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试问
祝扶安冷笑一声:“也还好吧, 我两只眼睛都看出来了。”
……这不就是很明显的意思吗?蓝玉山兀自找了个位置坐下,其实他也没有瞒过对方的意思:“我现下,还有多少寿元?”
祝扶安眯起眼睛看了看:“唔, 跟老皇帝难分伯仲吧,我现在可以期待一下你俩谁先跨入棺材了。”
这嘴巴是淬了毒吗?至于这么埋汰他吗?
“其实,我可以解释的。”
“行, 那你狡辩吧。”
知道他是狡辩还要听啊?蓝玉山就开始狡辩了:“今日偶有所感, 似有天命之卦出现,我其实是顺其自然, 所以才卜了这卦, 没想到消耗的是寿元。”
以前他卜卦,是没有任何副作用的, 但现在……难怪郡主让他封卦了。
他若再卜上一卦,恐怕命都要没了。
“你还没想到?心知肚明的事,也好意思说出来搪塞我?”祝扶安并不喜欢自己送出去的丹药被人糟蹋,“你就这么不想活了?怕我不给你收尸?”
蓝玉山无言以对, 他并非要辜负对方的心意,只是……顺势而为。
“所以, 你卜了什么?”
如果是测算未来天子, 那这会儿蓝玉山该是鬼魂状态了,所以应该是不起眼但又与将来的新帝有些瓜葛的卦象, 祝扶安想了想, 就放弃思考了。
有这功夫, 她不如张口直接问, 对方既然来了,就代表会跟她说。
果然,蓝玉山并不准备隐瞒:“我所卜之卦, 问的是明玉台是否还需要存续。”
“那么卦象如何?”
“大雾弥漫,散去之时,乃是一片寂寥的旷野。”
哦,那就是没必要存在的意思了,难怪这副落寞失意的模样,祝扶安倒也能理解一二分:“怎么会突然起这样的卦?”
“因为,今日我收到了蓝家人的传信,我同你说过的,蓝家血脉于卜卦之道上很有天赋,可自从蓝家散入四海之后,这份天赋就越来越不明显,直到现在,蓝家已经许久没有天赋之子出现了。”
“一个都没有吗?”
“没有,甚至连踏入玄门者都没有。”虽然他很不想承认,但蓝家的鼎盛……从他开始,也从他灭亡。
父亲若是泉下有知,恐怕会怪责他吧,但事到如今,他已经管不了这些了。
人一旦背负了太多,哪怕是再沉重的东西,他也早就感知不到任何的分量了,不过是再重一些罢了,没什么好多想的。
“你在沮丧吗?”祝扶安并不会安慰人,但眼前的蓝玉山有种莫名的憔悴感,这般模样若是让老皇帝看到了,恐怕晚饭都得多吃一碗,这可不行,“蓝玉山,这世上之事多数都是盛极而衰的,但衰败并不意味着湮灭,终有一日,也会由衰转盛,只是你看不见了而已。”
“……好难得,你居然还会安慰人。”他还以为,郡主的嘴巴只会淬毒呢。
“所以,有被安慰到吗?”
蓝玉山笑了笑,颔首道:“好多了,郡主不愧是祝由师,当真是妙手回春啊。”
“……不想夸,可以不夸。”
“我只是想跟你说,明玉台不会是你出手的阻拦,若陛下拿蓝家和明玉台作要挟,你不必理会,放手去做吧。”
祝扶安忍不住咕哝一句:“我本就准备横冲直撞。”
“什么?”
“果然老了,耳朵都不好使了,你这样真的没问题吗?”师尊曾经说过,修行之人最开始修行会认为天赋决定一切,但等修行时日一长,就会发现心性才是决定修士能够进阶的关键。
普通人百年便已苍老,可对于修士而言,百年不过才是初露锋芒之时。
就像蓝玉山,从他百岁依旧童颜可以看出,年轻时的他势必天赋绝佳、心性坚韧,可如今因为明玉台和皇权,将他整个人完全拖垮,不仅道心破碎,连天赋都十不存一,如今躯壳仍在,灵魂却已疲惫不堪。
疲惫二字,于修士而言是最难解的病症,这是再好的天赋也弥补不了的裂痕。
“不必……”
“蓝玉山,你真的甘心吗?”
甘心?不清楚,他的心已经被麻痹太久了,作为人的感知力已经弱得几乎没有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尚有一线生机?”
“不是吗?还未见过天之大、地之广,就这么将自己的一生耗死在这里,我都替你觉得憋屈,不行,我受不了这种委屈。”
……郡主这人真是既冷又温柔,他确实不配当她的师父。
不知为什么,蓝玉山的心情陡然好转了不少:“其实在所有人眼中,我已登临高位,问鼎天骄,你去问外面所有人,他们都会觉得我这一生……”
“那是别人认为。”
区区六个字,轻易就让蓝玉山闭了嘴,因为他并不觉得这些虚名有什么分量。
“其实没入京前,师尊与我游历四方就听说过你的名声,你知道都是些什么吗?”
蓝玉山摇了摇头,他已经太久没有踏出盛京城了。
“是你年轻时教人避谶、相看天时、测看天气的事迹,应该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吧,百姓不会知道你历经三朝、如何辅佐君王,他们记得的东西,反而是你随手施予的东西。”
“你殚精竭虑与皇权缠斗,最终倾覆自身、付出所有,可这些反而无足轻重,哪怕没有你、没有明玉台,皇朝依旧会自然运转。”
“在我看来,国师之位不在于斧正皇权,而在于教化于民。”祝扶安确实很少安慰人,但她安慰人起来,自己都怕,“蓝玉山,你本末倒置了。”
“还有,把烂摊子丢给我一个二十都不到的美少女,你真的很逊。”
蓝玉山已经面无表情了,方才一瞬间,他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一瞬间轰然倒塌了,虽无声无息,却摧枯拉朽,他根本没有抵抗的力量。
他自认为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但似乎刚刚他又失去了一些东西。
许久之后,月亮已经爬上了最当空,祝扶安都出去吃了顿夜宵回来,蓝玉山才如梦似醒般开口,问的是从前一直想问的一个问题:
“事情结束之后,你要去哪儿?”
祝扶安失笑:“我还以为,你到死都不会问这个问题呢。”
“抱歉,如果你不想说……”
“去修仙界。”
果然,是去上界,到了蓝玉山这种境界,自然是知道在此世界之上还有更为广阔的大世界,传闻上界天人遍地,甚至还有仙人出没,但去往上界之路险而又险,无数人折戟在前往上界的路上。
“不怕吗?”
“当然不怕,我有人罩的。”她怕啥啊,要不是此间因果未了,她早就缠着师尊离开了,她虽未去过修仙界,却早已从师尊的只言片语中窥到了修仙界的自由。
“你师尊,来自上界吧?”起先他还未多想,但后来祝扶安的能力印证了一切,唯有上界来客,才能教出这样的人。
眼界决定世界,这是他永远都无法教给对方的。
祝扶安点了点头。
“能跟我说说,上界究竟长什么样吗?”
然后小祝郡主就无情地摇了摇头:“我没见过,你若想知道,自己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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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时间,对于修士而言,算得上转瞬即逝。
今日初一,正好是大朝会的日子,只是似乎天公不作美,大早上便电闪雷鸣,朝臣们折腾了一番,才带着一身水汽进了乾元殿。
乾元殿是本朝开国时特意修筑过的,宫殿宏伟、宫灯明亮,哪怕天色不好,也足矣让老皇帝看清底下的每一个朝臣。
他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下面,仿佛底下站着什么他深恨的仇人一般。
而底下的朝臣呢,或许君臣之间确实是有一些心灵感应在,除了一些呆头楞脑的,几乎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陛下今日的心情非常不好。
元仲华虽然站得靠后,但他今日是有备而来,哪怕是豁出这条命去,他也不会退缩半分。
“有本启奏——”
传唱的公公嘹亮的声音传遍整个大殿,而正是余音绕梁之刻,外面忽然传来了另一个公公通传的声音:
“蓝国师到——”
嚯,今天到底是什么大日子啊,几十年都没上早朝的老国师居然来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忍不住向后移动,而随着厚重的大殿高门被人推开,一个身形修长挺拔的白发青年走了进来。
不,这不对吧?
不是说老国师到了吗?难不成是弟子代传?
而随着白发青年缓缓走到了最前面,坐在百官最前面的老太傅忽然不受控制地站起来,他老泪盈眶,此刻竟要向白发青年行礼。
还是白发青年虚扶了一把,温声宽慰:“不必多礼,坐吧。”
老太傅这才一脸动情地拭泪:“您……还是如此这般风华正茂。”
蓝玉山也并不否认,他这幅模样在老皇帝看来,就是纯恶心人,可百官面前,哪怕他是天子也没办法直接发作对方,便只能摁着鼻子认了。
“蓝玉山,拜见陛下。”
还真是老国师啊,这哪里老了?啊?除了头发,朝堂之上就没人比国师更年轻了吧?!
这么驻颜有术,他们都不好意思唤人老国师了。
只是国师都避世这么多年了,此番突然露面,到底所为何事啊?难不成是大楚的天要塌了?!——
作者有话说:小祝郡主:我怕啥啊!我以后就是修仙界第一大魔丸~~
第62章 不要
要知道, 上次哪怕是天降惊雷,国师也没有现身啊。
光是想到这一点,所有朝臣的心都忍不住紧了紧, 老太傅本就很老了,这会儿更是面色忧虑,整张脸的褶子都堆一块儿去了。
其实相较于底下那些年轻的朝臣, 老太傅对陛下和国师之间的龃龉还是有几分认知的, 早些年他初入官场,彼时国师还会三五不时地参加朝会, 那时候陛下和国师的关系就很紧张了, 后来大皇子出事后,朝堂上就再也没有国师的身影。
如今, 国师又回来了。
难道,是为了替大皇子昭雪?据他所知,大皇子与国师并无太多的交集啊。
所有人心思攒动,撩动这一切的蓝玉山却没准备做什么, 他坐到了龙椅下方一直虚设的座椅上,这个位置蒙尘多年, 确实早该被撤掉了。
今天, 就当是告别了。
蓝玉山并不正襟危坐,只意态懒散地支着下巴开口:“都看着本国师做什么?今日闲来无事, 陛下是不欢迎我来吗?”
这可真是演都不演了, 最主要的是, 老皇帝一副衰败就木的模样, 国师却年轻俊美,这番对比下来,谁都会心理失衡的吧。
大臣们一个个低着头, 谁也不敢触怒龙颜。
“自然不会,国师乃国之重器,还是应当保重自身才是。”
这话完全是从后槽牙发出来的,但蓝玉山只当做没听到,他甚至还有闲心看了一眼站在左侧听政的几位成年皇子,啧,当真是见面不如闻名啊。
连他的眼神都不敢直视,还要当未来的天子?大楚真的还有延续的必要吗?
有很长一段时间,朝会陷入了逼仄的沉默之中,所有人心里都在呼唤一位勇士,来个人啊,说什么都好啊,这种气氛简直要将人冻死了。
就是在这种时候,元仲华执笏来到了最前方。
卧槽,是大理寺姓元的小子,不好,谁来都行,就你小子不行!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元仲华本就有备而来,腹内草稿都打过不下六十版,此刻跪下他就直接开始,没给任何人打断他汇报工作的机会。
“陛下,微臣受命调查大皇子谋逆一案,现下已有结果,这是证据,还请陛下过目。”
“有关于江南灾情,第一份折子之中详细阐明当时官场……四府衙门都存在渎职、中饱私囊的现象,当年江南粮价飙升,官员与粮商勾结,不仅倒卖官粮,甚至以次充好,牟取暴利。”
“微臣还截获了当年用于赈灾的赃银,现已存放在大理寺库房之中。”
“这是有关于江南堤坝修建的明文,但据微臣调查,江南堤坝修筑耗损……”
“还有……”
……
起先,还有人要阻止元仲华,但随着他越说越多,气氛陷入了另一种沉默,朝堂之上不是非黑即白的,国家要想良好地运转下去,不可能没有魑魅魍魉。
但这未免……做得太过了。
虽然现在听着,只是冷冰冰的文字,可那背后代表是数万万的人命,是至今都没有休养生息回来的江南,是……寒冷如长冬的人心。
“最后,这本账目是微臣从江南找到的,上面详细记载了自江南敛财而得的金银去向,陛下,微臣想问您一句,您的私库就这么缺钱吗?”
卧槽,这小子不想活了!
老皇帝也是第一次被人指着鼻子骂,并且是完全的贴脸开大,根本没给他准备的时间。
“元仲华,你好大的胆子——”
“来人,将这个乱臣贼子给朕拿下!”
而这种时候,蓝玉山就出来给人添堵了,毕竟舍他其谁呢:“陛下,何必如此动怒呢,这年轻臣子不会说话,但他的用心是好的呀,他只是比较关心您的财政情况罢了,这有什么的,对吧?”
朝堂下的人桩子:……哈哈哈哈,今天看来是回不去了:)。
“你——蓝玉山,你到底想做什么!”
“不是陛下金尊玉口,要还你的大皇儿一个清白吗?如此清白,你又不要,陛下是要出尔反尔不成?”蓝玉山这话说得,底下的大臣全变成了鹌鹑,外面的禁军更是借他们十个胆子都不敢进来,“我的国师之位,是你的祖父任命的,若你有任何的不端,我都有权力替你祖父好生斧正你。”
老皇帝这辈子都没受过这样的屈辱,蓝玉山今日难不成是准备叫他退位不成?
不可能,只要他还是皇帝,不论是蓝玉山这个老不死的,还是祝扶安那个小丫头,都没办法动他。
“子虚乌有之事,朕自然生气,他不过一小小的少卿,竟敢质疑朕,朕难道不应该生气吗?朕富有四海,天下皆是朕的,朕有必要这么做吗?”
“哦,既是问心无愧,又何必如此大动干戈呢?”蓝玉山施施然开口,“陛下不是答应过郡主,要肃清朝堂、延续国祚吗?如今,不就是大好的时机,有如此敢于诤言的年轻大臣,陛下应当做梦都该笑醒才对。”
……救命,今天这个早朝是非上不可吗?这么大雨早知道告病假了,那个谁今日是不是没来,嫉妒,太让人嫉妒了。
谁能想到一直活在云端的蓝国师居然是这种路数,这是准备在朝堂上公然气死陛下吗?
这不行啊,虽然最近陛下越来越昏庸,但太子未立啊,现在要是两腿一蹬,这些皇子势必要闹个天翻地覆,哦不对,今日这大皇子案一翻,五皇子绝对倒台,其他几位皇子也牵涉其中,如果当真秉公执法,恐怕是几败俱伤。
已经有牵扯其中的大臣准备集火弄死元仲华了,不过还没等他们动手,元仲华自己就开始狼人自爆,这小子居然觉得以他一己之力,能够撬动大半个朝堂?!
他是疯了吗?竟然真敢把这份贪污受贿的名单公布?!
但事实证明,元仲华不仅敢,他甚至还把上次桃花牌那份名单一并披露了,大有一副今日就要触柱而亡的架势。
不对啊,姓元的是有什么通天的本事,能把这种名单带进宫来?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端坐高台的蓝国师,破案了,今日是一大一小、一唱一和啊。
如果仅仅只是一个元仲华,那自然是不堪一击的,可如果加上蓝国师,这……
“蓝玉山,你真当朕不敢动你吗!你是不是嫌自己的国师之位坐得太稳了?你以为就凭这点东西,就想让朕下罪己诏?”
“回禀陛下,微臣没有这个意思。”
老皇帝被蓝玉山这副模样气得面色如土,吞了颗近侍递过来的丹药,面色才稍稍恢复如常:“蓝玉山,你信不信朕废了你这国师之位?”
真当他稀罕了?
“陛下是觉得,除了微臣,何人可堪国师之位?”
宫中确实豢养了不少玄师方士,不过有一部分已经折戟在郡主府了,剩下的那些最厉害的也配不上给郡主提鞋,蓝玉山并不认为这些乌合之众能起什么大用。
至于暗地里的东西,如果愿意浮出水面,那他自然是乐见其成了。
“哼,蓝玉山你已经老了,如今不过是倚老卖老罢了,你如今怕是连卜算天命之力都快没了吧,为何还要恋栈权位呢?”
什么?国师已经不能卜算了?这是真的吗?
老皇帝看蓝玉山不回答,便知道自己说到了点上:“你若是还有能力,不妨当场掐算一局,算算今日这雨何时能停?”
蓝玉山心中莞尔,这可真是有点儿寸了,前日他才刚应承郡主,不会再动用能力,今日老皇帝就想看他出丑了。
“陛下明察秋毫,微臣确已年迈衰老,不复从前之能了。”
卧槽国师你是怎么顶着这张脸说出这句话的?你让站都要站不稳的老太傅情何以堪啊?
“既是如此,国师就该归家荣养,明玉台该让出来了。”
看来是看上明玉台那块儿风水宝地了,蓝玉山刚要顺势开口,便听到大殿之外有人惊呼雨停的声音,随之而来的,便是郡主清风朗月般的声音。
“皇帝舅舅想知道雨何时能停还不简单嘛,何须劳动国师测算呢,扶安帮您止雨便是。”
这是……不请自来吧?
这祸祸头子咋又来了,参加过上次宫宴的人开始头疼了,可再头疼,他们也知道这位郡主想进来,是没人拦得住的。
显然,老皇帝也是这么想的,他抬头望去,却见大殿之外的雨竟真的停了,不仅停了,连风都变得柔和顺意。
不过是眨眼间的功夫,乌云退散、天朗气清,若非是地上积蓄的水潭,这天就跟没下过雨一样。
这是什么样的手段啊,竟能做到改变天象的地步?
正是此时,祝扶安一身飒爽红装踏步而来,她今日未着一丝点翠,但此刻却明艳夺人,无人能从她身上移开眼睛。
这……难道就是国师之位的不二人选?
老皇帝心中一暗,已洞察蓝玉山的狼子野心,可如此这番声势,他倒是不好直接拒绝了:“扶安丫头,是准备继任国师之位吗?”
祝扶安看了一眼蓝玉山,随即嗤笑一声:“皇帝舅舅,怎么净给些没人要的东西呢,蓝玉山都不要的国师之位,我也不要。”——
作者有话说:蓝姓国师:看来,郡主对我确实是嘴下留情了。
第63章 借命
难怪老话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呢, 这何止是不怕虎啊,简直是骑到老虎头上还嫌老虎头不够宽敞呢。
别说是老皇帝觉得这话刺耳,前排的几位老臣都是一副要立刻晕厥的模样, 祝扶安环视一圈,对自己的战斗力表示十分的满意:“怎么,我的话说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没什么不对的, 郡主不过是率性直言罢了。”他说完, 还跟大臣们打了个招呼,“郡主年纪小, 你们多担待一些。”
好一个年纪小啊, 她确实是年纪小啊,但她胆子大啊, 不仅能止雨接雷,她还敢气死陛下!陛下气死就气死了,但国不可一日无君啊,起码等太子立下吧。
蓝玉山却似察觉不到气氛的尴尬, 他从国师椅上下来,再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此时此刻, 他发现自己的内心竟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这把 椅子,或许早就应该挪走了。
想到这里, 蓝玉山再无任何犹豫地开口:“陛下, 二十年前江南之祸, 您有罪, 我也有罪,今日微臣便卸任国师之位,你说得对, 我如今一无能力二无颜面再居于这朝堂之上,可试问二十年前,微臣难道也没有能力吗?”
“微臣是有能力的,可陛下不愿意用微臣,认为微臣在民间的威望过盛、扰了你的威名,微臣便顺应陛下的意思潜心闭关,如此明玉台形同虚设,微臣作为国师也再没有上过早朝。”
“二十年来,微臣一直尽心竭力困守明玉台,希望有一日陛下能回归初心,可事实上,陛下你刚愎自用、自私暴戾,已全无当年励精图治之心。”
……这也太敢说了吧?蓝国师是明天就要死了吗?
可蓝玉山的辈分太高了,高到整个大殿之中都没人敢出言打断他,至于老皇帝?他倒是想,但祝扶安盯着呢,准保他开不了这个口。
“既是如此,明玉台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吗?”
蓝玉山轻蔑一笑,脸上不免有几分酸楚,蓝家为大楚皇室尽忠尽守,可……他们得到了什么呢?什么都没有,连虚名都只是一些空中楼阁:
“没有了,二十年前,陛下你就舍弃了明玉台,这个国家并不需要国师,特别是像微臣这样,一直活着不去死的老东西。”
老东西这三个字,明明蓝玉山是个自讽,可听在老皇帝耳朵里,却是实打实的指桑骂槐,说谁老东西呢!
“蓝玉山,这是祖宗基业,你竟也敢毁掉?!”
“祖宗基业?陛下竟还记得这四个字啊,护国神树都跑了,还祖宗基业呢?今日我最后以国师之名下一道令,自即日起大楚废黜国师之位,明日之后,大楚再没有明玉台的存在。”
什么?护国神树跑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怎么有点儿风声都没听到?
难怪国师都发疯了,这搁谁谁都会发疯的吧!
所有人开始恐慌,毕竟护国神树在则大楚江山稳固的信念早已深入人心,如今乍然听到这个噩耗,军心不稳是必然的,甚至会对大楚皇室的声誉造成不可磨灭的危害。
祝扶安却站得有些累了,她也挺自来熟,随手召来一把椅子就坐在了元仲华的旁边:“哟,还跪着呢,不站起来?”
“郡主,微臣腿软。”他是真腿软啊,神树都跑了啊,难怪现在的皇子水平这么差。
“没出息,你没出生的时候神树就跑了,大楚不照样好端端的。”
……原来跑得这般早啊,他的腿更软了。
而就在这样的氛围下,端坐在皇位之上的老皇帝反而没有丝毫的慌乱,他似乎早就有了应对之策,在与内监总管耳语几句后,便站起来道:
“国师之位,废了便废了,既为庶人,蓝玉山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或许是卸掉了一些沉重却没什么必要的负累,蓝玉山整个人轻松了不少,他走到郡主身后,顺势倚靠在椅背上:“我是郡主府新聘请的西席先生,专门教导郡主宫廷礼仪的,便准备等郡主一道回去,还请陛下海涵。”
……好啊,你个蓝玉山,还整上恩将仇报了。
祝扶安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却是并没有反驳,这理由虽然很扯,但确实也没人敢请蓝玉山离开。
老皇帝也还想继续坐稳皇位,刚好他请的人也到了,自然就没再追问。
祝扶安抬头,正好也看到一个身形挺拔的中年儒生款步而来,他一身简朴的素衣,引路的内监总管对他却十分恭敬,并且此人是从大殿后面走出来的,可见此人一直居于宫中,并非是宫外来客。
更甚至,老皇帝对其的态度十分热络,并且……她看不透此人。
好新鲜啊,师尊不是说她的修为已经到了此界巅峰,若是人修她没有一个看不透的,也就是说……此人非人。
忽然有点意思起来了。
祝扶安一向很尊重对手,她当即站起来,然后把蓝玉山摁到了椅子上:“既是西席先生,那就入座吧。”
蓝玉山显然也察觉到了善者不来,可他也明白,他现在强出头没有任何必要:“多谢。”
祝扶安顺势也把小元大人丢到一边,显然是觉得地上跪着个人碍手碍脚了:“皇帝舅舅,不介绍一下这位大叔吗?”
“扶安,不得无礼,这位乃是护国神树的化身。”老皇帝说完,面色都红润了三分,“诸位朝臣,蓝玉山老了,老得已经记不清事了,护国神树从来都没有离开过,它一直都在庇佑我朝,它只是不再庇佑明玉台罢了。”
……
怎么说呢,虽然国师老了,但论说信誉度这块儿,陛下就是拍马都比不上。
这就是口碑。
“化外之身吗?”祝扶安的目光射向中年儒生,他身上确实非人感很重,但护国神树若能化形,早该化形了,况且与皇运国势牵扯不清,身上应该有更强大的气场才对,“扶安初来乍到,还未曾见过神树之姿,不知这位神使大人可否叫我开开眼界?”
中年儒生和煦地笑了笑,不知道为什么,祝扶安觉得这人长得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到底在哪儿见过。
“道友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呢,我叫暮辞生,与道友一样,吾辈都是修行中人,”
暮辞生?晚上就去死的意思吗?那很会取名了。
祝扶安可不是被吓大的:“那倘若,我非要咄咄逼人呢?”
“道友还是过于年轻气盛一些,须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虽然很强,但我之气运与神树勾连,力量绵延不绝,你若要胜我,便是置大楚基业于不顾。”
暮辞生显然不是无的放矢,他虽不是什么化外之身,但他的确与神树气息相连,这点想必蓝玉山看得出来。
祝扶安很快也从蓝玉山的口中,得到了这个消息。
“况且,道友亦是皇室中人,曾服用过神树果实,天赋气运亦有一部分与神树相连,若你要对我动手,便是朝自己下手。”
真的有点眼熟,可怎么就想不起来呢?
祝扶安忍不住戳了戳小元大人,传音入密:你抬头看看,这家伙你有没有见过?
元仲华还真胆大地抬头看了一眼,别说还真有点眼熟,但至于眼熟在哪儿,一时半刻他也有点想不起来了。
怎么回事啊,他有见过长得这么欠揍的人吗?
“喂,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投鼠忌器、与你和平相处?”祝扶安不太客气地走上前去,“不会是还要让我奉献自身、报效大楚吧?”
“道友若是愿意,自然是互惠互利的关系。”
祝扶安忽然爆笑出声:“你……跟我谈互惠互利?皇帝舅舅,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啊?放着蓝玉山这么好用的大傻子不用,你跟这种东西互惠互利啊?与虎谋皮的道理,我一个十八岁的孩子都懂了,你都不懂?”
蓝玉山:……可以不尊师重道,但请不要伤害,谢谢。
“祝扶安,别以为朕不敢对你怎么样,你——”
“你俩若能对我怎么样,早就动手了,那三日我给你们机会了,是你们自己不中用啊。”祝扶安顺势指向暮辞生,“你窃取神树气运为己用,是跟老皇帝做了交易吧?你许了他什么,让他从还能活五年变成只能活三年了,大师,烂手回冬啊。”
“这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你对他而言,已经没什么利用价值了,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今天是来找我茬的,不是吗?”
老皇帝的感知力混沌不堪,或许是被祝扶安刺激了一下,此刻他竟觉得拥有了短暂的清明,他双目赤红地看向暮辞生,暮辞生却只是微微一笑:“陛下,这是公平交易,您自己主动求我的。”
暮辞生说完,将老皇帝一把甩在了皇位上:“祝扶安,当真是个好名字,可惜你承天立命,命里必须维护这腐朽的江山,我们做一桩交易吧。”
这话,可骂得太难听了,全身上下都是反骨的祝扶安根本听不得:“你觉得,我是会受胁迫之人吗?”
“或许吧,你看似冷情冷性,断情绝爱,但你真的能够坐视这些人因你而死吗?”暮辞生好整以暇地开口,“你还年轻,道心恐怕才刚刚发芽吧?”
“你说,这腐朽的江山因你一念之差而动荡不安,你的下场会变成什么样呢?”——
作者有话说:小元大人:再给我点时间,我一定想起来——
第64章 厕品
所以, 这才是师尊口中她需要斩断的尘缘吧?
她就说嘛,如果只是父母亲缘,师尊不可能会露出那种担忧的神情, 原来是与大楚气运相关啊,祝扶安对人情世故确实不够通达,但她又不蠢, 对方说得都如此直白了, 就差没直说护国神树与她的身世有关。
祝扶安抬头看向高高在上、一脸得意的暮辞生,显然对方非常自得这番谋划, 甚至已经认定了她是个有道德讲规矩的人, 可事实上,她可不是呢。
“那又怎样?”
祝扶安的声音并不桀骜, 甚至都不太大声,但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我这个人比较信奉玉石俱焚,若你要威胁我, 那我们就同归于尽。”
“大楚江山?关我何事,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这皇位总在这里、总有人来, 不姓周又如何呢?别以为你惜命,我也惜命, 大家一起死也不是不行, 反正蓝玉山也活够了, 这大殿之上, 我也就对他还有一份恻隐之心。”
蓝玉山居然也点了点头:“确实,我已然活够本了。”
小元大人:……终究是错付了呜呜呜。
不过无所谓啦,他早就上了赌桌, 输得倾家荡产也不是不行,至少黄泉路上有仇人作伴,完全不亏啊。
他俩倒是想通了,可别人还没活够本啊,一时之间殿内全是劝人三思的。
“祝扶安,听到了吗?这些人都在求你救命,他们都不想死,如今却因你一念之差即将死去,你确定要背负这么多条人命吗?不听听我的条件吗?”
暮辞生显然十分稳得住,“其实我所求非常简单,简单到或许你只要付出很小很小的代价,你确定不心动吗?”
“我今年是十八岁,不是三岁,你年纪大也不能这么健忘,这种话你也就骗骗这无能又昏庸的老皇帝,对我?省省吧。”
郡主,别说了,再说下去陛下就真要有点死了。
“你对我的敌意,何必这么大呢?如果不是我,你或许都不会出生,为了这份情谊,你也该投桃报李才是啊。”
“这个?”
祝扶安将那枚树叶玉佩取出来,上面原本灵光自晦,但如今有暮辞生的存在,它开始闪烁灵光,光是握着,便有强烈的灼烧之感。
她甚至能够肯定,假使现在去往北境寒岭的结界之中,她必然能看到那颗参天的残败大树。
“这是你降生之时身带的玉佩,说明你是护国神树择选的天命之人。”暮辞生张开双手,露出了一个自觉和善的表情,“可惜啊,你当时太小了,有神树气运护着你,我才杀不死你,便只能将你送走,谁知道你命这么硬,十八年了还能如此杀回来。”
“不愧是天命之人啊。”他忽然笑了起来,脸上全是桀然的恶意,“祝扶安,你自小受神树庇佑,它于你可是有天大的因果呢,你确定不还吗?”
祝扶安想到了那棵枝干狰狞向上的树,又想到了梦里反反复复出现的龙脉,原来天机是应在这里啊。
“郡主,不要答应他……”
祝扶安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这才转过头来:“暮辞生,要点脸吧,你是债主吗,就敢跟我讨债?”
暮辞生摊手:“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呢?”
祝扶安将玉佩收了起来:“显而易见吧,我出生时那般弱小你都杀不死我,可见你就是个废物,懒得跟你废话了,要死一起死呗。”
说罢,她已经自虚空抽出了一柄宝剑,她的剑并非是师尊教的,而是自己看着剑谱自己练的,平日里练剑倒不是为了如何如何,纯粹是发泄精力、顺便提升下攻击力。
后来跟妖族的各大妖王打架,打得狠了根本顾不上剑招,却误打误撞创了些招式,如今剑术也算是小有所成。
“来吧,让我看看你的能力配不配死在我的剑下。”
暮辞生显然也没料到十八岁的小丫头会如此地不可控,不都说天命之人承天立命,天生慈悲心吗?那法华寺的圆明秃头也说此子与佛有缘,怎么竟是这等怒目相的佛?!
那蓝玉山看似冷酷无情,却也是个能被民心轻易击碎道心的废物,怎么这小丫头反而难缠起来了?
“你——”
“我如何?你想与我谈条件,可以啊,你打赢我,我什么都答应你,何必绕这么大个圈子呢,我的剑可是很好说话的。”
好说话,但要命是吧?
暮辞生眼中暗芒一闪而过,他却也有几分本事,见势不妙便立刻抵挡起来,只是祝扶安的攻势极为猛烈,这等实力,莫说是暮辞生了,就是四个妖王联手都未必能打赢她。
她居然这么厉害!怎么可能呢!就算是打从娘胎里修炼,也不可能修成这般厉害吧?!
“你不对劲!”
祝扶安却是人狠话不多,一剑给人肩胛骨戳了个对穿,闻到了鲜血的味道,她的心情终于舒坦了一些:“我当然不对劲,我要是对劲,不就叫你称心如意了吗?”
“那又如何?”暮辞生呕出了一口血,脸上却依旧带着恶意,“你不妨回头看看,咱们的这位皇帝陛下是不是也吐血了?”
祝扶安没回头,但她早就已经闻到了血腥味:“哦,那又如何呢?你是觉得,我担不起弑君的因果吗?”
“你……是疯子吧。”
祝扶安生就一副玉容仙姿,所有第一眼见她的人,都觉得她应该拥有高洁的品行,不俗的见识,但事实上,她是个与长相截然不同的人。
师尊说过,没人规定女子必须长成美好的模样,世界允许人心多样,修士既是修行中人,更要明白这一点。
只要问心无愧,疯子也好傻子也罢,不过是一种人生态度罢了。
此番下山,她虽经历得不多,但却已经足够了,道心是什么?或许她依旧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但有时候没必要剖析过多。
像蓝玉山那样矫枉过正,反而于心难安,倒不如顺应本能,人的第一反应是不会欺骗内心的。
而她现在的第一反应,就是动手。
君子动口不动手,可惜了,她既不是君子,也不是好人。
祝扶安恣意一笑,顺势把人钉在了盘龙柱上,这下总算是顺眼多了:“还有,谁说他要死了?或许,你知道我是天命之人,但你知道我的天命是什么吗?”
蓝玉山是曾经的天命之人,众所周知,他的卜算之力无人出其右,最为强盛之时甚至能引动天象,可二十年前,他的道心破了,这也预示着他再无天命加身。
然后不到两年,祝扶安便应运而生,成为了新的天命之人。
可惜她刚出生就被送走,这大殿之上除了蓝玉山,恐怕没人知道她真正的天赋是什么,毕竟她也从未显露过。
“这般手段难道不是你的天赋……”暮辞生眼中忽然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嫉妒。
“当然不是,这只是一些修行手段罢了。”祝扶安忍不住用剑拧了拧,这眼神真让人恶心啊,“我可是祝由师,你懂什么叫祝由术吗?”
“没错,就是那种跳跳大神、动动手势,就能乞求上苍逆转天命、活死人肉白骨的术士,不需要灵丹妙药,也不需要任何的代价,只要我想,他就不会死。”
卧槽?!这天底下还有这种天赋?!
别说是大臣们惊愕不已,就是一直坚信祝扶安可以救他命的老皇帝,此刻都瞪圆了眼睛,他有些艰难地抻着脖子坐起来,鲜血却在此刻呕出他的口腔,让他整个人愈发狼狈起来。
“所以,安心啦皇帝舅舅,你还不会死,这是天命。”
祝扶安又把眼神落在了暮辞生身上:“还有,虽然我很想跟你玉石俱焚,但你似乎太弱了一些,你应该还有手段没使出来吧?”
暮辞生却是轻蔑一笑:“你不敢杀我,你依旧投鼠忌器。”
“你这双眼睛,有点奇怪。”
刚刚她一直在看,现下凑近了,越看越奇怪,出于某种直觉,她直接开口,“这双眼睛,不是你的吧?让我猜猜,是周润朗的,对不对?”
周润朗是谁?
所有人反应了一下,有人这才想起来这是四殿下的名字,因为这位殿下深居简出、鲜少露面,大部分朝臣都没见过,更别说是知晓其姓名了。
“哇喔,看来我猜对了,不愧是我,随便一蒙就蒙对了。”
可惜了,周润朗没来上早朝,不然她高低得让人瞧瞧他自己这双眼睛。
“别动哦,你再动我就剜了你的眼睛,反正它也不是你的,对吧?”祝扶安轻描淡写地说着,但在场谁也没觉得这是一句玩笑话,包括暮辞生在内。
而让他更加想不明白的是——
“你既有如此天赋,十八年来为何从未传出过任何风吹草动?”倘若他有如此天赋,又何至于此啊!
祝扶安耸了耸肩,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因为我没有对外用过啊,天赋这种东西嘛,不就是用来浪费的,若物尽其用,天道又怎么会允许这种天赋存在呢?”
“你凭什么浪费!”
看吧,还急眼了,祝扶安觉得这人的道心比蓝玉山的还要脆弱,真是经不起半点儿考验呢,难怪混成这般模样。
当然了,老皇帝更是厕品中的厕品,居然会这种人给骗了,真是给皇帝这个职业丢脸——
作者有话说:【已捉虫】蓝姓西席: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还蛮不错的。
第65章 儿戏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你有如此天赋, 为什么要浪费!”
怎么能破防成这样?祝扶安清了清耳朵,有些嫌恶地开口:“吼那么大声做什么,我浪费我自己的天赋, 关你什么事?”
“你怎么能轻描淡写说出这样的话!祝扶安,你可知道这样的天赋,是多少人祈求上苍都求不来的福分, 你拥有这样的天赋, 却不好好珍惜,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
祝扶安忍不住侧身问蓝玉山:“他……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郡主不必理会这种酸鸡, 他就是嫉妒你而已。”蓝玉山笑眯眯地开口, “还是办正事要紧。”
哦对,还有正事, 差点儿忘了。
祝扶安将暮辞生困在盘龙柱上,这才拾级而上来到了龙椅面前,此时老皇帝看她的眼神充满了热切,那种仿佛看菩萨一般的目光实在令她新生不适。
“别这么看着我, 你想活命?很简单,你知道我所求的。”
老皇帝却仿佛还没看清楚形势, 竟直接打起了亲情牌:“扶安, 朕是你亲生舅舅,除了你母亲, 就是你在这世上最亲的亲人了, 只要你治好朕, 朕就封你做护国公主, 怎么样?”
“护国公主?那看来是没得谈了,等死吧,等你死了, 我随便推个皇子表兄上位,我相信大臣们也没什么意见,对吧?”
她说这话时,眼神低垂着看向身后的大殿,分明没人对上她的目光,但所有大臣齐齐选择了沉默,唔,有时候沉默就代表默认,即便是几位皇子,此刻也没有一点动静。
方才祝扶安所展现出来的能力,已经足够说服一切了。
“你看,他们没意见。”
呸,那是没意见吗?那叫不敢有意见。
老皇帝双目赤红,可与性命相比,其他一切都显得黯淡了,他承认自己怕死,比蓝玉山怕死:“好。”
“好什么好?”
“朕,同意下罪己诏。”
早这么痛快不就好了。
祝扶安立刻招了招手,旁边的内监立刻有眼色地开始磨墨,她可不管老皇帝能不能握笔,反正这份罪己诏必须是其亲手所书:“愣着干什么?写啊,难道还要我教你?”
老皇帝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屈辱过,可形势比人强,他没想到作为帝皇,有朝一日也会被人这般摁在地上羞辱:“……你最好,说话算话。”
“放心,你被骗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我至少……”祝扶安指向盘龙柱上的家伙,“比这种东西靠谱,不是吗?”
老皇帝气得又差点儿厥过去,但坏人就是命硬,就这样都没晕过去,甚至颤抖着手写完了整篇罪己诏。
祝扶安看着对方盖上传国玉玺,这才满意地接过:“瞧瞧,这不是挺有自知之明的。”
她看了一遍,见没什么问题,顺手就丢给了殿内的元仲华:“拿着,记住明日我要看到京城大街小巷都张贴这张公文,如果百姓看不懂,那就找人教教他们,明白?”
元仲华立刻欢快地接住:“明白明白,小的绝对办到!”
“祝扶安你——”
“别生气了,生气我也依旧会这么做,还有今日宜立太子,你选个儿子当继承人吧。”
卧槽!郡主你就这么水灵灵地说出来了?这样真的没有问题吗?而且他们说实话哈,这些个皇子稂莠不齐,根本不是这块料啊?
虽然现在的陛下也很一般,但……至少是个熟手。
“这不可能!你死了这条心吧!”
“不选?也行。”祝扶安不知从哪找来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然后让旁边的小太监写了所有皇子的名字丢进去,她随手摇了摇,“那就听天由命吧。”
“你什么意思?”老皇帝从未见过这种路数,他现在都觉得蓝玉山眉清目秀了,“蓝玉山,你不管管她吗?”
蓝玉山听了这话,心里别提多爽了:“陛下您真是贵人多忘事,我已经不是国师了,不过是一介庶民罢了,哪能妄议国事啊。”
大臣们:……哈哈,陛下您别看我们啊,我们也不敢呢。
“皇帝舅舅,别太看得起蓝玉山,他还做不了我的主,既然不愿意择选太子,那我这个做侄女的,只好帮帮你了,来,随便抽一个。”
老皇帝拼命摇头,然而他的手竟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前伸,他拼命控住,手却依旧不听话地伸进了盒子里。
“诸位表兄,现在紧张吗?”
“不用太紧张,凭运气的事,公平得很,大家都有机会哦。”
到场听政的皇子们:这怎么可能不紧张!家国大事竟如此草率儿戏地决定了?难道不是有能者居之吗?
当然,如果抽到的人是他们自己,那他们自然无话可说。
“哎呀,看来是已经有人选了,把手伸出来吧,为表公平,旁边那位公公,你来揭晓答案吧。”
旁边的内监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被点名了,这会儿他只觉得如芒刺背,所有人的目光感觉都快把他的手射穿了。
可这是郡主的命令,他不得不从啊。
“是,郡主。”
在陛下几欲吃人的目光之下,内监双手拿过对方手中的纸条,这张纸条还是他刚刚书写投进去的,上面的墨迹都没干透,但哪怕有些晕染,上面的“四”字依旧清晰可见。
居然,是四皇子周润朗。
“哇喔,真是紧张刺激的时刻呢,答案到底是什么呢?公公怎么不揭晓答案了?”
所有人的心神都提到了嗓子眼,哪怕是蓝玉山和元仲华,此刻都情不自禁地凝住呼吸,直到有些尖刻的嗓音响遍大殿:
“陛下,您选择了四殿下作为太子。”
什么?四殿下?这怎么可能!
三皇子的脾气本就火爆,此事事关自身利益,他完全忍不住:“这不可能!你们作弊!四弟他目不能视,根本不堪为一国之君!”
“作弊?”祝扶安还不屑于做这种小动作,她之所以敢明目张胆地搞这一出,就是因为猜到了周润朗的气运,老天爷如果还想让大楚继续下去,那么周润朗就是最佳的选择。
再不济,也该是周令璟,可惜了,并不是他。
“我若要作弊,何至于去选一个瞎子?这对我有半分好处吗?”
确实,郡主这人做事虽然出格,但从来都是明火执仗,再说郡主回京之后,跟几位皇子都没有什么私交,若论交情深浅,那郡主应当选周令璟才对。
况且,那周令璟确实天赋才干都不缺,大臣们一想,甚至都有些期待郡主作弊了,毕竟……总不能真选个瞎眼太子吧。
“那四弟怎么会出现在盒子里!他本就不可能做太子!我要求重新——”
祝扶安伸手一个闭口诀丢过去:“你什么东西,我叫你一声表哥,你还当真了?你父皇亲自选的人,金口玉言,怎么能收回呢?”
“再者,不过是瞎眼罢了,我连你父皇的命都留得住,区区一双眼睛,我还真能叫他一辈子看不见了?”
郡主威武霸气!但四皇子真的能堪大任吗?
“来个人,去把四皇子请来,就说本郡主找到了他遗失许久的眼睛。”
“喏。”
外头的禁军应得那叫一个顺啊,气得老皇帝直翻白眼,不过哪怕他翻白眼也晕不过去,因为某位郡主还要押着他写传位诏书。
“皇帝舅舅,你看看你四肢偏瘫,笔都要拿不稳了,哪还能处理国事啊,况且你这罪己诏都下了,也说自己这皇帝当得不够称职,既是如此,何不成人之美、退位让贤呢?”
“你你你你——乱臣贼子!”
“听不懂,快写。”
这回老皇帝硬气了,他明白自己如果真的写了,那就再也没了任何倚仗,哪怕他的病全部治好了,他的几个儿子也不会让他活下去。
“你杀了朕,朕也不会写的。”
居然不好骗了,祝扶安有些可惜地放下了威逼的笔:“好吧,看来退位之事只能让四殿下自己来了,听说你以前对他不太好啊,你说他当了太子之后,会对你做什么呢?”
祝扶安支着下巴作出一副思考的表情:“好难猜哦。”
所有大臣的头上都开始汗如雨下了,郡主这话真是杀人诛心啊,他们忍不住偷偷看了看几位皇子的脸色,全部都是面色如土啊。
今天这朝会,他们后背的衣裳真是湿了又湿,简直比外面的雨下得还要大。
等人的时间总是十分磨人的,幸好周润朗的皇子府虽然偏僻,但也在皇城附近,很快他就迈进了乾元殿之中。
事实上,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时间点进入这里,以前因为这双眼睛,他是没有资格进来的,哪怕他是天潢贵胄。
而也因为他是个瞎子,所以根本感知不到殿内的情况,传话的人又三缄其口,只说是郡主找回了他的眼睛,他这才急匆匆进宫。
本着不能出错的原则,他跪下行了礼:“儿臣拜见父皇。”
原来,这就是传闻中目不能视的四殿下啊,居然出乎意料的清正啊,至少跟旁边几个歪瓜裂枣相比,卖相好太多了。
如果真的能治好眼疾,倒也不失为国君的好人选啊。
甭管是怎么选的,反正……看郡主的架势,估计未来国君就是这位了,乐观点想,至少不是三殿下或者五殿下,对吧——
作者有话说:汗流浃背的大臣们:开始自我安慰、自我攻略中,进度50%——
第66章 耐活
老皇帝本就不喜周润朗, 此刻看到年轻力壮的儿子跪在殿内,根本没心思叫人起来,毕竟……他并不愿意立任何一位皇子当太子。
他最想要的, 不过是千秋万代、他独坐高台、权柄在握罢了,怎么就这么难呢。
“愣着干什么,人都来了, 还不宣旨。”
周润朗一愣:……这是郡主表妹的声音吧?父皇还没开口呢, 郡主就直接抢白了?到底发生了何事啊?
这对一个瞎子来讲真的太不友好了,就不能有个人来好心讲解一二吗?
“慢着, 他的眼疾未愈, 朕不可能此刻立他做太子。”
太子?什么东西?立谁?
周润朗直挺挺跪在地上,如今正是盛夏, 殿内放了冰盆其实并不灼热,可他此刻的心情却焦灼不安起来,实在是……这话题未免太过禁忌了些?
他今天还有命活着离开皇宫吗?
他那几位好兄弟没有跳脚吗?郡主表妹到底做了什么啊?虽然那日郡主上门他心里就有 些猜测,可……一定要如此猝不及防吗?这不会是在搞逼宫吧?
他虽然是个瞎子, 但殿内的足音那么多,可见所有朝臣都在啊, 郡主这么胆大妄为的吗?图什么呀?
“皇帝舅舅此言差矣啊, 他若是好了,你恐怕就更不想立他当太子了, 择日不如撞日, 宣旨。”
好强硬的态度啊, 关键是宣旨的太监居然真的开始唱读圣旨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皇四子周润朗德才兼备、性禀温厚……朕患疾已久, 思一日万机不可久旷,故册皇四子为皇太子,入主东宫, 持玺于乾元殿,分理庶政,百官所奏之事,皆启皇太子决之。”
这虽然不是退位诏书,但……已经非常接近了,就差个皇帝的头衔了。
百官本来犹豫不决,但老太傅此刻竟出乎意料的果决,他看了一眼完全迷茫的四殿下,明白此事确实并不是有心人刻意谋划而为,既是如此,这便已是最好的安排了。
他相信老国师的判断。
于是他撑着自己老迈的身体跪了下来:“老臣叩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老太傅都跪了,那其他大臣面面相觑片刻,也觉得顺势而为没什么毛病,反正大家从未站过四殿下,那他们的起跑线就是公平的,况且四殿下身后还站着长安王府,若能登基,其实也是最好的选择了。
于是所有人都接受了这场荒谬又草率的安排,只除了几位皇子。
他们甚至还想上前推搡周润朗,不过还未近前,就被旁边的大臣拦住了。
而身处视线中心的周润朗,此时此刻竟觉得耳边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杳渺起来,一瞬间逼仄成了一条线,又在下一刻全部回到了脑中。
“儿臣……领旨谢恩?”
可怜见的,这位太子殿下也被这惊天巨饼砸晕了吧,跪在一旁的小元大人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郡主的选择,看着确实比其他几个歪瓜裂枣强一些。
“你敢——你们敢——”
老皇帝只觉得自己的权柄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声音也变得高昂了许多,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他不接受这样的结果!
“祝扶安、周润朗,你们敢——朕一日是天子,你们就动不了朕!”
“哦。”这是祝扶安的回答。
周润朗就更体面了,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事已至此,他难道还要推拒不成?他又不是傻子,如果他那几个兄弟上位,他焉能有活命的可能!
“父皇,儿臣多谢父皇厚爱,儿臣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大臣们:……这居然也是个促狭的主,以前怎么没发现呢,皇四子居然是这种性格。
周润朗接了圣旨,虽然老皇帝并不同意,但没关系,只要公文传送到各地,那么他就是板上钉钉的太子殿下,并且还是个实权太子。
之后哪怕陛下不想退位让贤,也不是不能稍微运作、登临大宝的。
这也是为什么祝扶安没再强硬要老皇帝写退位诏书的原因,毕竟她都帮人走了九十九步了,最后这临门一脚不得周润朗自己来啊,如果他连这点本事都没有,那也没必要当这个皇帝了。
祝扶安看了看自己的行程安排,给大皇子翻案,完成;让老皇帝下罪己诏,完成;册立太子,完成;废黜明玉台,完成。
那么现在,就还剩下暮辞生和护国神树了。
“哦对了,你的眼睛,在他身上。”
“谁!”
周润朗并非全无锋芒之人,以前他佛系,只是因为他没立场、没能力,一个连眼睛都看不见的人,他又能如何保全自身呢?自然是只能藏锋于心、安稳度日了。
可现在,他都被推上太子之位了,那么这双眼睛他势必要讨回来,并且要千倍百倍地讨回来。
“你好父皇找的方士啊,你的眼睛、你的子嗣气运,皆在他身。”
暮辞生被钉在盘龙柱上,因为肩胛骨的血洞流血不止,此刻面色发白,意识都有些混沌不堪了,可哪怕如此,他也没有晕过去。
今日发生之事,实在超脱他的预期,他没想到祝扶安一个小丫头,竟如此稳得住,如此天赋异禀竟从不现于人前,他是真的无法理解这份浪费。
哪怕到了此刻,他都觉得那些话不过是说来刺激他的。
怎么会有人愿意让此等天赋明珠蒙尘呢,她怎么敢的!
“说起来太费劲了,我也不知道他如何做到的,开通感吧,你自己看。”祝扶安伸手取出一缕灵光送入周润朗的识海,下一刻,周润朗就感觉自己看到了。
嚯,大殿之内今天这么热闹吗?
他从未见过这么多人,说实话……他开始有些恐人了,唔,那个就是父皇啊,确实是个老不死的东西,看上去果然像是时日无多的模样。
郡主表妹果然没有骗他。
至于其他人,他实在是对不上号,索性也不管了,只专心看向钉在盘龙柱上的中年男子:“你说,他的眼睛属于我?”
“不像吗?”祝扶安站得有些累了,索性将老皇帝揪远一些,自己借了一半的龙椅坐,别说这位置是真硬啊,坐起来贼不舒服,“皇帝舅舅,你当年是不是拿太子的眼睛和气运跟他做过什么交易啊?”
老皇帝不想说话,干脆闭上了眼睛。
祝扶安却在下一刻扣紧双手,随后一双手开始迅速地变换手势,动作之快无人能够看清,等到她停下来的瞬间,沉默中的老皇帝居然呕出了几口鲜血,随后他睁开眼睛时,眼中竟多了几分清明。
老皇帝看向她,一双眼睛里充满了惊愕:“你……”
“我就说嘛,我是个言而有信之人,但考虑到你不愿意退位,这就是我能治的最大的诚意了。”
祝扶安不怕浪费祝由之力,毕竟老皇帝还不能死,至于身体好坏,都不耽误他的命数如何,之后反正有周润朗折磨他,正好治好一点更耐活一些。
“不用客气,银货两讫,我们之间是公平交易。”
祝扶安拍了拍手,随后站了起来,“你这龙椅上也不铺个软垫,难坐得要死,你自己坐吧,既然不说别的,你先睡会儿,反正现在朝务有太子殿下帮忙了。”
老皇帝还要说话,随后一道昏睡咒击中他,让他瞬间就陷入了昏迷之中。
目睹一切的蓝玉山:……好简单粗暴的手段,但不得不说,居然意外地有效好用。
“他处理好了,现在轮到你了,暮辞生是吧,你是自己主动配合呢,还是我费些手段呢?你选一个吧。”
暮辞生当然不愿意做这个选择:“你做这些,对你有什么好处!”
祝扶安状似思考了一下,然后果断摇头:“没有任何好处,但我乐意啊,你管我?你想算计我,就要做好得罪我的准备。”
“你伤了我,护国神树也会因此受伤,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暮辞生似乎在这一刻,依旧认为祝扶安并非冷酷无情之人,做这些不过是在虚张声势:“是,我是拿了此子的眼睛和后嗣气运,那又如何呢?护国神树早就撑不住了,若非是我以此术法逆转阴阳、替它延续性命,它早就不复存在了。”
“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易,牺牲他一个,换来神树与大楚的安宁,别说是陛下了,就是诸位大臣也会觉得很划算吧?”
好了,这下周润朗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瞎了,原来他从出生起,就是一个皇权的牺牲品,他或许还应该感谢父皇留了他一条性命。
原来,这才是他命中无嗣的原因。
“划算?是对你来说,极其划算吧。”凡人不懂,祝扶安难道还不懂吗?
“拿了大半部分的好处,眼睛、气运乃至是神树的运势,两头吃啊,这么不要脸是觉得我没骂你两句,难受了?老皇帝这么多儿子,你只看上去周润朗的,可见他的后代子嗣势必得天独厚、运势惊人吧?”
暮辞生面色直接扭曲了起来,戾气止不住地自他眉宇间逸散出来。
而正是这一刻,站在盘龙柱侧面的元仲华忽然福至心灵,卧槽他想起来这家伙到底像谁了,怎会如此啊!
他甚至想都未想,直接开口:“郡主,下官想起来他像谁了!像凶刀温觉啊!他就是更老一点,要是年轻一点,我保准第一面见他就想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小元大人:我的记性杠杠的——
第67章 早知
祝扶安一愣, 凶刀温觉?
她再去看一脸衰样的暮辞生,倒是真看出几分两人之间的相似了,但也没那么像, 实在是这两人气质风格截然不同,她一时没反应过来也是正常的吧。
祝扶安伸手让元仲华过来:“你真觉得他俩长得像?那温觉什么来头?”
说起来,她第一次见到温觉是在法华寺门口的剃度现场, 王若雪说其是大理寺豢养的人形兵器, 专门替大理寺处理一些棘手的案件,并且戏称他为修罗美人。
祝扶安对人形兵器不太感兴趣, 但此人身上力量之斑驳世所罕见, 特别是事情结束后,这人还跑来找她求死, 甚至不止一次,那发病的模样可实在不像是个正常人类。
只是她这个人不喜欢多管闲事,自然没有过多的好奇心。
如今看来,倒是她的不应该了。
“回禀郡主, 下官也不是很清楚温觉的来历。”元仲华进入官场的时间并不长,他回京也才一年半左右, “下官进入大理寺的时候, 温觉就已经在了,他的来历并不记录在册, 具体来历您可以问徐寺卿。”
徐正凯:……玛德姓孟的居然在这儿摆他一道!
祝扶安眼风一瞥, 都没说话, 相当有眼色的徐正凯就出列了, 他是个非常识时务的人,如今大局已定,什么五皇子党, 自然是不复存在了:“启禀郡主,有关于凶刀温觉的来历,乃是大理寺最高的机密,事实上老臣进入大理寺时,他就已经在了。”
“你何时进的大理寺?”
“已有差不多三十年了。”徐正凯也是正统科举出身,先入翰林院,后进入大理寺做六品小官,后来外放多年,大皇子谋逆一案后,他才回京当官,也是入的大理寺。
“有意思啊,三十年了他面容不改,你们大理寺也敢用他?”祝扶安扭头看了一眼老皇帝,这种事应该瞒不过吧,老东西还是晕太早了。
要不,一盆水把人泼醒?
徐正凯一听这话,吓得直接跪下:“郡主容禀,此事……此事下官也不甚清楚,只知道他为刀,大理寺有刀鞘,所以他一直听令行事,从未出过错。”
刀鞘?说起来她也见过温觉犯病的模样,双目赤红、浑身斑驳,宛若从地府爬上来的恶鬼模样,是元仲华撒了一种粉末,才克制住了对方。
“那种粉末,哪来的?”
祝扶安说这话时,既没看着元仲华,也没看着徐正凯,她看向了……一直端坐在椅子上的蓝玉山。
还是那句话,京中之事少有能瞒过明玉台的,加上温觉都来她府上参加过乔迁宴,她不信蓝玉山不知道温觉的存在,要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这个国师之位早就换人了。
“抱歉,我不是有意隐瞒的。”蓝玉山倒也痛快,非常迅速就承认了。
暮辞生却越听越心惊,显然他并不知道谁是温觉,但他又不傻,一个与他面容相似的人形兵器,而老皇帝却并不知情,那只能证明一点——
是蓝玉山将人藏在了他们的眼皮子底下。
甚至一藏就是三十年,甚至更久。
“姓蓝的,你一直都知道我的存在,是不是!”暮辞生这下是真的破防了,他一直以为自己将蓝玉山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一个天命之子任由他摧毁了,这种感觉实在令他心神舒畅,以至于面对新生的又一个天命之子,他才会表现得如此傲慢。
事已至此,蓝玉山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我又不傻,明玉台一直侍奉天子,天子态度转变,我自然会寻找原因。”
“三十年前这老家伙才七十岁,他又能掐会算,你怎么这么自信,居然觉得能瞒过他?”祝扶安走到蓝玉山身后,双手拍在他的肩膀上,“还是说,还有什么内情没告诉我?”
完蛋了,这下真把人惹生气了,蓝玉山不敢动,只能开口说话:“不是刻意隐瞒的,只是说了也没什么用。”
暮辞生脸上却满是扭曲的恶意,他一直以为自己运筹帷幄,却没想到自己被人耍得团团转整整三十年,这口气他能咽下才有鬼了:“他不敢说,我来帮他说!”
“是他这个国师不中用,什么天命之子、辅佐大楚、侍奉神树,他一样都没办成!”
“祝扶安,你看看他,事到如今他还在刻意遮掩自己的无能!”
“他辅佐三任帝皇,却一任比一任不中用,国运在他手里愈发羸弱,护国神树也逐渐衰败不堪,三十年前若不是我出手力挽狂澜,护国神树早就枯死了!”
“蓝玉山,我说得对不对?是你放任了我的恶行,所以二十年前,你的道心才破碎得那么容易,我终于明白了!原来是你作茧自缚啊!难怪啊!你活该啊!”
蓝玉山脸上的沉稳终于有些绷不住了,可见暮辞生的这番话,确实能够伤到他,或者说伤得不轻。
“你心虚了,对吧?你确实是个不称职的国师,明玉台就是毁在了你的手上,你还想清清白白地离开?你休想!”
暮辞生刻意用着最恶毒的话语说着,“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祝扶安,你是不是被他这具年轻的皮囊给迷惑了,他这幅表象之下,可是比我还要恶心的烂肉呢!”
这话实在太刻薄了,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哪怕是苦主周润朗,此刻也不敢发表任何意见。
因为蓝玉山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暮辞生的话虽恶毒,但或许……他们这位深居简出的老国师确实并不清白。
但老谋深算的政客手段从来都没有干净的,蓝国师能够屹立不倒几十年,其实冰清玉洁才是天方夜谭,如此倒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明玉台的招牌确实染上了尘埃。
“呵。”
极轻的一声嘲讽打破了此刻的沉默,而敢发出这种声音的,自然只有祝扶安了。
她双手抱胸,脸上挂着些玩味的笑容:“你猜,我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他是什么模样?”
“病骨支离、形销骨立,俨然一副骷髅架子,那模样比老太傅还要惊人。”她随手找了个参照物,“换言之,我第一次见他,就知道他是什么人了。”
那是天命反噬、是因果缠身,是不屈和不甘在支配着的一具行尸走肉。
傲慢和权势毁掉了蓝玉山,所以她第一次见到他,就直言自己是祝由师,因为她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能如此毁掉一个天赋之子。
“我虽然年纪小,但你未免有些过于小瞧我了,我看人可比这世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要准。”毕竟她可是祝由师,虽然她很少使用天赋,但这个天赋确实附带了一些辨识人心的作用。
“你们……都在耍我!”
有些人又开始破防了,这狗东西心防好低啊,难怪筹谋三十年也扳不倒蓝玉山,真是废物啊:“你算什么东西啊,也值得本郡主耍你?少自作多情了。”
郡主气人的本事也是一流呢,幸好他们从前都没得罪过这位郡主殿下。
至于蓝国师?在场的都是人精,大家都是混官场啊,除了几位皇子,没人会刻意去在意蓝玉山的人品如何,没看郡主心里门儿清,这事儿问题不大。
怎么说呢,虽然郡主的手段是简单粗暴了点,但仔细想想也不是什么坏事,反正大家都能感觉出来,郡主无意染指皇权,如果她真想夺权,自己上位就好了,反正……他们也拦不住啊。
既然如此,那就继续看戏呗,反正出了这个门,他们也不敢声张,毕竟郡主的手段,可不是吃素的。
而且,他们也蛮想知道护国神树到底什么情况?那个温觉要不要派人去请过来啊?
正有人这般想着,殿外忽然又传来了脚步声,很快殿门又打开,因无人通传,所以众人的心都紧了紧,倒是元仲华眼尖,一下就把人认出来了:
“温觉,你怎么来了!”
原来,这便是那位大理寺的人形兵器啊,众人来回看了两眼,心里忍不住评判:元仲华这小子这双招子确实利啊,难怪没有犯人能逃过他的眼睛呢,就这两分相似,竟也能认出来,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温觉面无表情,此刻他提着一柄刀长驱直入,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竟能公然带着兵刃上殿:“她叫我来的。”
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不知道?
温觉完全无视了其他人,只提着刀来到了祝扶安的面前:“你说的,要答应我的要求,我才来赴约。”
“不急,你看看,这是谁?”
温觉抬头,看着肩胛骨被戳了个血洞的血人:“不认识,你要我杀人?可以,什么时候动手?现在吗?”
不愧是人形兵器的啊,三句话不离杀人呢。
“你杀不死他的。”
这话温觉就不爱听了:“不可能,这世上我除了杀不死自己,还有你之外,其他人都可以杀死。”
“巧了,他正是其中之一。”
温觉的脑回路也是惊人:“什么?他是你的分.身?”
祝扶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智商基本就告别动脑了:“你宁可怀疑我的能力,也不愿意怀疑自己吗?”——
作者有话说:暮辞生:你们有没有人管管我的死活啊!
第68章 发作
温觉闻言, 一脸难道不是如此的表情,可见这位哥确实是用智商换的武力,祝扶安瞬间就放弃说服这位哥了。
“行了, 先靠边站吧,让蓝玉山替你解惑,刚好我也想听听你的来历。”
温觉倒也听话, 在场他就认识元仲华一人, 于是就提着刀站在了他的身边。
元仲华:……其实也可以不用靠这么近的。
不过还没等他后撤两步,就听到了蓝国师略显低沉的声音, 怎么说呢, 哪怕是他这个外人也能听出国师此刻内心的悲寂,他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郡主, 心想郡主当真是做大事的人啊。
初次见面见到濒死的国师,明明知道国师有问题还敢出手救人,这份大将之风要搁任何一位皇子身上,那都是帝皇之相了。
可惜了, 这等魄力哪怕是如今的周润朗也没有。
不愧是他,一眼就相中了人群中最粗壮的金大腿。
“事实上, 我也不知道温觉具体是什么。”蓝玉山虽然能掐会算, 但并非全知全能,“他是卦象指引所得, 我当时卜算到他与护国神树有关, 但他身上戾气太重, 不适合在明玉台久待, 所以我想了个办法,将他送往大理寺。”
“大理寺掌管天下刑狱,整个衙门拥有最为严明公正的气场, 这份气场可以维护温觉的人形不散,甚至凭借他自身的实力惩奸除恶,可以巩固他周身的气场,不至于被外界的力量冲撞、溃烂。”
“但哪怕如此,也不是长久之计,他本就非人非妖,猎杀凶徒虽然能带给他功德之力,但屠戮生灵到底也有碍天和,所以他会不定期地发病,具体表现为神智失常、力量失控,为了使他这柄刀能够安然待在大理寺,所以我找人定做了‘刀鞘’。”
“就这些?”
蓝玉山摇了摇头:“自然是不止的,我既然知道他与护国神树有关,那就绝不可能放任其不管,我曾经取他的心头血问过卦,天地给出的答复相当有意思。”
“身在迷惘中,一别三十年。”
“已是三十年,此身非彼身。”
……祝扶安反应了片刻,然后愉快地开口:“听不懂,继续,以你的性格,看到这种卦象,势必要弄个清楚明白。”
“瞒不过你,我见过他完全发病的模样。”
元仲华闻言,直接惊愕的扭头,简直比正主的反应还要大:“不是都说他完全发病会不可控,只能玉石俱焚吗?”
“骗你们的,他如果失去理智、完全发病,那样他会原地化作一棵一人高的树木,如果你们有人见过护国神树,那么就会认出,那完完全全是一棵缩小版的护国神树。”
好家伙,这可真是好家伙啊!
元仲华夸张地盯着温觉看了好几眼,依旧没能从这张脸上看到任何国运的存在,难道真的是天要亡大楚?唔,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哈。
“我跟你说过的吧,护国神树多年之前就已经跑了,连供奉的神龛都不要了,但我并没有急于去找,甚至还旁敲侧击地试探过你,问你能不能医治神树。”
哇去好大的秘密啊!这种话也是他们配听的吗?
祝扶安记性不差,很快就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一回事,我还跟你说我不知道,现在看来,确实是不知道,祝由术应该不能治疗先天脑残吧?”
“你在骂我。”温觉居然意外地敏锐了一回。
“可喜可贺,看上去居然还有几分挽救的余地。”祝扶安忍不住抚掌,“所以,你就认为他是出逃的护国神树,哪怕不是完整体,也是一部分精元,对吗?”
蓝玉山点头,又指向暮辞生:“他窃取神树气运,面容受其影响,才与温觉有两分相似,这是铁证。”
或许是作为祝由师的本能,祝扶安对此反而并不乐观:“你的卦象我不会解,但他的命我会看,他浑身气息斑驳,你说他非人非妖,确实没错,这可能是他们两人之间唯一的共同点了。”
“但我并不认为他是神树的化身亦或是精元,而是……”
怎么不说了?郡主你刚刚不都畅所欲言的吗?这会儿怎么开始吞吞吐吐了,就连被钉在盘龙柱上的暮辞生都竖起了耳朵,可偏偏她就是开始卖关子了。
“而是什么?”
“你不早就心有怀疑了吗?蓝玉山,你能混到如此这等地步,你的性格起码占一半的责任,太喜欢运筹帷幄了吧蓝先生?”
郡主您这张嘴,真是什么都敢说啊。
倒是蓝玉山已经完全习惯了祝扶安的毒舌攻击:“运筹帷幄不好吗?郡主难道喜欢被人掌控、跌入尘埃的感觉吗?”
“不喜欢啊,但你更怕输啊,我不怕,输了就输了,我输得起,但你——”祝扶安摆了摆手指,“你输不起,太过于追求完美,反而失去了赢的机会。”
完全命中,蓝玉山只觉得会心一击,他确实是个输不起的人,明明早就已经没人能够掌控他的命运,可他就是给自己设限,让自己一步步落入深渊、最后爬都爬不起来。
暮辞生有句话说得倒是没错,他确实是作茧自缚。
蓝玉山脸上带着对自我的几分嘲讽:“所以,郡主能公布答案吗?温觉他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啊,但或许等到了另一个地方,答案就能见分晓了。”
祝扶安并不准备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所有东西都坦白了,虽然她的嘴不太严,但也不至于当个漏斗啊:“等下带你们去个地方,不过在这之前,我得先办件事。”
“什么地方?”
“你不是一直在找真正的护国神树吗?我带你去。”
蓝玉山终于坐不住了,他蹭地一下站了起来,脸上是全无掩饰的愕然:“你——”
“稍安勿躁,我先处理暮辞生,他也得到场,真是麻烦。”
祝扶安嘴上说着麻烦,手上的动作却是十分利索的,祝由术这玩意儿她不爱用,但并不代表她不会用,窃人眼睛、夺人子嗣气运,对于旁人来讲是很难处理的逆天之术,但对她而言,就是小菜一碟了。
“周润朗,时机到了,准备好了吗?”
周润朗这人情绪很淡,但此刻也忍不住激动地点头:“我准备好了,痛吗?”
祝扶安一笑:“男子汉大丈夫,痛就忍着。”
但事实证明,这个过程并不痛苦,甚至没有上次灵气查探的十分之一痛,周润朗都做好了在文武百官面前痛苦哀嚎的准备,谁知道——
痛苦哀嚎的人另有其人。
“行了,你的东西已经还给你了,不过完全恢复还要一些时间,你现在也是太子了,皇帝舅舅就交给你了,四表哥一定会好好孝顺他的,对吧?”
周润朗此刻只觉得眼前的迷雾瞬间散去,冗长的黑夜终于迎来了透彻的明亮,不论是他的人生还是眼睛,都是如此。
但听到这话,他顾不上复明的高兴,想都没想就直接答复:“定不负表妹嘱托,你知道的,我惯来是个十分孝顺、兄友弟恭之人。”
文武百官:……算了,就当什么都没听到吧。
“还有,大皇兄的案子我也会彻查严罚的,你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周润朗并不是恩将仇报的性子,今日他可谓是占尽好处,全是托了祝扶安的福。
“那就……当个好皇帝吧。”
祝扶安从不对别人有过多的祈望,她帮周润朗,只是想帮就帮了,就像帮元仲华一样,心念所至,不求回报。
“好了,还有事,走了。”
祝扶安说要走,那就是立时立刻就要走,都不给人一点儿反应时间,甚至连同蓝玉山、暮辞生和温觉一块儿原地消失,可谓是神仙手段、非是凡人所能企及的。
众人愣神片刻,竟齐齐跪地山呼:“恭送郡主。”
而在这么整齐划一的送别声中,中了昏睡咒的老皇帝终于醒了过来,他见祝扶安那个丧门星竟然不在殿内,顿时又觉得自己行了。
不过还没等他发作,他就被人捂住嘴巴、发不出一点儿声响了。
“我的好父皇啊,原来你已经这般老了,儿臣这就来替你分忧了,诸位大臣意下如何呢?”
“太子殿下英明神武。”
周润朗虽然没接受过正统的帝皇教育,但他身上上位者的气势并不低,相反他是个聪明人,很明白他此时此刻上位之后,最应该做什么。
父皇的罪己诏、大皇兄的身后清名、还有对罪魁祸首的惩处,只要他把这些事办好,他的太子之位至少能稳固一半了。
真好啊,他能看见了,这世界可真美好。
宫中经历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哗变,但结果出乎意料的好,不过作为“始作俑者”的祝扶安,却是个劳碌命,离开皇宫后没多久,就带人去了千里之外的北境寒岭。
当然了,为保安全,她还请了个打手。
“我很贵的好不好?”绪方是个眼力很好的妖,所以他在看清楚灵舟内的三人后,立刻开始坐地起价,“事成之后,你卖一艘飞舟给我,行不行?”——
作者有话说:绪方:谁会不喜欢居家旅行必备的飞舟呢!超想要!高价求购啊!
第69章 骗人
天可怜见啊, 每次见祝大王的出行工具他都酸得要命,这辈子他从未这么羡慕过一个人族,他想要一艘灵舟好久了, 可惜一直遇不上。
“那就,看你表现。”
绪方一下子就来劲了:“真的?你不会又是耍我玩的吧?”
“不要算了。”祝扶安丢了个灵果给蓝玉山,“吃吧, 以你的现在的身子骨, 在寒岭恐怕待不了片刻就得冻成一具冰雕了。”
至于温觉,他体质特殊显然是寒暑不侵, 而暮辞生?只要没死就行, 她不挑的。
蓝玉山见过绪方,但他们并没有打过照面, 他只知道这位妖王与祝扶安交情十分好,但他……没想到的是,居然好到这种地步。
灵舟这种存在,典籍之中有些只言片语的记载, 他还以为是先人穿凿附会而来,却没想到竟是真有所在, 并且……扶安丫头还愿意“送”妖一艘。
好大的手笔啊, 他也开始酸了。
“这果子这么难吃吗?不都说你们凡人老头味觉退化,尝不出什么滋味吗?”绪方有些好奇地凑过来, “你吃这么快做什么, 我又不会跟你抢。”
蓝玉山忍无可忍, 终于开口:“我就算再老, 也比你年轻。”
“……可得了吧,我心态可比你年轻多了。”妖龄和人龄怎么能同类而比呢,“祝大王, 你说对不对?”
祝扶安没好气地点头:“对对对,你今年三岁半,他一百零三岁,你起码得给他磕一个。”
怎么能一句话把双方都骂一遍还不带脏字的,绪方终于闭嘴了,他选择把目光转向一旁抱着刀的年轻人,怎么说呢,他能从这人身上 嗅到一些同类的气息。
但这种气息并不多,甚至微乎其微,显然这个小家伙不是妖、也不是人,是一个连天道都不承认的存在。
但这样的存在出现在祝扶安身边,倒并不是一件稀奇的事情。
至于另一个昏迷不醒的人,虽然看上去也没那么像人,但他可以笃定这家伙以前一定是人族,而摒弃人族身份的存在,最后的结局一般都不会太好。
而且就祝大王这种区别对待的态度,此去北境显然是有去无回了。
“这次离开京城,你还回去吗?”
这个问题一下就把所有人的耳朵都竖起来了,祝扶安却头都没抬:“为什么不回去?我这人做事有始有终,不会把烂摊子丢给别人处理。”
蓝玉山:……很好,又被骂了呢。
“绪方,担心我就直说,不用拐弯抹角。”
绪方刚要否认,抬头看到祝大王的侧脸,话锋忽然转了个弯:“我当然担心你,我可还等着你允诺的灵舟呢。”
……不惦记她那几艘灵舟能死吗?
祝扶安无语地哦了一声,幸好舟行的速度很快,还没等到太阳落山,他们就已经落地寒岭附近了。
温觉提着暮辞生率先下了灵舟,之后才是蓝玉山和祝扶安,至于绪方,他没下灵舟,祝大王暂时将灵舟的控制权给了对方。
“好好看守,无论里面发生什么动静,都不许进来,至于外面……”
绪方挥了挥手:“放心,外面也不会有任何不长眼的东西闯进去,我说的。”
“那就再好不过了。”
祝扶安说罢,眼神示意两人跟上来,等到一行人平顺地踏过结界,她便知道自己心里的猜测是对的,这个结界果然只会接纳跟护国神树有关的人进入。
绪方是个无关妖,所以连准入门槛都跨不进来。
“这里是……”
北境的寒岭是出了名的冷,如果不是方才那枚灵果,蓝玉山怀疑自己现在已经晕了过去,铺天盖地的雪和狂风几乎能淹没他所有的感知力,对于现在的他而言,这里就像是一座坟场一样。
而当他抬头,看到风雪之中那硕大、虬蟒般的枯木之时,他忽然意识到……这里,或许真的是一座坟场。
一座,属于护国神树的坟场。
这是三十年以来,他再一次见到大楚的神树。
“原来,在这里啊。”难怪上次祝扶安脚下,会沾上寒岭一带才生长的落叶呢,瞒得可真是好啊。
“这是……什么?”
温觉是个不太会思考的人,但此时此刻,他居然情不自禁地向着大树的方向拔足奔去,他一下就甩开了手上的负累,那种仿佛温暖港湾的感觉是他平生从未体会过的。
这棵树,好神奇啊。
他情不自禁地扭头,因为风雪很大,其实温觉看不太清身后两人的表情:“这里,是你替我选定的埋骨之地吗?我很喜欢。”
祝扶安从未见过这么向死而生的人,所以她忍不住确认:“你真的……不想活了吗?”
“是。”
温觉的世界很小,小到有时候只有一把刀陪着他,刀身上常年沾染着血腥味,他早就已经习惯这些,但习惯并不意味着接受,他讨厌杀戮、讨厌一成不变的生活,更讨厌连自己都无法控制自己的感觉。
从他有意识起,他就想死,从未改变过。
“我已经有些等不及了,如果我死了,你能把我的刀埋在树下吗?”
一瞬之间,祝扶安来到了温觉的面前,近到让人能够看清楚她的眼睛:“这当然可以,但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说什么?”
“说你想死。”
不知道为什么,温觉居然发现自己哑了,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一个字。
祝扶安偏头去看风雪中狰狞向上的大树,它看着有点死了,但……似乎还没那么想死,她这是造了什么孽啊,遇到的这些个人啊事啊都一心求死。
明明,她应该是救死扶伤的祝由师啊,由此可见她这个天赋还是不太精准。
“蓝玉山。”
蓝玉山有些气喘吁吁地开口,他手里还拖着一个人,此刻已经鼻青脸肿了,但好在是醒了:“叫我做什么?他醒了,刚要跑。”
“他跑不掉的。”祝扶安随手一道灵力将暮辞生捆了起来,“看到眼前的此情此景,你有什么感想吗?”
蓝玉山闻言,脸上难免带上了几分怀念之色:“我们蓝家世代守护神树,整个家族尚且完整之时,藏书阁里有一个大柜子,专门用来存放神树的画像。”
“我从小就喜欢看那些画,但后来……这些画都被烧了,蓝家人除了我之外,都离开了京城,这是为了存续,也是因为蓝家人起了私心,我们不再是纯粹的守树人了。”
“浮黎楼上的神龛,早已名存实亡,它看着形制规整,却不过是个徒有虚表的空壳罢了。”
“你知道那些画,是谁烧的吗?”
“你。”
蓝玉山点头:“就是我,我一把火将曾经的蓝家付之一炬,什么都没留下,你知道为什么吗?”
祝扶安难得的配合:“为什么?你终于要把最后的秘密说出来了吗?”
“瞒不过你,这个秘密与神树有关。”
这个她倒是猜到了,就是不知道是何种有关的关系了。
“护国神树自大楚建国起,便护佑大楚皇室及王朝龙脉,关于这一点,京城的黄口小儿都能说道两句,但……神树与周家非亲非故,以你对妖族的认知,你觉得为什么它要庇佑大楚呢?”
“很简单,因为它并不是自愿的,它是被我蓝家老祖困在皇权之中的牺牲品,所谓的‘护国’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彻彻底底的骗局。”
而他像个傻子一样,被血脉愚弄、被皇权裹挟,等他发现这一切的时候,已经为时晚矣。
“原来,你的道心碎在这里啊。”她就说嘛,蓝玉山为人高傲,为百姓鸣不平是有可能的,但为了百姓道心破碎,听上去实在牵强。
“你们居然还在耍我——”
暮辞生在地上扭成了一条蛆,可哪怕他还在破防,也没人在意他半分了。
“是,当我发现这一切的时候,我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如果祝扶安没有出现,他应该会选择玉石俱焚的手段结束这一切,在他完完整整地死了之后。
但就在他死之前,祝扶安出现了,当他被奇迹般地被救活之后,他有了新的计划。
他或许,可以活着结束这一切。
“难怪,所以你在知道蓝家这些年再没出过天赋之子后,你燃烧寿数也要卜那个卦了。”这哪里是因为难过啊,这分明就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抹去明玉台这个存在。
她就说嘛,当时蓝玉山的情绪不太对劲,合着是高兴的。
“现在明玉台被废,神树近在眼前,想要做什么,就做吧,我不拦着你。”祝扶安甚至将储物戒里面的树形玉佩取了出来,“这个,是你交给武康侯的吧?也是你刻意带我去湖上泛舟,让我听到周令璟下令追杀武康侯的,对吧?”
“我身上,流着周姓皇室的血,也有护国神树遗泽之福,并且还有先天的祝由之力。”祝扶安又把温觉揪了过来,“加上他,足够你解开这道护国的枷锁了吧?”
蓝玉山伸手接过玉佩,此时此刻,恐怕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现在的表情有多难看:“原来,我什么都没骗到你啊。”——
作者有话说:暮辞生:被骗的人只有我行了吧!!我是小丑,OK!!!
第70章 反噬
“因为, 你本来也没准备骗我多久,不是吗?”可别小瞧她了,她虽然年纪小, 但该经历的人心可都是经历过的。
除了师尊之外,她不会对任何人交付信任,哪怕对方是个很好的人。
“抱歉, 我不应该隐瞒你, 但你的身世……我确实并不知情。”如果他知道,他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将人从小捆在明玉台, 说他自私也好卑劣也罢, 以他的掌控欲,绝对不可能坐视破局之人生长在外。
或许, 这也是为什么祝扶安会被送走的原因,一旦她长在天子脚下,被他发现绝对只是时间问题,就像……温觉的存在一样。
蓝玉山用冰冷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玉佩的形状, 此刻它带着灼热滚烫的温度,几乎快要将他的指尖燃烧起来了:“你为什么会觉得是我把它送到武康侯手上的?”
“很简单, 因为你老谋深算, 但武康侯不是。”
祝扶安虽然并不了解武康侯的品行,但一个人如果刻意说谎, 总是有些蛛丝马迹可以搜寻的, 特别是她本身就对人抱有警惕心的时候。
“所以, 这枚玉佩到底是什么东西?现在总可以说了吧,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递到我手上,恐怕它是有不得不待在我身边的理由吧?”
蓝玉山点了点头:“这是契约的凭证,它在我手上只是一块特殊点的玉佩, 但在你身上,就会出现共鸣,指引你找到它的本体所在。”
“因为我的血脉和福泽之力吗?”
“是,虽然大楚皇室有许多人服用了神树果实,但那只是最为低等的果实之力,就像你刚才给我吃的灵果一样,并不具备任何的福泽,但你不一样,我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出生的,但你绝对是在神树的祝颂下诞生的。”
“你身上带着护国神树的庇佑,自出生起你本该百邪不侵、诸邪避让,甚至福运绵延、遇难成祥,但因为……他的算计,你的命运发生了转变,但这种转变并不是完全坏的,长远来说,它是符合遇难成祥这个描述的。”
虽然他不知道祝扶安是如何长大的,但从她的能力和谈吐来看,显然遇上了天大的机遇,能随随便便拿出灵舟的存在,哪怕是在上界,恐怕也是大有来头的人物。
只要解决了神树的隐患,一切就都能结束了。
“你要这么安慰我,我倒是能接受两分了。”
祝扶安在暮辞生几欲杀人的目光中,平静地开口,“所以,这是契约,是不是只要毁了它,就可以了?”
蓝玉山捏紧玉佩:“不够,远远不够,如果现在解开契约,它会立刻枯萎死去。”
“那就枯萎。”
一直未开口的温觉忽然说话,他的声音明显低沉了下去,像是被人附身了一样,祝扶安伸手把人揪过来,却对上了一双赤红色的眼睛:“你——”
“孩子,你终于来了。”
怎么说呢,被一个男的用这种眼神叫孩子,祝扶安有种鸡皮疙瘩瞬间掉一地的感觉,她忍不住把人松开:“你……神树意识?”
“是我,孩子。”
祝扶安伸手推了蓝玉山一把:“快呀,愣着干什么,还不动手?”
“温觉”听到这话,也看向了蓝玉山,而蓝玉山此刻却好像真的变成了一座冰雕一样,许久他才开口:“你……不恨吗?”
被蓝家老祖困守、被大楚皇室参吞气运,以至于腐朽至此,真的能如此从容不迫吗?
“不知道啊,我早已将那些东西全部剥离了。”神树意识看着还挺健谈,但并没有任何人味,听着像是一道既定的程序一样,“你们还想知道什么,我知无不言。”
“这个……也是你剥离的?”
祝扶安伸手,露出一节已经没有任何力量附着的枯木,这节枯木还是当初猫灵临死前送给她的礼物,也是猫灵能够怂恿那么多书生去威胁剃度的力量来源。
“对,像是这种东西,我剥离了很多,这具身体也是,这块木头也是,包括……孩子你,都是我剥离出来的东西。”
祝扶安略有些惊愕地指向自己:“我?”
“对啊,你身上也有我的力量,那是我的木灵之心。”神树意识甚至还稍作感应了一下,然后点头肯定,“我不会感知错误的,上次你走得太急了,不然我会现身的。”
……那还不是因为你先消失的?
“那我把它还给你?”
“不用,送你了就是你的东西,它在你体内与你的灵根十分契合,有了它你能在修炼之途上走得更远,你是回来帮我的,不是吗?”
“这可以算作报酬。”
祝扶安难得说不出什么骚话来,因为神树意识的情绪实在太过平静了,平静到已经没有任何起伏,可见它确实已经摒弃了所有,只剩下与大楚的那点儿契约之力了。
蓝玉山说的没错,一旦契约断开,神树势必会在瞬间走向衰败,而鲸吞蚕食了神树全部力量的大楚王朝,或许……也会迎来灭顶之灾。
毕竟她这些日子每晚都做噩梦,那孽气缠身的虚弱龙脉,恐怕也撑不了多久了。
或许,她知道自己身上的祝由之力应该用在哪里了。
天道之下,果然不会出错,祝扶安没好气地想,真是物尽其用啊。
但她是这么逆来顺受的人吗?是这么顺从命运管教的人吗?
“祝扶安。”
她听到蓝玉山叫自己,很少听到这人这么正式地叫她,所以几乎是一瞬间祝扶安就确认了对方有事相求:“你想求我办事?”
“是,我想求你办事,我听说法华寺的圆明大师曾经以自己的功德之力助枉死之人超度。”
祝扶安看了一眼神树:“你就这么笃定,自己有这份功德能够支撑神树活下去?”
蓝玉山摇了摇头:“没有,我甚至觉得自己十分地自不量力。”
但除此之外,他已经身无长物了。
祝扶安忍不住叹了口气,命运为什么总是对她一个十八岁的小女孩下手呢,她气得都想动手给人一拳了:“呵,那你的感觉倒是没错,你确实自不量力。”
一旁的神树意识听到这话,难得弯了弯唇角:“她说得没错,你帮不了我,必须是她。”
“为什么?”
“关于这个问题,我觉得他能回答你。”祝扶安伸脚将地上装死的暮辞生踢醒,“喂,到你发言了,要是还不说话,我不介意现在送你下去见阎王。”
暮辞生这才不甘不愿地坐起来,他本就受了伤,这一动作脸上的表情就更虚弱了,但这并不影响他嘲讽蓝玉山,谁让这人愚弄了他这么久:
“呵,蓝玉山啊蓝玉山,枉费你苦心筹谋这么久,可惜啊你什么都算到了,却没算到最重要的一环。”
“你猜的没错,我确实通过愚弄帝皇得到了神树的部分力量,这些力量本就是神树自己舍弃的,我拿来用用怎么了!捡到的就是我的了!”
祝扶安没忍住,把人踢倒了:“我不喜欢这个措辞,你换一个。”
暮辞生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忍下了:“我靠着这个力量,获得了天子的信任,从而谋求到了四皇子也就是太子的眼睛和子嗣气运,有了这些,我的修为一日千里,当然也不介意帮天子一些忙。”
“这些忙有很多,但天子是个贪得无厌之人,他想要长生、想要永久地当一个皇帝,我哪有这个能力啊,所以我只能糊弄他,想要榨干他剩下的价值之后,就逃离京城。”
“本来这次是最后一次,谁知道……”半路杀出个凶神,一招就把他戳穿了。
祝扶安摆手:“这个刚好知道,跳过。”
“但哪怕如此,我也有所依仗,我笃定你们不敢杀我。”暮辞生骄傲地抬了抬头,好让所有人看到他眼中的得意,“因为我身上不止有神树的气运,我还有大楚王朝的龙脉之力。”
“这不可能!”龙脉这种存在是无人能够探查得到的,蓝玉山并不觉得暮辞生还有这等本事。
“没什么不可能的,因为这是天子求我帮忙时奉上的筹码,他自以为聪明,觉得龙脉损伤一点是无伤大雅的事,你说他是不是很好骗很愚蠢?”
蓝玉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虽对大楚没了任何的恻隐之心,但他绝不想看到天下倾覆啊。
“我当时还以为得了多大的便宜呢,谁知道……龙脉本身就虚弱无力,那点儿龙脉之力连支撑我年轻的容貌都不成,你说你这个国师,是不是当得很不称职?”
“你若是早些退位让贤,我说不定还能挽救一二……啊——”
祝扶安一把将人踩进了雪地里:“痛吗?痛就对了,我有的是让人生不是死的手段,明白了吗?”
暮辞生不想明白,但可惜形势不由人。
蓝玉山却面色大变,他没想到情况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他说的都是真的吗?龙脉真的不好了?为什么?如今百姓安定,虽然天子不做人,但吏治还算清明,难道是二十年前的灾祸引起的?”
“是,也不是。”祝扶安最近真的做了很多关于龙脉的噩梦,她被迫成为了全天下最了解龙脉的人,但她讨厌这种填鸭式教学,“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或许,是神树的反噬。”祝扶安指向枯萎衰败的神树枝干,“你问它恨不恨,没有意义,因为它早就开始付出行动了。”——
作者有话说:蓝姓国师:果然年纪大了,做什么事都好心酸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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