如何客套周旋,都没法拉近两个人的半分私交, 更谈不上深谈正事。
这人永远温和有度, 却也永远疏离设防, 让人看不透, 也亲近不得。
在宁书砚想要放弃他这条线时, 刚巧赶上他去大姐家里, 参加外甥的周岁宴。
大姐抱着孩子逗弄,低声询问:“听闻你最近在和顺天府丞结交?”
宁书砚不由得一惊:“我做得这般不小心,你都知道了?”
毕竟他和大姐、姐夫家里走动并不多。
“嗐!他家娘子与我关系算得上亲密, 你来时, 她刚离开我的屋。”
“你不会突然跟我提此事,却没有下文,姐姐可是要帮我?”宁书砚对着大姐挤眉弄眼,模样很是讨人喜欢。
大姐本就长得美艳,被他逗笑时更是笑得爽朗明媚,随后道:“我听闻啊,顺天府尹的发妻和府丞乃是表亲,且年轻的时候,两人有过暧昧的情愫。
“府丞的妻子很是在意此事,抱怨了许多次,她自身也不差,若是知晓他心中还有别人,她才不嫁呢。”
宁书砚很快懂了:“你是说,府丞其实不想府尹有事,是不想其表妹跟着落难?”
大姐纠正他:“是表姐。当年表姐当嫁之年,可他仕途未稳,这才错过了。”
“哦。”
大姐说到这里不由得有些为自己好友打抱不平:“男人嘛,总是吃着嘴里的看着碗里的。自己孩子都要入仕了,还惦记着别人呢。”
“这样啊……”宁书砚回答时,陷入了沉思。
大姐用指尖戳宁书砚的脸颊:“你若是办事,可不能让人将表姐给娶回来,或者养在外面,那样我朋友可是要跟我生气的。”
“这是自然,而且做过正妻的,都讲究颜面,怕是女方也不会同意这种事情。”
大姐这才回神:“也对,是我乱了脑子,人家府尹夫人也是体面人。”
宁书砚回到王府后,立即和宋云迟提了这件事情。
宋云迟却在奇怪:“为什么心里有一个人,还能娶别人?这种人真的让人无法理解。”
宁书砚听着没说话。
毕竟在他看来,宋云迟这种人也是让人无法理解的。
宋云迟没有再纠结这件事情,而是道:“许诺他,顺天府尹就算犯事,也不会影响到他的家人,还能保证他的表姐可以回到本家。”
“我有些担心一件事情,顺天府尹还在时,他尚且会收敛。若是这二人和离了,他会不会对那女子动心思?我的姐姐和他的发妻关系不错……”
宋云迟手指轻敲桌面,提醒:“你究竟在顾虑什么?你可是宁弹弹。
“他若敢有半分不老实,存了别的心思,自有法子叫他前路断绝,半步也别想往上攀。既然能扳得下一个,便也不惧再拉下第二个,这种事情,从来都由不得他肆意妄为。”
宁书砚很快点头。
*
是夜。
顾希夷被虞岁和单手拎着,像拎着一个货物一般,带着他进入了夏家的院落。
在此之前,谢良回早就进入夏家探路几次了,比较熟悉夏怀映的院落。
原本夏怀映是占据着主要的院落的。
后来他爹娘出事,院子被其他几家分了,他只剩下了一个小小的院子,书房和房间是连着的。
一侧有着一个小小的耳房,再无其他。
所以谢良回引路。
虞岁和带着顾希夷跟在后面,行动也算顺利。
几个人趁着夜色进入了这一处院落。
顾希夷被放下后,狼狈得想要干呕,最后还是忍住了。
他龇牙咧嘴地拿出罗盘,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最后摇了摇头。
这表示这院子里看不出什么蹊跷来。
谢良回指了指房子,应该是在询问要不要闯进去。
虞岁和看向顾希夷,总觉得不会轻功的人,进去一准被发现。
正犹豫时,屋中突然亮起了灯光。
谢良回第一个跑了。
虞岁和对于谢良回毫不犹豫丢下他们的行为很是震惊,只能拎起顾希夷跟着快速纵身离开。
到底是一群有官职的人,偶尔做个坏事完全不擅长,那叫一个做贼心虚。
离开到安全地带,顾希夷才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
接着他摆了摆手,说道:“除非他的屋子里有特别邪性的东西,贫道才能在院子里感知到。而且他换过屋子,之前的东西估计都没了一批了,什么也没感知到。”
谢良回拱手致谢:“多谢二位相助,我会回去通禀王爷和主君。”
顾希夷也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脸色灰败了好一会儿,才道:“送贫道回府,莫要被夜里的官兵抓了。”
谢良回没动。
虞岁和只能白了他一眼后,骂了一句:“和你家主子一样没良心。”
“嘿嘿嘿。”谢良回笑得憨厚,却跑得飞快。
*
未能在夏怀映那里调查到什么。
他们也不能在行动前打草惊蛇。
于是调查夏怀映这件事,暂时被搁置了下来。
宁书砚第一次和宋云迟配合完成一件事情。
直到这个时候,宁书砚才算是真正地了解了宋云迟的手段了得。
此人行事狠绝凛冽,出手从无半分留情余地,不留一丝转圜缝隙。
旁人就算想要周旋化解,也根本寻不到半点破局之机。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一切准备已经稳妥。
顺天府丞那边的配合也在暗中进行。
诸事皆由宋云迟筹备妥当,最终那道奏章,交由宁书砚亲笔拟写。
宋云迟立在案旁,静静地看着他落笔行文。
往日里只见过宁书砚书写的经帖,这般梳理桩桩证据,剖析利害得失,再草拟朝堂奏章的模样,倒是难得一见。
看着宁书砚认真的样子,宋云迟的眼底不由生出几分由衷的欣赏。
他在心中暗自思忖,宁书砚这般惊才绝艳之人,果然就应该抢过来。
他还是头一回遇上写奏章能这般贴合心意的人。
不仅将自己心中所有筹谋与条理尽数囊括,更是行文简明扼要,措辞凝练利落,字字掷地有声,分寸、格局、锋芒无一不备。
等奏章写完,宋云迟说道:“与我一同去一趟南书房,我先去,太监已经打点好了,他看准时机会进行通禀,接着引你进去。”
“好。”宁书砚换好了官袍,将奏章收得稳妥。
临行前,宁书砚做了一个深呼吸。
他这一世的第二次出手,要开始了。
宋云迟去南书房时,还有其他官员在此,都是朝廷之中的重要官员。
他们本是要商议其他的事情,如今刚刚谈论出眉目来。
这时有人通禀,说宁书砚有本急奏。
圣上抬眼看向宋云迟,见宋云迟似乎也很意外似的,并没有作声。
宋云迟在,圣上自然不能怠慢了宁书砚,很快传宁书砚进来。
宁书砚缓步步入朝臣齐聚的南书房,殿内文武官员林立,人人神色端严,周遭气氛压抑且凝重。
宁书砚面上不见半分慌乱局促,依旧是素来沉静从容的模样,步履平稳,神色淡然。
入殿之后,他不急不躁,先依朝臣规制,躬身垂首,从容行了朝堂大礼,随后说道:“臣有本启奏。”
“何事这般急切?呈上来,容寡人一观。”
奏章经由太监之手,最后呈到了圣上面前。
圣上还是第一次看宁书砚的奏章,刚开始还在感叹,宁书砚真是写了一手好字。
待通篇看完,心中波澜难平,竟忍不住又将奏章从头至尾重新细读了一遍。
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字面,神色沉郁难舒。
他看完之后,觉得这件事有些大,表情变了变后,随后随手放下了奏章,问道:“弟君这般着急前来,可曾吃过晚膳?”
这态度,便是要在饭桌上闲谈几句,之后再问问情况。
处理结果怕是也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宁书砚却没有回答这句话,而是突然跪倒在地,闷头便拜:“臣死谏!”
圣上听完,惊得站起身来,几乎是下意识地惊呼出声:“怎么就死谏了?!”
说完很是无助地看向宋云迟,说道:“这……你劝劝弟君。”
“年轻人,不懂轻重。”宋云迟这般评价。
圣上听完松了一口气,亲自走过去打算扶宁书砚起身:“就是,入朝为官,不能意气用事……”
谁知,这个时候宋云迟冷哼了一声,像是不认同宁书砚一般,说道:“让他死!”
宁书砚也仿佛在跟宋云迟赌气一般,再次磕头:“臣死谏!”
圣上这回是真的蒙了。
他先是去扶宁书砚:“快起来,怎的就这般严重了?”
扶起来宁书砚,又去劝宋云迟:“你也成了亲的人了,怎么还这般脾气?说的是什么气话?!这姻缘可是你自己求来的。”
一着急,将当初的事情都说漏了,让一殿的官员都知道了是宋云迟求来的宁书砚。
南书房里,其他官员他们面面相觑,似乎很是好奇宁书砚的奏章上写了什么,怎么闹出这么大的阵仗?
加之得知了天家的八卦事迹,还有人传说是宁家攀附,如今看来,都是胡说。
都察院的左都御史李束尧看到宁书砚那刚正不阿,宁死不屈的模样,倒是眼前一亮,多打量了宁书砚几眼。
这小子竟是这般性格?
他很喜欢!
有他们都察院的风骨!
宁书砚站起身来后,便开始陈述他得到的证据,又说了顺天府尹所做的种种事迹。
他条理清晰,说话吐字清晰,不出片刻,已经将事情交代清楚。
其他官员听完,倒也跟着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今日在场的官员很配置很妙,都察院的人在,他们的眼里最是容不得沙子,自是最先捧起了证据查看起来。
其他的官员也没有和顺天府尹关系亲近的,竟无人能为顺天府尹说上一句话。
局势一时间成了一边倒的架势。
圣上端坐龙椅之上,额间冷汗涔涔而下。
听取众臣一番议论后,他才终于看向宋云迟,开口问道:“十一弟以为此事该如何处置?”
宋云迟沉声回道:“此等罪臣,应当即刻革职待罪,收押刑部大牢,钦派钦差主审,会同都察院、大理寺堂官一同三司会审。”
立在一旁的李束尧当即躬身行礼,主动上前请缨:“下官愿协同查办此案。”
圣上一时之间,竟有些下不来台。
他重新拿起奏章细细阅览,心底暗自思忖,只怕自己的四子也会被此事牵连在内。
可眼下情势已然将他架在高处,万般顾虑也只能压在心底,不得不当即下旨定夺。
这个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看向宋云迟和宁书砚,怀疑自己被这两口子做局了。
可又觉得不应该,他可是听闻,宁书砚跟宋云迟不是一条心的。
难道调查有误?
他在心底反复思忖,权衡再三,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沉声下令:“革职查办。”
旨意刚一落下,各部门便迅速行动起来,各司其职。
这自然有宋云迟安排的手笔,所有人早已蓄势待发,即刻着手处理相关事宜。
宁书砚刚走出南书房,便被早已等候在门外的李束尧叫住:“宁家后生,可否屈尊协助本官整理涉案证据?”
“自然可以。” 宁书砚微微颔首,没有半分推诿。
他本就意在借弹劾之事引动都察院的关注,如今得此机会,正合心意。
况且,涉案的所有证据本就是他着手整理,奏章也是他亲笔书写,对其中的来龙去脉最为清楚,协助整理证据,本就是顺理成章之事。
片刻之间,他便随李束尧一同离开了皇城,奔赴相关卷宗存放之处,着手梳理每一份凭证。
宋云迟独自一个人回到了堇王府,想去打听一番宁书砚办得如何了,或者是去协助办理。
可想到这是宁书砚入仕后,着手办的第一桩案子,是宁书砚扬名立万的好机会。
宋云迟若是出面,都会淡了宁书砚的功绩,所以他不能去。
最后还是硬生生地忍了下来。
他也相信,宁书砚定能办好此事。
协同办理的第一晚,宁书砚干脆宿在了都察院,第二日还如常去了翰林院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
第二日倒是没有彻夜不归,却也回来得很晚。
基本上是洗漱后,还没跟宋云迟说几句话,就累得睡着了。
这般日夜不停地查案日子,足足持续了九日,所有涉案证据才得以全部梳理妥当,汇总完毕。
与此同时,那些被此案牵连在内的其他官员,也被陆续缉拿归案,一并交由三法司查办问罪。
就连四皇子,也因涉案被削去部分职权,禁足于府中,不得随意出入。
原本宋云迟一直在安排人暗暗盯着夏怀映。
此次查办顺天府尹一案,他本也打算顺势将夏怀映一同关押起来。
这般一来,也能更方便他们的人,前往夏怀映的府邸仔细搜查,看看他是否暗中布下了其他手段。
只是夏怀映还是学子,牵扯得最轻,被延后到最后一批捉拿。
宁书砚翰林院当值时,看到宝平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汇报消息:“主君,夏怀映逃了,王府还死了三个护卫。”
幸好宁书砚看到宝平进来,便停下了书写,不然真的容易毁了他正在书写的文书。
原本夏怀映只算得上被动牵连,并无实打实的罪证,按常理不出几日便能被释放。
顶多是耽误往后仕途前程。
他父母已然流放,自身又卷入案中,履历上落了污点,崇文馆的馆试也绝不会轻易通融。
偏偏如今闹出了人命,事态瞬间升级,远比先前严重数倍。
旁人皆会不解夏怀映何以走到这一步。
想来唯有一种可能,他是被逼无奈。
若不铤而走险,便会被揪出更大的祸事,那同样是牵扯人命的大事。
宁书砚心头骤然明了,暗害自己的人,多半就是夏怀映。
夏怀映深知宋云迟的手段狠绝,一旦被查出暗害之事,自己绝活不过翌日。
进退无路之下,他只能选择鱼死网破,设法脱身逃离。
他搁下笔,在桌案前静坐,静坐了半晌才问:“王爷是如何处理的?”
“正在搜查,奴才来之前,仍旧没寻到人。听说虞小将军,带着国师冲进夏家去搜查了,可需要去奴才去打探一番?”
宁书砚摇了摇头。
他大致已经可以猜到了。
他只是不解,他和夏怀映无冤无仇,为何要这般对他?
按照国师之前所说,这种法子已然用了多年。
狩猎那年,他和夏怀映的关系还算得上融洽,虽然说偶有成绩上的较量,却没有过任何冲突。
不该如此的……
他心情颇为沉重地回了王府。
宋云迟难得没有在王府,许是亲自着手布置捉拿夏怀映的事情去了。
他一个人去了书房。
如今,证据整理完毕,一切都已经处理稳妥,他能够协助的事情已经做完。
其他的事情,基本已经平稳,只等着最后判成什么样子。
他已然完成了他的任务,一切都完成得漂亮,还得到了都察院一众官员的赏识。
他该轻松才对。
可他又在书桌前静坐了一夜,直到宋云迟回来。
宋云迟进入书房后,盯着宁书砚半晌,才主动出声:“对不起,事情被我办砸了。”
也就是没抓到人。
“他不是等闲之辈,有些小聪明,有着我都不得不承认的优秀。只是可惜了三个护卫,安抚家人了吗?”宁书砚开口去问。
“杨长史会着手去办。”
“没的人多半是家中的顶梁柱,多给些银钱,家人也安排好差事,要让他们之后能活下去。”
“嗯。”
宋云迟走到宁书砚身边,用自己的大手盖住了宁书砚的头:“这双笑眼不再笑时,还挺让人害怕的。”
宁书砚抬眼看向宋云迟,目光认真:“知晓自己的同窗对自己有谋害之意,心中难免复杂。
“可又一细想,他算是害了我吗?他致使你我结缘,于我而言,你或许真的是飞来横祸,可福兮祸兮,谁又能说得清楚?
“若是没有和你在一起,我再一次活不过二十五岁,也是悲惨的一生,不是吗?
“仔细想想,你或许是我的救赎……”
宋云迟听着他的话,动作有所停顿,最终沉了语气:“我定然会护住你。”
宁书砚拿下他的手,将脸颊贴在他的掌心,叹道:“之前很慌,总觉得他没死,我心中难安,却在触碰到你之后,顿觉好了很多。”
宋云迟听得一阵激动。
难道宁书砚有点依赖他了?
他恨不得现在立即出去,再抓一个通宵!——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我磨了整整一整天,字数还蛮多的?求个营养液吧。
第70章
070
之后的日子, 再忙碌的就不是宁书砚了。
三司会审如火如荼地推进,圣上和宋云迟间接性施压,很快便敲定了最终定案结果。
前顺天府尹入狱羁押一个月后,终被判流放之刑。
朝廷将其家人受牵连的范围尽力严控到最低限度,他的夫人得以安然返回娘家本家。
只是经此一事, 她再也不敢替夫家奔走周旋。
否则稍有异动,怕是连自身都难保全。
顺天府丞顺利接任职位, 继任后未有半分逾矩之举。
想来他也清楚自家妻子与宁家的渊源, 不敢有丝毫造次。
待其表姐返回本家后,他仅派人送去一些滋补礼品。此后便谨守本分, 再无多余往来与僭越之举。
四皇子失去了最大的靠山, 又被父皇盯上, 又没了幕后煽风点火的人, 自然不敢再造次。
皇后又亲自动手,将他院子里的莺莺燕燕也都遣散了,认定是自己的儿子被人带坏了。
听说,四皇子因此人都萎靡了不少。
另一边,宋云迟一直在搜寻夏怀映。
夏怀映像是早就有所防备, 逃得毫无痕迹, 一如上一世一般。
宁书砚到死都不知道他的行踪。
宋云迟则是从未在意过这个人,自然也从未关注过他的事情。
京中许多人不解,为什么宋云迟要对夏怀映这个,连崇文馆都未能顺利毕业的学生这般赶尽杀绝。
但是宁书砚清楚,宋云迟知晓他的命途坎坷, 夏怀映多半是一大磨难。
如果不彻底铲除,两个人都心中难安。
这种人,若是被人观察着,尚且让人安心。
突然消失,隐匿市井,随时有可能突然蹦出来作祟,会让人非常不安。
宋云迟因未能寻到夏怀映,气恼多日:“我最初发现他不妥之时,就应该将他杀死!我盯着他作什,我还差这几条人命吗?”
宁书砚却看着他,温声说道:“其实仔细想想,你若是滥杀无辜,我又不能确定他的罪行,你真的动手了,我们之间还会因此产生间隙,你之前也是在顾忌我吧?”
宋云迟不知如何回答。
他的确在试图得到宁书砚爱的时候,行事小心翼翼了许多。
宁书砚逐渐摸清楚了宋云迟真实的性子,以及行事风格。
也知道自己有的时候,也会顾及颇多。
这件事情,不能全怪宋云迟。
有危险的人是宁书砚。
宋云迟愿意帮他,做到如此,已经非常认真了。
在难以寻到夏怀映的一段时日后,他们的日子逐渐恢复平静。
只是追查一事,从未停止过。
以宋云迟的搜查力度,怕是夏怀映就算侥幸逃了,也需要东躲西藏,不能自在地活着。
曾经的天之骄子,如今的逃亡犯人。
想来日子不会好受。
次年,宁书砚已经在翰林院里站稳了脚跟,并且参与了殿试的收卷、阅卷的工作。
在状元郎等几人进入翰林院后,宁书砚也顺利地和他们结交,成为好友。
孟二小姐未来的夫君卢思远,自然又是探花郎。
卢思远相貌着实不错,仪表堂堂不说,还饱读诗书,和宁书砚一般,都是身材纤长偏瘦,带着文人风骨的身材。
只是卢思远的老家在外地,家境只能算得上较为富裕,比不得宁书砚这种有底蕴的世家。
也正是因为家中扶持,他还能到如今位置,足以见得他自身的优秀。
因年龄相近,性格也合得来,他与宁书砚相聊甚欢,倒是与宁书砚关系最好的一个。
这种能够进入翰林院的,都是京城招婿的热门人选。
孟二小姐如今也是当嫁之年。
很快,卢思远和孟二小姐便定了亲。
同年九月,二人的婚礼便风风光光地举行了。
宁书砚不知道,他和孟二小姐私底下议过亲的事情,卢思远知不知道。
他身为卢思远的同僚,自然是要参加他的婚礼的。
还是以男方好友的身份,参加了孟二小姐的婚礼。
前一世,宁书砚在詹事府就职,因当初订婚时的风波,和孟家关系也不算融洽,所以没有参加过这场婚礼。
这一世倒是可以参加了,仍旧有着只有他一个人知晓的尴尬。
席间,乔既明坐在宁书砚的身边,一边揉脸,一边崩溃地问:“王爷没与你一起吗?”
“王爷与两边都不熟,没有理由参加,而且他来了气氛会压抑,还不如不来呢。”宁书砚还在朝嘴里丢着花生米,无聊地打发时间。
“殿下自从太子妃有孕,都不出来和我们玩了。”乔既明继续抱怨。
宁书砚倒是理解的:“殿下每天都很开心,他们夫妻感情好着呢,眼看着还有两个月就要生了,自然寸步不离。”
“怎么办啊……阿砚,我每天要处理的工作,居然有那么多……”乔既明双手夸张地比量着,“我这么小的官,怎么有这么大的责任?!”
“忍着吧,你可是前途大好呢。”宁书砚说着,拿起一颗花生对着乔既明瞄 准。
乔既明立即张嘴,准确地接住了宁书砚丢来的花生米。
两个并肩坐在一排,一起“嚼嚼嚼”,动作格外同步。
他们两个人的位置相对僻静,吃着东西的时候,突然听到隔壁院墙里传来一阵女子的嬉笑声。
想来孟二小姐性子爽朗,好友也多半开朗。
乔既明听了一会儿,开始用胳膊肘撞宁书砚:“你与探花郎相熟,让他帮我问问他家娘子,可有什么合适的小娘子……”
“别啊!”宁书砚连连摇头,“婚姻大事媒妁之言,岂能容我们胡闹,别想了。”
“我也想找一个漂亮又开朗的小娘子,以后的日子得多美妙?”
宁书砚撑着下巴,瞥了他一眼,轻哼:“哼,我还是觉得,你应该找一个能管住你的。”
乔既明突然凑近了宁书砚,低声问道:“被管着多难受啊,你和堇王在一块,不会觉得压抑吗?”
宁书砚想到自己的婚后生活,宋云迟管着自己的时候真就不多。
而且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没羞没臊的……似乎也没太糟糕。
于是他故作深沉地回答:“你不懂。”
“我肯定不懂啊,如果我和堇王生活在一起,估计得天天心惊胆战的。你是真厉害,还能这般开朗。”
“他也没那么凶,他待我挺好的。”宁书砚下意识帮宋云迟说话。
“难不成你们二人,还真日久生情了?”乔既明不由得惊讶。
宁书砚被问得一怔,又很快打岔:“生活在一起这么久,还一起做了很多事情,亲情都要培养出来了。”
“也是。”乔既明说着,继续听着隔壁院子里清脆好听的嬉笑声,低声感叹,“小娘子真好呀……”
宁书砚跟着认可地点头。
不久后,卢思远过来敬酒,乔既明和宁书砚都陪着喝了几杯。
紧接着便是同僚们拽着宁书砚过去一桌说话,不多时,一桌的人都喝得有些多。
最后宁书砚是被宝平半扛着,带回的堇王府。
回到府上,宝平还没将宁书砚送进屋里,便觉得自己身上一轻。
再一抬头,宁书砚已经被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抱走了。
他没再跟着,识趣地离开。
他如今入府也有一年半了,早就摸清楚了府里的规矩。
这个时候,他还是躲远点比较好。
而且宋云迟能将宁书砚照顾得很好。
屋里,宋云迟抱着一身酒气的宁书砚朝着温池走,想将他洗干净。
瞧着宁书砚烂醉的模样,还忍不住嘲讽了一句:“见到孟二小姐成亲,你借酒浇愁不成?”
“思远敬酒……我先和既明一起喝,后和翰林院的同僚一起喝……”宁书砚说着,有些难受地倚偎在宋云迟怀里,“难免喝得……有些多。”
“婚宴可还热闹?”宋云迟问道。
“嗯,热闹……”
“你一直都在喝酒?”没偷偷去看孟二小姐穿嫁衣的样子吧?
“嗯,还和既明聊天……了……”
“聊什么了?”
宋云迟慢条斯理地帮宁书砚脱衣服,准备先用帕子给宁书砚擦身。
他现在的状态,进入温池里怕是会不舒服。
“小……娘子真好……”宁书砚脑袋迷糊间,重复了乔既明感叹的话。
宋云迟帮宁书砚脱衣服的动作一顿,又问:“什么?”
宁书砚以为自己醉酒说话含糊,宋云迟是没听清他说话,便又重复了一遍:“小娘子……真好……”
“为何聊这个?”宋云迟不舍得对宁书砚发泄,便只是握紧了宁书砚的衣摆,暗暗用着力道。
可醉酒之中的宁书砚,仍旧对他的情绪浑然不知:“笑着,闹着……听着就……跟着开心。”
宋云迟在此刻俯下身,逼近躺在美人榻上的宁书砚,银牙紧咬着问:“所以你还是更喜欢小娘子?”
“嗯?”宁书砚觉得这个问题奇怪,“我本就喜欢……小娘子……”
“宁书砚,我没将你伺候好吗?你还在想着小娘子?”宋云迟又问。
“没……”宁书砚想说,他没有想着小娘子,是乔既明想着,他们只是聊了这个。
可后面的话没能说出来,听在宋云迟的耳里,就是宁书砚在承认,他没将宁书砚伺候好。
他还没将宁书砚伺候好吗? ! ! !
好多次他都强忍着兴奋慢下来,只为让宁书砚也舒坦,这也不成吗?
宋云迟已经许久没被宁书砚气得额头青筋直冒了。
他伸出手来,捏住了宁书砚的下巴,迫使宁书砚看向自己:“那我该如何伺候你?国师新一批丹药送来了,我们要不要一起吃?”
宁书砚终于意识到些许不对,看向宋云迟时眼睛里尽是无辜。
他想要解释,可说出口的却是:“你吃了……也和没吃一样……”
宁书砚想表达,宋云迟吃了药,和没吃药的区别不大,都挺禽兽的。
可宋云迟听来,又变了味道。
他觉得宁书砚是参加孟二小姐的婚宴受了刺激,回来就开始挑衅他。
真的是“心上人”嫁人了,让宁书砚心情不好,回来后就看他横竖都不顺眼了是吧?
哪里都不满意了?
晚上往他怀里钻的人是谁? !
小没良心的。
宋云迟被气笑了。
“好好好。”宋云迟连说三声,接着后撤一步,就此离开了温池。
宁书砚躺在美人榻上,独自一个人缓神,开始想着他们刚才的对话,是不是产生了误会?
他是不是惹宋云迟生气了?
宋云迟很生气吗?
疯病不会犯了吧?
他没别的意思啊……宋云迟怎么气成这样?
因着两个人的癖好,外加宁书砚平日里的叫声实在大了些,这边时常是没人照顾的。
所以宁书砚只能独自起身,强撑着身体,想要去寻宋云迟。
刚刚站起身来,扶着柱子站稳身体,就看到宋云迟又从外面走了回来,手里还拿着一团红色绸缎绳索。
这仿佛是他们成亲时,挂在回廊里的装饰布。
孟二小姐和卢思远成亲,宋云迟也想回味一下新婚的喜庆吗?
在宁书砚不解时,宋云迟看着他笑得狰狞:“我没伺候好你?我伺候到你飞起来。”
说着,抖落开红绸。
宁书砚仍旧不解,看到宋云迟将绸缎抛向房梁时还在奇怪。
这是在装饰温池吗?
很快他就不疑惑了,因为宋云迟用红绸,将他的手腕缠住,随后往房梁上吊。
宁书砚到后来,只能踮着脚尖才能站稳,身体的重力全靠手腕的红绸支撑,使得他的身体来回摆动。
宁书砚因此酒都醒了三分:“宋云迟……你……你干什么?!”
“一般地伺候你,你瞧不上眼,那就把你吊起来伺候,不然都不能解我心头的郁气。”
宋云迟走过来,将他架起来时,他终于意识到不妙:“宋云迟……你说过……不用我发泄疯病的!”
“谁能想到你会在孟二小姐婚宴上借酒浇愁,回来跟你的夫君感叹还是小娘子好?”
宋云迟觉得自己的脾气是真的好起来了。
竟然能容忍宁书砚去参加孟二小姐的婚宴!
瞧着宁书砚喝成这个样子回来,他的心口便堵了一口气。
人家两个人成亲,你喝这么多做什么?
很难过? !
很难忘吗? ! !
就这么痛苦吗? ! ! !
他本是想照顾醉酒后的宁书砚的,结果宁书砚一再挑衅。
这种当着他的面,一次次说着最过分话的样子,恨得宋云迟牙痒痒。
可能是宁书砚起初挣扎得厉害,宋云迟将他取过来的丹药,喂给宁书砚一整颗。
逐渐地,宁书砚开始一边哭,一边配合,只是到后来声音弱了一些:“宋云迟……手腕好疼。”
话语里还有着祈求。
宋云迟终究是心中不忍,教着宁书砚自己去转手腕的顺序,手腕顺利脱离红绸。
身体彻底跌落在宋云迟的怀里。
身体没有依靠,他只能抱住了宋云迟的肩膀,心中却委屈得厉害:“宋云迟……你王八蛋……”
“哼,自是没有小娘子好的。”——
作者有话说:这里就是插画活动里的,Q版图的场景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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